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18日 星期四

如何抵達真實—— 讀馬永波《致永恆的答謝辭》 ◎邱伊辰


 

如何抵達真實—— 讀馬永波《致永恆的答謝辭》    ◎邱伊辰

  

一、前言

詩人馬永波(1964-)生於黑龍江伊春市,其創作歷史可追溯至一九八六年,畢業於西安交通大學計算機軟體專業後,始正式發表大量作品。其創作時序與「第三代詩人」群的崛起大抵雷同,然而,或因地緣故,並未受到大潮流、詩歌集團的美學影響,始終專注在自身的創作與翻譯工作中,因而發展出有別於整個中國詩壇主流聲音的詩歌語言。

中國詩壇在九零年代中期,新生代詩人們開始由抒情、朦朧轉向使用敘事性較強烈的詩歌語言。馬永波則在這個時間段,著重關注其客觀敘事的詩歌語言實驗,並提出「偽敘述」之詩歌觀點。在他九零年代創作的一批長詩作品如〈小慧〉、〈以兩種速度播放的夏天〉、〈夏日的軀體〉及〈致永恆的答謝辭〉等,皆可觀察到詩論在作品中的具體實踐。其中〈致永恆的答謝辭〉由八首子題詩所構建而成的百行組詩,語言複雜、縝密,卻是較少評論者著重討論的作品。故本文望藉此詩作為主要分析對象,舉證馬永波之詩歌觀點,並挖掘詩人作品裡的其他語言特質。

  

二、客觀化寫作

為回應九零年代中期所盛行之口語化、敘述的詩歌語言所帶來的「對真實的又一重遮蔽」,詩人認為人所能認識的極限僅是現實,因此單一向度、主觀的敘述,宛如「一頭被描述的大象」,「當你仔細地研究它時,它便消失,它就變成了它自身的一種描述。」。為使詩歌抵達真實,需超越個人主觀的、經驗的敘述,他提出客觀化寫作,並包含了「複調寫作」、「散點透視」及「偽敘述」三個重點技術。

複調寫作援引自巴赫金對於複調小說的定義:「有著眾多的各自獨立而互不相融的聲音和意識,由具有充分價值的不同聲音組成真正的複調。」,在複調寫作的理論基礎下,文本中的主體意識只是眾多意識的其中一個,各意識間的不相融合,使文本不再屬於一個具統一性的主觀視界。散點透視則是詩人觀看事物的方式,借鑿中國捲軸畫的視覺技術,視點是動態的,依循一定的規律做各種方向和線路的移動,最終一個畫面裡並存多種視點、多重透視的疊影。偽敘述的「偽」,可解作人為之意,以詩人語:「它重在揭露敘事過程的人為性與虛構性以及敘述的不可能性,它是自否的、自我設置障礙的、重在過程的敘述,它將對寫作本身的意識納入了寫作過程中。」藉由對詩歌結構的處理,攪動敘述的可信性,以虛構開啟真實。綜合以上三種技術,能夠看出詩人試圖透過在詩中或再現、或建構一個多重性的、眾聲喧嘩的敘述場域,以抵達真實。

  

三、文本細讀

〈致永恆的答謝辭〉組詩由八首子題詩合成,每首三節。觀察八首子題詩的敘述共性,會發現詩與詩之間的主體意識是有序地被取消,敘述者就像是一個不斷拉遠的鏡頭,在敘述上不斷遠離「主觀」的視角,從〈混亂的開場白〉以「我」來到一個非現實性的空間,具有明確自我意識的「我」的迷失與混亂;〈在停頓與停頓之間〉裡具不確定的、仍在變動、形成為某物某觀念或某人的「陰影」;〈無人稱之物〉取消了「人」剩下一存在、一形象如幽靈態;〈隱蔽的詞〉中「你尋找隱蔽的詞」,敘述者拉遠至第二人稱的觀察視角;〈公開的獨白〉「作為一名無名者,他有各種理由宣布自己」,敘述的主體意識為第三人稱他者;〈此時此地〉中敘述對象轉為「此時此地」和在其中的「你」(永恆)的關係;〈在地圖上〉鏡頭從「此時此地」拉遠至一個更為廣闊的地理概念,觀察此一地理範圍內種種事物的發生;最後一首〈四季存貨〉是為一種綜覽的、鋪展開來的鏡頭語言,「最終它們變成了一些清單,在牛皮紙封面的/帳冊中無法更改,在夢中連成一個天文數字」、「一個句子分散在詞典中。兩個正在分離的色塊/離得再遠些,是一個女人一條狗。一隻鳥和一粒石子」事物被並置,彷彿在一整體裡實際卻彼此分離,「我」、「陰影」所有的東西都此一空間之中,回扣到第一首詩〈混亂的開場白〉裡的非現實性的空間。

子題詩中以不同角度切入對主體的敘述所產生之多重的觀察視角,詩作以引語形式呈現的詩句,如〈混亂的開場白〉第三節:「“是陰影,對稱和漫長的歲月讓我迷失“」、〈四季存貨〉第二節:「”寫詩就是造假幣。我們收藏草稿吧,互相收藏“」引語所形成與主體意識不同之具對詰意味的他者觀點,皆是詩人複調寫作的技術實踐。

子題詩在內容上皆是從不同的視角觀察、敘述主體意識在空間裡的狀態,詩人以詩語言黏合,透過相似的語言使用方式,連結每一首子題詩裡存在的空間,架構出具有統一性的、廣泛的詩性空間。詩人如何藉由語言的統合性,使得此一空間能夠貫穿整首組詩,筆者整理出詩人所架構之詩性空間,具有以下幾點語言特徵:「時間空間化」、「否定的語言方式」及「實象與虛象交融」:

  

1. 時間空間化

詩人在架構此詩性空間時,將實景與空間化後的時間並置,形成一非現實性的空間,如〈混亂的開場白〉「燦爛的街區,一排刷白的平房/來到時間與時間的空隙,還未公開的日子/清水的碼頭,在漂浮的鳥巢,浮筒」詩中所形構出的空間是一街區,而街區的狀態被詩人附加上「時間」的屬性,且這裡的時間會因空間裡的變動而變動,「自從最後一個客人離去,時間也停滯了/具有了重量。不辨晨昏的日子」;〈在停頓與停頓之間〉「在停頓與停頓之間,陰影降落/從十字架上,從寒冷的尖頂,鳥的翅膀」;〈隱蔽的詞〉「為正午保存了音色。萬物都是時間的刻度/由高塔,樹木,行人標在地平線上」後兩首詩,詩人以視覺性的實像為時間定位出其空間性。將時間空間化後,詩性空間便不再受到常識性的線性時間所影響,時而快速流動、時而停滯,甚至取消了時間。

  

2. 否定的語言方式

詩人擅以否定的、取消屬性的語言邏輯,營造出現象的非現實感,將形而上的思想,形塑在兩個常識裡相互違背的狀態中,如〈無人稱之物〉「無人寫下這些字句,他卻一直存在/用不可完成的整體污染過去和未來」取消了「人」而形象所引發的現象則一直存在;〈隱蔽的詞〉「隱蔽的詞」、「羊角中消失的雨」、「蒸發的詞組」、「一個從不存在的人」、「一個無法完成的院落,被大風光顧/被寫作的不真實威脅,尋找著自己的軀體」詩中「你」所尋找的事物,全部被詩人附加上否定存在的屬性。詩人否定的語言方式是對於存在有無的哲學辯證,兩首詩可互相對照,〈無人稱之物〉以現象去驗證不在場的存在;〈隱蔽的詞〉「你」的主動尋找,使不存在之事物有其存在。

  

3. 實象和虛象的交融

若將詩中的所敘述的畫面分為實象與虛象兩種,詩人的虛象所使用的意象時常是實象的延伸、發展,〈無人稱之物〉「那裡無人移動雪花堆積的燭台,無人轉身/面對內心更加微弱的燭火」從想像情境中的實象「燭台」,主體動態的移動後轉至心象世界的「燭火」,以視覺語言貫穿從情境空間到心靈空間的移動;〈在停頓與停頓之間〉「一場雨始終在下但一直未落到地面/它變成了生與死之間一團怪誕的雲霧」,「雨」本身即蘊含著具有終點的意義,而詩詩人以否定的語法,創造出一個違反物理現象的實象,雨被定義在一持續運動朝向終點而尚未的狀態,詩人又以「生與死之間」之虛像補充說明此一空間的屬性,以雲霧態去詮釋雨的形象;〈四季存貨〉「正在坍塌的一切。一個無數向度的點/把宇宙向我們滾來:落葉中的一只蘋果」抽象概念的「點」藉由宇宙與蘋果此一對互為指涉的意象,在讀者的視覺上構築出一實象的滾動的蘋果,沿滾動的軌跡回到的原點是虛象的,詩人透過這樣的寫作技法,使詞語具有一種運動感,讀者視線隨著敘述的流動在虛與實之間游離。

  

四、小結

馬永波在《返回無名》一文中曾如此描述書寫的經驗:

「你覺得有什麼就要降臨,你微微警覺,感覺自己如容器正在慢慢倒空。你等待著,耐心而機警,像雪地上的猛獸一樣寧靜。在這樣的時刻,你的自我似乎已經在消融,變得遲滯而被動。對,就是這種『被動』,使你聽命於比你的自我更大的存在,使你傾聽和凝神。你傾聽的就是語言。」

對詩人而言詩歌的書寫是超越個人經驗的,接近神秘學的精神狀態。組詩〈致永恆的答謝辭〉是詩人較為晦澀的作品,本文試以語言的藝術表現分析其在客觀化寫作的框架底下如何架構其詩性空間。空間是非現實性的,而空間中所訴說的事物諸如「生活」、「集體的孤獨」卻是現實性的。詩人曾言其詩歌是為了抵達真實,而此真實往往與現實仍隔著一層遮蔽、有時甚至是相反的,唯有在詩歌世界,詩人得以誠實地以想像、以虛構更靠近真實。

  

五、參考文獻

(一)書籍

1. 馬永波:《以兩種速度播放的夏天》(台北:唐山出版社,1999)

2. 巴赫金著,白春仁、顧亞鈴譯:《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北京:三聯

書店,1988)

(二)期刊論文

1. 馬永波:〈客觀化寫作-複調、散點透視、偽敘述〉,(《當代文壇》2010卷

第2期,2010年3月,頁96-99)

2. 馬永波:〈返回無名〉,(《文藝評論》2005卷第5期,2005年,頁58-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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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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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馬永波 #致永恆的答謝辭

2021年2月17日 星期三

靈魂交響曲──讀黃燦然《我的靈魂》 ◎AKI


 

靈魂交響曲──讀黃燦然《我的靈魂》  ◎AKI


一、作者介紹


黃燦然(1963年-),出生於福建省泉州市,1978年12月開始移居香港,1984年9月考入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現於香港大公報任職國際版翻譯工作。


二、詩與語言


黃燦然的詩作具有鮮明的風格,他的詩中經常展現生活中的日常,在語言上有著濃厚的抒情性,在敘述觀點上他總是以較為客觀的視角切入,大部分的詩人是在詩中建立並形構出自我,而在黃燦然的詩中,他試圖隱去自我,他詩中的「我」成為閱讀中帶領讀者進入詩境的鑰匙,他的取材並非以帶有主觀的眼睛去挖掘內心層面,反而是客觀的凝視這個世界,生活中難以言說的道理以及感受,黃燦然試著用詩來把握。


