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0日 星期日

雨沒有身體 ◎任明信

 


他們冷
他們不能
感覺自己
他們只是傾斜的線
不懂得傷害
 
黑色的雨
要下的時候
不需要雲
雨連著星星
 
你伸手去拉
不能太用力
星星會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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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任明信,devmask,十一月生,高雄人,中正大學經濟學系,東華大學創作暨英美研究所畢。喜歡夢,冬天,寫詩,節制地耽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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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陳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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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沒有身體的雨、黑色的雨、不需要雲的雨,到底是指什麼呢?我個人認為那並不是現實的雨滴。比如葉青寫的「有些時候雨是不會停的/並不管你是否有傘」,有些時候人就是會被淋得透濕,被某種看不見的、沒有實體的雨。正因沒有實體,它可以是任何東西。它就這麼湧來,沒惡意卻冰冷,且對自己造成的後果毫無知覺。「他們只是傾斜的線/不懂得傷害」,不懂得傷害,就不會傷人嗎?讀到此處的讀者,或許早已得到自己的答案。
 

  有趣的是第二段末將雨連上星星,讓星星像盞屋裡的燈,順著雨絲拉得太用力,會喀拉一聲熄滅。這想像讓整首詩瀰漫一股悲傷童話的氛圍。順著雨絲輕拉,原本仍有些微光亮的天頂就這麼漸漸熄滅,直到全然漆黑的夜徹底包圍了自己。雨是傷害的根源,而它連接的卻是光亮,星光。這性質迥異的兩者間的聯繫值得玩味,讓我想到愛與傷害的一體兩面。如果自己與星光之間,只有像雨滴那樣幽微的聯繫。拉一下也怕會就此暗滅,所以只能一絲一絲地輕拉,希望自己能與星星更近一點。儘管已透濕且冰涼;儘管,那光亮看來是如此地遙遠。

2016年3月19日 星期六

希望 ◎林蔚昀



曾經 那麼想和你說話
那麼想認識你
和你一起
站在窗前凝視遠方的風景
天空降下的光
霧中的雨
在兩點之間找到彼此
沒有太大的歡喜
沒有太大的悲傷
沒有言語
沒有聲響
這樣有多好
這樣有多好
 
(本詩原為波蘭文,經作者與拌拌小姐合譯為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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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蔚昀,一九八二年生,台北人。英國布紐爾大學戲劇系學士,波蘭亞捷隆大學波蘭文學研究所肄業。在波蘭生活已十年,以中文、英文及波文寫作詩、散文、小說及評論,其創作及譯作散見各大報及雜誌。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二〇一三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台灣人。同年以波蘭文譯者及台灣╱波蘭文化交流推廣者的身分,獲得中國民國第五十一屆十大傑出青年獎項(文化及藝術類)。著有《平平詩集》,譯有《獵魔士:最後的願望》、《鱷魚街》、《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1957–2012》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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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小幽
攝影來源: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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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選自林蔚昀詩集《平平詩集》,原文為波蘭文寫成再經過翻譯。林蔚昀的詩語言平實、乾淨,她的詩似乎也深受她翻譯過的波蘭詩人辛波絲卡與魯熱維奇的影響,在簡單的語言裡展現出深刻張力或者諷刺。
 
而這首〈希望〉則是一首低調卻動人的詩,我認為它指出了情感關係的單向傾訴與願望:「曾經 那麼想和你說話/那麼想認識你/和你一起/站在窗前凝視遠方的風景」,此二句點出了敘事者與「你」渴望的聯繫;我將它形容這樣的連結為「渴望」似乎又有點過頭了,但也許每個人內心也不乏湧動過啊!詩人繼續寫道「天空降下的光/霧中的雨/在兩點之間找到彼此/沒有太大的歡喜/沒有太大的悲傷」,希望情感彷彿是自然而然的降生。
 

詩人這裡使用了自然的光、雨的意象,是時間自然促成了這一切,彷彿情感理所當然的發生並恰到好處。回到詩題〈希望〉,詩人最後寫道「沒有言語/沒有聲響/這樣有多好/這樣有多好」,在敘事者的心裡所求的無非是一種近於「歲月靜好」的關係到來,沒有轟轟烈烈也是好的。你是否也曾在紛亂的情感裡迷惘,最後也跟著〈希望〉一樣,許下這樣的願望?

