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20日 星期一

像我這樣一名男子 ◎莊子軒

像我這樣一名男子 ◎莊子軒
  
像我這樣一名男子
總是穿上不對稱的襪子
油門當作,風琴踏板
每天徘徊火車站
一遍遍演奏
站前孤寂的圓環
  
像我這樣
一名男子站在路樹下
不知為何等待,雷雨摧毀鳥巢
也不碰觸我的傘
晴天牝雞啄開層雲
我沉默光潔如蛋,渴望裂痕如
燙熱龜甲,卜辭於焉綻開
  
一名男子如我這般
打靶時槍管咳不出子彈
舉手行禮,旗桿攔腰折斷
祝禱,年年聖誕
禮物鯁住煙囪喉嚨
餓鬼肚腸烈火
壁爐灰燼中復燃
  
這個男子沒有名字,像全世界
臉孔抹去的巫毒娃娃
觀光客廉價購買,帶回家鄉
衣櫃中發霉,床底下蒙塵
以愛以憎,鮮血餵養
毛髮捲纏。針線胡亂扎在
我敗絮似的心臟
  
若每個男子像我這樣
一生懸命,鐵槍磨成細針
藏身珠簾後,繡一隻鴛鴦
與自己倒影戲水
江湖平滑如妝鏡,容我修眉
剃面,整理衣冠
法像莊嚴玉臂千條,猶豫
該伸出哪隻手
撿拾掉落的髮簪
  
總有一名男子夢中現身
殷切地催促我歸還
他的五色彩筆,若否
當以青春抵債
我不懼衰朽,無畏刀鋸
奈何自宮千遍
也寫不出一頁葵花寶典
只能夜晚就著囊螢孤燈
虛構鬼狐野史
為自己作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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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莊子軒,出生於台北,長於桃園某濱海小鎮。曾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全國台灣文學營創作獎、夢花文學獎。作品散見聯合副刊、人間副刊,2009年參與台北國際詩歌節朗誦。
  
(簡介摘於作者出版之詩集:《霜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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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提供:許宸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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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ㄇ賞析:
  
嗨,這邊是已經暫離了好一陣子的小編ㄇ,雖然大家也都不知道誰是誰,但還是想跟大家說聲嗨。適逢我已經關注了很久的詩人出詩集,這一次就決定將這位詩人的詩推薦給大家。挑選的時候有幾首備案,最後選擇這一首詩當作介紹這位詩人給大家認識的敲門磚。
  
其實推薦這首詩給大家也非常適合,因為畢竟這首詩就是詩人在描寫自己。他寫,像我這樣一名男子,不由會讓人想到香港作家西西的《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找來看,是一部很棒的小說),在這樣的一首詩名的脈絡下,詩句中的文字是以一種自知觀點在運作的。詩人擁有自知,並且將其書寫出來。
  
每一句詩句都是在向他人詮釋自己,也像是在向自己解釋些什麼。開頭他寫「像我這樣一名男子/總是穿上不對稱的襪子/油門當作,風琴踏板/每天徘徊火車站/一遍遍演奏/站前孤寂的圓環」詩中的情緒像是在解釋自己的孤寂與沉默,人生像是開著一輛車在道路上行駛,油門當作風琴踏板,跟著旋律擺盪,但這種演奏卻是一種反覆的復沓。
  
這樣子的沉默與傷心似乎貫穿整首詩,到第四段他寫「這個男子沒有名字,像全世界/臉孔抹去的巫毒娃娃/觀光客廉價購買,帶回家鄉/衣櫃中發霉,床底下蒙塵/以愛以憎,鮮血餵養/毛髮捲纏。針線胡亂扎在/我敗絮的心臟」到這個時候他已經不單純在寫自己,而是在寫前面所提到的「一名男子如我這般」的那位男子,但是在他者出現的狀況下,他又提到「如我這般」,產生了一個混雜的效果,那這種傷心到底是如何的一種哀愁?後一段他寫:「若每個男子像我這樣/一生懸命,鐵槍磨成細針/藏身珠簾後,繡一隻鴛鴦/與自己倒影戲水」像是在擺出某些姿態,宣告自己的形象,而身為一個書寫者,孤獨也許是永恆的課題,像是一隻鴛鴦(並且是被繡出的),與自己的倒影戲水。
  
