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28日 星期五

等火抓到水為止——給I. M.一首關於愛與死的革命歌 ⌾盧傑樺


 


等火抓到水為止——給I. M.一首關於愛與死的革命歌 ⌾盧傑樺


假如我可以突破這道透明的界限

玻璃的界限、魚和水的界限

假如我還有知覺、來世

我想擺脫所有

與水同在、與你同在


一、我看見你的身影,像一堆篝火在水中燃燒

(一)

在一個卡夫卡的早晨。(老爸在露台抽菸,把心中的惡氣

吐向天空)。我讓微曲的兩指隨意夾著一個壯年的

悲傷。煙霧像一把雕刻刀向我黝黑且滿佈

歲月的臉劃去,又像捏造我晚年的手


⋯⋯露台之外,

打樁機把一支雪茄伸入大地的口腔,既強暴又溫柔

兒子你知道嘛,一支菸可以解決多少壓力、生存

的煩惱。兒子你知道嘛,吐出的煙霧在高空

與大地的惡氣相遇,尼古丁綿延的從喉嚨、

氣管向大地深邃廣闊的肺部探索


然後像那個衣衫襤褸的礦工,遇上地陷、遇上倒灌的地下水、

遇上水位早已越過的鼻尖,然後從百米的煙窗慢慢升天

慢慢享受,拆毁大自然的聖殿。兒子你知道嘛,

大地沒有能力抵抗人類貪婪的賞賜,而我

沒有能力抵抗命運溫柔的進迫


(老爸呷一口茶,大地點著另一支雪茄)我看見你的身影

像一堆篝火在水中燃燒,在水中慢慢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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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共三章六節,收於詩集《輕漫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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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盧傑樺,澳門詩人,澳門別有天詩社社長,澳門筆會理事,曾獲三屆“澳門文學奬”詩歌組冠軍。著有詩集《等火抓到水為止》、《輕漫搖滾》。作品散見於兩岸四地文學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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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 #陳家朗 賞析


「等火抓到水為止」,相信大家一見這詩題,便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倔強、逆行的性格,「假如我可以突破這道透明的界限」中「突破」一語更能證明之。


本詩作為一首長詩,其詩中最為醒目的警句,即是「發現生命、發挖生命、發動生命」,或許有作詩經驗的人也能夠察覺到,這是一句十分之難入詩的句子——直率的警世之言一般亦然,那大概是因為與詩的暗示性相違反的緣故。可是,若讀者能尋其詩,靜下心拿來徹底讀一遍,便不難發現在詩中,上述句子實在是被很多厲害的鋪述支撐了起來。又,鋪述除了成為句子的支撐外,還有回環顯義的功能,即如「假如我可以突破這道透明的界限」若與「生命」扣上關係,再加上「假如我還有知覺、來世/我想擺脫所有/與水同在、與你同在」的提示,我們便能了明「透明的界限」實指射著「死亡」的意涵。那麼,詩接下來要處理的,想必即是「如何突破」的問題。


「我看見你的身影,像一堆篝火在水中燃燒」中可謂之抵抗的死亡突破法,但是這個小題卻不以純粹的抒情開頭,而反以敘事為其經營,甚至以「卡夫卡(的早晨)」為展開,從世界、生命的反常開始發動詩歌的精神。在第一小節中,作者寫及「老爸」、「歲月」、歲月下的人的悲傷,以及人對老大、意義失去等的生命難題,「又像捏造我晚年的手」顯示著人不斷重複著生命的苦痛的問題,苦痛的命運的重蹈,像被一把煙霧的雕刻刀割傷,你與我皆是何等的相似。而讀到這裡,我們便應能察覺到本詩中隱密的詩旨:在突破死亡之前,阻於我們面前的仍有生命缺乏意義的哀傷、惶恐。這惶恐,對於我們來說,其深遠,也恐怕不亞於生離死別。


第二、第三節,除了意象與敘事的表演(這部份我就留給大家慢慢欣賞啦),其實也是透過打樁機對環境的改造,來突出就像「大地沒有能力抵抗人類貪婪的賞賜」一樣,「我」亦無法「抵抗命運溫柔的進迫」兩者之間的強烈對比,這裡的命運,正是生命的不如意(苦)本身。這個張力十足的對比,則以「打樁機——雪茄(可能為了舒解苦而抽的,卻又是徒勞)」的比喻連起。描寫工人的段落,則大有瘂弦的描寫慣性,實在令人驚喜,或許這即是詩的傳承吧。下節「(老爸呷一口茶,大地點著另一支雪茄)」這個括號,也許亦可作為上述「連結」的補充說明吧。「我看見你的身影/像一堆篝火在水中燃燒,在水中慢慢熄滅」似是以「生命的熄滅」作為詩情的下沉點,但詩的後續可謂起起又伏伏,詩情於上升至激昂時又再下落復再激昂,是一列高高低低的間斷變奏。也許,這也正是生命的樣態吧。本詩優秀的敘事,加上作者書寫時猶如翻譯文學的驚人組句,意象的妥當安排,讀者當能於其詩情帶領中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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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等火抓到水為止 #一首關於愛與死的革命歌 #輕漫搖滾 #盧傑樺 #別有天詩社 #澳門詩