2016年3月18日 星期五

別人的 ◎eL

 


我們團聚,但天倫是別人的。
我們出發,但目的地是別人的。
我們觀望,但風景是別人的。
我們大笑,但快樂是別人的。
 
我們反思,但結論是別人的。
我們發言,但麥克風是別人的。
我們抗議,但決定是別人的。
我們投票,但國家是別人的。
 
而我們什麼都不做,
我們也不會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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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L
1982年出生。
曾修人類發展學系。
目前在婆羅洲島上的小城市
過平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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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旅臺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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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有時會身陷這樣的狀態:好像隔一段距離看自己,或感覺自己與周圍徹底脫離,眼前一切都像是用筆塗上的虛假,不知是為何存在,總之不是為了我。類似這樣的感覺,這首〈別人的〉很好地表現了出來。
 
  即使看似重複書寫著「別人的」,細細咀嚼也有各種不同的感觸。「天倫是別人的」或許是在講某個不想參與的親戚聚會;「目的地是別人的」或許是某個被強迫加入的旅行;「風景是別人的」或許是某一塊被販賣的山海;「快樂是別人的」或許是某一刻空洞地乾笑⋯⋯上述的各種「別人的」,不同人讀過去會有不只一種解釋,而共通的或許只有那種「我在場,卻也不在場」的感受。
 
  第二段更將這種困在自我的感傷外推,從自我的不在場變成集體的不在場。大範圍的虛假與謊言,集體的認知模糊,與改變不了任何東西的爭論與奮鬥。到頭來只是讓人不禁反覆詢問:「所以?然後呢?」所謂宗教乃至各種國族信仰是定義的機器,製造出意義,讓一切似模似樣地存在著;但其定義系統一旦不再被相信,則剩下的也只有一切都沒有意義這種虛無的答案。
 

  最後,即使什麼都不做,依舊不會是自己的。所有生存的軌跡都已經被重複過,如瘂弦〈深淵〉裡寫著:「沒有什麼現在正在死去/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如果即使缺乏意義的虛無也是別人的,自我就更被抹消得全無蹤跡。注視這樣的心境,或許就能理解站在深淵前的人們,那難以為繼的感傷。

2016年3月17日 星期四

[利文祺專欄 ▍利利歷險記] 航向愛爾蘭  ◎楊牧




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
——Yeats

聖・巴特克里節那一天
我在你門上插一枝酢漿草
然而處決的排槍聲
終也還要回來。回來了
當初晴的微風
飄搖過也蘋果樹等待的
枯萎——鄉愁一如愛爾蘭

一如愛爾蘭的冬晚
神走過革命者的墳地
且不知道應該如何致祭因暴力而流血
而死亡的約翰・馬克布萊少校
水仙花還沒有完全長好
吶喊還不曾消滅,而且
還有很多監禁在城裏執行

終於並不能等到復活節
他們就用刺刀把我的酢漿草挑下
而且踐踏。這時已經是春天
雲在海上閒散地嬉戲
鮭魚在山澗繁殖
五月的新劇正在排演
人們也已經淡忘了

聖・巴特克里節那一天

注釋:
一、聖・巴特克里節(Saint Patrick’s Day):三月十七日。按聖・巴特里克為愛爾蘭之守護神。酢漿草即愛爾蘭國花Shamrock。
二、“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見葉慈詩Easter, 1916。約翰・馬克布萊(John MacBride),葉慈的朋友,Maud Gonne的丈夫,愛爾蘭革命志士,一九一六年復活節起義失敗為英軍處決。
三、近世愛爾蘭最偉大的劇作家之一名John Millington Sy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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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利文祺@巨人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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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楊牧的詩〈航向愛爾蘭〉、〈愛爾蘭〉、〈在學童當中〉、〈時光命題〉、〈介殼蟲〉皆有葉慈的影子。楊牧也透過翻譯,將葉慈介紹給台灣讀者,黃麗明認為,楊牧與已故好學者既好友吳潛成心繫愛爾蘭,在於兩者之間的政治情況如此接近,皆渴望獨立,以及試圖擺脫中國性(Chinese-ness)與英格蘭性(Englishness)(183)。

