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8日 星期三

〈越鳥〉 ◎陳黎


距離河內市三百公里,站在
我生長的村莊廣大的田裡
我們有的是藍亮亮的天空
不遠處跟天一樣藍的下龍灣
以及偶然飛過頭頂的機器鳥
姐姐說那不是鳥,那是飛機
(她後來嫁到了韓國)
我說,如果能搭一次飛機
就是死了也甘心


十九歲的我從田裡走出來
那男孩從亞熱帶的島嶼來
在我們村裡走動了兩日夜
不好意思地對我說:
我可不可以看你滿是泥土的手?
我可不可以和你做朋友?


二十歲的我坐在機器鳥上
和他一起飛到亞熱帶的島上
像一隻青蛙從綠綠深深的
田井中,飛跳到藍色的大洋畔
他們說這裡好山好水好無聊
我說這裡好山好水好熱鬧!
直直歪歪交叉的街道
大大小小的商店醫院學校......
我重讀了一次國小,因為我要教
我肚子裡的孩子唱這島國的國歌
我重讀了一次國中,因為有一天
我要跟我的孩子一起沖上網
左手敲ㄅㄆㄇㄈ,右手按
ABCD,流覽全世界


當我想到家鄉時,我會偷偷
擦掉眼淚,就像從田裡工作回來的
爸媽,擦掉身上的雨水汗水
我會用越南話唱歌哄兩歲的
女兒入眠,會用越南話講故事
等四歲的兒子張大眼睛......
有一天當他們在古詩裡讀到
「越鳥巢南枝」時,站在南方
島上的他們也許會指南朝向
遠方天空透明神祕的藍色鳥巢
說,看,那是我媽媽的故鄉
那是我外公外婆從下龍灣
上傳的天空之城......

   ────選自《島/國》(2014: 93-96,台北,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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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黎,本名陳膺文,一九五四年生,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凡二十餘種。譯有《辛波絲卡詩集》、《拉丁美洲現代詩選》等二十餘種。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等。二○○五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二○一二年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二○一四年受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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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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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選自陳黎第十四本詩集《島/國》(2014,台北:印刻),相較於近幾年的前幾本詩作,這本詩集重新回到陳黎較早期對於鄉土和歷史的關懷風格,且注入許多新的議題,例如這次筆者所選的這首〈越鳥〉即是。在這本詩集的語言表現上,仍不改陳黎詩語言的靈活調度,是相當值得一讀的一本詩集。

〈越鳥〉寫新移民女性在台灣生根的始與末,而「越鳥」大約只是個隱喻,其象徵整群從南方來到台灣過新生活的女性們,而不僅指涉越南。值得一談的是,詩人陳黎所居住的花蓮小鎮,是全台新移民比例非常高的地方,花蓮也可以說是全台不同族群(閩客原住民新住民外省籍......)比例最高的縣市,在此為大家說明及補充。

詩人模擬女性的聲音,書寫了一段女性的移動史。從第一段到第三段,分別書寫從渴望出走、婚姻的形成到來到台灣的經驗,女性的世界突然打開了,第三段「他們說這裡好山好水好無聊/我說這裡好山好水好熱鬧!」;詩人也觸及到新移民女性在地生根的經驗「我重讀了一次國小,因為我要教/我肚子裡的孩子唱這島國的國歌/我重讀了一次國中,因為有一天/我要跟我的孩子一起沖上網」為了孩子而重新認同這塊新的島嶼;然而除了台灣文化的認識,新移民母親亦希望下一代的新移民子女知道母親如何而來,第四段寫到「我會用越南話唱歌哄兩歲的/女兒入眠,會用越南話講故事」以及第五段「說,看,那是我媽媽的故鄉/那是我外公外婆從下龍灣/上傳的天空之城......」;「越鳥巢南枝」在此也有了新的意義,母親的故鄉在越南,新移民的故鄉在南方。

在這塊美麗的島嶼,住了許多來自許多不同地方的住民,他們應該同我們一樣平等,第二段「我可不可以看你滿是泥土的手?/我可不可以和你做朋友?」不僅觀看與認識,他們與我們,是平等的做朋友。在此也提醒我們,當新移民試著融入新的文化與地景時,我們是否也要對等的認識他們的文化,才有當朋友的資格呢?

