2019年11月21日 星期四

我從沒為你哭過──致H ◎邱伊辰


我從沒為你哭過──致H ◎邱伊辰
 
眼淚是太奢侈的礦物
如果我們能在荒野上起舞
石礫都是玫瑰的刺
 
疼痛也有溫度
你低溫擁抱
我們失溫走失
 
能夠走的都不必追了
太陽也都是隨著時間旋轉
 
影子也有溫度
只是我不說
 
能夠愛的都不必哭了
至少影子還能夠
低溫的笑
 
我從沒為你哭過畢竟
你手心裡握著的那些都是我失蹤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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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邱伊辰,1995年春天生,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豢養了幾隻小象,最近沈迷於企鵝島觀察員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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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開頭第一句:眼淚是太奢侈的礦物。以「奢侈」和「礦物」作為眼淚的形容,乍看下會以為眼淚如同寶石般珍貴,但作者接著寫:如果我們能在荒野上起舞/石礫都是玫瑰的刺。這才明白的一句的礦物指的是石礫這般不起眼的礦物,並以「玫瑰的刺」將石礫的象徵指往「美好事物所伴隨著的疼痛」。第一段在三行之中擴展了「眼淚」的意涵,從眼淚—礦物—石礫—玫瑰的刺,層層推進。
 
中間四段是使用相似的手法推展詩行,透過「也」、「都」、「能夠」。疼痛也有溫度/你低溫擁抱/我們失溫走失:第一句的疼痛「也有」溫度 ,將語氣轉折,將負面的疼痛轉以積極的「溫度」,但這樣的溫度卻不足以使人溫暖。
 
你與我的關係,作者並不希望是走與追的關係:能夠走的都不必追了/太陽也都是隨著時間旋轉,但太陽「也」都是依憑著時間運轉,就如同你和我,無法逃脫拒絕。影子也有溫度/只是我不說,依憑著它者的「我」也有自我,但彷彿只要沉默,就能隱藏起來。能夠愛的都不必哭了/至少影子還能夠/低溫的笑:一切的事物只要沒有面臨絕境,就還有可能改變。中間四段在短小的段落中透過反覆拉扯製造張力,收束在最後一段:將「影子」獨立於你與我的關係之外,前段以為我為你而流的眼淚,其實是為了影子,影子所依憑著的對象是我,作者試圖奪回「我」的主動權,但事實上那些失蹤的影子,在誰的手中?
 
眼淚太過奢侈,誰沒問過自己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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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邱伊辰 #我從沒為你哭過 #微光現代詩社 #企鵝觀察員 #你手心裡握著的那些都是我失蹤的影子
 

2019年11月20日 星期三

這樣很好 ◎林佑霖


這樣很好 ◎林佑霖
 
我很想你。詩是幻術,在最短的文字涵蓋最大的意義,那我的時間是什麼?在這短暫短暫的時間裡,我很努力地找尋空隙,盡可能吃飯、睡覺。
 
而什麼是可能?問題在我周身具現、盤旋,我不斷問自己,可能嗎?明天可能會下雨嗎?越過這片平野還有風可能嗎?整潔的餐桌有成套的餐具可能嗎?在瑣碎的時間被瑣碎佔據,我睡不好。
 
可我還是想你,想知道你的白天跟我的是一樣的嗎,你的黑夜有我的顏色嗎,每天你途經的風景,即使是再平凡不過的馬路,都是有意義的,我想你沒有發現。
 
我不說晚安,晚安是結束;我不說早安,早安是開始。我說水、聲音、跳動的、線條、貓頭鷹以及狗。我們都學過文本分析,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如果不知道,至少你看過了。
 