最後的收尾是很有意思的一段,他與其他文本做出互文,像是五彩筆、自宮、葵花寶典、就著囊螢孤燈虛構鬼狐野史,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搜尋一下這些典故,無論是五彩筆的典故,又或者是葵花寶典,甚至是鬼狐野史,都再再地顯示出書寫者的焦慮。最後幾句,「我不懼衰朽,無畏刀鋸/奈何自宮千遍/也寫不出一頁葵花寶典/只能夜晚就著囊螢孤燈/虛構鬼狐野史/為自己作傳」寫出了書寫者的無奈與不甘,於是最後也仍只有繼續寫下去了,效仿葵花寶典自宮,也寫不出任何一頁葵花寶典,於是只有繼續走、繼續前進,即使是虛構鬼狐野史為自己作傳也好,一切都是為了走出自己的道路。
  
像我們小編寫詩介一樣,我們的判斷並不等於所有人的判斷,有些詩介也許並不切中核心,有些內容或許只是小編的一廂情願而已。有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不要太相信我們,也不要將我們所寫的這些內容當作學校作業交出去,我們更希望做到的是,透過我們的介紹,大家對詩能夠有更多的窗口去認識、去接觸,這才是我們想要做到的。

https://goo.gl/X4KZVQ

2015年7月19日 星期日

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度過一個雨天 ◎崔舜華

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度過一個雨天 ◎崔舜華
 
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度過一個雨天,
一起吃一碗清底湯麵加蛋包
湯是熱的,裡面有醃菜和雞蛋,
蛋黃游出來像春天的魚苗,
最後一次兩個人合照,你最後一次穿
那件黑白格子的短袖襯衫。
最後一次牽手逛街,
挑新衣服給我,說我穿藍色好看。
最後一次產生情緒而沒有
擁抱,沒有親吻
你撐著傘覺得累了,
最後一次分別洗澡,
最後一次一起洗澡,
一起讀書,躺在床上,
看電視裡面別人的失敗戀情。
最後一次掉眼淚,最後一次
邊爭吵邊掉眼淚,
最後一次你對我說:
  ──我那麼喜歡你。我那麼喜歡你。
但是我再也不能
摸摸你的頭髮,哄你上床睡覺,
一起下雨,一起放晴,
花整個晚上聽你說以前的事情。
再也不能一起養一隻貓,
真對不起──我真的,真的是這麼想的
真的想拆開一只信封,
重新寫一封信,在信紙的背面寫
一千次,你的名字。
然而你要走了,
然而我要走了,
我們要成為彼此的鄰居,園丁,郵差,表親,社群好友,
各自起床,吃飯,上班,回家,刷牙,走路……
再也不會在星期天的晚上
一起抽一根菸,
分享一杯開水,一部電影,一個笑話。
最後一次和你一起睡著,
做了夢而夢裡你對我說:
  ──還可以的。還可以的。
電視裡,陌生人大聲主張明天也會下雨,
那是我唯一能夠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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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崔舜華,政大中文所畢業,仰賴瑣碎文字,勉以度日維生。著有個人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
 
個人網址:《巨靈橫臥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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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度過一個雨天〉是一首字句簡單的詩,但阿Ben認為使用這樣的簡單來成就藝術的效果很可能要比炫耀高深的技巧展現強大來得困難。
 
這首詩的開頭便呈現了一對即將分手的戀人在感情接近結尾的時刻聚在一起的情景,然後在這大量的許多的一之中,一對情侶所面對的所有「最後一個」都要讓彼此更多更多的認識到彼此也要從「一對」逐漸走向「一個人」的事實了。
 