2015年1月27日 星期二

來臨 ◎葉青

來臨 ◎葉青

你不知道你很少
夕陽每天雨偶爾末日有時
虛構失去以後
回去是不可能的想念
一陣絕不存在的風雪中
我們各自等待不會到來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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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葉青


  生於民國68年10月16日,卒於民國100年4月2日。


  北一女及台大中文系畢。曾任誠品書店商品處影音企劃,定期於誠品好讀撰寫評述,並為KKBOX古典樂、爵士樂長期約稿作者,曾翻譯音樂相關影片。另曾擔任教育部國語辭典編輯,及桃園縣立慈文國中國文老師。出版作品有《生死密碼─名人死亡之謎》《生存密碼─世界未解之謎》,譯有《陽性反應》。

  大學時期積極參與同志活動,努力在身分認同與輿論壓力下找到平衡。堅決相信「清醒不是人生唯一的正途」。病後開始新詩創作,累積作品逾千首,文字淺白,卻觸動人心,靈感多來自身邊他喜愛的人、事、物,常說自己的詩刪去贅詞只剩三個字:「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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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鄭琬融
圖像設計:鄭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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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我們失去彼此的時間感又多了那麼一點的重量,身體卻越來越輕。那是「思念」從「身體」抽取的小火柴般的熱,加註在我心裡,而「你很少」,越來越少。「夕陽每天」、「雨偶爾」、「末日有時」,在不同的時間、空間下,「你很少」成為唯一不變的規律。在我的心裡,你的存在會一直陪我到死亡的那一刻。此時,我也只能在「虛構失去』,畢竟「回去是不可能的想念」,唯有在時間一分一秒的逝去中,與「我(們)」所存在的時間場域裡打起拉鋸戰 ——只因我願意相信「在絕不存在的風雪中」,我能「等著不會到來的到來」。

詩句的篇幅並不長,卻為「你」的守候,留下濃濃的情意。

首句「你很少」的書寫,具象化(想像的)「你」在(我的)時間裡頭,越來越少,一點一滴地消失。唯有在某些時間、空間下,才能抓住你的存在,直至告終。然而,我得面對現實生活中,你確切的不存在。

「虛構」一詞完整地表達出詩人對於「你」消失的自我療癒,但卻在「不存在」、「不可能」的否定語境中,孤獨地「等待不會到來的到來」。這種現實與虛構的撞擊,是一種弔詭的現象,卻頻繁地出現於我們現實生活中,尤其是尋覓愛的道路上。

然而,愛卻在這樣的衝擊下,更美。

2015年1月26日 星期一

〈鐵皮島〉◎江凌青


我從一個很黑很長的洞穴走來
走回這座長滿了鐵皮的島
鐵皮在日光下,亮出它們的全部
全部:「我們有規律的皺摺,但是沒有厚度」
它們字正腔圓地演說
彷彿詩從來都不存在

有人告訴我,這些不顧一切地覆蓋著地表的鐵皮
就是,這座島原有的皮膚
醜了些,但是很耐用
少了些厚度,但是壞了也
不會讓人惋惜。「這是一件好事哪!」
島嶼上的居民習慣將自己看作裂縫裡的雜草 

有人告訴我,這些賴著不走的鐵皮
是這座島被放火燒傷後的植皮
手術過程如此倉促,縫線都還來不及
和傷口準確地交媾
該好好活著的部份,卻總是在逃難
傷口一直出血,卻沒人有資格說痛

在密不通風的鐵皮島裡
我們忍耐著西曬,眼看著磨石子地板上細細漫出的,
來自大海的另一邊吹來的黃沙。
只能摸摸那張還能滲出汗的,
面貌模糊的臉
然後看向那個本該有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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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江凌青,1983年生於臺中,英國萊斯特(University of Leicester)大學美術與電影史系博士(教育部公費留學)。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臺北文學獎與國家文藝基金會的創作補助,出版短篇圖文小說集《男孩公寓》(臺北:寶瓶,2008),並且也獲得多項藝術評論與研究獎,包括世安美學論文獎、數位藝術評論獎與國家文藝基金會藝評臺首獎。現任中興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並發表藝術評論於國內眾多藝術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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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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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鐵皮島,島嶼明顯指的是台灣,而鐵皮,在台灣的工地,甚至是鄉間,你可以看到處處搭建的鐵皮屋,然而這首詩中所指的「鐵皮」,不是如此的單純。詩中的每段,動輒將鐵皮的意喻的細節說得更加清晰,鐵皮是「我們有規律的皺摺,但是沒有厚度」,是「醜了些,但很耐用/少了些厚度,但是壞了也/不會讓人惋惜。」,鐵皮更是「是這座島被放火燒傷後的植皮」

