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10日 星期日

並不能說是寂寞  ◎葉青

海都退潮了
路上的人也都走光
這種時候還擱置在心裡的 一般來說就叫渴望
不知道自己是否習慣
只是有一點想要飛起來的意圖
 
很多夢 像是一場隨時開始的郊遊
醒來之後的悵悵惘惘 像絲黏黏的在身上
如果我還提到諸如「耐心」之類的詞彙
表示額度還沒有滿
但是期待似乎是很難的
這又使我沮喪
於是到底應不應該磨損我的鞋底
或者再開一瓶酒並且抽很多支菸
 
意念每隔一陣子就轉變
有些時候我的質地像一塊金屬
另外的一些時候則似乎是隻猴子
但總之試著少發出疑問可能是對的
畢竟太陽都已經瀟瀟灑灑地下山了
這就暗示了一種規律
 
雖然時至今日我尚未明白
尚未明白的那些
不過也許 在看不見的未來裡會有一塊空白的地
我將在那裡畫線 玩跳房子 數電線杆 看麻雀
待上很多個日子直到忘記了該忘記的事情
說真的我也不清楚那時候你會在哪裡
甚至不知道這問題是否重要
 
看見夏天平靜明朗的海
就自然會忘記四季裡也有冬天
它曾經很寒冷 沒有人敢去親近
對海自己而言它會說那是身不由己
什麼樣貌的海都是海
我只能請你記得這個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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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葉青
 
  生於民國68年10月16日,卒於民國100年4月2日。
 
  北一女及台大中文系畢。曾任誠品書店商品處影音企劃,定期於誠品好讀撰寫評述,並為KKBOX古典樂、爵士樂長期約稿作者,曾翻譯音樂相關影片。另曾擔任教育部國語辭典編輯,及桃園縣立慈文國中國文老師。出版作品有《生死密碼─名人死亡之謎》《生存密碼─世界未解之謎》,譯有《陽性反應》。
 
  大學時期積極參與同志活動,努力在身分認同與輿論壓力下找到平衡。堅決相信「清醒不是人生唯一的正途」。病後開始新詩創作,累積作品逾千首,文字淺白,卻觸動人心,靈感多來自身邊他喜愛的人、事、物,常說自己的詩刪去贅詞只剩三個字:「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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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琬融
攝影提供:琬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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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bleedingocean賞析
 
葉青再這首詩裡呈現地較為口語化,一路讀過來,感覺像是隨著作者在思考與理解。葉青在日常中產生的猶疑、想像及一些掙扎,就如同我們可能會有的一樣,所以我想,最後思考上成長的不僅是葉青,讀者也是有所收穫的。
 
首先從第一段來看,葉青試圖表達他所謂的「渴望」的模樣。而第二段則拉出「想要離開」的這個概念,與第一段的「只是有一點想要飛起來的意圖」作連結。似乎是企圖旅行,但又不確定該不該真正離開。選擇落於耽溺於頹敗的現實,還是該展開新的一頁?
 
緊接著,在第三段裡說明了這樣反覆無常、互相矛盾的,可能是種規律。換個說法,正是那些種種複雜的因子才足以構成我們本身呀。意念時常轉變,太陽升上去又落下來,我們的轉彎及抉擇,一路上雖然一直遇見不同的事物,產生新的想法或的跌跌撞撞,但屏除這些,唯一可以確認的是我們不斷地在「改變」及產生「變化」,廣義來看的話,也許是種規律吧。
 
第四段,葉青明白似乎從再多的觀點及角度去切入,有些事情仍是尚未明白的。面對尚未明白的那些我們總感到無力,漫漫長日也不確定能否將他淡去或隨之解決。但在最後一段葉青說:「對海自己而言它會說那是身不由己」、「什麼樣貌的海都是海/我只能請你記得這個比喻」。海好比我們自己,生活會一直過下去,也許困境及疑惑再多,我們還是我們本身,如同葉青還是葉青,本質的不改變,那才是真正重要的。

2016年1月9日 星期六

生死 ◎瞇

火柴不點就不會死
火柴不點就會死
 
花不開就不會死
花不開就會死
 
不出生就不會死
不出生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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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瞇,fb上叫廖瞇。
在高雄住了十多年,臺北住了十多年;
2013年移居至台東鹿野。
 
