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13日 星期五

瞑目以後 ◎邱剛健

瞑目以後 ◎邱剛健
 
她瞑目以後,
我再翻開她的眼睛,
看我是不是還在裏面。
 
我再小心合上她的眼睛。
我還在她裏面。
 
從此以後,我每天照鏡子時候,
都靠進去看我的眼睛:
喔!有時候她還在裏面,
有時候她不在了。
 
 
2006.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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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邱剛健(1940-2013),電影編劇、導演、策劃,詩人。生於福建鼓浪嶼,1949年隨家人移居台灣。早年創辦《劇場》雜誌,聚合莊靈、黃華成等友朋,大量譯介西方現當代影劇作品與理論,並曾導演與劉大任合譯之舞台劇《等待果陀》。1966年前往香港,以戴安平、邱戴安平、秋水長安等筆名開展編劇生涯,陸續與張徹、楚原、譚家明、許鞍華、關錦鵬等導演合作,主筆與合編劇本無數,是知名的編劇大家,嘗言:「《去年在馬倫巴》是我的老師。」重要作品包括《愛奴》(1972)、《投奔怒海》(1982)、《烈火青春》(1982)、《唐朝豪放女》(1984)、《地下情》(1986)、《胭脂扣》(1988)、《人在紐約》(1990)、《阮玲玉》(1992)等。執導的《唐朝綺麗男》(1985)與《阿嬰》(1993),用風格化的影像語言為華語電影備增異色。其後移居紐約、北京,往返兩岸,在不同城市間繼續創作,晚年更加醉心於寫作現代詩,著有詩集《亡妻,Z,和雜念》(赤粒藝術,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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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記得你。」電影《可可夜總會》的這句台詞,是以死者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離去,當世界上所有人都不記得自己時,那才是真正的死亡。這首邱剛健的〈瞑目以後〉,則以生者的視角去寫,從想像死者是否還記得自己,一直到自己終於偶爾,也忘記了死者的過程。
 
生者何嘗不是害怕自己被忘記的一方。詩中的眼睛如同記憶的容器,誰的眼裡還有誰,誰就能記得誰。所以詩人在對方死去以後,仍戀戀地翻開對方的眼皮,反覆確認自己是否仍在對方的眼睛裡頭,彷彿只要自己仍在那眼眸的倒影裡,自己就能不被離去的人所遺忘。
 
這反覆確認記憶的過程,從死者的眼睛,終究得過渡到生者的日常:詩人沒辦法再去看自己「是不是還在(她的眼睛)裏面」了,只是每日照鏡子的時候,再看看自己的眼睛,裡邊是否還有對方的樣子:「喔!有時候她還在裡面,/有時候她不在了。」死者在生者的記憶裡,正一點一滴地漫漶消亡,而接近真正的死。
 
邱剛健寫了許多形式的悼亡詩給他的亡妻,有時是慾望暴洩的殘跡(〈Frederrecke〉:「Ferderrecke,Ferderrecke,/你躺在我太太用她的骨灰鋪陳的床單上,/我到你裡面的時候,/讓你高潮的,/是她不肯粉碎的殘骸。」)有時是不惜撕心裂肺,重新「再出生」妻子的意念,大多呈現出濃烈、不滿足的悲憤;本詩則稀罕地相對清淡,素描生死相望,記憶與存在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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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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