〈黑暗中的少女〉


一張瓜子臉。生輝的額、烏亮的髮

使她周圍的黑暗失色,她在黑暗中

整理垃圾,堅定、從容、健康,

眼裡透出微光,隱藏著生活的信仰。


她的母親,一臉憂悒,顯然受過磨難

並且還在受著煎熬,也許丈夫是個賭棍

或者酒徒,或者得了肺癆死去了,

也許他在塵土裡從不知道自己有個女兒。


每天凌晨時分我下班回家,穿過小巷,

遠遠看見她在黑暗中跟她母親一起

默默整理一袋袋垃圾,我沒敢多看她一眼,

唯恐碰上那微光,會懷疑起自己的信仰。


以〈黑暗中的少女〉為例,黃燦然在詩的開頭,以瓜子臉、生輝的額、烏亮的髮、使她周圍的黑暗失色,他運用精簡的描述輕易在讀者心中勾勒出「黑暗中的少女」的形象。開頭以「一張瓜子臉」將少女與讀者之間的距離拉近,隨後接「生輝的額、烏亮的髮、眼裡透出微光」,這三個明顯的光源與少女周圍的黑暗形成對比,少女如同一個發光體,她周圍的黑暗與整理的垃圾襯托出她的堅定、從容、健康。詩的第二段寫少女母親的出場以及對於少女父親的臆測,反覆運用「也許」、「或者」這類猜測的判斷句式,剛好呈現出一個關於像「我」這樣的路人,旁敲側擊眼前這個少女可能背負著某種命運,情感的徘徊使得詩中瀰漫一股抒情氛圍,而少女所經歷的磨難又如同她身處的黑暗,更加襯托出她的明亮。在最後一段中,黃燦然將鏡頭轉向到「我」身上,讓讀者跟隨我下班回家的步伐穿過小巷,少女與我在相同的場域中碰面,透過我的眼睛觀看少女的生活情境,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從遠處看少女與她的母親在黑暗中整理垃圾,但又沒敢多看她一眼,因為擔心那微光會懷疑起自己的信仰。透過「我」的心境轉折襯托出少女信仰的堅定。詩在相信與猶疑之間產生張力,黃燦然運用簡潔精確的語言呈現深邃的詩意。


三、詩與節奏


黃燦然在評論集《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中提到他同意美國詩人詹姆斯.賴特的看法,認為講究形式更多是會解放想像力,而不是限制想像力。他認為講究形式的詩人在各方面重複自己的機會很少;而不講究形式的詩人總是很容易重複自己,因為他的經歷大部分用於「發明」每一首詩的形式。


黃燦然提到他自己在學習形式的同時,也學習使用標點符號,他認為標點符號既是文字的一部分,又是音樂的一部分,能使文字和音樂都更加豐富和多樣。語言無法表達的情緒可以透過聲音傳達,這正是詩中音樂性所追求的境界。黃燦然的詩歌音樂主要指的是「詞語的音樂」,不仰賴任何修辭、不模仿其他音樂形式,使詞語本身有著自己的生命在流動。


〈否定〉


對於你,事業初成者,對於

你調遣幾十個手下的未來計畫,

你印堂上隱約升起的權力光暈,

你越來越接近於主管級的笑聲;

和你,成家立室者,對於

你努力顯得不經意地把話題

扯到太太逐漸隆起的肚子,

新居,請教去哪兒買搖籃;

還有你,剛踏入社會者,對於

你一臉稚氣所掩藏的狡黠

和「請多多關照」背後

「等著瞧我吧」的暗示,

他,那個白髮憑窗者,

和他,那個灰鬢倚欄者,

還有他,那個禿頭踱步者,

都有足夠的資格和理由

一一予以否定:他們都曾經

熱情地投入生活──

    如石沉大海。



以〈否定〉為例,整首詩十九行,由「對於你……和你……還有你……他……和他……還有他……」這樣一個長句組成,而這些長句的運用不單單只是表達他想說的話,也在閱讀過程中使人感到新鮮。他詩中使用長句可以視為是一種音樂經營,在〈譯詩中的現代敏感〉一文中,他提到:「詩行的長短排列和標點符號本身已構成視覺上的節奏感。」在他詩中也確實能看見他以標點符號形成「視覺節奏」中的作用。「聲音節奏」與「視覺節奏」,當這兩者合而為一正體現黃燦然詩中展現出來的詩意。


四、詩與生命


黃燦然在提過他有幾年的時間都處於生病的陰影下,儘管他已不大生病,處於一種享受健康的狀態,他在享受著健康時容易忽略的生命的歡愉,也因此他認為病即健康,健康即病。他在生病前,對生命的理解都是承受痛苦;生病之後他漸漸發現生命應是歡愉的。他把語言視為有其獨立生命的東西,把詩人視為語言的載體,所以認為詩人寫下來的詩已不是他的詩,而是順應他的語言的命運。


〈黎明曲〉


維多利亞公園朦朧的輪廓

被朦朧的人影塑造著,然後我看見

周圍的摩天大廈已接住最初的曙光。

我在高高的單槓下徘徊,心中的紋理

有露珠在滑動,而我知道,我已飽含

黎明的元氣和空氣。我開始吐納,

拿煙味和酒味換健康的前景,而我知道

我已不再清新。眼前沒有月桂樹,

身邊也沒有長春藤。這些晨運者

都是心靈脆弱者,一場重病曾經

差點奪去差點被他們揮霍掉的生命。

現在他們像我一樣,活在地平線的

另一側,陰影既是他們想擺脫的,

又是他們辨別並珍惜明亮事物的地方。

那個為了苗條而嘔出膽汁的少女,

那個因身上的贅肉而淚水倒流的婦人,

那個想偷偷征服厭食症的年輕母親,

她們都擺出努力的姿態,跳躍,

壓腿,彎腰,深呼吸,緩步跑,

穿行於抬不起頭來的男人中間。

這些體育陰暗面的證人,把日子

押在早睡早起上。而我為自己

這過來人加旁觀者的身份感到抱歉。

歸途中我注意到,在遠方,在一座高樓的天台

碟形天線盛住一縷霞光。就寢前

透過臥室的窗囗我看見,在另一座高樓的天台

一樣的裝置盛住一樣的霞光,

它正在減弱、消退、淡去,

它是我,一個晝睡夜起的人,

就寢的精確鐘面,它說:

再見,白天。


以〈黎明曲〉為例,他表示一九九二年的一場大病使他如同換了血,健康是陽,生病是陰,而他有機會看到人生和世界的陰陽。詩中「朦朧的輪廓」、「周圍的摩天大廈已接住最初的曙光」好像有一種希望是若隱若現的感覺,儘管自己已不再清新,重病曾奪去生命,但彼此都還是在地平線上另一側活得好好的,因為曾被籠罩在陰影之下,所以陰影既是他們想擺脫的,又是他們辨別並珍惜明亮事物的地方。正因為黃燦然將語言當成表達他對生命理解的媒介,也因此他詩作的質量乘載自己的生命體悟,他認為歡愉趨向平靜,甚至來自平靜,他的詩歌色調因生命體驗而明亮起來。


五、結語


《我的靈魂》按時間編排收錄黃燦然從1994年至2005年期間的詩作,透過觀察日常生活的場景,將捕捉到的碎片做延伸,慢慢形構詩的身體。藉由時間的催化,黃燦然的詩與生命形成緊密的連繫。


黃燦然在詩集《游泳池畔的冥想》自序中提到,對於善的追求成為他詩歌的基調,那是經過對詩歌和人生的長期思索,發現了光明與善。但之後在與凌越的訪談中,黃燦然說自己繼續思索下去,最後發現人生的真相是不分黑暗與光明,也不分惡與善。當他看到這個真相,並不意味著他是不分黑白、不分善惡。但是他之外尚有一個藝術家,藝術家有責任揭示真相,就像他有責任去表明他的立場。如同《我的靈魂》最後一首詩〈來自黑暗〉的末兩段:


但我仍生活在陰影裏,

部分是我過去的陰影,更多

是周圍那些在黑暗中、鬱悶中

和疾病中的人們投來的

巨大的陰影──


它時刻提醒我(我甚至

聽見它低語):「你的世界

已被光明和黑暗分割,現在

你就像一棵樹,雖然也仰望天空

但永遠屬於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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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游佳真

圖片來源:游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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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黃燦然 #我的靈魂

2021年2月16日 星期二

雪永遠不增高也永遠不融解──論林燿德長詩〈軍火商韓鮑〉 ◎陳顥仁


 

雪永遠不增高也永遠不融解──論林燿德長詩〈軍火商韓鮑〉 ◎陳顥仁


一、前言


林燿德生於1962年,雖然年僅三十四歲就與世長辭,但對台灣文壇留下的影響卻是不容忽視。長詩〈軍火商韓鮑〉(註1)被視為是林燿德的自傳詩,全詩共60節,長達數百行,以法國詩人尚·尼可拉·阿爾居爾·韓波(Jean Nicolas Arthur Rimbaud)的生平作為敘事長詩的基底,並以此寄託自己與創作、與文學,甚至文學際遇的關係。而本篇論文將著重在林燿德在〈軍火商韓鮑〉一長詩中所展現的詩語言狀態,及詩人如何操縱實象與虛象,創造出詩語言的特殊質地。

日前,讀到顧城詩作〈美〉(註2):


我所渴望的美,

是永恆與生命;

誰知它們竟水火不容。


永恆的美,奇光異彩,

卻無感無情;


生命的美,千變萬化,

卻終為灰燼。


筆者以為,這幾乎可以說是創作者所必然遇到的矛盾,而林燿德也不例外。於筆者而言,林燿德的形象可以說是「一個永遠的眺望者:踩在灰燼裡,陷得很深,眼睛裡都是遠方。」詳細將於本篇論文分節敘述。

  

二、踩在灰燼裡:林燿德的實象書寫


首先,將從林燿德對於實象的書寫策略開始,筆者將再細分為兩項:語言的陌生途徑,及語言的表現形式。


(一)語言的陌生途徑:性的、殘忍的、暴力的


林燿德在〈軍火商韓鮑〉一詩中,可以明顯地將主題分為:宗教、性、文學等,而如新批評理論所說,詩人借用一種「陌生化」的途徑使語言產生詩意,而林燿德在〈軍火商韓鮑〉中,即是藉由性的、殘忍的、暴力的畫面和文字,來使讀者產生一種陌生感,如同第4節(註3):


「4

十八歲,他吸毒,蟄存在整個

巴黎最骯髒的角落,自瀆

,在自己飽實的陽具上

吐口水,苛薄地唾棄那些

被稱為詩人而活在中古時期

的騙徒們。他在迷濛的意識裏

想像革命與屠殺的風景,

發現自己即將供應這個都市

一部賣淫者的憲法。」


林燿德將詩人韓波加入巴黎公社之時的社會狀況,以及想像韓波當時不為社會所見容,甚至也不齒與社會為伍的狀態,大量描寫進入詩中。包括毒品、自瀆、陽具、騙徒、革命、屠殺、賣淫等等。林燿德替一個實際的年代重新造景,是為了凸顯林燿德想表現的性的、殘忍的、暴力的美學觀點,而這樣的視角及畫面也就形塑了林燿德詩中的實象氛圍。進一步,這樣的實象也就成為林燿德敘事詩中的詩語言質感來源。


(二)語言的表現形式:並置的、鋪排的


林燿德經常將許多意象並置在一起,在沒有連接詞、主詞受詞的情況下,以單個意象的狀態,同時呈現給讀者。在這樣並置的狀況下,讀者會自行在閱讀過程中,重新將所有支離破碎的細節建構起來,但同時,這也是一種沒有留給讀者呼吸、喘息空間的書寫方式,讀者必須連貫地、毫無停頓地接收所有的實象。這也跟林燿德所選用的意象主題:性、殘忍、暴力產生呼應,成為完整的一個意象組織。如第31節(註4):


「31


韓鮑曾經目睹

生長六對翅膀的大天使

飛越黑色的夜空


韓鮑曾經目睹

兩個酋長都使用他所販賣的槍枝

將彼此的腦漿轟出腦殼


韓鮑曾經目睹

一個更年期的慈祥修女

以歪斜的姿態被姦殺在荒野之中


韓鮑曾經目睹

自己在自己的夢境裏

將背後的翅膀一對一對撕裂下來」


林燿德藉由鋪排「韓鮑曾經目睹」這一句型,將幾個畫面重新並置,儘管這幾個畫面可能沒有直接關聯,但藉著相似的句型,也做到了使讀者同時接收而無障礙的狀況。而在這幾個句子之間,也能見到黑色夜空、槍殺、姦殺、撕裂翅膀等等的意象,就像是不間斷地呈現給讀者,所有不舒服的、不適的場景畫面,而且這些畫面是一個一個接踵而來,進而在閱讀的過程中產生一種壓迫的力量。

而筆者所謂「踩在灰燼裡」,正是在描述林燿德在詩中相當重視顧城所謂短暫的、將化為灰燼的生命之美,藉由一個個體,去感受這個世界,不排斥裡頭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憤恨、所有的不舒服。


三、陷得很深:林燿德的虛象變形


在這個章節,將探討林燿德又是如何處理詩中的虛象,並以兩個方向進行:「緊的語言狀態」,以及「洛夫式的單句折疊變形」。


(一)緊的語言狀態


林燿德在〈軍火商韓鮑〉一詩中,也常用典故。如第6節(註5):