瞇是提醒自己細細地看,慢慢地想。
不過,這不是容易的事。
寫,不是為了越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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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提供:CC素材|markito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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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生死〉一詩作為瞇詩集《沒用的東西》封底詩,呈現了一部分其對於「有/無用」的思考。阿Ben在有河book書店聽其詩集發表會時,她便以此詩作為開場,進一步對讀者探問莊子中的命題:一棵有價值的樹會被砍去、販賣,一棵沒有價值的樹卻能因此長命百歲。那麼,若你是樹,你要選擇哪一種呢?(出自《莊子‧人間世》)而這部分的思考亦經展開,從而成為全本詩集一龐大的隱喻。書名「沒用的東西」後面到底應接上一個句號或問號?是很值得玩味處。
 
讓我們回到本詩來看,瞇的思維出入於生死之間,顯得乾淨簡單,亦不難解。草草看過很容易忽略其後之意義,但若進一步將其脈絡放入「有用/無用」的放大鏡中檢視,這首詩裡面的生/死則又不如一般的概念,彷彿像是指引龐大命題的座標。
 
火柴的「作用」是點燃,但點燃卻又意味其生命走向盡頭。杜牧曾寫過:「 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李商隱亦有:「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對於有用/無用的分界,蠟燭或童話故事中的火柴,本身存在的意義就是一個可以深究的問題。到底怎麼樣算是有用,怎麼樣算是有意義,算是活著呢?第二、三段承襲了先前的探索,並且進一步推展到不同的境地。阿Ben認為以花為喻已暗藏一種力量的累積,而到了第三段:「不出生就不會死/不出生就會死」時,透過段落間累積的積累,這個問題的迫切已經到了極大的程度。
  
阿Ben非常喜歡《沒用的東西》這本詩集,其文字簡單、易讀,節奏不快,卻又因此而能帶給讀者一種超越平日所見,解放日常思考的眼光。這是一本適合慢慢讀,細細讀的詩集。該書提供的閱讀想像與可能,我認為一開始想接觸新詩,卻又沒自信的讀者不可輕易錯過。

2016年1月8日 星期五

註解 ◎劉慶鴻

一個詞語
註解著
另一個詞語
 
一個遠方
註解著
另一個遠方
 
我們在詞語的岔路裡不斷地
完成抵達,直到光
撕開所有受傷的線條、色彩、與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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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慶鴻
 
一九七九年生,(馬來西亞)居鑾人。曾就讀新紀元學院,逢甲大學中文系。現任教職,著有《花朵倒懸》(2015年,三三出版社)。無話可說的時候遠多於不得不說的時候,不得不說時,由詩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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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提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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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旅臺小子ɘ】賞析
 
『註解』常出現於我們的學術研究當中,為了解釋某個概念的脈絡、為了交待我的想法究竟從何而來。這樣的『註解』成為某種必須,某種必要。然而,我們現實生活中似乎也一再註解、不斷地註解著什麼——『一個詞語/註解著/另一個詞語』、『一個遠方/註解著/另一個遠方』。這種註解,源自於我們的共同經驗:我們可以感受到身邊人的寂寞、我們可以感受到街友飢餓寒冷、我們可以感受到弱勢者的無能為力。源自於如此註解,我們達到了某種語言上的溝通。
 
然而,『註解』本身其實就是一種暴力,就像是『(它為了)完成抵達,直到光/撕開所有受傷的線條、色彩、與感覺......』。註解的目的是為了『撕開(它)』,將原本隱匿、曖昧、含糊不清的地方,赤裸裸的展現在我們明白的語言中。一如電視台的新聞主播,振振有詞的註解某個事件的『真相』。我們卻從而忽略了主角的聲音:他/她究竟在想什麼?或許,在有些人的眼裡,這一點都不重要。
 
『我們在詞語的岔路裡不斷地』註解,可能為了公平、正義,卻忽略了做出『註解』的人是有權、有勢的人。『撕開』以後,我們是否能夠穩固自己內心的善,其實沒有敢保證。重要嗎?似乎也不重要——只要自己不受到傷害就好。
 
別傻了,哪天你被『註解』反噬,就明白為何『註解』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2016年1月7日 星期四