因此鐵皮,指的就不單指是鐵皮屋了,指的更可能是整個台灣社會基層的人民的一種生活樣態,鐵皮看似有厚度,實則薄韌,使力一戳便破。即使破損,但是仍然耐用,堪用,鐵皮用來包裹我們普遍過的不好,內裏空心,對於外來政權殖民,甚至來自於大海另外一端的政治形勢壓迫的一種對抗,看似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事實上只是用鐵皮覆蓋住傷口,但傷口也從來都沒有好過。

第三段中,將人民比喻成裂縫中的雜草,而非原野中的雜草,當鐵皮覆蓋了整個地表,而我們還是希望,能夠從鐵皮的隙縫中,能夠探出頭來,爭取我們自己的自由,能夠鑽出隙縫,能夠出來說一些什麼話,而不全然是用鐵皮蓋住我們自己。

全詩的第四段,則更明確地提及,我們忍著西曬,看著大海的另一邊吹來的黃沙漫出,這使人很難不聯想到黃沙與烈日,都指涉了中國。

黃沙吹起,烈日照射,在容易導熱的鐵皮底下,做為雜草的我們,也只能夠忍耐這樣的熱度,慶幸著我們還有辦法流汗。鐵皮屋聊避風雨,難以通風,甚至連窗口都沒有,這也暗指了我們把自己封閉在整個島嶼裡頭,只能用鐵皮抵禦來自中國在政治和經濟上的手段,無法推開一扇窗,去面對吹來的黃沙,末段中,最令人玩味的一句則是「面目模糊的臉」,暗暗指涉了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我們對於自己身分認同的長久疑惑。

整首詩意味深長,多重指涉,同時指向政治、文化,甚至是台灣目前的社會現象。每讀一次,便可能多一種切入方式,鐵皮也令人想起結痂的傷口,好令人感到難受。

2015年1月25日 星期日

二十 ◎#‎洛謀

 


二十年前,他五歲
他坐在電視機前,看見很多人
那裡是北京、上海還是香港
他問爸媽發生了甚麼事
爸媽和他換了黑衣,上街
從銅鑼灣走到中環
從中環又走到新華社
六月初的一個上午,在幼稚園
老師說著前天晚上北京發生的事
許多人死了,死在軍隊的槍下
今天的圖畫課
我們不畫太陽、不畫花草
來!每人一支黑蠟筆
畫下你們知道這兩個多月
所發生的事
 
五年前,他二十歲
他在學生會辦公室
徹夜製作六四特刊
他在資料室尋找十五年前的剪報
挑出報紙社論和聲明
在特刊中招魂
他寫編首語,沉重得寫不下半個字
如何把小時候發生的事,連接當下
畢竟,這可能是最後一期
由當年已出生的人,編寫的五年特刊

今年,他畢業
他在維園附近的中學教書
書本對二十年前的事
只寫下兩三句
他在黑板寫下寫作課的題目
二十
學生在低頭寫作
他搬開教師椅,也低頭書寫
二十年前
他十七歲,她二十歲,他二十八歲,她三十五歲
他死在子夜的長安大街
她在維園點起蠟燭,年復一年
他阻塞軍隊,判監五年
她出門尋找兒子,至今下落不明
二十年後
他十五歲,她十六歲,他十七歲
他的教科書告訴他軍隊在平暴
她以為附近公園每年在說的是場內戰
他坐在會考試場,二十年前的事
不在考試範圍,不用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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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洛謀,1984年生於香港,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哲學碩士。作品散見於香港和台灣的報章和文學雜誌,曾獲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香港大學新詩創作獎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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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2015年1月24日 星期六

〈憤怒的葡萄〉 ◎洛夫


院子裡的葡萄藤
沿著一根晒衣竿
洶湧而至
想必在結實之前總得做些什麼
在枝頭釀造的
豈僅是
路人的仰望
哦,無聲的憤怒
由青轉紅……
 
◎作者簡介:
 
洛夫(1928.5.11~ ),原名莫運端、莫洛夫,衡陽人,國際著名詩人、世界華語詩壇泰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者、臺灣最著名的現代詩人,被詩歌界譽為“詩魔”。
 