開頭寫:共吃一碗清底湯麵配蛋包,這樣極簡而甚至有些刻苦的物質生活,是不是兩者分離的原因呢我不曉得。這樣的畫面讓我彷彿置身在一個寒冬夜晚的街頭,看一對情侶在小吃攤點了一碗湯麵坐下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久久不語的沉默即便外人看了都要感覺那樣揪心。湯底是清澈的,但兩人的內心想是有著紊亂的暗流,以至於在這溫熱的湯汁裡,靜靜躺著的兩樣物事,都呈現了不同的面貌:醃菜是被醃漬過的,是誰的眼淚讓他因封存而持續?流出蛋黃,如同春天的魚苗般提供了生命力的雞蛋,又是否因為原先狀態的被打破,而讓彼此的關係留有更多一點挽回的餘地?
 
但醃菜還是醃菜,蛋黃還是蛋黃。崔舜華筆鋒一轉,寫兩人合照,此時的差異仍舊被彰顯出來:面對身著黑白條紋短衫的對方,詩中之「我」已知道是最後一次了。沒有像對方對身著藍色的自己一樣給了好的評價。但一面是黑白的舊衫,說不明白的舊感情,一面是色彩豐富的新衫多美麗,兩人的關係在這樣的對比中被推進到更尖銳的對比處境,再更難調和了。
 
所以她寫:「最後一次產生情緒而沒有/擁抱,沒有親吻/你撐著傘覺得累了,/最後一次分別洗澡,/最後一次一起洗澡,」在這以下的句子,詩中之「我」與「你」處理感情的方式不再以幽微的比喻來呈現,反而更直截的以彼此相處的行為來跳舞:產生情緒而沒有擁抱/親吻,這樣的動作與以往不同,想是一種對分手的練習,或者對當下關係處境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猶豫。「你」撐著傘覺得累了,那原先具備保護功用的,對雨天進行防禦的對象和傘,形象上原先密不可分,卻在這裡要劃下一個休止符。從「分別洗澡」到「一起洗澡」以後,兩人像是從原先的練習分手狀態,又轉換到一種依依不捨的把握當下思維。從分別又走到「一起」,最後進入詩中之「我」對一段關係即將失去的小小遺憾裡頭。所有曾經一起經過的或好或壞的事,所有可能還能保存的各種不同關係裡,都只剩下夢裡的喃喃自語:「還可以的,還可以的。」話聲猶在,但我們都知道,那個人,已經很好很好的離開了。不回來了。
 
在崔舜華這首詩的構成裡,除了對意象細節跟動作安排的巧思以外,我以為非常值得一看的是他字句間流動的感覺節奏。在如此簡單的字句裡棉裡藏針,又細細呈現了自己想要的情調,讓這些句子間經過互動後呈現一個有著濃烈情思的依戀與惋惜情調。我以為世上最令人不捨的感情絕非單純的生離死別,而是那種雙方都留有一分愛戀之意,眼看著天涯咫尺,但在內心情感上卻從此咫尺天涯,終究不能不分離的遺憾。在這首詩中看起來只是兩個人的事,但透過電視機,又傳達了具備普世性的第三者的聲音,讓這段愛情顯得親民又簡單,卻又深刻無比,非常強大的擊中了阿Ben那久傷未癒的心。