「6


母音E是霧靄與天幕

交綏後的純潔色澤。

凋萎了白之後的白

純潔被火藥炸碎之後剩下空茫。」


若以平常的詩語言觀之,「母音E」一詞可能因其「母音」、「聲音」或是聲響「E」的特性,產生一自由闡釋的多義,但當讀者進入韓波的文本,韓波在其代表作〈母音〉中,曾明確表示──A是黑色、E是白色、I是紅色、O是藍色、U則是綠色。縱觀〈軍火商韓鮑〉一詩,其他以「母音」借代的句子,就可直接看出,這裡的「母音E」確是實指顏色「白色」。

如此一來,「母音E」便失去了一個詞語生動的變化性,因為它有一個實際的典故,因此這些詩中的名詞便受到了綑綁,對比於鬆的、可以多重解讀的一個原本面貌,林燿德所使用的虛象,便進入的光譜中緊的、限定的那一端。名詞與其象徵物有了沉重的牽連──非此不可,讀者沒有其他的詮釋空間。這樣的虛象策略限制了讀者的閱讀空間,但也固定住讀者的視野,讓讀者直接接受林燿德腦中的意念。


(二)洛夫式的單句折疊變形


在翁文嫻教授的〈在古典之旁辯解現代詩的「變形」問題〉(註6)中提到:「『折疊』是力求句子詩質稠密,不令之平與滑,最佳狀態有尺幅千里的效果,雖然不一定能如是,但總見到不斷經營的苦心。……最具代表性的詩人是洛夫,他的《石室之死亡》系列,凌空劈出了中國現代語言這一面折曲的風景,此詩據稱已超過三十萬字評論。」

翁文嫻教授將「變形」一概念分為四類:單句內的扭曲折疊、句與句之間的夢幻連接、將內心衝突擴展為系句畫面、不斷分裂的語言。而單句內的扭曲折疊即是筆者認為林燿德與洛夫所共享的變形特質,也就是「不同詞性被擠壓相處的句法」(註7),且見林燿德〈軍火商韓鮑〉中的第22節(註8):


「22


。魏蘭沒有回答

他瘖啞成一堵牆

牆縫間睜開無數眼瞳

憂傷瞠視

韓鮑髮絲狂舞」


即令人想到洛夫《石室之死亡》第一首「任一條黑色之流咆哮橫過他的脈管/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同樣都是一堵牆,洛夫的是石壁,在被注視之時鑿出血槽;而林燿德的則是瘖啞的牆,在牆縫間還睜開無數眼瞳。

牆本身無法言語,而瘖啞本身也非一個動詞,牆縫間更不是一個可以睜開眼睛的主體,如此這些不合理的、不同詞性被擠壓在一起,產生出一個超現實的畫面,這就是林燿德一個重要的處理虛象的模式。

回到一開始談到的,林燿德提供的一個「緊的語言狀態」,加上「洛夫式的變形」,即可從虛象的策略中,清晰見到林燿德對於詩語言的控制,其絲毫不放任、要求掌控全部畫面的性格,這也就是筆者為何稱之為在灰燼裡「陷得很深。」


四、眼睛都是遠方:林燿德的嚮往


除卻實象和虛象的運用策略之外,筆者認為,在林燿德疼痛的、不適的、控制的文字質感之外,還有一種遙遙指引著這些意象的方向的,林燿德嚮往的遠方。可見第14節(註9)、第20節(註10):


「14


當我 離開的時候:

世界將  會變成什麼

除了  這疲累的城市

無所不在   ,蹲踞

新人類的 古代幻覺,」


「20


我的棕髮沾附精蟲黏溼

的渦流。我已經

無法尋獲 古代」


林燿德也有疲倦的時候、離開的時候,但在第14節,儘管有許多缺席、許多未完成,但有一個不曾離開、無所不在的「新人類的古代幻覺」;在第20節中,儘管真實的身體依舊在精蟲的黏濕裡,處在一個生命的困頓裡,但這樣的困頓,其實是面向一個無法尋獲的「古代」。

由此可以見到,林燿德所給出來的所有性的、殘忍的、暴力的實象,其實都是「當代」,都有一個隱藏的「古代」與之相對,那裡有所有的平靜、那裡有所有的平安。

翁文嫻教授在討論顧城的論文(註11)中也提到,「(顧城)是用現象來表達心內感知的美,那些美萌生於象,亦只能回到現象界中尋訪,這是一大片無邊涯之境,非個人區區意識所可主宰、變形、指示就可以及至的。」,對筆者而言,相對於顧城所發展出來的「無我」詩學,林燿德似乎就是在這個光譜的另外一端,借翁文嫻教授之語,即是「藉由個人意識主宰、變形、指示」其詩歌文字,所開展出來,具有強烈林燿德自我色彩的詩學道路。


於是筆者說,林燿德眼睛都是遠方。因為林燿德的眼裡有這一個遠方,因此才竭盡所能的扭曲現在、折疊當代,所有的變形都是一種對遠方的思念,儘管這個遠方可能曾經出現過,也可能永遠都不會到來。


五、結語


在〈軍火商韓鮑〉的註(註12)裡頭寫道:


「註:


法國結構主義者羅蘭·巴特(R. Barthes1915-1980)在

《寫作的零度》一書中指出:現代詩始於韓鮑而非波

特萊爾。這種看法至少在本世紀已成為詩史的共識。」


由此可見,林燿德對於自己的詩作,以及自身所處的位置,的確是以一個現代詩的繼承者、甚至是開創者自居。

而在詩的最後,第59節(註13)與第60節(註14)提到,「睜開眼睛/幽光在軍火商的意識中折射」、「漶散的瞳睛,這迷惘的漩渦/多麼類似一個/誕生的星系」,對於上一章提到的當代的終結,在林燿德的詩的末尾,卻給出了一個意象:死亡之後才誕生的星系。這可能是在詩人韓波過世之後才日益壯大的現代詩潮流,也可能是林燿德詩的一個祕密指向。而林燿德在當代作為一個以技術見聞的詩人,其結構、敘事技巧、主題內容等等的開創性,著實替當代華文文學開啟了一個新的篇章,而在本篇論文中所探討的,林燿德的詩語言則呈現出了一個相對於普遍性、相對於客觀現象的個人主觀特質,這樣的詩語言將林燿德的詩密度提高到一個險峻的高峰,但也將他限制在一個固定的位置,難以左右上下、朝四方開展。

正如林燿德詩所言,雪永遠不增高、也永遠不融解。

  

註1:林燿德,《不要驚動不要喚醒我所親愛》,(臺北:文鶴出版,1996),頁67-138。

註2:顧城著,張寶云、林婉瑜編,《回家:顧城精選詩集》(台北:木馬出版,2016),頁27。

註3:同註1,頁74-75。

註4:同註1,頁110-111。

註5:同註1,頁76

註6:翁文嫻,〈在古典之旁辯解現代詩之「變形」問題〉,《變形詩學》,(北京:北京大學,2013),頁52-77。

註7:翁文嫻,〈「變形詩學」在漢語現代化過程中的驗證〉,《變形詩學》,(北京:北京大學,2013),頁11-40。

註8:同註1,頁99。

註9:同註1,頁90。

註10:同註1,頁96。

註11:翁文嫻,〈「賦」體美學探討之二──顧城詩「呈現」界域的存在深度〉,《間距詩學》,(台北:開學文化,2020),頁288-315。

註12:同註1,頁138。

註13:同註1,頁135。

註14:同註1,頁136。

  

參考書目

專書與期刊:

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台北:聯經出版,2011)

林燿德,《鋼鐵蝴蝶》,(台北:聯合文學,2006)

顧城著,張寶云、林婉瑜編,《回家:顧城精選詩集》(台北:木馬出版,2016)

林燿德,《不要驚動不要喚醒我所親愛》,(臺北:文鶴出版,1996)

翁文嫻,《變形詩學》,(北京:北京大學,2013)

翁文嫻,《間距詩學》,(台北:開學文化,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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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游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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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林燿德 #軍火商韓鮑 

2021年2月15日 星期一

陳東東詩作後設敘事技法探討 ──以〈窗龕〉、〈旅行小說〉、〈未裝修〉為例 ◎楊凱丞

 





陳東東詩作後設敘事技法探討 ──以〈窗龕〉、〈旅行小說〉、〈未裝修〉為例 ◎楊凱丞





前言

陳東東是1980年代中國當代詩歌的代表性詩人之一,藏棣稱其為「漢語的鑽石」、楊小濱則關注其詩作中的後現代都市寓言,他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詩作呢?在2020年7月的一則訪談中,他如是提及他的創作觀:




寫作有一個很重要的任務,就是從世界之內去想像世界之外,去發現世界之外,把世界之外納入世界之內,擴展我們的世界之內,然後又從新的世界之內再次出發,投身進新的世界之外。




訪談中關於邊界、自我與世界之間層層包裹的結構想像,令筆者聯想到後設敘事的作品特色:透過自我指涉(self-reflexivity)凸顯其內容的虛構性,打破虛實的邊界,邀請讀者跟著作品一同進入作品嬉戲。

觀察陳東東於2001-2003發表的詩作,其中不乏出現近似於後設敘事的作品,本文試圖以〈窗龕〉、〈旅行小說〉與〈未裝修〉三首詩作進行分析,看陳東東如何將後設敘事技巧應用於詩創作中。





陳東東的後設敘事技巧分析





〈窗龕〉:框景邊界的建構與破壞




何謂窗龕?「龕」,是牆壁上的凹陷部分;「窗龕」,則是牆上凹陷的一扇窗戶。在詩的第一節是如此描寫窗龕:「現在只不過有一個窗龕/孤懸於假設的孔雀藍天際」讀者彷彿置身在一個建築內部空間,抬眼可見這個牆上的窗龕,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孔雀藍的天空,然而,要注意的,這是一個「假設的孔雀藍天際」,我們不禁要懷疑,此刻從窗戶外面看出去的窗框中的藍天是真正的現實嗎?或著這個藍天很可能是作者,也就是詩作第一節末行中的「建築師」,透過窗框,建構出一種「駭人風格」的景象?

在第二節,讀者化身為詩中的角色「你」,從建築師(作者)建構出的框景中,看見「另一個自己,笨拙地騎在翼指龍背上」,這似乎是一個超現實的虛象,而這個虛象的自己「衝鋒般地隱沒在大湖的玻璃鏡中」,湖面如同鏡面,主角看見自己衝進另一個鏡面世界中,然而下一秒卻「坐到梳妝台邊上」,帶著睡意回到現實。原本讀者以為窗龕外如鏡的大湖是虛象,但這個大湖卻又是通往現實世界的交界,那麼現在窗龕的兩面,到底哪邊是虛象,哪邊是現實?

同樣地,第三節中「你」又再一次「透過窗龕」,看見「一堆錦繡」、「內衣褲凌亂」、「一頭無聊偃仰的母獅」、「幽深的後花園」,隨著這些零碎的、蒙太奇式的、帶有性意味的畫面接連閃現,在第三節末行至第四節首行,「你」終於明白,窗龕外的景象是「你」「能預料、能虛擬」的,是被建構出來的虛象,是「魚池的反光」、是「一個倒影」、是「一個被幻想的幻想回憶錄」罷了。

但真的是這樣嗎?詩的第五節中提到「語言與世界的較量」,「較量」帶著比較、對照的意味,好比是一條界線、一道介質將語言與世界這兩者劃分開來,而劃分的動作就如同窗龕隔開的「你」所認為的虛象與現實,如同詩人所說「窗龕的超現實/現在也已經是你的現實。」你透過窗龕所見的,並無孰虛孰實。但「你」感到困惑,在第六節「你」向設計窗龕的建築師(詩人)求證,建築師回答:要「自己俯瞰自己」,只要拉高視角,脫離窗龕之外,「你」就會發現,你窮極一生觀察、對照、試圖分辨的虛象與現實,語言與世界,一切都是「詞的蠻荒」,一切都混同在白日夢裡渾渾噩噩,無法分辨清楚。

如詩題名,「窗龕」是陳東東意圖在詩中建立真實與虛構交界。「窗龕」從本詩開頭被建立,一面暗示著其虛構性,一面又呈現種種無法分辨虛實的框景,在詩末最終被超越,瓦解,這種「自我指涉性」與「企圖消抹真實與虛構界線」的作法,是後設作品常見的特色之一。





〈旅行小說〉:時間之流的往返




詩的第一節開頭:「探勘者來信說不過是冰。」,暗示詩作中存在兩位角色,一位是探勘者,另一位是說出這句話,彷彿正讀出信件內容的收信人。

緊接著下句「不過是冰──」,破折號彷彿電影運鏡,讀者跟隨信件上的文字,進入探勘者的世界。詩人旁白提醒讀者:我們所見的「一艘破冰船」、「白晝」和「宇宙之光」並不是讀者所處的真正現實,僅是一封信件裡的「故事」、「紙張」與「言詞」所構成。

第二節中,這一封信在被閱讀、被「炫耀展現在現在」的過程裡,卻裂解出雙重的時空。一個時空是屬於探勘者的,是由「走馬燈」、「往昔盡頭」、「舊詞句縫隙」、「幻燈片」構築成的「過去時空」;另一個是讀信人專注閱讀信件的「現在時空」。

起人疑竇的是,在第二節倒數第二行提到這個「現在時空」是誕生在「記憶的晚境」,是誰的記憶?且在讀信人的專注中,竟包含著「探勘者蒼老的驚訝、恐慌與滿足」,我們不禁懷疑,讀信人與探勘者之間究竟存在著什麼樣的時間關係,會不會其實這兩個角色根本是同一個人呢?