昨天夢到一個人陪在我身邊,醒來後一直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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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佑霖,1995年生,基隆人,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畢。曾任微光現代詩社社長。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特優、後山文學獎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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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樣很好〉可以看作詩人寫給戀人的一封信。
詩人試圖在詩中,處理戀人之間所存在的一種不確定性,而這樣的不確定又與文學遙相感應,詩人透過大量密佈的意象去組構其深情之血肉,而在這抒情之中又埋如其對文學及形而上哲思的覺察,兩者想互交織,愛與文學是那麼的相似。
首段,詩人首先談到詩,他說「詩是幻術,在最短的文字涵蓋最大的意義」,連結了前面的「我很想你。」與後面的「我的時間」,「我」的時間是有限的,我在時間的空隙裡盡量好好生活,而空隙之外的大部分時間是為了更大的意義——想你。
第二三段,詩人談到「可能」。「可能」首先表現了了詩人對於戀人的另一種狀態,焦慮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渴望而且期盼的。這裏詩人透過不同的意象去堆疊,「可能」是什麼。詩人任由想像去奔騰,即便這些瑣碎的思緒,使我睡不好,我仍舊想你,想那些關於你。
第四段,詩人談到「語言」,首段詩人寫道「詩是幻術,在最短的文字涵蓋最大的意義」,也是整首詩的一種思想的核心,想像更接近真實。於是,語言的選擇就變得重要,那些密語般的意象,我傳遞給你了,或許你知曉,或許不,但無論如何,你收到了。
綜合前面三段,詩人在每個段落的末尾,給予了我們詩人對於戀人的猜測,這些戀人的形象就像是個沒辦法接收感應的木頭,熱情總是止於「我」的內心活動,而「你」,是我所投射的對象。
末段,寫道「昨天夢到一個人陪在我身邊,醒來後一直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這樣很好。」那個人可能是你,可能不是你,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麼想,因想像才有了可能,而因為想像才更加接近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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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林佑霖 #這樣很好 #微光現代詩社 #後山文學獎
 

2019年11月19日 星期二

如果遠方有黑暗 ◎洪萬達


如果遠方有黑暗 ◎洪萬達
 
如果天下起冷雨,一顆顆美麗飽滿的南瓜
在水泥路上緩緩起飛,
落下。我們因為寒冷的氣溫
惶惶不安:如何愚笨地相信明天
依舊來到?我緊緊拾住妳的雙手,噢──
 
仙杜瑞拉,如果妳拎著高跟鞋逃亡
點點的螢火像雪一般飛舞,我們可能
因此誤讀一句美麗的話語
比如港邊駛近一艘巨船,撒下沉重的錨
我們因為望見了天邊的海鳥
以為是沉重的貓。以為日子只剩下
慵懶的動物。終於有時間寫一封長長的情書:
 
如果愛人要先愛一雙眼睛──潮濕的
酒館角落 兩個空酒瓶撞擊
看見一無所有的聲音
時間戛然而止
   
(夜晚長出黴菌)
 
如果欄杆與空氣晃動,一點小小的
擦傷都來不及談論了。
身體是一個即將遠洋的貨櫃
打開它,躲進它
換取安全與生命的延續
   
(霧像海水越湧越近)
 
如果遠方有黑暗
在我們願意全力親吻
一同深陷一座安全的浴缸
成為南方盛夏夢幻椰子樹
之前,請容許我們一一清除沿途抖落的砲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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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洪萬達,鹹蛋超人(超人力霸王)系,最喜歡的是高斯。目前預計自費出版一系列取材自鹹蛋超人的綜合文集,現已有《鹹蛋超人》、《梅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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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在灰姑娘的故事中,午夜時刻法力失效,一切回到現實,見證了當晚和王子的相遇如夢幻一般,灰姑娘不得不逃走,接納原本殘酷醜陋的低賤生活。然而,午夜之後總有黎明,第二天王子四處找人,也總算找到了灰姑娘。夜晚是夢,白天是現實,但至少王子來了,讓結局美滿。
 
但如果午夜之後法力失效,白天永遠不來,我們陷入永遠的黑暗,而王子也因此不來找灰姑娘了,那該怎麼辦呢?這首詩〈如果遠方有黑暗〉或許就是寫了這種擔憂。敘事者看到午夜拎著高跟鞋逃亡的仙杜瑞拉,並探問:「如何愚笨地相信明天/依舊來到?」如何確定明天不再是黑暗?但如果明天仍是黑暗,我們仍要繼續前進,繼續擁抱生活:「如果遠方有黑暗/在我們願意全力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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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洪萬達 #如果遠方有黑暗 #鹹蛋超人 #梅比斯 #利文祺