https://goo.gl/8RhJBx
 

2015年7月18日 星期六

等那些時間過去 ◎林婉瑜


等那些時間過去 ◎林婉瑜
 
很多時候
我們所做的
只是在等那些時間過去
 
等那些時間過去
花就會開了
天就要亮了
哭喪的臉笑了
失散的氣球重新回到手心
 
知道你在未來的某個日子等我
我便願意了
願意等那些時間過去
願意漂流在時間的河上
靜靜的
靜靜的數算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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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婉瑜。一九七七年生,台中人。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主修劇本創作。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www.poem.com.tw 年度詩人、青年文學創作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作品入選《中華現代文學大系(貳):詩卷》、小學國語教材等中外選集。編有《回家 — 顧城精選詩集》(與張梅芳合編);著有詩集《剛剛發生的事》、《可能的花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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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提供:陳奕辰
美術設計: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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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全首詩扣緊「等」這個字,由題目開始緊扣著每一段,從第一段來看,詩人賣了個關子,只告訴讀者「我們所做的/只是在等待那些時間過去」,但是究竟是甚麼原因讓我們等待,詩人並沒有說出來。第二段延續著第一段的結尾,等時間過去接下來用了許多相當可愛又溫暖的詞彙來鋪陳,無論是花開、天亮、到重回手心的氣球,這四句詩就像在告訴讀者,時間過去了,一切都會轉好的,無論是大自然的花開、天亮,或者遇到挫折時的沮喪,這些事情都會隨著時間過去,然而作者沒有直接跟說出這些話,而是利用四個充滿正面的意象來陳述。最後一段描寫的角度回到了這首詩的「我」身上,在漫長的等待時光裡,知道有個人在前方等待著,無論是沮喪或者焦慮的心情都能變得緩和一些,會願意讓那些事情隨著時間的而逐漸淡去,而我只是沉默並且緩慢地算著讓時間過去。

https://goo.gl/tYWyvU

2015年7月17日 星期五

文明的雨後 ◎陳昱文

文明的雨後 ◎陳昱文‬
 
雨後的草原裡
有些細碎隱匿的聲響
你緩步行走如一隻野生的環頸雉
而我只能遠遠的 遠遠的 張望
彷彿一位文明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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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昱文,1989年出生,現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所研究組。曾獲東華文學獎、《創世紀》六十年詩獎,2014優秀青年詩人獎、臺灣詩人流浪計畫獎助。作品曾入選《小詩‧隨身帖》、《2013臺灣詩選》、《2014臺灣詩選》。
 
喜歡花蓮的山海。喜歡校園裡的環頸雉、隱湖。喜歡溫健騮。期許自己的詩作再輕盈些,多感受生活裡的火焰。看著母親拿煎鏟如握筆,我堅信那些不寫詩的人,可能更懂得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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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提供:網路素材
美術設計: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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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選自陳昱文刊載於聯合副刊的作品。全詩在內容上,巧妙地透過「環頸雉」這個動物聯繫了你和我,敘事者「我」聲稱是「文明的」獵人,而我們知道,獵人本質上具有野蠻、侵略性的特質,與此處的「文明」恰似悖反──「而我只能遠遠的 遠遠的 張望」,在我看來,實則獵人有慾望而無膽,文明成為了另外一種保護色。
 
詩裡指出的「文明」看似為「教養」的宣示,但也可以視為安靜地等候,更何況,我們不確定獵人究竟要獵取什麼,因而我認為文明在此有複雜的意涵,讀者不妨細細咀嚼,在此我提出另一種文明式的獵取:「攝影」。獵人與獵物的關係,你與我的關係,又不免讓人想到情感,這個情感是清澈的,在雨後的那一刻發生的。
 
環頸雉是花蓮國立東華大學校園內特殊的鳥類,牠們通常在清晨或者黃昏出現在草叢裡,與人群有一段距離。熟悉環頸雉的東華大學學生也許閱讀本首詩會有會心一笑的感覺,人與牠們的關係通常是「只能遠遠的 遠遠的 張望」,牠們出沒也總是發出「有些細碎隱匿的聲響」。有機會的話來一趟東華,牠們就會在你身旁。
 