第三節詩出現了第三個角色,是一隻龍。這隻龍源於讀信時「驚訝、恐懼與滿足」的情緒,它是探勘者過去的歷險經驗,它從信件活了過來,跨越虛構(信件)與現實之間的「魔山刀鋒」、「彎曲的窟窿」,來到「閱讀的天窗」,以上帝的全知視角觀察那位正在讀信的人,竟是「當初未將自己捕獲的男主角」。

透過「龍(經驗)」的第三方視角,我們得以將「探勘者(過去時空)」與「讀信人(現在時空)」的身影重新疊合,原來讀信人即是過去在冰上歷險的探勘者,「讀早年的信」這動作意味著一種記憶的回溯,然而信裡提到的「冰」,其透明脆弱、會逐漸消融的性質也表現了記憶逐漸崩解、消逝的狀態。

詩題名作「旅行小說」,借著以上的線索,我們最終能拼湊出這個故事的全貌(圖一):一位垂垂老矣讀信人在書桌前,讀著自己早年在冰上探險的經驗:白晝下與嚮導犬的八萬里長征,沿岸看見的一艘破冰船,然而腦中逐漸衰退的記憶裡,卻只剩下一片白茫的冰,什麼都記不得了,只能發出咕噥的問句:為何……只剩冰。













圖一

這種往返於時間之流的後設技巧,讓人聯想到張大春的《將軍碑》,讀者跟著失智(記憶逐漸崩解)的主角一同觀看、穿梭於現在與過去的記憶中。

將詩題與詩作整體來看,《旅行小說》呈現出一個故事(讀信人讀信)中包裹另一個故事(信中的冰上歷險),而這種如同俄羅斯娃娃層層疊套的敘事結構技巧,在《全裝修》中有更成熟的演示。





技法三:拉軌鏡頭(Dolly out)的視角轉變




在上一節中,我們提到故事包裹故事的敘事結構,《全裝修》的題記即引用W·史蒂文斯《彈藍吉他的人》的詩句:「詩是這首詩的主題。」開宗明義揭示這首詩本身帶有的後設性質。那麼在敘事層面上,詩人是如何處理一首主題為詩的詩?容我借用電影鏡頭術語「拉鏡頭(Dolly out)」來形容這首詩的後設敘事技巧。

「Dolly out」,意指攝影機架設在一條軌道上,逐步遠離被攝物的鏡頭運動,能夠呈現被攝物與周圍環境的關係,被攝物帶有渺小感、孤獨感與悲劇性。除此之外,這個鏡頭運動還能有後設敘事的功能,以西班牙導演阿莫多瓦《痛苦與榮耀》為例,在(圖二)我們所見是一對母子露宿於牆邊,但隨著鏡頭dolly out,在(圖三)我們改變對既有現實的認知,才意識到原來母子露宿只是一場戲,整部《痛苦與榮耀》其實是一部電影中的電影。



          圖二






          圖三

由上述舉例再看〈未裝修〉,從詩作的第一節的第一段到第三段,我們可以看見一個「月全食之夜的沙漠」,一名色目人正騎馬奔馳,讀者以為我們正身處在一個異國西域的世界裡,但在第三段末行,我們才意識到原來先前所見,只是在「衛生間牆上這片瓷磚的/裝飾圖案裡」,映照在磁磚上的「落日之光」,反射在客廳的「那個人」身上,第一節詩最後的畫面,定格在「那個人卻正以更為誇張的霓虹腰身/將腦袋頂入液晶顯示屏」。

在詩第一節,詩人利用空間的轉換,彷彿架設一條軌道,攝影機從一塊沙漠圖案的磁磚開始緩緩後退,接著衛生間逐漸進入畫面視線,攝影機持續後退,離開衛生間,進入更外層的客廳,看見一個彎下腰的身體,接著是整個人,攝影機繼續dolly out,我們最終能看見一個人沉迷在電子產品居家生活全貌。

第二節則在描述客廳裡的「那個人」,在魔幻虛擬世界(「帝國時代」、「海盜」、「追風馬忽必烈」)與現實居家生活(「溫州炒房團、衛生間、浴缸)兩者間來回穿梭,詩人透過「一個遜於現實之魔幻的/魔幻世界是他的現實」,這種循環結構的句法,讓讀者在第一時間閱讀時容易為了分辨其語意上的差異而感到混亂,達到了現實與魔幻無法分辨的效果。

到了第三節「這情形相當於一首翻譯詩」,我們原先認知的現實再度被推翻,攝影機再度dolly out,我們在前兩節認知的居家生活,是被翻譯過的,來自更外層的世界:「溜著小狗忽必烈的那個人/將一頭短髮染成了金色」。在這層世界中,染成金髮的「那個人」卻發現自己是「被設想的」,暗示了好像在這層世界之外,還存在著一位隱藏的作者正在虛構他。我們得以知道整體故事結構(圖四):































圖四



在第三節第二段到第三段,染成金髮的那個人,離開有電腦的客廳,走進浴室,凝視著牆上的那幅磁磚畫,彷彿又進入了「魔幻記憶」裡,但這個記憶會是誰的?是色目人的記憶裡嗎?於是騎馬的色目人、客廳裡的那個人、溜小狗的那個人,這三個角色原本看似各自獨立的現實,在此刻形成了空間輪迴的結構,也呼應了「現實之魔幻、魔幻之現實」的概念。

同時,我們也因為這種軌道鏡頭推移的敘事方式,認知視角必須跟著不斷轉變,無法判斷每一個閱讀當下是否為「最後真正的現實」,讀者只能跟著詩人進入他的敘事迷宮裡一同遊戲,如同詩末發出的那一聲驚嘆:「天啊,我在哪兒。」



結語


陳東東透過抹除真實與虛構的界線,帶領讀者穿梭時空,並不斷改變讀者的認知視角打造了一座後設敘事迷宮樂園,邀請讀者一同嬉戲,然而只有嬉戲如此簡單嗎?世界之外還有世界,彷彿一則當代中國「全面監控」的社會情境隱喻,或許,他的詩作隱隱呼喚著當代中國人,去意識到那條看不見的邊界的存在,試圖消抹與解構,才能在時空歷史的洪流之下保持自我的精神性。



參考資料

專書

臧棣,《後朦朧詩:作為一種寫作的詩歌》,《中國詩歌 九十年代備忘錄》,(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

論文

楊小濱,〈驅力主體的奇境舞台:陳東東詩中的都市後現代寓言〉,臺灣詩學學刊第三十一期,2018年5月
姜濤,〈一首詩究竟又在哪兒──陳東東〈全裝修〉解讀〉,《當代作家評論》,2006年第2期


電子媒體
譚智鋒,〈陳東東:我不會允許我談論自己的詩歌寫作〉,《明報》,(來源:http://www.cnpubg.com/book/2020/0722/52204.shtml 2020.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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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游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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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陳東東 #窗龕 #旅行小說 #未裝修 #後設敘事 


2021年2月14日 星期日

夏宇畫面敘事中的場景、情節與人物—— 以《Salsa》中的〈心理分析〉、〈排隊付賬〉為例 ◎王秀如


 

夏宇畫面敘事中的場景、情節與人物—— 以《Salsa》中的〈心理分析〉、〈排隊付賬〉為例    ◎王秀如


前言


關於敘事詩的範疇,林秋芳的<現實與美學的交錯--《中國時報》敘事詩文

學獎的美感建構>將敘事詩的題材歸納為:1.歷史2.現實事件(社會事件)3.神話和故事。構成手法則分為:1.核心情節推展2.人物獨白及人物形象3.雖為敘事,仍保有抒情性。

本文以故事題材為挑選角度,從夏宇《Salsa》詩集中選出較有故事感的詩作為敘事詩來探討。並以核心情節的推展和人物形象這兩個面向品讀。又關於夏宇如何在詩中推展情節,已有不少前行研究成果,下一節繼續探討夏宇詩推動情節常使用的特殊手法。

  

畫面敘事

翁文嫻和蔡林縉皆為文探討過夏宇詩中的畫面敘事,年代較早由翁文嫻所作

〈台灣現代詩在白話結構上的貢獻〉一文提出,夏宇的詩類似古典詩的寫法,羅列事象、呈現景物,讀者須從精簡的敘事中細細領悟各景象交盪碰撞出的幽微火花。翁文嫻後來在〈《詩經》「興」義與現代詩「對應」美學的線索追探--以夏宇詩語言為例探研〉中進一步闡述,若將古典詩詞興應的觀念放進夏宇《Salsa》詩集的解讀,這本詩集所動用的景象畫面比以往更加繁複、虛擬畫面大幅增加,並且「真實生活、虛擬生活、劇場佈景與聚焦的觀念、各畫面同時出現同時互相詮釋、意義折射(p140)」各種實虛畫面交錯,互為彼此之興同時是彼此之應,隨著畫面相繼出現使閱讀者心中的意義詮釋隨之滾動,讀者能夠進入到詩中創造劇情。關於這種畫面挑接必須由讀者自行串接前後畫面之間發生了什麼的特殊手法,翁文嫻認為很像電影蒙太奇的剪接技巧。

蔡林縉在〈夢想傾斜:「運動—詩」的可能---以零雨、夏宇詩作為例〉中延續翁文嫻畫面敘事的概念,指出夏宇將書寫主體隱匿而成為像攝影機般的存在,字、詞、句有如鏡頭切片,而這些鏡頭「可以時而『特寫』、時而拉遠成『遠景鏡頭』,可以長拍、可以快速剪接,定格、橫搖,無所不能。(p265)」並且他同樣提出讀者被邀請進文本中進行意義建構的觀點。

綜上所述,夏宇的詩具有一連串畫面的視覺感,並且最終意義的詮釋取決於讀者如何解讀畫面之間的關聯流動,以此為出發點,下兩節嘗試視覺化詩句,分析〈心理分析〉和〈排隊付賬〉畫面中的場景、情節和人物,進行意義詮釋。

  

〈心理分析〉畫面中的場景、情節與人物

若以情節發生的場域劃分,並以室內場景(以下簡稱內景)、戶外場景(以下

簡稱外景)細分,此詩共有兩個場景,一是第一段鋼琴彈奏的畫面,二是詩中的她和他互動的空間,假設其為諮商室,如下:


  場景(皆為內景)

  場景一:放著鋼琴的空間

  場景二:諮商室


將詩句所呈現的畫面依序羅列,發生於場景一的畫面標為1開頭,場景二的畫面標為2開頭,如下:


  畫面

  1  鋼琴彈奏,曲名「她是分裂的」,琴音消失,恢復靜止。

  2-1她和他對坐,進行心理分析,她示意他可以分析自己的手指。

     插入想像畫面:他聞她,他們隔著玻璃非常想要。

  2-2她說:「分析我」。兩人隱微的情緒是愉悅的。

  2-3他命令她唸一頁書,他注視她,她濕潤了。她故意做出一些擾亂挑臖的動

     作。

  2-4她對他的問題全部回答是,使他無法分析。她自我強迫式的想被責備,並 

     做出會被責備的舉動,直到想要尖叫。

  2-5她說:「我尋找一種尖叫」他解開她的鈕扣。她說:「把我的頭髮放下來。

     我幾乎快被解放,但是,還沒有。」

  2-6她自言自語:「我還不想,至少還沒有那麼想,我想先尖叫。」

     插入想像畫面:她一片片切開手指。

  2-7他以為她的手指是薑。

     想像畫面:切掉兩根手指後剩下三根。

     他興奮勃起。


純粹觀看畫面,在這些有如蒙太奇跳接手法的連續畫面中,進行意義詮釋,畫面1,暗示「分裂」的琴音響起又靜止,渲染不詳氛圍。畫面2-1,兩位主角出場,必須保持專業醫病關係的諮商過程出現詭異動作(他聞她),因此我將之詮釋為想像畫面,在影片呈現手法裡,穿插角色幻想畫面常被用來具現角色內心狀態,或者不能對人言的暗自奇想。她幻想他湊近嗅聞自己手指,雙方產生情慾。畫面2-2,她命令他,使主從關係換位,然而兩人嘴角微露笑意,有些不應該發生的越界情緒正悄悄發生。畫面2-3到2-5,她的一連串脫軌行為逐漸擾亂並影響了他,把他帶進她的世界,當他動手解去她的衣扣,性慾突破壓抑驅動實際行動。畫面2-6,在一種極度壓抑卻又即將衝破壓抑的飽滿張力中,瘋狂的、手指像薑一樣一片一片被切開的畫面呈現。驚心動魄且痛。畫面2-7,有著心理師素質的他所看到的她的手不是手而是一塊薑,一大塊有著五根突狀的薑。但是觀看的我們知道那仍是手,也許詩中處於理性邊緣的他也同時知道那其實是手,但此刻他眼中看到的是薑。想像的畫面中,暢快的切掉兩根,暗喻的血腥使他興奮而勃起,外顯的勃起則象徵分裂迷亂突破理性的防線。

這樣的故事,我會這樣解讀兩位主角的性格:


  人物形象

  女主角:年紀比男主B略大,長髮,穿著人民裝。想要被解放,擅長以混亂

          控制他人。

  男主角:職業是心理師,聽話的。


詩中最後一句「清晨兒子式的勃起」,連結「心理分析」的知識背景,聯想到「戀母情結」,因此詮釋為她比他年紀大。整首詩雙方的互動,身為被分析對象的她其實掌握較多操控權力,顯示他容易接受指令的聽話性格。

倒推回來,從畫面情節的滾動和人物形象的表演,我會這樣解讀這則故事的核心情節:


核心情節

諮商室裡,心理狀態分裂的女主角企圖迷亂心理師,心理師陷入對女主角的情慾,並且也精神錯亂了。


〈排隊付賬〉畫面中的場景、情節與人物


同樣以場景和依序羅列的畫面分析這首詩,如下:


  場景

  場景一:超市裡的收銀機旁(內景)

  場景二(幻想畫面):超市門口(外景)


畫面

收銀機排隊結帳的隊伍,輪到女主角結帳,她悵然若失有點發楞,在想

事情。

  2  插入幻想畫面:她追出去,但不見男主角。

  1-2收銀機旁的她,內心絮叨。

  2-2幻想畫面:他可能在門口等她。

  1-3收銀機旁的她,內心絮叨。

     幻想畫面:大家排隊買球賽的票,緊密的隊伍不容拆散。

  1-4 (回到稍早畫面)女主角愛上排在前面的男主角,希望時空靜止在當下,但 

     是男主角結完帳走了。

  1-5 (回到稍早畫面)他們還在排隊,她觀察他的購物車發現他們有很多共通

     點。

     插入幻想雜景(左右畫面並置):他們在不同公寓吃同樣食物、用同樣肥皂

     和肥皂盒。

     接續幻想雜景(回復單一畫面):後來他們相戀同居,他們做愛、一起旅行、

     一起購物。

  1-6收銀機旁的她(特寫),男主角早已結完帳離去,她內心絮叨:「他為什麼不

     愛我?剩下我待在原地,世界因為他又要分成兩半」為一段未發生的戀情

     情傷。


    以畫面觀看的方式閱讀這首詩,清楚呈現詩中她的大量幻想,以及實虛交錯,在她內心的獨白絮叨中,觀者看到她的猶豫、想望以及想望中的甜蜜情感和最後的失落。我會這樣解讀兩位主角的性格:


  人物形象

  女主角:有點小迷糊,有時遲到、賴床、失眠,個性溫柔、靦腆、玻璃心、

          想太多,時常上演內心小劇場。

  男主角:有點美好的樣子,令人愛慕。


由於詩中對於男主角的性格和內心狀態未多所著墨,因此僅針對外貌條件描述。倒推故事核心情節如下:


核心情節

單身的女主角在超級市場排隊結帳時對排在前面的男主角心生好感,幻想和他在一起後各種甜蜜生活樣貌。他結完帳離去,她猶豫該不該追出去,就在她設想各種可能時,一切為時已晚,她失戀了。


三個共象


以場景而言,這兩首詩皆以內景製造封閉感,營造出人物「走不出去」的感

覺,〈心理分析〉中的她和他彷彿關在小房間中捉對廝殺,〈排隊付賬〉中的她被困在收銀機旁徒然幻想追出超市而實際上永遠沒有追出。

以情節而言,這兩首詩都出現鬼打牆似的重複循環,〈排隊付賬〉裡的她反覆演練各種可能結果,不斷自我懷疑所有所為和不為所將導向的各種可能。〈心理分析〉裡,「手指-薑-切掉」的聯想反覆出現,詩中的她亦反覆命令他分析自己。

而內景所製造的封閉感以及鬼打牆般的重複循環給予讀者的觀感刺激是一種龐大的焦躁和壓抑,並且循環累積找不到出口的狀態下達至飽脹欲破的張力。以壓抑製造張力可說是這兩首詩的第三個共同特點。

  

小結

夏宇的詩作迷人而難懂,常常偏離一般人的慣性思維,本文嘗試挑出《Salsa》

中具有故事感的〈心理分析〉和〈排隊付賬〉作為敘事詩探討,羅列畫面分析場景、情節和人物,回到純粹觀看,不去評價詩句所呈現的景象是否合理,在影像的世界中虛擬、幻想和現實交錯,觀者受邀進入文本進行意義詮釋、內心有所興應觸動,每個人讀出屬於自己的版本。

   

註:

夏宇,《Salsa》(臺北:夏宇出版,唐山發行,1999)

林秋芳,〈現實與美學的交錯--《中國時報》敘事詩文學獎的美感建構〉,《中

國現代文學》第14期(2008年12月),頁85-100。

翁文嫻,〈台灣現代詩在白話結構上的貢獻〉,《創世紀詩雜誌》第140-141期

(2004年12月),頁99-109。

翁文嫻,〈《詩經》「興」義與現代詩「對應」美學的線索追探--以夏宇詩語言為

例探研〉,《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31期(2007年9月),頁121-148。

蔡林縉,〈夢想傾斜:「運動—詩」的可能---以零雨、夏宇詩作為例〉,《中外文學》

第38卷第2期(2009年6月),頁229-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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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游佳真

圖片來源:游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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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夏宇 #salsa #心理分析 #排隊付帳 

2021年2月13日 星期六

〈舞和音樂〉中點的關係、線的排列及立體的面 探析夏宇詩語言的空間設計策略及其象徵性 ◎田書菱


 

〈舞和音樂〉中點的關係、線的排列及立體的面 探析夏宇詩語言的空間設計策略及其象徵性    ◎田書菱



我們要全數參加的

但還不知道要參加什麼呢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一、前言——討論夏宇的詩的敘事的可能?

讀夏宇的詩總像是被邀請進一場華麗派對,突然開始、狂歡、移動、暫停、終止,如同〈舞和音樂〉中的結尾,讀者們輕易地被詩人攬進一個集體的概念之中,全數參加/閱讀,卻沒有人能夠明確地說出參加了什麼/讀了什麼,卻跟著夏宇一起來到了詩的斜對面了。

夏宇的詩常是被放在後現代的脈絡討論,如林耀德所說:「要破解夏宇詩作的奧秘,首須理解她作品中後現代主義的傾向。」,他認為,夏宇瓦解傳統意義的主題、藏匿主題、剝離主題,抽離意義縱容讀者自行設定的各種可能和猜臆。

緊接而來的問題是,夏宇的詩在寫什麼?夏宇為什麼而寫,她的詩裡有終極目標嗎?詩到底有沒有一個核心狀態可以去追求呢?後現代的情境終,不停地去中心化,那中心到底去到哪裡呢?對夏宇而言,寫詩或許並沒有如此後現代,她以吃蘋果比喻寫詩,而詩的核心概念其實簡單到就像吃蘋果最後碰到的蘋果核,寫詩最終仍會碰到一個核心。

「我通常傾向於把事情翻譯成一個幼稚的情況,所以到底有沒有那個蘋果核的存在呢?是有的,而且我極願意去相信它,而且是一廂情願極其浪漫地去相信它。我其實是為這個蘋果核寫詩的,但我沒有辦法更深入地告訴你那是什麼東西,我只能告訴你那就是一個蘋果核,就是這樣子。」

本文以夏宇2000年出版的《Salsa》詩集中的一首長詩〈舞和音樂〉,分析夏宇詩中的敘事方法與意義之間複雜的關係,討論其詩語言的空間設計策略及其象徵性,以更逼近詩的內裡,試圖接近夏宇所謂「詩的蘋果核」。

  

二、從〈舞和音樂〉接近夏宇的蘋果核

〈舞和音樂〉是夏宇少數的長詩之一,詩的篇幅一旦拉長,必然涉及結構安排、情節調度,更需要動用敘事策略與思考,下略將此詩分成五個部分描繪整體輪廓:


不管是先有音樂再編舞

或是先有舞

再配樂


當大家正打著毛線或拼圖

對現在造成強烈的視覺效果

對未來也相對詮釋了

而就抽象面來說,每一樂音間隔處

所進出的舞,那關係

第一部分首先確立詩的主題:舞和音樂。舞是視覺、音樂是聽覺;舞是具體、音樂是抽象;舞是肉體、音樂是精神。夏宇一開始便揭示了音樂和舞的關係,是由音樂帶領舞,舞和音樂的先後關係彷彿無法確定或是不重要?

接著夏宇在當下和未來、具體與抽象之間來回,具體在當下看到打著毛線或拼圖的視覺,卻是朝向未來做出詮釋的行為。隨後,立刻退回當下的抽象層面,音樂似乎帶領著舞的進出,音樂創造舞的空間,音樂和舞在此有了觸發與被觸發的關係。


使得我們的行徑都不像是發明出來的

連我們的出生

連我們要去馬達加斯加這件事

大家都贊成開車去

實在是一輛爛車。音響還不錯

音樂也還可以。但為什麼

我們忽然到了斯德哥爾摩

我們強烈地感覺被解決

被空間代換、打發和耽誤

而也同時那麼想念卡薩布蘭卡

一切互相推卸

愛就因磨蹭懸宕

被發生了當大家深入表面大家是

那麼強烈意識到結構主義

第二部分繼續討論音樂和舞的互相發生,因為音樂進入體內,人的內外彷彿被置換,行徑被觸發,開著一輛破車移動到斯德哥爾摩,接著身體感覺被解決、內外空間開始翻轉,時間被拉帶過去,空間隨之移動到間卡薩布蘭卡中,愛在過去被懸宕、在現在被發生。隨著車廂內移動的表面下靜止的自己、身體的表面和裡面、空間的轉移、時間的過去和現在,大家意識到結構主義。透過這個部分夏宇點到音樂所觸發了身體狀態改變,連結隨後段落將帶出本詩的兩個循環意象——排隊、信/書寫。


意思是你隨時可以參加

你隨時可以排隊

用你的行李或網球拍

像個知道內幕的人

一天寄出50封匿名連鎖信恐嚇

每一個收到的人重新抄寫

50份寄出去而且

限定對方在收信10天之內——


否則、否則、否則。無邊的抒情死亡拜物

永久性通信好友。集體

匿名書寫的瘋狂需要。


你就設法傳一張紙條給戲院帶位員:

「把我包括在外面吧!」心理分析

一旦開始心理分析

心理分析一旦開始就像那些永遠

掃不乾淨的地整理不完的花園那些

焦慮模糊的信那個太過自覺

永遠不肯完成他的勾引的人。大家


大家在岌岌可危中只能大家

把一切訴諸暗喻。大家

第三部分,首先出現本詩第一次的「排隊」意象(將在第四、五部分重複),接著帶出「信/書寫」循環意象,書寫帶著與音樂類似的共用——發出聲音、集體狂歡式抒情,匿名取消了個人性,夏宇並藉此探討信、書寫、心理分析、暗喻、無邊的抒情死亡拜物,當語言被形式化、物質化,真實情感衰敗死亡。