要求 ◎‪林婉瑜‬

不想讓你為難
又想提出要求——「試著愛我?」
不想自己難堪
又想提出要求——「試著愛我?」
 
也許這會使你
盡全力找出拒絕我的理由
但還是要勇敢地
提出要求
一次
 
說過了
就好了
就像知道這個冬天是下過雪的
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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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婉瑜。一九七七年生,台中人。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主修劇本創作。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詩路網路新詩記年度詩人、青年文學創作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作品入選《中華現代文學大系(貳):詩卷》、小學國語教材等中外選集。編有《回家 — 顧城精選詩集》(與張梅芳合編);著有詩集《剛剛發生的事》、《可能的花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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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溙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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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這一首詩,小編解讀成一首「苦戀」的詩。它刻劃一名在愛情中渴望心儀的對象能給回應的「我」。詩裡提及的你對我並不討厭,但我預設你不會愛我。
 
  因此本就不甚容易的提出「要求」就成為了一種為難,成了自己的難堪,但即使知道這麼地「難」,我仍勇敢地掏出真心。
 
  你的回應無論是「好」或者「不好」。在勇敢的那一瞬,在「知道這個冬天是下過雪的」的同時知道自己愛過,知道自己現在勇敢,即使你不能愛,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心意,那就好了。
 
  這一首詩直截深情,但小編更注意到的是,詩名〈要求〉,而詩人的要求是什麼呢?
 
  ——「試著愛我?」
 
  在關係中既然能提出這個要求,其實就顯示了「你」對「我」不是沒有「愛」或「喜歡」的情愫吧。
 
  但這就更有趣了啊,為何你會「盡全力地找出拒絕我的理由」,注意到了嗎?關鍵字是「盡全力」。
 
  於是,這一句話成為全詩最暴力,也最隱晦的詩句。它讓前面「試著愛我」的要求,迸發了極大的懸念。
 
  倒底是什麼原因讓你「不能」愛我?讓你「不願意」愛我?讓你「不行」愛我?我的要求如此地微薄,你卻得找出千般理由,如此迂迴拒絕。
 
  在「試著愛我」在這句詩句的懸念底下,我們能盡可能去揣想除了「你不愛我」這麼單純的答案之外的可能性,讓這首詩的情感帷度與內在衝突往極高的層次拉去。
 
  那些「不能」、「不行」,那一些拒絕的「理由」,形塑了詩中你我之間的關係,也更進一步地用這樣的一句話「試著愛我?」這句道出整首詩的伏筆,相當高明,讓人痛不欲生。

2016年1月6日 星期三

往日情 ◎楊瀅靜

時間圓圓的走
後來變成一個句點
那真的不能再攻陷了
往日的戀情已經變成別人的據點
 
噯我的白頭髮回來看妳
穿一件長衫
已經跟別人結過婚的手
只有眼睛還晶晶的亮著
鑲著綻放的流星
一種亮亮的憔悴
 
話題讓時間倒流
時間仍舊圓圓的走
她的笑有一朵花
曾經插在我的花瓶裡
春天過去就謝了
真的該謝過了回憶
 
時間圓圓的走
嘴型有一點點O
一點點欲言又止
 
她說:「這次你走了,
就不要再回來了。」
時間該是線性的
就像一條斷掉的項鍊
 
───收於《對號入座》(台北:麥田,2011: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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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瀅靜
 
  東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班,曾得過宗教文學獎、南華文學獎、林語堂文學獎、葉紅女性詩獎、林榮三文學獎……等。不擅長說話但慶幸自己至少還會使用文字,過著不切實際的生活,卻常常覺得自己應該要對人性夢幻一點。在這本詩集裡,我努力做到「在詩裡面我是倉頡」,不管虛實與否真真假假,但寫詩當下的感情都是真的。感謝翻閱這本書的人,在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我被青睞了,雖然我極為害怕變成焦點,但卻還是偷偷希望這可以變成一本「人微言重』的詩集。
 
(摘自《對號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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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籃閔釋(小葵)
攝影提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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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從第一段裡作者將時間、鐘、句點等等的圓形事物串聯起來,然後由第二句的「句點」再轉為「據點」,很巧妙的運用同音字讓讀者讀起來,更有一種節奏感,並且點出不管怎麼樣那都已經是屬於別人的、都是往事了。第二段開頭就用了白頭髮、長衫、跟別人結過婚的手,再次扣回主題的「往日情」,彼此都已非當年的模樣,即使眼睛還亮著,但綻放的「流星」是一瞬間的,就連那光亮都帶著「憔悴」的感覺,已經不再是往日的閃亮了。
 