楊牧同意葉慈的觀點,認為建立國家與民族主義,應以藝術的形式,透過對自身神話、傳說的重新挖掘,能加強自我對民族的認同感,而非使用純粹的暴力,強渡關山。因此,葉慈對一九一六年的復活節起義(The Easter Rising),愛爾蘭共和派發動的起義,並〈復活節宣言〉(Proclamation of Republic),建立愛爾蘭共和國。 然而起義並未成功,英軍很快鎮壓,許多人被處決,包括馬克布萊少校,其餘深陷牢獄或被凌虐。

葉慈的詩〈復活節一九一六〉(Easter, 1916)描寫此事,卻對這樣的英雄主義報以遲疑,即便詩人仍尊敬他們,願意為他們寫詩,把名字如鎮魂一般的安置在最後一節。他試想,或這樣的起義造就無用的傷亡(Was it needless death after all?)。但葉慈也相信,這一天將會被歷史給記住那場「恐怖」(terrible)的戰役,人們將記起那些罹難者的奉獻,一種「美麗」(beautiful)的姿態,也因此,葉慈在詩中說:「恐怖之美已然誕生」(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

回到楊牧之詩,首先詩人提到聖派翠克節,派翠克為五世紀至愛爾蘭宣教之士,並以酢漿草的「三葉」作為「聖三一」之譬喻。如今聖派翠克節作為愛爾蘭的國慶日,相當於蘇格蘭慶祝St Andrew’s Day,英格蘭慶祝St George’s Day。楊牧描繪在這愛爾蘭的國慶日,在柏克萊甫拿到博士學位的他想獻上酢漿草向愛爾蘭致敬。然而,他彷彿聽到一排槍聲,此刻的他如同葉慈,不知怎麼回應為了獨立而反抗的暴力,因此他說:「神走過革命者的墳地/且不知道應該如何致祭因暴力而流血」。此時,他也想起了和愛爾蘭一樣渴求獨立的台灣:「鄉愁一如愛爾蘭」。

然而,他更擔心的事物在第三節浮現。首先,英國政權或許在復活節之前殺了那些烈士,並作賤他們:「他們就用刺刀把我的酢漿草挑下/而且踐踏。」詩人亦擔心,最後愛爾蘭人已淡忘這場起義。因此,回頭看楊牧的引文「恐怖之美已然誕生」,我們看到了不同於葉慈的另外兩種含義:可能是政府的殖民暴政,之後更加強化,又或者是人們善於遺忘,只注重新戲的排演,那樣醉生夢死之美的恐怖,也已然誕生。


這首寫於一九七一年的詩,隱喻了台灣政治,名為「航向愛爾蘭」,更不如說是「航向台灣」。詩人關心台灣持續的白色恐怖,以及人民的淡忘、最後麻木。台灣的獨立唯有經過對歷史事件的不斷強調,永遠記得,才可能成真。

2016年3月16日 星期三

鄉愁  ◎假牙




 
那年去非洲旅行
他爸爸被獅子吃掉
他媽媽被鱷魚吃掉
他弟弟被黑豹吃掉
他妹妹被蟒蛇吃掉
 
現在每逢想家
他就去參觀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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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假牙(1962-2063)
 
《我的青春小鳥》詩集橫空出世,讓不世出的假牙被視為一夜間從石頭爆出來的文壇奇葩。查實假牙花非花,若要將之比喻為植物,那喬木會更為貼切──他在混沌初開時寫了一個劇本,獲得該年的台灣優良劇本獎。他在青春期寫了一篇散文,獲得馬來西亞星洲日報的花踪文學首獎。其後他開始以數量堪比恆河系沙子的不同筆名,寫過小小說和遊記,雜誌專欄,以及仍然在寫的影評(因筆名每個禮拜不同,搞到編輯須以「寄自倫敦」為標記方便作業)。直至前中年期,他才公開與詩纏綿半生的地下情,並許他跟詩的結晶品一個合法名份,世人此時才得知,假牙有鳥,名青春。
 