  

食欲不振。更別提搭上火車

才又發現風景正全數向前面倒退的事。然後

不管音樂從機器裏出來

或是現場演奏大家都感覺

那舞和舞者都盡可能想把對方

置於裏面。那些信

就找到它們的不光榮面了


那麼我們是那磨損面了。

試想有另一現在是那軸

凡有靈魂的都被暱稱為齒輪

屆時還是得排隊的

往逆時針方向移動買好了票最後一個人就發現

他已經到了時間的最前面

再更前面。那麼他怎麼樣

按時進場呢?他肯定自己

是在一個週末之間但是是在

「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

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這句話的外面


如此這樣我們到了尼泊爾

尼泊爾肯定是一個側面

對那些雲來說

連我們的死

連那些信

死那信箱坡面


除了證明一開始說的「關係」

連已經學會十字繡這件事情

是比什麼都充分得多得多的清醒

連打毛線這件事情如果萬一

我們並不怎麼喜歡面對面地打

因為容易分心一打錯就得重打

這沒什麼關係重要的是

如果你決定要和貝婀一起打   

你要記得保護瑪蓮

如果你決定要和傑霍姆打

你也不要忘記保護丹尼爾

這是大致生活守則

如果不小心碰到皮耶和綠西就糟了

到現在為止

還沒有人保護他們

我們就想辦法繞

到了他們的背面

還沒有誰打進去過呢這背面

他們好像也不是那麼反對

如果可以治療自我吞噬和互相侵略

綠西她甚至更啟示了她的正面

但也還真有這樣的一個時刻

大家對正面完全不予賞識的

第四部分再一次開始移動,從火車前進與風景倒退帶出前面、後面的同時存在,開始進入各種關係的討論:音樂和機器及演奏、舞和舞者、信的光榮面與磨損面。接著透過排隊的循環意象帶出更多「面」的進出翻轉舞動,並打破時間的線性關係,再進一步深入更多關係的討論,重複前面短落的移動與抵達、信、打毛線的意象,從「信」和「打」毛線,夏宇接著巧妙地連接到愛滋病廣吿語,拉到「性」的層次探討關係。


即使配上音樂

編了舞


在現場演出時的

自我毀滅傾向一直遭到忽視

更視而不見的是盡可能地

尋找不妥善的修辭狀態

以便於大家之不一致及不和諧的

直到繳不起房租

把整棟房子放棄

連同房東

(那不一致不和諧之極致的)


房東說:「就另一方面來說……」

房東說:「最難的是開始。」

房東還說:「更難的是結束。」

那中間呢?

有誰敢忽視中間呢--

有時候稱為

「肉體的脆弱」等等

和音對位洗衣坊麵包店


星散這些美好日子裏如此呈現的

長久慎密的共謀中

所邀請的朋友們都各有所長大家果然

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吟詩

有的演講也想盡辦法儘量

不與對方發生關係就來到的

的黑暗面之之

不值得討論的了大家結結巴巴

只想在那裏打發一下時間

或者排個什麼隊吧

我們要全數參加的

但還不知道要參加什麼呢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最終部分再一次回到舞和音樂,在現場的不一致及不和諧中,直到繳不起房租,結構彷彿開始鬆動,開始、中間、結束都變得困難。而每個人自我在集體中、肉體與精神彷彿各自有各自的主體與目的,是不是共同在音樂中、在同一個關係中,已經不重要,不值得討論了。

  

三、夏宇詩語言的空間設計策略——點的關係、線的排列、立體的面 

〈舞和音樂〉主題關於空間與時間,夏宇透過詩語言的空間設計,當下的意象跳動在點與點之間,因不斷「否定」而推進,而詩中反覆的出現幾個意象,意義因「重複」而轉換,並挑戰了時間的線性概念。本節分析〈舞和音樂〉中,「否定」與「重複」的空間設計敘事策略,探討夏宇如何在詩句之間調度點的關係與線的排列,以創造出詩的立體空間。

(一)否定的否定——「面」的進出翻轉舞動

在〈舞和音樂〉裡,不斷出現關於「面」的字眼,包括表面、外面、裏面、正面、背面、前面、後面、光榮面、磨損面、抽象面、黑暗面、側面、面對面、斜對面,夏宇透過「否定」在各種面之間翻轉進出,讓意義隨之舞動起來。

  

愛就因磨蹭懸宕/被發生了當大家深入表面大家是/那麼強烈意識到結構主義


「把我包括在外面吧!」心理分析/一旦開始心理分析/心理分析一旦開始就像那些永遠/掃不乾淨的地整理不完的花園那些/焦慮模糊的信那個太過自覺


食欲不振。更別提搭上火車/才又發現風景正全數向前面倒退的事。然後/不管音樂從機器裏出來/或是現場演奏大家都感覺/那舞和舞者都盡可能想把對方/置於裏面。那些信/就找到它們的不光榮面了


夏宇詩語言中,「表面」是可以「深入」的,「外面」是可以被「包括」的、「前面」是可以「倒退」的,表面、外面、前面的本質被否定、被推翻,都可以被放置於「裏面」,再連帶出舞和舞者都盡可能想把對方置於裏面——「舞」和「舞者」,在夏宇詩中被視為獨立個體,舞自此被異化了。跳舞的人沒有擁有舞、唱歌的人沒有擁有歌、舞和舞者可以發生關係、對話、相融,可以置於裏面,被創作出的對象,脫離了創作主體,有了主體性。

蔡林縉〈在夢想傾斜:「運動—詩」的可能 ──以零雨、夏宇、劉亮延詩作為例〉一文中指出:「物質的關係在被決定之前都必須經過『再』三考慮,就算是彼此關係暫時得到確定,也不得不因為『否定』的力量而『再』一次斷裂並『再』建立新的網絡, 所達致的思想形象便是一個越來越盤根錯節且無窮旋轉翻動的詩語言面。」而這些無限翻轉的詩語言,其目的或許如同海德格所認知的「真理的本質」,真理是由否定而得到徹底貫徹的,真理在本質上即是非真理。在夏宇的世界中,彷彿也不存在所謂絕對的真理。


那麼我們是那磨損面了。/試想有另一現在是那軸/凡有靈魂的都被暱稱為齒輪/屆時還是得排隊的/往逆時針方向移動買好了票最後一個人就發現/他已經到了時間的最前面/再更前面。那麼他怎麼樣/按時進場呢?他肯定自己/是在一個週末之間但是是在/「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這句話的外面


如此這樣我們到了尼泊爾/尼泊爾肯定是一個側面/對那些雲來說/連我們的死/連那些信/死那信箱坡面


信的不光榮面是書寫者的磨損面,不光榮與磨是關乎靈魂的事,夏宇以齒輪形容之,再延伸齒輪的意象帶出「時間」的主題,藉由「排隊」的概念打破時間的線性關係,夏宇的時間之間是圓形關係,空間上逆時針不斷往最前面邁進,時間上卻反而不斷進入重新開始的循環,前面之前其實是後面。

空間與時間規則在辯證後被翻轉,夏宇提出另一個否定——「一切事物的意義都/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緊接著再給出否定一個否定——真正的意義在「這句話的外面」。在此,夏宇詩中的意義是極度自由的,隨時成立而又隨即被推翻,點與點、面與面間的規範不存在。點和線的關係被打破後,接著的段落隨即就翻轉到空間上的「側面」到達尼泊爾這個點,彷彿看見地球上兩點構成的球型行徑軌跡,在不同面之間,夏宇最終給出了一個立體的空間。

(二)重複「排隊」——時間線的空間感變化

在〈舞和音樂〉裡,夏宇重複使用打毛線、排隊、信/書寫、旅行的意象,每當相同意象再次出現在不同段落,意義疊加,有推進全詩情節的作用。蔡林縉〈在夢想傾斜:「運動—詩」的可能 ──以零雨、夏宇、劉亮延詩作為例〉一文中也探討德勒茲「差異」與「重複」的概念:「重複是一種僭越,其質疑規律亦與一般性的概念相抗衡,採取的途徑則是追尋藝術的現實。」

於是,夏宇詩中重複的意象也像是一種對既定意義的質疑,以〈舞和音樂〉中重複最多的「排隊」為例,在每個重複之間,明顯可觀察到排隊的意象隨著詩的排列意義變換。


意思是你隨時可以參加/你隨時可以排隊/用你的行李或網球拍


凡有靈魂的都被暱稱為齒輪/屆時還是得排隊的/往逆時針方向移動買好了票最後一個人就發現/他已經到了時間的最前面/再更前面。那麼他怎麼樣/按時進場呢?他肯定自己/是在一個週末之間但是是在/「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這句話的外面


不值得討論的了大家結結巴巴/只想在那裏打發一下時間/或者排個什麼隊吧/我們要全數參加的/但還不知道要參加什麼呢/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上為全詩中關於排隊的段落節錄,共三次排隊的意象。第一次排隊是直觀的層次,屬於空間的「線型」排隊;第二次排隊打破了直線關係,是時間循環中呈現「圓形」排隊;第三次排隊,則跳脫線與面的關係,打發時間的排隊變得可有可無,意義隨機而偏移著,是為「無秩序」的排隊。


在〈舞和音樂〉中,結合排隊本身帶有空間感的意象,重複出現變換著空間,出現三次便有三種空間串聯、疊加、翻轉,連結到時間的線性、循環性、隨機性特質。重複的「排隊」,於是讓〈舞和音樂〉在時間線上有了空間感的變化,最終,在重複中反而重新獲得自由的可能,以自由、恣意、傾斜的姿態,大家一起來到「斜對面」了。

  

四、〈舞和音樂〉空間策略下所呈現的象徵性

延續上一節夏宇詩語言的空間設計策略分析,本節進一步探討在「否定」及「重複」的空間敘事策略下,〈舞和音樂〉中所呈現的象徵性及其意義,更接近夏宇在這首長詩所帶出的「當下」與「集體」概念。

當下——給時間以時間


在〈舞和音樂〉這首長詩裡,夏宇以「否定」及「重複」的策略佈置整首詩的空間,匯聚多個當下的空間,在破碎的情節中拼貼、翻轉、重複、推進、再翻轉,以解消關係的理所當然。進一步追問:透過打破關係的空間設計策略,夏宇想要幹什麼呢?


翁文嫻在〈如何在詩中看見思想〉一文指出詩歌的深度不在題材,而在於其句子與句子之間的思維狀況,「夏宇就是『不要幹甚麼』,一般能『幹什麼』之類的內容都夾在回憶事件或想望,對夏宇而言都阻礙了『當下』的把握。」在夏宇的詩語言遊戲中,重複或是否定不過是在提醒讀者——每個瞬間當下所發生的關係。再看一次〈舞和音樂〉的這個段落:


那麼我們是那磨損面了。/試想有另一現在是那軸/凡有靈魂的都被暱稱為齒輪/屆時還是得排隊的/往逆時針方向移動買好了票最後一個人就發現/他已經到了時間的最前面/再更前面。那麼他怎麼樣/按時進場呢?他肯定自己/是在一個週末之間但是是在/「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這句話的外面


在前文探討否定的概念時,推翻點與點、面與面間規範後,夏宇提出一個「否定的否定」——「『我相信一切事物的意義都/在它們看不見的那一面』這句話的外面」,蔡林縉以「否定的等式」的威力形容這句詩,「在不可見之外,比看不見更難以捉摸,意義在自身缺席的最外部,夏宇儼然已經透過詩語言指出那個比思維更遙遠的『域外』。這樣的『域外』要如何重新被納入思考? 」


 在夏宇的詩中,真正的意義始終不在裡面或外面,反而不斷成立在對立面的重新翻轉中,翁文嫻如此談論,「首先是有趣的,然後又會有各類變化中的,可能致你命的意義。」夏宇詩句變化中的意義是致命的,作為讀者唯有不斷回到當下:


星散這些美好日子裏如此呈現的/長久慎密的共謀中/所邀請的朋友們都各有所長大家果然/有的唱歌有的跳舞有的吟詩/有的演講也想盡辦法儘量/不與對方發生關係就來到的/的黑暗面之之/不值得討論的了大家結結巴巴/只想在那裏打發一下時間/或者排個什麼隊吧/我們要全數參加的/但還不知道要參加什麼呢/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如此這樣大家一起來到了斜對面了