分手後的兩個人再度話當年,作者用「花」來形容笑顏,曾經燦爛美好而且備悉心呵護,但時間過去了、春天走了,要謝謝當年雙方留給彼此美好的時間和回憶。接下來作者再度用「時間圓圓的走」這句詩來繼續延伸下去,「嘴型有一點點的O」作者並不直接說出那沒有說出口的字,留給了讀者自行想像那些話語。最後一段兩個人最後話別,而作者用了「時間該是線性的」對照前面串起整首詩的「時間圓圓的走」,其實時間並不像時鐘一樣總是來回,而是「一條斷掉的項鍊」,這不只是時間,更是兩個人之間再也回不去的關係和位置。

2016年1月5日 星期二

我們知道遠方 ◎楚影

這世界的傷害和夢
層出不窮……
雖然有星星坐鎮夜空
畢竟太遙遠了
所幸困窘的時刻
你是最明亮又接近的
 
認同的手緊握著
風吹來了,雨落下了
還有一些
情緒需要耐心關切
我們知道遠方
會有霧和雲散去的晴朗
 
問我為什麼笑呢
答案你已經不惑了
相視的眼神
總是傳達一種信任
我們就算繁華落盡
還是在彼此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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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楚影
 
一九八八年生。從汨羅甦醒的靈魂,仍有一顆寄託文字的心,更不信黃河之水,只讓李白一人獨醉。目前定居在繁花紛飛與凋落的台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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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提供:網絡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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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AKI賞析
 
首段「雖然有星星坐鎮夜空/畢竟太遙遠了」,「星星」是位於遠處的事物,因為距離遙遠使「我」依然對於這世界感到困惑,「所幸困窘的時刻/你是最明亮又接近的」,而在此時「你」的出現顯得重要,因為「你」是明亮又接近的,與「星星」形成對比。第二段寫我們之間的互動,「我們知道遠方/會有霧和雲散去的晴朗」,小編認為這裡的「遠方」指的是「未來」,依照首段敘述可以得知時間為晚上,第二段敘述則顯示為白天,時間是一點一滴的在推移,而當「我們」一同經歷許多風風雨雨時,認同的手仍然緊握著,這也代表彼此已經可以堅定的走到最後。
 
末段表達一種甜蜜的幸福感,「我們」藉由眼神的交流便能互通心意,認定彼此是這一生中最摯愛的人,所以就算繁華落盡,依然不離不棄的守在對方身邊。這是一首浪漫、唯美的詩,小編在這祝福大家可以找到這樣的人。

2016年1月4日 星期一

悼陳在葵君 ◎吳坤煌

——謹以此詩獻給客死旅社的同道陳在葵君靈前(註一)(註二)
 
在暴風雪颯颯飄落的清晨
帝大分院的白色病榻上
喀血三年的你
安靜但又孤寂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雖然生前孤苦無靠
但也不能讓你陳屍於荒野中吧
就由負笈異鄉的新高山下之友
簡單地為你舉行弔祭
 
來不及看你最後一眼的我
默默無語
如今唯一的紀念
在淚水涔涔之下朦朧
然而腦海中卻深深刻印著你的文章
你藏身在武藏野的茅屋中
我為你那懷才不遇的悲慘一生而悲傷
 
在貧困與厄運之中流轉
年輕的你心底深處
始終抗拒著名譽、地位與體制
開拓著前人未曾到達的處女地
如野獸一般
燃燒著新藝術的烈焰
你留著具有悠久文化歷史的
大陸炎黃子孫們的血液
 
即使為了自負與倔強
就算你傾注心血所打造的一小座石膏像
遭受到嘲笑與指責的唾棄
即使令人皺眉
也要在畫布繪上絢爛與瑰麗
即使他們炫誇世間的榮耀
你卻像反彈的皮球一般
為了真實的美從不妥協
 
發自追求美與人生的信念
熱愛美術的你
卻被世俗埋沒
還來不及開花就凋謝的你
比那些沈浸在幸福中的美術家
與乖舛命運戰鬥
愛好並仰慕著許多先哲
激賞德拉克洛瓦、尚賽、羅丹、梵谷的你
嗚呼!然而從泥濘、黑暗裡
從不幸之中
年輕的你,熱血沸騰的心中
與全世界的年輕人相同
被時代的驚濤駭浪翻弄著
要將陳腐的事物從根拔除
建設新的事物取而代之
那殉道者與改革者的熱情
使你的青春犧牲在戰陣與街頭
 