2019年11月18日 星期一

十一月第四週:責編文


前些日子,去到淡水與詩人曹馭博錄製聯合文學的文學電台《Narwhal的房間》,我們花了更多時間尬聊,當時得知他獲得2019年臺灣文學經典獎,僅僅用一碗紅燒牛麵慶祝,我們聊到一個問題,詩人寫完詩句,集結成冊後,是不是就該讓詩集放飛了呢?後續的評價與銷量,似乎是與創作本質不盡相同的事,自己的詩集如同尚未封箱的聖誕禮物,箱內的款式、底價和誠意多寡,詩人都已知曉。寫作在於領略與懵懂之間,詩人面對受限的境遇,僅能持續挖鑿。
 
非常恰巧,本週的詩人如陳延禎、曹馭博、曾貴麟、林佑霖、邱伊辰都曾前往位於東臺灣的東華大華,經歷隱居般的寫作生活。渴求更多的謎底、更多空前的當下,剝除生活裡的小小盈餘,變成本週輕薄且精緻的作品,那是我們狡黠的抒情。即使寫作充滿幻覺,我想,閱讀與寫字的觸動,仍是每人獨一無二的悲喜吧。
 
給你/妳,那是我們精心縫補、盒裝—小雪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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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2019年11月17日 星期日

夏日之死 ◎驀地

夏日之死 ◎驀地
  
1.
蟬聲急欲墜落之夏
我在懸崖捕獲
曝曬成屍的愛人身體
焦黑身體焦黑
他以深淵凝視深淵
踢踏踱起回返的舞步
向著夢境——自懸崖
開展陌生又熟悉的通靈
懸崖上。我夢見懸崖
曝滿死去的ㄦ
他們吊在尖塔上,像是圖釘
撤在寸步難行的健康步道
而我的夏日
永久困於不健康
焦慮失眠焦慮
使我均勻地夢損
  
2.
因我在暗夜
丟失本該拼好的
最後一塊拼圖
凹槽在眼部留下了洞
風磨難記憶
我聽見他的眼神
傾覆死亡,並且溫柔
抗拒所有試圖接近的字句
溫柔從來都是他的選擇
(他其實沒有太多選擇——)
他的輪廓丟失
在湊亂的拼圖板中
呈現兩極式的反轉
冰冷,透涼且格外接近
圖釘的尖端
  
3.
我困於反覆演練的墜落
  
4.
踩到的時刻我醒了
抱憾憶起夏日
封塵的感傷像是拼圖
散落到許久以後
自懸崖下——
我拾起被風乾的愛人
和他身邊最後一塊拼圖
卻已不見背板
蟬聲急欲敗壞
ㄦ與我充斥不健康的損耗
拼圖拼了又徹
夏日恢復理應死成的樣子
背負記憶回返的夏天
我將再度苦於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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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驀地,1997年生。現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曾任鏘文學社幹部。
作品刊登於《好燙詩刊》。喜歡的詩人有羅智成、鯨向海、夏宇、畢贛、林餘佐、陳昌遠(還有很多很多)。最近沉迷於TRPG,深信好的團能夠洗滌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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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翔賞析:
  
充滿了死亡意象,這是一首有關愛的苦痛循環的詩。
  
就寫法而言,可見驀地模擬前輩聲腔的餘音(譬如楊澤、夏宇等),但本身的意象風格仍難掩飾其獨特。首先,驀地善於將許多饒富意味,但很難想像可以進行有效表述的物件,賦予它們可供增擴、連結、互涉的意象空間。譬如:圖釘與健康步道就給人充滿痛覺的漫長感受,甚至還外加了一點諷刺:難道這種受盡苦難的折磨就稱作是所謂的「健康」嗎?
  
又譬如拼圖,拼圖隱喻一種苦思、破碎的追尋狀態──究竟我們真的知道愛人的模樣嗎?我們能夠閉上眼就完美地想像出愛人的五官嗎?又或者像李安《喜宴》裡的婚禮遊戲,蒙眼的新娘子,透過親吻以辨別出自己的愛人是哪一個,這可能嗎?如果要我們描述愛人的眼睛,又會怎麼描述呢──在這首絕望之詩裡,驀地一面倒地傾向於這描述與掌握之不可能,最後一塊遺失在眼部,在一個人靈魂往外看的窗口,那破口流淌著風。甚至,最後整幅拼圖呈現出「兩極式的反轉」,再次歸於混亂。面對這種混亂感,驀地彰顯出了創作者的冷靜與自覺,將這抽象式的混亂感受,最終進一步地捕捉、牽引、導回一個具體的實感、強烈的意象:冰冷、透涼的圖釘尖端。
  