假牙現在在倫敦敦倫,偶爾在電影院睡覺。
 
假牙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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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
Wikimedia Common | Madrid Zoo.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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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在網路上流傳甚廣。結構簡單,卻暗藏了令人無法輕易轉睛的設計。對我而言,那設計的核心是「殘暴」。第一段的非洲,四種吃人猛獸與四個被吃的家人,詩裡的「非洲」是宛如古典冒險小說裡的黑暗大陸那般充滿未知危險的大地。他去非洲旅行,陷入這麽一塊廣闊無邊的殘暴結構裡,父母弟妹都消失了;第二段卻驟然一轉,想家時,他就去參觀動物園。在殘暴失落之後的注視,造成了張力的主要來源:當他看著這群猛獸,他心裡在想什麼呢?這個注視本身又可能意味著什麼?
 
  這場景好似在說一種翻轉:曾被猛獸追殺的他,看著這些猛獸被關進籠子裡,而他在籠外安全地看著,這角色的翻轉好似彰顯了某種正義?然而讓我們再看看詩題〈鄉愁〉。詩裡明確地說了:他會看著這些野獸的原因是因為想家。想家時,卻只能注視這群猛獸,這或許才是最令人無法釋懷的點。
 
  所謂鄉愁必然跟土地關聯。然而非洲這塊對我們相對遙遠陌生的地方卻是詩中唯一提及的土地。那麼就直觀地把詩裡的「他」理解為非洲的居民如何?那也是一種簡單的理解方法。但我們不妨試著將「非洲」的意義更推而廣之:黑暗的、充滿猛獸的大陸,某種龐大而殘暴、會讓人被吃掉的結構,降臨在家鄉的土地。突然間,故土變成了異鄉,熟悉的人們一個個消失在猛獸的嘴裡,直到多年之後懷鄉,卻只能看見動物園裡,或許是猛獸的後代,而家人的遺骨卻早已遺落在不知哪塊陌生的土壤,這樣的敘述,讓你聯想到什麼呢?
 
  對我而言,那就像看到每一塊土地上都會發生的那些殘酷殺戮。殺戮是一時的鮮血淋漓,可怕的事情卻不止於此。之後還會有相應而來的壓抑、抹消與遺忘,直到當你想家時,能看的卻只剩下猛獸留下的後代,儘管看似被關在籠子裡,但你很清楚他們是會吃人的,他們就那麼吃過人的。儘管會不斷有人出來爭論:猛獸也是不得已的啊,現在不用擔心啦,你看他們現在不都被好好地關在籠子裡嗎?何況被吃的人也沒那麼多嘛,難道不是被吃的人自己該死嗎?
 

  似曾相識嗎?那就是我們才剛度過的節日呢。我想詩人也不太可能是盯著台灣的節日寫這首詩,只能說每塊土地上都有類似的故事。而假牙用看似簡單甚至有些戲謔的語言指認了這樣的殘暴,末段再做個漂亮的翻轉,便把抹消與壓抑,與上述導致的抹消與遺忘之後被迫陷入的荒謬處境凝縮在短短的句子裡,這是這首詩特別撼動我的地方。

2016年3月15日 星期二

假裝 ◎林婉瑜



  
愛情來的時候
不要太慌張
表現得很鎮定
 
那麼
愛情走的時候
也就可以假裝淡然
好像
沒有真的損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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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婉瑜
 
  1977年生,台中人,初始考入台北醫學大學營養系,大二決定轉讀文組選擇休學,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主修劇本創作。20歲開始寫詩,詩作曾獲年度詩獎、第11屆臺北文學年金、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詩路2000年年度詩人、優秀青年詩人獎等。2007年出版詩集《剛剛發生的事》;2011年出版城市詩集《可能的花蜜》,為第十一屆臺北文學年金得獎作品;2014年出版情詩集《那些閃電指向你》,並獲得《2014臺灣詩選》年度詩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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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旅臺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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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大咪賞析
 