你也可以當一位文明的獵人,用一首詩靜靜地等候牠們。


https://goo.gl/RI8lH8

2015年7月16日 星期四

生活 ◎林亨泰


生活 林亨泰
 
你的聲音,若不從你的喉嚨發出;
而要裝成有體面的人的喉嚨發出;
那是可悲的。
 
你的聲音,必須是極為單純的,
要單純得像一個農夫那樣才像你,
要單純得像一個工人那樣才像你。
 
那些聰明的傢伙一個個地得志了,
有些人出了名就趾高氣揚,
有些人發了財就遠走高飛。
 
不必靠了一個特別理由來生活,
活下去本來就是不用藉口,
除非你侮蔑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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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亨泰,筆名亨人、桓太,彰化北斗人,台灣師範學校教育系畢業,曾於彰化北斗中學、彰化高工、建國工專、台中商專等任教。
 
1947年加入銀鈴會,由於銀鈴會於1948年聘請楊逵為顧問,加上四六事件及隨即的戒嚴,楊被補,銀鈴會停止活動,林也受到牽連,停止寫作一段時間,直到1953年開始與紀弦接觸,後加入現代派。1964年參與笠詩社,成為首任主編。2004年獲第八屆國家文藝獎。

 
著有詩集《靈魂的啼聲(日文)》、《長的咽喉》、《林亨泰詩集》、《爪痕集》、《跨不過的歷史》等,及詩論集《現代詩的基本精神》、《見者之言》等,1998年出版《林亨泰全集》共十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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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於197810月刊載於《台灣文藝》,距今已經三十餘年,句子相當直白,用的技巧幾乎也只有基本的排比。然而,就是這樣的形式,才能和內容符合。
 
「你的聲音,若不從你的喉嚨發出;/而要裝成有體面的人的喉嚨發出;/那是可悲的。」聲音和敘事腔調相關,這首詩的敘事腔調直白,而帶著日文翻譯腔,這就是作者熟悉的語言。作者勇於以自己的語言、腔調敘事,即使聲音單純,內容簡單,「你的聲音,必須是極為單純的,/要單純得像一個農夫那樣才像你,/要單純得像一個工人那樣才像你。」最重要的是「聲音像你」,或許對作者而言,最重要的是寫作品時的誠實吧,誠實地以自己的聲音說出來。
 
然而,誠實的人不一定有好報,為了保持誠實,你不一定能取悅那些不喜歡你的聲音的人,使得這樣的行為顯得笨拙,「那些聰明的傢伙一個個地得志了,/有些人出了名就趾高氣揚,/有些人發了財就遠走高飛。」作者在批評那些出名者和發財者的同時,也隱隱稱讚這種笨拙、願意用自己的聲音說話的人。
 
「不必靠了一個特別理由來生活,/活下去本來就是不用藉口,/除非你侮蔑了它。」延續著上一段的脈絡,如果趾高氣昂、遠走高飛是侮蔑了生活,那麼用自己的聲音說話,就不必使用特別的理由來生活,活著就是活著,如此單純而已,就像用自己的聲音說話一樣單純。
 
對照著林亨泰從日文到中文的創作歷程,以及在那戒嚴時代下的氛圍,更讓人感受到,作者在寫這些詩句時,是如何反思、面對自己的詩句的。即使時代不同了,但那種對於自己誠實的要求,對於創作者來說,始終都是相當珍貴的。

2015年7月15日 星期三

井邊物語 ◎洛夫

井邊物語 ◎洛夫
 
被一根長繩輕輕吊起的寒意
深不盈尺
而胯下咚咚之聲
似乎響自隔世的心跳
那位飲馬的漢子剛剛過去
繩子突然斷了
水桶砸了,月亮碎了
井的曖昧身世
花鞋說了一半
青苔說了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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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洛夫,本名莫洛夫,湖南衡陽人,1928年生,淡江英文系畢。與瘂弦、張默同為《創世紀》詩刊三巨頭,於左營創設《創世紀》詩刊。現在旅居加拿大溫哥華。