正是由於驀地這種苦行式的詩歌冥思,因此,「痛苦」這種模稜兩可的感受,得以發散向各種不同的區塊與維度,像是在為人類的情感上色,失去愛的痛苦原來能這樣複雜而層疊地築構起來:回返舞步的踢躂、懸崖邊的通靈、健康步道充斥著不健康、拼圖遺失了眼睛……驀地不直接訴說情感,轉而透過網狀編織的意象,細膩地告訴我們她正在經歷的壓抑、矛盾、焦慮、空洞、惶懼,以及如此反覆之後,最終的絕望。
  
除此之外,這首詩仍有多處是相當晦澀的,譬如甚麼是「ㄦ」(是人懸吊的雙腳嗎?還是一種失語錯音的狀態?),又譬如為甚麼是夏日?(是順當時季節而作,或是投射內心盛極而衰、歇斯底里式的狀態?)我們無從知曉,但無論如何,這首詩仍能讓我們流暢且反覆地讀下去,因為驀地在其中注入了豐富的節拍與音樂,這不疾不徐的獨白,在深夜,面對一首充滿張力與複沓的安魂曲,我們正與已逝之人開展一場陌生又熟悉的通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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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驀地#失戀#死亡#懸崖#健康步道#TRPG

2019年11月16日 星期六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林宇軒
  
每天拼湊星圖
拼湊夜晚散落的文字
你是時空的旅人,蒐集
被許願的隕石
把悲傷丟入黑洞旋緊
讓詩成為鎖,讓我成為鑰匙
  
每天為你擦亮喉嚨,擦亮
固定行經的路口
在吞嚥前拋光時代的黑
想像你是生活而
詩是生活的瑕疵
有人在牙床上
把句子排列成長長的杵
搗碎無形的眼光和偏執
讓角落的低吟
閃爍在每顆臼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每天
認識自己一次。知道自己
沒那麼壞但也不那麼好
受傷時偶爾顛倒世界:
睡是練習死亡
側耳是練習生日──
在吹熄蠟燭之後
告訴你傷痛都將消失
一如從前從前他們告訴我
要相信噩夢會醒
要相信更好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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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林宇軒,1999年生,臺北市立成功高中畢業,臺師大社會教育學系就讀,現任臺師大噴泉詩社副社長、喜菡文學網新詩版副召集人。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恩竹青年詩歌獎、金車現代詩獎、創世紀開卷詩獎等。詩作散見報刊與年度詩選,2018年獲國藝會文學補助,獨立出版詩集《泥盆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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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這首詩收錄在林宇軒的第一本詩集《泥盆紀》裡,寫作的當時臉書上已經有「每天為你讀一首詩」了(但那時候我跟他都還不是這裡的小編嘻嘻),所以這首詩要視作獨立的創作或者對這個粉專的致敬,都是可以的。
 
以詩的引介者和讀者的關係為主線(像是我們和你們),詩是他們之間的維繫而在這個溫柔的辯證裡,詩是願望、悲傷、角落的低吟,是時代藉以拋光、我們藉以認識自己的途徑。宇軒非常擅長透過事物間的關係來敘事,並總能在他高度想像的氛圍裡延展、調換意象而且舉重若輕,如:「你是時空的旅人,蒐集/被許願的隕石/把悲傷丟入黑洞旋緊/讓詩成為鎖,讓我成為鑰匙」幾句非常靈快,可連結了願望與悲傷,再連結這些意象成為詩,到成為鎖,讓讀詩的人成為鑰匙:這幾行的密度很高,但語氣在意象的跳躍中輕輕巧巧。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可第二段宇軒寫「每天為你擦亮喉嚨」,說明讀詩的聲音還是來自作為讀者的你。就像此刻你讀詩、讀賞析讀到這,只是聽著詩句和敘述反映在你心裡的鏡子;而我們試著把那面鏡子擦亮,讓你自己說話。我們為你讀詩,可這些詩在你心裡,更是你生活過的瑕疵。「有人在牙床上/把句子排成長長的杵/搗碎無形的眼光與偏執/讓角落的低吟/閃爍在每顆臼齒」。那就是「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正在做的事,試著給你另外的角度來讀詩(應該有吧各位(☍﹏⁰)),並且把那些角落的低吟(詩)帶來,在你的每顆臼齒閃閃發光。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每天/認識自己一次。知道自己/沒那麼壞但也不這麼好。」因為詩總能讓我們重新認識自己,像是生活的瑕疵令我們重新發現生活,我們害怕苦難和夢想,可被詩感動時又重新獲得悲傷與願望。「受傷時偶爾顛倒世界:/睡是練習死亡」受傷時偶爾幻想另一個顛倒的世界,像睡是練習死亡,顛倒世界是詩的練習:陰暗的書寫象徵著等待的光明,傷口暗示痊癒,殘缺象徵完整……當我們讀著某些乘載著傷痛的詩,如同重新經歷了一場噩夢,然而「要相信噩夢會醒/要相信更好的現實」。
 