2022年10月26日 星期三

我看天葬 ⌾詩子


 


我看天葬 ⌾詩子


我始終不敢看死人

親的死人好

陌生的死人也好


關於天葬,他們總説

看過了,便會感悟生死之間的奧妙


我看了

看數小時曝曬的藍天與剎那間驟現的烏雲之間

碰撞出一種無聲的詭秘

遊客很多,鷹鷲更多

我看着

看遊客的鏡頭和心在吃着

一口一口的好奇

我看着

看鷹鷲的利眼和嘴巴在啄食着

信徒一生一世至終的奉獻

我看到

看到信仰與大自然之間

交錯一場既狂野又肅穆的探戈,或華爾滋


天葬餵飼的

是凡人的不解,是禽鳥的飢餓

是信徒人生盡頭的精神通往無限

是大千世界裡林林種種的

或信念、或無常、或輪迴、或循環、或衝擊、或包容、或其他


我看天葬,天葬也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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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詩子,澳門人。喜歡觀察和感受不同的文化,從中吸收活著的各種養分,曾獨自遊歷近五十國。在詩的邊境徒步,曾獲「猴王杯華語詩歌大奬」及「澳門文學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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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 #雪堇 賞析


據作者所說,她選了這一首作品,是因為她自己頗為喜愛之餘,對大眾讀者而言相對「不那麼複雜」。


的確,在這首詩中並沒有她對文字進行堆疊、顛倒、諧音等高技巧而標誌性的處理(詳見〈三月有霧〉和〈毒與罪〉),但仍反映出她的風格。以筆者看來,那是情緒偏向抽離而不濃烈,追求的並非個人化的書寫,而是敏銳地觀察和思考生活、社會現象,以至這個世界,以小見大,思路淙淙流淌,蓄積之處,即為詩意之所在。


〈我看天葬〉一詩的關鍵字不難找到,就是「看」,由標題點出,然後在詩中幾乎每一段都有出現。「看」不只是以肉眼注視的動作本身,更是有意識地觀察眼前的事物,從而形成自己的洞見,這點對於詩人而言尤為如此。


這首作品最早見於2018年5月《澳門日報》鏡海版(註1),有趣的是,對天葬的圍觀和拍攝在2015年起已被明令禁止(註2),詩中描繪旅客和作者觀看天葬儀式的一幕,可能是禁令出台前發生,或者純屬虛構,反正詩句間所述之事跟現實本來就沒有必然關係,詩歌的世界是詩人的再創造。


言歸正傳。為回應第二段末「看過了,便會感悟生死之間的奧妙」,詩中第三段以「我看了」開頭,點出「已看」的事實,這時「我」所看到的藍天、烏雲(大群的禿鷲)和「詭秘」等都是相對表面的事物,然後在段落的行進中,層次逐漸昇華,從「我看了」(印象)提升為「我看著」(觀察)和「我看到」(理解),作者也觀察到愈發深刻的面向:屍身成了遊客經驗和好奇心的糧食,死者接受天葬出於對「布施」、「功德」以至佛教本身的虔誠信奉,以及宗教信仰與大自然之間的互相影響、互敬共生的關係,敍事鏡頭由遠移近,再由近及遠,誠為全詩最巧妙之處。


這種關係在作者眼中如「探戈,或華爾滋」般美麗深邃,但凡被注視的,總難免受到不同的角度洗禮,有禿鷲的,有凡人的,即使只論凡人,也足以讓作者在倒數第二句將七個帶有不同感情色彩的名詞並置——還有最後一句那死者靈魂的凝視,可以是作者的幻想,也可能確實存在;在那超脫的信徒面前,旅客和作者也只是被注視的對象罷了。


註1:見《2018年澳門文學作品選》頁336-337

註2:見香港《蘋果日報》報道

https://www.appledaily.com.tw/supplement/20181027/LGSEWA6VKW2DIUPAMKVKVVD6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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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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