現聘任北京師範大學、南華大學、華僑大學、衡陽廻雁詩社名譽社長。1938年舉家從鄉下遷居衡陽市石鼓區大西門痘姆街,就讀國民中心小學。1943年進入成章中學初中部,以野叟筆名在《力報》副刊發表第一篇散文《秋日的庭院》。1946年轉入岳雲中學,開始新詩創作,以處女詩作《秋風》展露才情。1947年轉入含章中學,與同學組成芙蘭芝劇社和芙蘭芝藝術研究社,自編自演進步節目。1949年7月去臺灣,後畢業於淡江大學英文系,1996年從臺灣遷居加拿大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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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網路素材
圖像設計:鄭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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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詩人洛夫以表現手法的超現實聞名,這一首〈憤怒的葡萄〉收錄於詩集《魔歌》當中,在他的作品當中並不是格外出名的一首,但其寫作的技法和聯想力,當可從此詩略窺一二。


此詩在寫作上僅此一段,作品裡的情節推陳雖不難懂,但可以於其動靜之間,展現的力量感稍稍留意。首行寫「院子裡的葡萄藤」,是一閒適的午後景象。這樣的靜物由第二行的動詞「沿著」牽引,進而具備了超乎原先平靜的生命力,第三行又為其加了一把力:「洶湧而至」,短短四字,就讓靜物葡萄藤從單獨存在到了有所指向的延伸,甚至隱隱有著漫天箭雨迎面而來般的磅礡氣勢。

第四行巧筆緩收,讓讀者閱讀時的視角從第三行發力過後的情感抽離出來,轉向了理性的思索。而這樣「總得做些什麼」的焦慮跟隨著第五六七行以降一路發展到全詩結束,「釀造」既需時間的發酵,又需要一定的情感累積。路人的仰望是對結實所積蓄生機的窺探,但這樣的窺探又醞釀著葡萄本身的質變──「無聲的憤怒/由青轉紅」,洛夫的筆鋒在將情節推到一個高潮後就結束了。就小編平常的讀詩經驗而言,對短詩的期待無非是展現出精準簡潔的興味,而在洛夫短短數行的進行中,情節情緒轉換之快,顯然已展現了很好的功力。

2015年1月23日 星期五

望我幸運 ◎ 李奧納柯恩( Leonard Cohen )




望我幸運 ◎ #李奧納柯恩( Leonard Cohen )
 
一張新鮮的蛛網
翻騰著
如一張三角帆
橫過開啟的窗戶,並且
小小的主人在此,透過踩踏一條牛奶的細線
航行著
望我幸運
海上的將軍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並未完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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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奧納・柯恩,加拿大詩人、小說家、知名創作歌手。曾獲選成為加拿大音樂名人堂及加拿大創作名人堂的成員,同時也獲頒國際平民最高榮譽 「加拿大勳章」,被形容為「最崇高、最具影響力的創作人」。 1996年出家成為一名臨濟宗的和尚。 2011年獲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獎文學獎。
 
(簡介整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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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簡妤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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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此詩的題目「Whish Me Luck」雖將主題放在「我」身上,卻用「一張新鮮的蜘蛛網」這種與己無關的自然畫面做開頭。柯恩花了三分之二的篇幅描寫蛛網與蜘蛛的姿態,將之形容為航海的冒險家,直到詩的後半段方始話鋒一轉,才用「望我幸運」一句,重將焦點放在自己身上。

詩與一般語意精確的文體不同,特別強調象徵的運用。柯恩這首詩透過蜘蛛的冒險,象徵自己的生命階段,以最後一句「並未完成什麼」,表示自己仍在途中。詩人的生命旅程、蜘蛛的航行、未完成的未來,連結在一起,才能將整首詩的意象與「望我幸運」的題旨聯結。文學技巧上,以生動易想像的畫面,讓讀者覺得可親易讀。