宇軒寫詩的語氣經常令我感覺到一種廳著禱告而安全的氛圍,為你、讓你、告訴你;你……、要……。本首詩也如此,是作者口述感特別濃郁的作品,讀者可以感受到自己作為詩裡的「你」,緩慢地任詩人擺布自己與敘事者之間的關係。所幸宇軒是這樣溫柔的詩人,讓我們期待他的更多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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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星圖 #更好的現實

2019年11月15日 星期五

石像鬼 ◎洪崇德

石像鬼 ◎洪崇德
 
終於抵達噩夢工業區
早早在那裡守候,一隻蜘蛛
面對沒有邊際的歧路
織就無形的高壓電網
每一個路人都覺得好累
有時候我也是這樣
 
對一顆衰敗的晶石
存在部份探索的可能
部份荒蕪廠房的部份公廁
乏人祭祀公墓裡
的部份無主石碑
 
科學的風雨與黑魔法
這些我已承受太多
但實驗還在推進
實驗還在推進⋯⋯
 
一群無人牽引的羊
踏入噩運的道路
所有虛無的柵欄
只意味推倒
與跨越
 
你莫須有的精神密教
是否還走得到底
我從天黑看到天黑
1950到2017
佔據破舊遊樂園的烏鴉與兀鷹
經過懷疑與追捧的麥肯錫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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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洪崇德,台灣嘉義人,淡江大學中文碩士。然詩社社員,想像朋友寫作會成員,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創社社長,曾任東吳大學光年詩社社團指導老師。現與朋友共同經營粉絲專頁: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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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哲佑賞析
 
石像鬼的英文是「Gargoyle」,又被翻成「雨漏」、「滴水嘴獸」,是中世紀歐洲建築的一種構造,用以把雨水排出,不讓水漬侵蝕建築的石塊與沙漿。而教堂與石像鬼的關係更是密切,因為石像鬼向外排水的特性,彷彿將一切邪惡擋在教堂之外,如巴黎聖母院簷壁上眾多的石像鬼,已成為其獨特的標記。
 
這首詩以「石像鬼」為名,頗有深意:如果將中世紀的宗教建築換置為工廠、高壓電、柵欄等工業景象,吐出惡水的「石像鬼」彷彿就象徵著排出廢水、廢氣水管煙囪了。一個國家現代化、工業化的過程,往往伴隨著獨權與環境汙染,用我們的自身經驗帶入,台灣在1950年代開始扶植輕工業,一直到70年代推動重工業和石化工業,便帶有這樣的傷痕;這些現代化所推進的經濟發展成果不能抹滅,但是連帶在政治與環境上的代價,也不容遺忘。
 
這首詩用一個抽離的衰敗視角重新看待這個過程。比如電網封鎖歧路,讓我們不用再煩惱來歷與去向,巨大的高壓卻更讓人心累;晶石曾被認為是璀璨的,充盈著生命的各種可能,最後卻衰敗而成為無主的石碑。在政治領導下,每個人都為了更大的實驗耗盡心力,不准有歧出的思想,不准有越界的行為,生前是廠房裡的小螺絲釘,身後是無人公墓裡的石塊。沒有自己的名字。
  
這些是以「進步」為目的,為了更好的未來而不得不的犧牲嗎?在這首詩裡,「科學」或現代化,卻彷彿是黑魔法、精神密教。人們在天黑中期盼天亮,就如同在窮困裡期待富足;但迎面而來的卻是另一個天黑,另一場實驗,另一個內容被抽換的麥肯錫主義。石像鬼立在教堂之上,是對惡的恫嚇,對光明的期許,自己卻形塑了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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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洪崇德 #石像鬼 #衰敗 #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