我深知為甚麼
你會舉起細瘦黝黑的胳膊
由象牙之塔、由藝術殿堂
投身到喧囂的現實……
將從未體驗人生之春的悲慘同胞之淚
放進燃燒鮮紅烈焰的歷史齒輪中
將種種憎恨與憤怒
一個一個地鑲嵌上……
 
我明瞭 為此
你再痛苦也都得背負這個十字架
被銬上二重三重手銬
與許多同志一起被逮捕
你因此承受了多少苦難——
你因此遭逢了多少羞辱呢——
終於罹患不治之症
你因不堪而喀出幾多鮮血
 
然後,在武藏野的荒野中
你只能寂寞地在病榻上呻吟
沒有前來安慰的朋友,也沒有探病的訪客
你成了路旁被蹂躪踐踏的枯草
竹馬之友早已離散
有心之友已然失卻自由
你的父母早已不在,連撫育你的
骨肉兄弟都未曾探視
 
歲月流逝
窗外的鳥聲使你想到春天
劃破午夜之夢的刺骨寒風讓你想到冬天
你在白色病床上已然度過二年
鼓舞你,安慰你
僅有的訪客是往日同志
卻都是裹著襤褸衣衫
生活無著的街頭流浪者
 
嗚呼!盤據在你光潤肉體的病魔
穿過這個貧困與痛苦的殘酷地獄
避開朦朧不清的道路
榨乾你青春的熱血
黑暗的本質逐漸地
朝著令人窒息的絕望本質而去
死亡的陰影就是這樣緊追著你
如同死神(註三)一般
兩眼完全深陷
宛如失去血色的皮包骨
在結核菌的以太(註四)之中
你和病友們乾瞪著眼吧
沒有希望
沒有任何快樂
捲起的紅色迷霧中
你做著淡淡的夢吧
 
不被染紅的
雪白的南方之島
孕育著你的回憶,培養出你的青春
如今卻失去了水分與養分
變成皺紋滿布的蕃薯島
只住著許多伶牙俐齒的紅猴子
住民因為炎熱和飢餓
變得精神發瘋,嘴脣乾涸得像龜裂土地的島嶼
 
駕鶴西歸的朋友啊,陳君啊
曾在我們臥病時為我們加油打氣的你
曾說過遇到知己是無上幸福的你
祝福我們藝術團成功的你(註五)
這次你卻永遠不再來看我們了
想起你那仰天長嘯熱血沸騰的樣子
這人生至高的呼聲卻沈寂了
被命運的重壓所擊潰了
 
喔!夭折的朋友啊!同胞啊!
你的生命是如此短暫
只留下比我們島上先你而去的美術家
更小且更貧瘠的一塊領土
但你的聲音卻永遠如波浪般用力地拍打著我們的島
就像約定明天的紀念碑
我們絕不會讓你的事業徒勞
即使要與貧困、壓力與不安搏鬥
我們也絕不會停下走向黎明的腳步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日——
 
註一:署名「東京 吳坤煌」
註二:陳在葵(1906-1935):台中人,臺北師範學校就讀期間因參與學潮遭退學,後赴東京學習美術。因參與左翼運動繫獄,染上結核病而英年早逝。
註三:原文為「マーレイズゴースト」,語源不詳。
註四:エ=テル為以太(Ether),在亞里斯多德時代為風、火、水、土之外的第五種元素,是構成星球的神聖物質,在之後的物理學理論被認為是傳播光的介質,1887年麥克生-莫雷實驗(Michelson-Morley Experiment)發現當時的以太理論無法解釋觀察到的現象,之後由勞倫茲(Hendrik Anoo Lorentz)提出勞倫茲轉換(Lawrentz Transformation)來符合觀察到的結果,而愛因斯坦直接拋棄勞倫茲對於以太的偏執,雖然引用其轉換算式在相對論中,但在詮釋算式時直接拋棄以太的存在。
註五:原文為「藝術のグループ」
 
(原題〈陳在葵君を悼む〉,刊於《臺灣文藝》二卷四號,一九三五年四月。王敬翔譯,收錄在《吳坤煌詩文集》,部分註釋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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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坤煌(1909-1989年)
 