如同這個段落,描述出一個鬆脫發散的無聊片刻,但是這個當下又彷彿是經過長久慎密的共謀而來,大家各有所長卻也結結巴巴,排個隊或者參加個什麼都好。如前文翁文嫻所說——夏宇就是「不要幹甚麼」,她也認為「夏宇最愛揭發這當下的訊息,以至引出如迷宮般,有如地圖般的分叉歧路式的種種理解或誤解。」


在夏宇詩的空間中,當下無限變幻著、隨時可以理解也隨時可以誤解,時間在這之中也隨之展開。如同蔡林縉探討夏宇詩中的重複概念時,他提出「透過語言重複,將思維的螺線一次次藉由重複更趨近『當下』,向意識的深處與存有的狀態不斷逼近,每一次重複的『當下』都是前一個『當下』的『當下』。」夏宇詩語言總是連結到時間的深刻探索與反思,關於時間的意義,最為深刻而直接明瞭的仍是〈給時間以時間〉中,


自從時間成了時間

我們就得給時間以時間

存在也就這樣存在了也不難

就被當做存在般了解。


     回到〈舞和音樂〉一詩,在重複、否定的敘事策略下空間無限變化,時間的線性概念隨之被打破,而「當下」無限展開。於是,全詩最後以傾斜的姿態大家一起來到斜對面了。

集體——精神與肉體的狂歡


承上對「當下」的探討,閱讀夏宇總必須重新掌握著每個「當下」所發生成立的狀態,給予自由的理解,跟著她前進、後退、歪斜、進行一次次精神與肉體互相涉入的時空遊戲。


第二節導讀整首詩曾提及,在這首詩的主題中,舞是視覺、音樂是聽覺;舞是具體、音樂是抽象;舞是肉體、音樂是精神。透過這首詩的主題,夏宇在音樂和舞的關係之間自由穿梭,在詩裡創造出空間中,進行肉體與精神的來回辯證,明確直白地切入她向來詩中所鍾愛的「肉」的意象。


而就抽象面來說,每一樂音間隔處

所進出的舞,那關係


使得我們的行徑都不像是發明出來的

連我們的出生


在詩句前三行,夏宇給了模糊含混的音樂和舞的先後關係,緊接著進入上述的段落,兩者關係稍有推展,彷彿是音樂帶領著舞,透過音樂的進行或間隔,舞進出發生了,於是呈現出了一個集體的肉的狀態。然而我們還是沒辦法那麼確定舞和音樂、肉體和精神的先後關係,是集體「肉」的狀態再配上精神,或是精神控制著「肉」的狀態,如同舞和音樂的關係,仍無法確定或是不重要?

而隨著舞和音樂的關係進出發生,產生了我們的行徑、我們的出生,帶著一點點「性」的暗示意涵,是我們的集體行為與關係,彷彿感受到某種進出中,產生了「肉」的愉悅狀態。


連我們要去馬達加斯加這件事/大家都贊成開車去/實在是一輛爛車。音響還不錯/音樂也還可以。但為什麼/我們忽然到了斯德哥爾摩/我們強烈地感覺被解決/被空間代換、打發和耽誤/而也同時那麼想念卡薩布蘭卡/一切互相推卸/愛就因磨蹭懸宕/被發生了當大家深入表面大家是/那麼強烈意識到結構主義

接著,繼續討論音樂和肉體的互相發生。我們的身體在爛車裡,音響傳出的音樂進入體內,身體同時前進,彷彿暗示著肉身所構成的移動行徑,是由精神所觸發。

隨著音樂我們突然到了到斯德哥爾摩,眾人對音樂侵入沒有反抗是否是斯德哥爾摩症候,被侵入對侵入者產生強烈的情感,感覺被解決,隨之肉體被代換,內外空間開始翻轉的同時想念發生,時間點便從現在拉到過去,空間轉到卡薩布蘭卡。卡薩布蘭卡是《北非諜影》的英文片名,或許跟電影的愛情故事有關,也或許無關,總之,在此愛被發生了,而愛發生的理由是磨蹭懸宕,接著深入表面,整個段落一連串的肉體語言彷彿帶著一點性的暗示。而〈舞和音樂〉後半有更直接討論肉體和性之間的段落如下:


連打毛線這件事情如果萬一/我們並不怎麼喜歡面對面地打/因為容易分心一打錯就得重打/這沒什麼關係重要的是/如果你決定要和貝婀一起打/你要記得保護瑪蓮/如果你決定要和傑霍姆打/你也不要忘記保護丹尼爾注/這是大致生活守則/如果不小心碰到皮耶和綠西就糟了/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保護他們/我們就想辦法繞/到了他們的背面/還沒有誰打進去過呢這背面/他們好像也不是那麼反對/如果可以治療自我吞噬和互相侵略/綠西她甚至更啟示了她的正面/但也還真有這樣的一個時刻/大家對正面完全不予賞識的/即使配上音樂/編了舞

注:以上四行為法國衛生部預防愛滋病廣告語


夏宇巧妙地利用「打」,創造出本詩中最富音樂性的段落,同時輪番上演的人名彷彿與詩句共舞,而其中夏宇引用了四行預防愛滋病廣告語,並且在詩末以注說明之,在廣告語之後,是一連串背面與正面的肉體狂歡,精神上自我吞噬和互相侵略。〈舞和音樂〉自此在集體狂歡式的夏宇詩語言中,讓讀者聽到了音樂、看到了舞。

  

五、結語——當詩語言配上音樂、開始跳舞 

〈舞和音樂〉是夏宇詩一次音樂和舞的「互相發生」,透過這首長詩所調度的空間設計策略,詩語言因「否定」而推進、意義因「重複」而轉換,音樂和舞因此被異化,突顯了精神和肉體的獨特質感。

在詩句進行與結構開展之時,夏宇透過打毛線、排隊、信/書寫、旅行以及各種「面」等日常瑣碎事物的意象,將材質、形式、關係重新混搭、翻轉,展現對既定空間結構關係及線性時間概念的反思,最終得以回到「當下」給時間以時間,在配上音樂、編了舞的詩句中,參加一場精神與肉體的集體狂歡。

讀著〈舞和音樂〉,一句句自然而然地會漸漸在心中聽見音樂的節奏、看見一個個舞動的場面,總會想起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描寫的這個段落:


「他想要一段無邊無際的音樂,一些絕對的噪音,一些美好而歡樂的吵鬧聲,可以將一切都覆蓋、淹沒、窒息,讓話語帶來的痛苦、虛浮和空洞都沈沒下去。音樂就是對語句的否定,音樂就是反話語!他很想和薩賓娜久久地擁抱在一起,默默不語,不再說話,讓肉體的歡愉匯流在音樂的狂歡喧囂之中。在這幸福滿滿的喧鬧想像裡,他沉沉睡去。」


音樂是對語句的否定、音樂是反話語,音樂和吵鬧聲及噪音相同能夠覆蓋話語,翁文嫻在〈如何在詩中看見思想〉論及「詩的內蘊」,也曾引用米蘭.昆德拉:「如果詩人不去尋找『在那後面某個地方』的『詩』,而是『介入』到一個為人們早已熟知的真理(它自己站了出來,就『在那前面』)的服務中,那麼他就放棄了詩的自身使命。」夏宇的詩總挑戰著那些屬於「前面的」,她的詩語言是音樂的、噪音的、混雜的、翻轉的,而夏宇的蘋果核終是「在那後面的某個地方」,在〈舞和音樂〉裡,當話語退位,你我不再說話,就讓肉體的歡愉匯流在夏宇詩語言音樂狂歡喧囂的想像之中,擁抱著一起睡去。

  

參考資料


1. 專書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尉遲秀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台北:皇冠文化,2004)。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孟湄譯,《小說的藝術》(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3 )。

夏宇,《Salsa》(臺北:唐山出版社,2000)。

翁文嫻,《創作的契機》(臺北:唐山出版社,1998)。


2.論文

期刊論文

江長威,〈詩,如何過火?想詩、談詩、念詩、玩詩——《中外文學》三十週年系列座談之二〉,《中外文學》32卷1期(2003.06)。

林燿德,〈在速度中崩析詩想的鋸齒:論夏宇的詩作〉,《文藝月刊》第二〇五期(1986.07)。

學位論文

蔡林縉,〈夢想傾斜:「運動—詩」的可能──以零雨、夏宇、劉亮延詩作為例〉(台南: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學位論文,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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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游佳真

圖片來源:游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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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夏宇 #點線面 #詩語言空間設計策略 #象徵性 #舞和音樂 


2021年2月12日 星期五

柏樺敘事詩歌的多重敘事元 ◎王治澤


 柏樺敘事詩歌的多重敘事元   ◎王治澤


摘要

柏樺是第三代詩人的代表,盡致的平凡抒情使他獨具個人風格特色。在敘事詩歌上,不乏抒情作為連結,但其敘事特色依然顯而可見。其關於記憶、歷史以及現實的模擬,使得他的敘事詩歌呈現多重敘事的維度。本文將從這三部分,分別處理柏樺敘事詩歌「記憶素」\「從史素」\「模擬素」之敘事元敘事素,論證其敘事詩歌的多重建構與意義。

關鍵詞:敘事元敘事素、第三代詩人、平凡抒情

  

壹、前言

《夏天還很遠:柏樺抒情詩集1981—2019》收錄了第三代詩人的傑出代表,柏樺創作的抒情詩歌200餘首,時間從1981年至2019年,跨度四十年,分彆為 《夏天還很遠》\《麥子:紀念海子》\《禮物》\《生活,真好》\《年少是一種幸運》\《祖國或前世今生》\《江南來信》\《今夕是何夕》等八輯,是詩人編訂得最全面最滿意的一本抒情詩集。

柏樺寫於1981年的成名作〈表達〉,從出道便以抒情著稱。前行研究者們多著重於柏樺詩歌的抒情主題與身體美學的研究頗多,其期刊研究論文兩百餘篇,多有創見之研究者,不外乎黃粱、李商雨、李慶華等人。他們對柏樺詩歌語言、風格、意象多做闡釋與解析。就「抒情」而言,黃粱對其象徵個體化抒情特性,情境空間特徵與漢詩風格,論證了柏樺早期詩歌的特色與關懷。後者承續如是李慶華,在原先抒情層面,更深入論其柏樺詩歌終而的抒情歸宿。就「語言」而言,李商雨從柏樺對其詩歌的現代性審美切入,提出柏樺詩歌的元語言,更加確立柏樺詩歌的藝術自主性,以及柏樺對美孜孜不倦的追求。李商雨也對柏樺詩歌的身體性,立基於尼采的身體哲學和透視主義,論述其中呈現的快感、頹廢、逸樂的風格特色。

柏樺敘事詩歌比重雖不高且少,單就敘事詩歌的前行研究更是鮮見。其一方面重在敘事詩歌的作品並不多;二方面,大部分詩歌作品融於抒情中敘事,使得敘事效益來得沒抒情高。如果就《夏天還很遠》這本精選集,放諸在其四十年的時間跨度中,能見其殊異的多重性。柏樺在這類重在敘事的詩歌,對其處理方式,有著一定的敘事本根。美國敘事學家傑拉德·普林斯提出的元敘事(metanarrative)概念。其元敘事有其敘事信號,即之於從柏樺敘事詩歌文本中清釐出其背後一如語境或意識等之敘事本根主題。

普林斯提出的元敘事有兩層可能性的界定。一層是「當一個話語的主題是敘事,我們就可以說該話語是元敘事。」這層是相對語言表面或話語表面的一種界定。另一層是相對嚴謹並且更意義的界定,因為它是複合式的,接近傅柯所言之「話語」(discourse)。把話語當成一個事件(event)而不僅是傳訊的媒介,同時更要認清意義符號在話語中的主宰地位。因而在面對柏樺敘事詩歌時,其相關的「語境」或「意識」得以含括進來,其敘事意義也得以延展。

筆者將瑞士語言學家斐迪南·德·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相關於構成語言的另一個主要單位:詞素(morpheme),借用過來形成論文的結構進行論述與辨證,柏樺敘事詩歌的多重敘事元。

  

貳、敘事三重要素

如果說閱讀顯然依賴於被閱讀的文本,那麼同樣顯而易見的是,它也依賴於閱讀該文本的閱讀者。「素」是構成語言與詞彙的最小單位,而其敘事元雖不是最小單位,但確是其鞏固敘事的元素(或作中心),這些幾重元素構築成柏樺敘事詩歌的特色。故而,柏樺敘事詩歌中的敘事元筆者將其大致歸結為三類:記憶素、從史素與模擬素。「三素」構築了柏樺敘事詩歌的面貌,而其三素的含括指涉意涵則顧名思義。