2015年1月22日 星期四

酋長的教育 ◎ 聶魯達|陳黎譯  


勞塔羅是一隻細長的箭。
我們的父,他肢柔膚青。
他最初的年月是全然的寂靜。
他的少年期權威。
他的青年期一股定向的風。
他像一隻長矛般地訓練自己。
他讓腳習慣於瀑布。
他用荊棘教育他的頭。
他寫作栗色駝馬的論文。
他居住在雲的洞穴裡。
他伏襲鷹隼的獵物。
他向螃蟹刮取秘密。
他和緩火的花瓣。
他吸吮寒冷的春天。
他在煉獄般的深谷裡燃燒。
他是殘酷鳥類的獵者。
他的斗蓬染滿了大小的勝利。
他細讀夜的侵略。
他承擔硫磺的崩石。
他讓自已成為速度,突然的光。
他領受秋的倦怠。
他在看不見的地方工作。
他在雪堆的被褥下睡眠。
他直與箭的行徑匹敵。
他邊走邊喝獸血。
他向波浪扭奪寶藏。
他使自已成為威脅,彷彿陰鬱的神祇。
他自他每一子民的爨火飲食。
他懂得閃電的字母。
他嗅出四播的灰燼。
他用黑色的毛皮包裹他的心。
他譯釋煙的螺紋。
他用沈默的纖維造就自己。
他彷彿橄欖的靈魂把自己浸在油中。
他變成透明堅硬的玻璃。
他學習成為颶風。
他磨鍊自己直到血液乾竭。
 
只有那樣,他才不辜負他的人民。
 

 
◎作者簡介:
巴勃羅・聶魯達,原名為:內夫塔利・里卡多・雷耶斯・巴索阿爾托。為當代智利詩人,197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聶魯達十歲便開始書寫詩歌,在1920年,聶魯達開始在塞爾瓦奧斯塔爾雜誌上刊登短文和詩,為了避免引起父親的不滿,他以自己仰慕的捷克詩人揚·聶魯達(Jan Neruda)的姓氏為自己取了筆名「聶魯達」。4年後,聶魯達憑藉詩集《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Veinte poemas de amor y una canción desesperada)贏得了巨大的聲譽。
 
(簡介選摘於維基百科)
 

照片提供:鄭琬融

圖像設計:鄭琬融


◎小編賞析

提起聶魯達,我原本的印象都是跟情詩有關的,去年翻到了詩人陳黎翻譯的聶魯達詩集《聶魯達雙情詩: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後對聶魯達有了興趣,才去搜集了他的資料來閱讀,看了他的詩才發現其實他的詩不僅僅只是用情熾烈,對於萬事萬物,以及自己的同胞,自己的國家也有極為豐富的熱情。

〈酋長的教育〉這首詩對我自己來說已經到了一個很高的層次,也就是追溯根源與同理這兩件事情。他思考所為的人、群,甚至存在與根源的思緒。例如他在另外一首詩:〈在林中誕生〉中所討論的,「我必須/回歸且存在多久?最深埋的花朵之芳香,/在高岩上搗碎的最精緻的浪花之芳香──/它們必須在我的體內保存它們的家園多久/直到再度成為憤怒和芳香?」我們必須要深埋多久,在一個碎裂的地方,保存自己最根本、最原始的本質或者家園,經過多少時間才能夠成為擁有美好事物的憤怒與芳香?

又或者像它所闡述的那樣,一個領導者究竟要擁有多少的能耐才能夠領導並且不辜負他的人民,他是一隻箭,細長且迅速,寂靜,擁有權威或者被權威所引導過,有方向、有目標,像長矛一般挺直地訓練自己,要擁有穩重的心靈,了解疼痛、睿智、看得更遠甚至要比獵鷹還要遠、能夠理解堅殼內的秘密,也就是同理心、慈藹卻又有能量、要比煉獄中的人更懂得煉獄、要懂得好多好多、永遠比他人走得更遠,要獵取殘酷的本質,要一直擁有勝利,擁有沉默懂得隱藏自己的痛苦,要將自己變成堅強的人,要成為颶風帶領動向,要作到這些一切,直到自己的血液都乾涸,要做到這些,才是一個不辜負自己人民的領袖。

聶魯達的確是一個不負他盛名的詩人,雖然大家,包括我自己,一談到聶魯達的時候就想到情詩,但對我來說,他後期談論人、談論政治的詩,比起他的情詩更值得閱讀。有些事情,例如療癒靈魂,只有一些人能作到,在漫畫《王牌酒保》裡有這麼一段話:「醫師負責外傷,調酒師負責靈魂的傷。」我覺得這些事情文學也能作到,又或者是詩的一部分功能,例如勾起他人內心的傷口並且給予撫慰,例如批判,例如談論所有人都曾經經歷過的,例如愛戀與情欲,單單談論誰都會說,但是如何透過轉化引起他人的聯想與更多、更多,多於詩人記憶中情緒的記憶,那就是詩人的能耐了。聶魯達的確是一個確實的詩人,雖然人都是既複雜又單純的生物,但一邊是浪漫,一邊是智慧,將他們揉合卻又分開的是聶魯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