其早期詩風受存在主義與超現實主義影響,被詩壇譽為「詩魔」;後期則保留超現實手法,語言上比較放鬆而有彈性,與前期迥異。近年除創作外,還潛心於書法,長於魏碑、漢隸、行草。著有《靈歌》、《石室之死亡》、《無岸之河》、《因為風的緣故》、《隱題詩》、《漂木》等30餘本詩集,另有散文集與評論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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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提供:網路素材
美術設計: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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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是一段井與曖昧的故事。
井,雖是聚落打水、維繫生命的必要事物,但同時卻有著深幽、寒冷、古老、狹小、潮溼等意象,而井又往往和歷史、愛情、謎團、死亡扯上關係。
 
在本詩裡,可以看到詩人所使用的幾個字詞,如:「長繩」(深幽)、「寒意」(寒冷)、「咚咚」(狹小)、「隔世的心跳」(古老、死亡)、「斷了」、「砸了」、「碎了」(狹小、死亡)、「青苔」(古老、潮濕),把井的幾個意象勾勒出來,同時也營造出一股淒情、清冷、幽遠的氛圍。
 
水桶打上來的水,雖然深不盈尺,但卻十分寒冷。因為井的狹小,因而發出咚咚的撞擊聲響,從井中傳出的聲響是幽遠而不清的,詩人用「似乎響自隔世的心跳」來形容,彷彿在暗示著這井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接著畫面突然有所轉折,一個飲馬的漢子過去,繩子突然斷了,墜落的水桶在井壁上砸破了,水面上的月亮因這變故而碎裂了。一切來的那麼突然,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飲馬的漢子與此是否有關呢?沒有人知道。
 
最後三句是本詩最關鍵也最迷人的句子,「井的曖昧身世/花鞋說了一半/青苔說了另一半」,詩人在最後只留下兩個線索,「花鞋」和「青苔」。花鞋的主人應是個女子,那女子去哪了呢?這女子和飲馬的漢子又有什麼關係呢?為何只留下花鞋呢?想細一點,留下的花鞋是一雙還是一隻呢?這些曖昧不明的疑惑,讀者只能猜想,作者也沒看到真相,唯一明白的見證者,只有在井上的青苔(從鑑識的角度來看,青苔的狀況也是推敲出事件的線索)。
 
詩名雖然有「物語」二字,但詩人卻僅寫出片段畫面,究竟井邊發生什麼故事呢?只能留待讀者用想像去補完了。
 
※值得一提的是,詩人後來以本詩加以延伸,寫出另外一首詩,附註在下:
 
〈錯愕〉
井,以無聲的獨白
訴說著
一小片天空的曖昧
汲水的女子
眼看著
一枚簪子跌落跌落水井
那個急呀
她彎下身子去撈
這才發現自己的臉
原是世上一面破鏡


https://goo.gl/oGXBXR

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

靜靜的桂川──在京都嵐山渡月橋所見 ◎楊佳嫻


 
舊舫並排河畔
蘆葦尖探入,窺視
無風,而船身何以浮沉
莫非仍有浪人神出鬼沒
進行著幽冥的打鬥
 
然而,只有牛仔褲下著木屐的旅客
依傍欄杆指點
橫飛的蒼鷺
 
黑瓦下點起紅燈籠
艷色搖盪,如天空之耳飾
庭院中山水侷促
紙門小小而人影綽綽
衣角轉過青巷,追蹤且臆想
聽見了宛轉笑聲麼──
或者,只是寒冬中短裙的女學生們
單車上划動青春之膝
 
我們且手持抹茶冰淇淋
像神祇安於冷淡,連火焰都褪色
施施然於街道店鋪翻看
精緻的搖扇、紙巾
寺廟信箱擁擠著晚報
時代劇演員休工的日子裡
走出汽車,爬上人力車
觀光這巨大紀念館
 
霧的手掌默默掬起水聲
而此夕無月,似乎無光可渡──
老太太正顫巍巍墊高了腳
撳下紅燈籠裡
燈泡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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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簡介
 
楊佳嫻,一九七八年出生,台灣高雄人,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學士,國立台灣大學中文所碩士,國立台灣大學中文所博士,現為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著有詩集《屏息的文明》、《少女維特》、《金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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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提供:簡妤安@京都
美術設計: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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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描寫於日本古城觀光所感。
 