這首詩作者用了相當簡短的兩段來描述愛情。前段寫當愛情初來乍到之際,那時彼此的內心最容易不知所措、讓人不停的臆測各種可能發生的事情,關於兩人之間的言談或者互動,都不停的互相猜想背後的意義,但在對方面前卻又只想展現出自己儀態最美好的一面,所有內心小劇場都只能背後兀自猜想,第一段裡雖然詩人把「假裝」巧妙地藏在後兩句,「不要太慌張/表現得很鎮定」不正是一種假裝的狀態。第二段詩人隨即談到「愛情走的時候」,從第三句到最末都明白地貼合主題,無論是「假裝淡然」、「好像」到「沒有真的損失」,每一句其實都直擊讀者的內心,愛情離開的時候只有當事人才明白失去了些什麼,有時候是連刨心挖肺都不足以形容的痛,但是面對身旁的關切卻又只能勉強自己假裝沒事,然而越是想勉強自己、安慰自己都只是讓自己更痛楚而已。

2016年3月14日 星期一

致未來,遙遠的生活——又名,致我們的鄉愁  ◎利文祺


 
我們花了大半輩子
等待這一個下午,在廚房準備晚餐
薄荷、洋甘菊,壺水緩慢燒開
起司散發出昨日腐朽的日子
蘋果在桌上滾動如恆星般永恆
而你喜愛的玻璃瓶以壺口
歡呼成一首水的歌
將你,或者是我完美地環繞
並在彼此的指尖逗留,成為星塵
將黃昏佈置成我們的幸福
 
我咀嚼瑞士德語的發音
並從你那學習,唸出
另一個民族的誕生
如「發源」,並說出「耕讀」
但我最擔憂的,莫過於那幽微的「鄉愁」
稱之為Heimweh的歧異詞
你到過台灣嗎?你聽過福爾摩沙嗎?
那裏有秀姑巒山,躺在太平洋的手臂
讓我的手臂也成為你的海岸
你將輕輕地踏在我身上
你見過海嗎?你看過無盡的海洋
在清晨浮出一群白色的海豚
以聲納翻譯神啓給島上的居民?
在更遠,更遠的地方
有人腳踏實地,指認山風海雨
開拓了小小的島我所喜愛——
我們將決定,更加認真地生活
是的,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
 
我們總以為世界是少女
向玫瑰的一吻,而非消逝的戰事
在遠方福爾摩沙的歷史
你願意認識我的歷史嗎?你願意
學習我的腔調,那屬於土土的
可笑的台灣國語?
我將成為你的新郎,在遲來的春天
將你妝點好,把你放在小教堂
那裏有琉森的藍和花蓮的綠
並在鴿子飛去的時候許下
永恆的靜默,撫摸你微笑金色的眉
並握緊你的手,直到所有客人轉身
離去,留下我倆
我們想起了大半輩子
等到的那一次下午,你說願意
嫁給我,那時壺水唱起了讚美歌
星辰在你的髮間發亮
你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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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文祺,1986年生,政治大學經濟系畢業,英國愛丁堡大學比較文學碩士,現於瑞士蘇黎世大學攻讀漢學博士,研究台灣詩歌。出版有詩集《划向天疆》、《哲學騎士》;翻譯《哈姆雷特》、《羅密歐與茱麗葉》、《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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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C素材|kevin_xiao888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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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現居於瑞士求學的利文祺住在德語區,〈致未來,遙遠的生活〉這首詩或許暗示了他的生活經驗。
 
從「我們花了大半輩子/等待這一個下午」開頭,居家生活的氛圍讓第一段顯得很溫馨。兩個共同準備晚餐的人,從下午到黃昏,傳遞的食材都是滿滿的愛意。共同準備的晚餐,就像是兩人關係在下一個階段的隱喻。
 
第二段開始導入感情世界的實際面,揭曉了這一段感情關係中,來自不同國家的兩人身分。「但我最擔憂的,莫過於那幽微的『鄉愁』」畢竟國籍不同,文化即使不構成障礙,「我」所擔憂的何止鄉愁,卻只能以鄉愁為寄。「Heimweh」有鄉思或疼痛的意思,兩人下一步應當何去何從,對方是否願意將這份晚餐繼續做下去,都是隱藏在居家氛圍中的戲肉所在。而「我」選擇了坦誠地展示自己的故鄉(與疼痛的隱喻),最後直言不諱:是的,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
 

「我們」作為主詞,在第三段出現了。在這遙遠的生活中,包覆著「你願意」和「我將」,這兩個人的婚姻顯然是神聖的。詩的最後回歸到首段的廚房場景,是很平穩的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