一、記憶素

〈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福〉\〈高山與流水〉\〈風在說〉即為敘事元記憶素。這類記憶素相關記憶。

〈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福〉(1984)帶出記憶等於幸福的意味,詩中的受話人「我們」,其人應是友人。

1983年,西南農業大學任教前夕與張棗在四川外語學院見面半小時。讀到張棗的幾首詩,但不肯相信竟然有一個人與我寫的一樣好。匆匆離去,知道半年後,我在寂寞中試探著把他作為一個對話者向他發出了召喚。

這時的柏樺雖才不到三十歲,但足見他對過往的懷念與感慨時間的流逝,這無疑是為何柏樺詩歌重於抒情的原因之一吧。

〈高山與流水〉(2010)柏樺1975年作為知青下鄉到巴縣白市驛區龍鳳公社(現龍鳳鄉)公正大隊(現村)務農。這段知青歲月是他最快樂的時光,令他縈繞又難忘,真是美呀!「唯一的欠缺就是日出而作後的寂寞」(每日晚間知青點組織政治學習),從此對這類學習感到恐懼,神經也極度脆弱。他說交談需要天賦,他也的確有這樣一個不畏風雨地與他往來50公里奔波的好友張棗,他們寫詩、談詩、改詩。「現在他已到退休的年齡了(還剩最後一週)」\「而我終於抵達!我終於走過了人生多少艱難……」作者所帶出的感慨一如題記:「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過去的光陰單剩下回過頭「昏昏燈火話平生」,供人留念。

〈風在說〉(2011)講了三個故事:老師的死、父親的死、友人之死。全詩分成三部分,分別代表了「青(少)年\中(青)年\老年」,以各種味道構建記憶的階梯,「你越逼近死亡,越愛聞香」\「臘豬頭在灶膛已煨了一晝夜」\「他獨有的尿味、皮膚味、香水味」。一切都像風一樣從青(少)年時代,穿行到中(青)年時代,再穿行到老年時代,柏樺敘事的多愁善感盡致體現。

敘事元的記憶素敘事詩歌除了明顯的取用記憶外,其「外在物件」作織網構結形成他的記憶素的敘事風格。〈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福〉「掛鐘\椅子\信封\書籍\日曆\樹幹」;〈高山與流水〉「斯巴達克斯\電影台詞\炊煙」;〈風在說〉「學校\剪刀\臘豬頭\睡衣\醫院」等的外在物件,帶給閱讀者極強的畫面感,而於柏樺這些物件就像鉤子串聯勾勒出帶著溫度的記憶圖騰。


二、從史素

〈路易十六之死〉\〈查理一世之死〉\〈嘉靖皇帝的的一生〉這類即為從史素,相關著冰冷的歷史。

〈路易十六之死〉(2011.9.19)一個尋找與自己命運相同的人,無非就是英國的查理一世。根據史實「我從來沒有起過與人民為敵的念頭」登上斷頭台時「滔滔說道:我是無罪的而死的,我寬恕我的仇人;你們,不幸的百姓們……」然後「十點十分,他三十九歲的生命結束了」「一個最善良又最軟弱的國王,經過了十六年半一心謀求幸福的統治之後,被他的祖國斬首」。

而於〈查理一世之死〉(2011.9.20)一個從容上斷頭台的國王。「我的頭髮礙事嗎?」「劊子手鞠躬道:請陛下把頭髮塞在小帽裡。」「無論陛下幾時給我信號,隨陛下尊意,我願意等著。」「不到一分鐘,國王伸出兩手,劊子手一斧下去就將國王的頭砍掉。」注意尾端創作日期,可以發現,寫了〈路易十六之死〉隔天才寫了〈查理一世之死〉,要尋找命運相同的人的路易十六微妙地,與查理一世聯繫在一起。而查理一世又是歐洲第一個被送上斷頭台的國王。柏樺透過國王與侍衛或劊子手的來往對話,伸延了敘事素的空間。

兩國王之間,存在的同質點在於,一方面歸咎於女人,即他們的妻子。路易十六偏愛他的妻子成了法國國王中的一個另類,不耽於美色,唯一沒有情婦的國王。也不喜歡治理國政,愛好鑽研機械原理。當時路易十六夾在強勢的貴族勢力和洶湧的人民勢力當中,加上在國內幾乎沒有什麼建樹和能力。在政治立場方面,他或許是同情平民境遇的。原因在於路易十六想通過削弱貴族,來加強皇權,所以他更有可能跟平民聯合,而不是跟貴族狼狽為奸。法國著名的歷史學家弗朗索瓦-奧古斯特-瑪麗·米涅(François Auguste Marie Mignet)說,如果路易十六當時堅決抵制改革,當一個暴君的話,他起碼能保住皇位,至少不會被送上斷頭台。

相比於英國的查理一世,自從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後,英國成為了一個信奉新教的國家。可是查理一世卻娶了個信奉天主教的王后——亨利埃塔·瑪麗亞(法國國王路易十三的妹妹)。後來在王后的影響下,查理一世逐漸變得開始偏向於天主教,這就讓信奉新教的英國人感到非常惱火,畢竟新教才是英國的國教,查理一世還是其最高領導者。後來他長達十一年的暴政,在經過多年激烈角逐後,最終國會派打敗了保皇派,查理一世也因此成了階下囚。

二方面,兩位國王的歷史風評好壞不一,但大部分仍歸結於好的方面。就其柏樺的處理:一個是為國而死的善良又最軟弱的路易十六;一個是原有結實身軀,長命希望的查理一世。這兩位也許有著必死的必然性,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也沒有落下作為國王的尊嚴。若說是為他們翻案,難免落入偏執的窠臼,倒是他們的生命,都為各自的國家開啟了新的篇章。

〈嘉靖皇帝的一生〉(2012)如同前兩位國王處理死亡。從一開始的不死藥到各種追求永生的學問,最後卻略帶追悔莫及地發出「我想回去、去、回去!回到我的出生地。」他感到恐懼,這恐懼是十七歲時就已釀造好的。

柏樺取用真實歷史的線性發展年表作各種敘事填補,讓兩位在現今只活在冰冷歷史長河裡的國王,經過對話或設計,兩位國王猶如活生生地展現在閱讀者眼前,在他們生命的最後,也留下了為人的那種溫度。而對於嘉靖皇帝似有似無地彌補了他十七歲的缺憾,即使「人們看到我哭了又笑了,人們也注定看到我的死」也罷。


三、模擬素

〈七天日記〉\〈臨行前的一生〉\〈五十年後〉為第三類敘事素:模擬素。「模擬」具有「模」與「擬」,是一個相互對立的對象。「擬」是對「模」進行仿擬刻畫,再生出模的「擬像」,故而存有虛實辯證的意味。

不同於前兩者敘事素,模擬素筆者認為更接近於小說敘事情境,雖然前兩者也都能如此,但不同之處也許就偏重取向而言,一個記憶、一個從史。模擬素更像是兩者的結合體,形成多元且龐雜的敘事素,並帶有一種超現實的敘事,這也是我為何將其定義為模擬素的因由。

〈七天日記〉(2014)以七件小事「那退了休的男教授忙兩件事」\「女人並非只為自己哭泣」\「體會了五十歲的反烏托邦」\「一個男人要是沒有肚子,那就是殘廢」\「照片上的你並非現實中的你」\「那年輕的岳父走路像少女」\「那裡浸信會的人層出不窮」透過對現實或現象仿擬出其「模」物,來對其現實或現象作出他的看法。

〈五十年後〉(2016)在按語上,就提示了「不是此地,不是此時:他們殺的是時間,一個未來的窮苦貧民。」而為何要殺時間?

一天,五十年後的一個晚間 

在本市一家小超市收銀台邊,

你發現一個紅臉白鬍子矮男人 

你一下町住了他,看了很久……


在回家的路上,你哭出聲來:

「中學時他身上有股橙子味。」

主角仿佛穿越到了五十年後的世界,從「紅臉白鬍子矮男人」嗅到了「他身上有股橙子味」。從十五歲畢業分手時,到五十年後的晚間,這中間只是一線之隔,哭聲飽滿了期間的無盡意味。

〈臨行前的一生〉(2016)「那對母女臨行前兩個半小時還在吵架……」柏樺道出「三千年後,你們乃屬於同一考古層。」這樣的不爭事實。「老年人談論死亡不是恐懼而是迷信。」柏樺對現實拋以冷絕的眼光或視角呼籲現世,就像別以為「屁股是充滿拯救的彌賽亞」似地。

柏樺的敘事詩歌,立基於其上三個敘事素:記憶素\從史素\模擬素。各有其獨立的指意系統,即敘事學所談的「敘事要點」(the point of narrative)。此三種敘事素因其敘事要點也帶來了不同的敘事效益。敘事元記憶素,柏樺身體性的自主是很強烈的,畢竟攸關他的經驗,多在處理箇中情感,偏於抒情。敘事元從史素,重描歷史先人,將其活化賦予溫度,彌補缺憾,有著一定的歷史意義。敘事元模擬素:則映照世事現實更深,就像我前面談及的,前兩者的結合形構了第三者的存在,對現實與現象的仿擬,訴諸柏樺的價值關懷取向。

  

叁、結語

如是柏樺這一批五〇年代出生的詩人,他們歷經文革與商品化的過渡,而毛時代氛圍是他們共同的經驗。朦朧詩派的出現應了文革(1966-1976)後,政治道德秩序、價值觀念混亂且頹荒情緒漫瀰時候,但那個時代卻養育了柏樺,柏樺後來也才深切感受到「什麼叫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

柏樺被劃分在第三代詩人群,也就是朦朧詩之後的先鋒派,單從柏樺敘事詩歌的文字與辭藻,多少見得漸沒有毛時當下那種含蓄的象徵主義主義特徵。他的成名作〈表達〉還是看得到一些影子,如含蓄的意象。承如李商雨言:「柏樺對象徵主義的偏離更體現在他對詩歌中書寫平凡的看中。平凡是他對詩歌最重要和最具標示性的特徵之一」。確實,無論是抒情詩歌還是敘事詩歌,柏樺更趨向表達他對現實予以的真實的訴諸,從以上的論述例子可而得之。因此對於柏樺敘事詩歌的多重敘事元研究,得以建構出他的敘事詩歌架構與取向,即三種敘事素取向。

  

肆、主要參考資料

一、柏樺著作

柏樺,《夏天還很遠:柏樺抒情詩集1981—2019》,太原:北嶽文藝出版社,2020。

二、近人論著

(一)專書及專書論文

【美】查爾斯·E·布萊斯勒(Charles E.Bressler)著,《文學批評理論與實踐(第五版)》(Literary Criticism: An Introduction to Theory and Practice 5th Edition),趙勇、李莎、常培傑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出版社,2014。

【美】傑拉德·普林斯著,(Gerald Prince)《敘事學:敘事的形式與功能》(Narratology: The Form and Functioning of Narrative),徐強譯,北京:中國人民出版社,2013。

羅振亞,《朦朧詩後先鋒詩歌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二)期刊論文

李慶華,〈回憶、意象與抒情的三重變奏——柏樺詩歌個人化寫作初探〉,《區域文化與文學研究集刊》,2012年00期。頁209。

李商雨,〈精緻的詩、「輕」之美與審美現代性的追求——柏樺詩歌的詩學、社會學討論〉,《現代中國文化與文學》,2019年01期。頁205。

李商雨,〈快感·頹廢·逸樂——柏樺詩歌的身體美學初探〉,《安慶師範學院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2月第35卷第1期。頁61。

柏樺〈柏樺自選文學年譜〉,現代中國文化與文學,2005年第1期。頁229-233。

黃粱,〈大塊抒情,坦蕩吟詩——漫步在柏樺詩歌的溫潤境界裡〉,《青年作家》2007年02期。頁309-315。

(二)網路資料

智慧士官,〈法國歷史唯一被處死的國王路易十六,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2018.4.3)《每日頭條》,https://kknews.cc/zh-tw/history/pnn5m5e.html。2020年12月20日點閱。

夜讀史書,〈查理一世為什麼被送上斷頭台?選錯另一半導致的悲劇〉(2019.12.5)《每日頭條》,https://kknews.cc/zh-tw/history/rnkzj2n.html。2020年12月20日點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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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游佳真

圖片來源:游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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