筆名梧葉生,南投人。台中師範畢業,先後進入日本大學及明治大學研習藝術和文學。留日時曾與張文環、巫永福、蘇維熊等人組「台灣藝術研究會」,創辦「福爾摩沙」(フォルモサ),並參與東京築地小劇場、韓國留日學生三一劇團,也與中國留日作家合作導演新劇。作品以新詩為主,亦有評論,作品散見於《台灣文藝》、《台灣新民報》、《台灣新聞》;日本《詩神》、《中外雜誌》,以及中國的《詩歌》雜誌等。
(摘自維基百科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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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琬融
攝影提供:Flickr c.c│YI 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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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首詩是吳坤煌悼念好友陳在葵之死。在悼念的同時,吳坤煌事實上也寫出他、與他同年代的左翼運動者的困境,無論是精神或物質上的。
 
在技巧上,這首詩並不是很艱深,他平白地道出自己對好友的感想。以現在的角度而言,這首詩算是寫冗長了,不過當時臺灣現代詩的環境複雜,一部份的人受到中國及日本左派文學的影響,寫作以平易近人、替底層發聲為主,是為普羅文學;另一方面,日本文壇又受到歐美影響,現代主義、超現實主義也從日本引入臺灣,導致了臺灣當時現代詩的表現手法相當「時空濃縮」,一時一地可以展現完全不同的美學觀及詩觀。
 
1931年日本取締日本共產黨及臺灣共產黨後,他們對語言取締漸趨嚴格,到了這首詩創作的1935年,事實上許多左派文學已經被打壓得相當嚴重了,不時就會遭受禁刊。吳坤煌身為左派文學及左派運動從事者之一,此時也收斂了其寫作題材,詩風漸從寫實轉換成象徵,然而直白的詩風不變,而保留在這首詩之中。
 
另外可以注意的一點是,陳在葵與吳坤煌的背景都有其相似之處。吳坤煌的留日生涯是由他被師範學校退稿之後開始,他到日本後從事左派運動(農運、工運及馬克斯思想書籍讀書會等),因此一方面被日本政府整得很慘,拘役過幾次,另一方面也不被家裡諒解,因此被斷絕金源,導致他之後只能以臨時工和劇團的收入為生,過得相當窮困潦倒。陳在葵也是類似的背景,也因此,當陳在葵死後,吳坤煌在悼念好友、感慨其懷才不遇的同時,事實上也是道出自己同樣境遇底下的感受。
 
另外,可以注意一下這首詩裡使用的意象,尤其是紅色及白色的運用。這主要見於這兩句:「不被染紅的/雪白的南方之島」,最表面來說,因為共產黨的代表色為紅色;另一方面是臺灣平地沒有雪,當使用「雪白」這種形容詞時,事實上是指涉日本相關的事物。
 
當注意到這點後,我們從頭來看這首詩:「在暴風雪颯颯飄落的清晨/帝大分院的白色病榻上」便重新有了意義,那是日本殘酷的政經環境,也是陳在葵的臨終之處。而南方的雪白之島,自然也就是被日本壓制的臺灣政經環境。
 
再看紅色的部分,紅色的意象主要出現於「血」、「火」及「夢」,比如以下句子:「如野獸一般/燃燒著新藝術的烈焰/你留著具有悠久文化歷史的/大陸炎黃子孫們的血液」、「年輕的你,熱血沸騰的心中」、「將從未體驗人生之春的悲慘同胞之淚/放進燃燒鮮紅烈焰的歷史齒輪中」、「終於罹患不治之症/你因不堪而喀出幾多鮮血」、「沒有希望/沒有任何快樂/捲起的紅色迷霧中/你做著淡淡的夢吧」。在吳坤煌的文學理論中,他同時有民族主義及共產主義之夢。他希望臺灣發展民族主義文學,以此反殖民、反帝制,但這發展到最後是要為共產主義服務,讓臺灣能與共產國際接軌,也就是與蘇聯、中共等有共同的政治體系及合作關係。在這複雜的思想底下,紅色同時指涉著民族之血,與共產之夢及改革,而在殘酷的現實下,這些夢想最後只能成為陳在葵生病時咳出的鮮血。另外,雖然還是有「伶牙俐齒的紅猴子」這個紅色相關意象,不過由於使用脈絡與前者不同,因此我傾向將此意象詮釋為,這是作者想不到更好的意象下使用的意象,導致與前面的意象不同。
 
最後,這首詩依舊有著左派文學一貫的積極結尾,一如同時代的楊逵在被國民政府逮捕之前的小說作品,「即使要與貧困、壓力與不安搏鬥/我們也絕不會停下走向黎明的腳步」,即使最後吳坤煌沒有再創作下去,我仍認為當時的他當真如此相信、並且希望自己可以繼續走在左派運動上,即使現實如此不堪,而最後真的摧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