首段以「舊舫並排河岸」點明環境為水岸,「蘆葦尖探入,窺視」延續水岸風景,也營造出詭譎的古意,而後「無風,而船身何以浮沉/莫非仍有浪人神出鬼沒/進行著幽冥的打鬥」描述身處日本小城,旅人可能展開的各種想像:想像所處之境,仍有日本封建時代,最具悲劇美感的浪人的幽魂,在此不滅的勇鬥。但第二段的「牛仔褲」迅速使作者幻滅,「牛仔褲下著木屐」清晰有力的道出,一個地方被過度觀光後,對其景緻、文化氛圍所帶來的破壞。來到日本觀光的旅客,無不想穿上浴衣、踩上木屐,融入景色,但卻因為過度的人潮,這個地方已不再是旅遊書上美麗的日本,而是雜燴各色人種、各國腔調的共和國。
 
第三段「如天空之耳飾」描述旅人在此異鄉,偶然邂逅的美景,但如此景緻,只能抬頭仰望。低下頭,視線所及之處,原該小巧有味的日式山水庭園,卻因人潮眾多,顯得侷促擁擠。在此紛擾的聲色中,主角仍然極力尋找,仍然抱著希望:或許會有一段神話般的邂逅,在冥冥中發生,於是在聽見宛轉笑聲之際,主角快步追去,所見卻只是「寒冬中短裙的女學生們/單車上划動青春之膝」。
 
第四段「我們且手持抹茶冰淇淋」正以日本最有名的產品,說明的作者的心冷。「且」字是姑且、苟且之意,帶有無奈的、心灰的感覺。「像神祇安於冷淡」彷彿千年的神佛早已看透這一切,但又感覺,在巨大的歷史的古意中,被神佛惡意的拋棄了,遺落在現代裡。「施施然於街道店鋪翻看/精緻的搖扇、紙巾/寺廟信箱擁擠著晚報/時代劇演員休工的日子裡/走出汽車,爬上人力車」,這段敘述,感覺得出來,這個城鎮奮力的想要復古,極為友善的,希望所有來此的遊客能夠盡興而歸,卻在這樣刻意的擺置中,失其原有風味。
 
末段首句回到對自然的描述「霧的手掌默默掬起水聲」,這個「默默」隱含了自然對此情景的無奈,彷彿霧也有生命、自然也有性情,眼見曾經美好受人景仰的城鎮,淪落至此,只得默默的,繼續它萬年不變的事。「而此夕無月,似乎無光可渡──」呼應現時場景「渡月橋」的名稱,從「光」的想像中,作者又驚見,第二段所言,少數令她驚豔的美景──「天空之耳飾」的紅燈籠,其實內裡,也是現代化的燈泡。
 
這首詩不斷在對異地的想像和幻滅中擺盪,正如我們都經驗過的,觀光的窘境。大多數時候,我們嚮往觀光景點,可能是看了某個部落客的旅遊文章而心動、或許是因為旅手冊上的照片太引人入勝,於是對那兒美好的景致、幽靜的氛圍產生幻想。但在這資訊爆炸又交通便利的時代,心目中對景點的幻想,往往在到達彼處後,消失殆盡。比如詩中主角,原想來此欣賞日本純正的文化美感,所聞卻都是身邊遊客中文或英文的腔調。遠飛的蒼鷺頗有氣氛,但身邊不是輕定的微風,而是一對對熱吻的情侶。又或原想來此,帶回極具日本古味的伴手禮──或許一片銀杏葉或手工的手絹,攤位上卻只琳瑯擺著被壓死在書籤裡的植物纖維,和工廠大量印製的、了無奇趣的方巾。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觀光可能讓一個地方興起,但也能帶來破壞。這樣的感受,在我們的旅遊經驗中不計其數,但不易言說、表達,而詩人利用景物及幻想的描寫,道出這種,旅遊的失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