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3日 星期日

如何 ◎曾淑美


如何 ◎曾淑美
 
你離去之後
時間殘廢
日子荒涼
我想像的思念栩栩如生
彷彿挪開死亡
而哀愁清醒著
是不忍告別秋天的蝴蝶
翅膀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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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淑美
 
  台灣南投草屯人。台中女中、輔仁大學哲學系畢業,一九八五年擔任《人間》雜誌文字採訪。一九八七年出版詩集《墜入花叢的女子》,作品量少質精,被選入各重要詩選。長期做創意工作,曾擔任跨國廣告公司執行創意總監,作品獲獎無數,備受肯定。
 
  二○○一年與阿翁、夏宇、零雨、鴻鴻,在台北共同成立〈現在詩〉社,二○○九年主編《妖怪純情詩》。二○一○年擔任文學大師楊牧紀錄片〈朝向一首詩的完成〉企劃編劇。二○一二年為婦女救援基金會編寫前台籍慰安婦專書《堅強的理由》,二○一三年主編台灣婚暴服務專書《波瀾與細流》,二○一四年出版詩集《無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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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Public-domain-imageBarnes | Dr Thomas G, U.S. 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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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旅臺小子】賞析
 
在你離開之後,四季彷彿一直滯留在冬季。我未與你一起經歷春、夏、秋、冬,在熱帶長大的我們,只有汗水、雨水,還有淚水,以及將其蒸發的太陽。此時、此刻,我只有感受到寒冷。時間凋零、日子荒廢。世界為你而停止。
 
思念劃開的是一陣陣的哀愁,是對你告別的不捨,如同『不忍告別秋天的蝴蝶』。
  
如何,我還能怎麼樣呢?『翅膀顫抖』。

2016年4月2日 星期六

迷藏 ◎周若濤


迷藏 ◎周若濤
 
那時,相機還吞吐著底片
沒窩在口袋裡
更沒攀附上手機
我們都把景物
記得清晰
把人看得深刻
竟沒在手機邊留個寶物
以為不必
你藏在哪裡?
有時我緊壓方向鍵
生活的剪影飛速下滑
(多半是虛飽的食物)
當光點匯流程河
就看見當年你轉身的影子
 
我相信你還藏在近處
也許,就在身邊
在日常街角、雨後公園
挖個洞穴
填滿不相關的舊物
天冷時,鑽到裡頭
取暖,睡一頭好覺
 
因為,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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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若濤,1977年生於吉隆坡。中學開始創作,到現在才學會如何安置自己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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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旅臺小子
攝影來源:Pixabay|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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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旅臺小子】賞析


你藏在哪裡?我知道,因為,我也一樣。
 
寧願相信,那些逝去、離開的人、事、物是迷藏著,我才有尋找它的可能。以為、以為,我們總是在以為。『以為』永遠是那麼地不確定,我們卻總握著99%的信心,安慰著:不用吧?不需要吧?怎麼可能?發生之後,只能轉頭後望『那時,...』。
 
迷藏是一種遊戲:一人藏、一人找。找尋『你』的過程中,彷彿在尋找自己;你已是我的部分,彷彿倒影在身後。這會不會是『我』自己的想像呢?倘若非如此,我又怎麼能安慰自己,你早已離開。
 
唯有迷藏,我才能保留『你轉身的影子』。用自己,思索你的存在,思念你的離去。
 
你一直都在。也不在。

2016年4月1日 星期五

年關 ◎鯨向海




年關 ◎鯨向海

黑壓壓的生活
弓身坐起,千山萬壑
返鄉車潮湧現,高乘載管制
世界像是一艘船沉沒

你還相信年獸嗎?
不斷跟著你那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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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鯨向海(1976年9月15日-),本名林志光,台灣詩人、精神科醫師。畢業於長庚大學醫學系。

鯨向海是90年代末崛起於田寮別業、山抹微雲等BBS站的學生寫手,曾以「南山抹北田寮」點出「BBS詩史」的概念,及其對新生代詩人的影響,楊佳嫻也是其中之一。

鯨向海以書寫自身之事為本位,詩中不乏俏皮、歡樂、搞怪等成分,少用艱深典故,擅於在俗常用語當中組裝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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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geralt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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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不知道有多少讀者已經踏入了職場呢?隨著年齡增長,身邊的朋友和自己都依序踏入了職場,而有了生活上的壓力後看待各種節日的角度似乎多少都會有些轉變,就如此詩的標題一般,每逢年關將近,就開始思考,今年的年終獎金會多嗎?足夠包紅包、辦年貨嗎?餐桌上的話題從變成「考幾分呢?」變成「一個月賺多少呢?」

「黑壓壓的生活」、「弓身坐起,千山萬壑」從開頭兩句在搭配上標題,得到的資訊已經十分的充足,而工作完成返家後所面對黑壓壓的街道、黑壓壓的房間、黑壓壓的生活,卻不能因為開一盞燈把全部都點亮,日復一日,當辛苦工作變成一種習慣「世界像是一艘船沉沒」,這是一種相當無奈的心情,而「返鄉車潮」、「高乘載管制」似乎更象徵了對生活的一種無奈、煩躁,小編曾有朋友在年節期間開車至鄰縣市參加聚會,因高乘載而被擋下,雖是他不夠上心忽略了這方面的訊息,卻也只能十分無奈的掉頭了。

而年獸呢?從前的年獸會吃人,所以我們用鞭炮驅趕他們;而現在的年獸也會吃人,而且無法用鞭炮驅趕「不斷跟著你那隻就是。」  


2016年3月31日 星期四

喇嘛轉世 ◎楊牧


[利文祺專欄 ▍利利歷險記]
 
喇嘛轉世 ◎楊牧
 
(一個西藏活佛在舊金山圓寂。若干年後
人們發現他已經轉世,在西班牙。)
 
他們到處找我,從喀什米爾
出發,沿那恆河東南走
在烈日下風雨中穿過鄉野
村莊,出入河曲和山阿
 
然後他們分取兩個方向
一支渡過伊洛瓦底江,恓惶
向東,渡過薩爾溫江和媚公河
在寺廟前寶塔後到處搜索
 
另外一支跨過印度半島
繞過烽火裏的阿富汗
忍耐著飢餓,疲勞,和錯誤
於是他們進入古老的加利利
 
當他們托缽走進古老的加利利
準備順路探訪幼年耶穌的故居
忽然石橋那轟然一聲
是恐怖份子引發報復的炸彈
 
這對他們太離奇了,血腥
和暴力,這個從來不見於
他們的經籍。可是他們不知道
當東行那一支正好也到了高句麗
 
催淚彈裏鴿子紛紛飛起,武裝部隊
包圍之下,只見一個青年學生
澆油向自己,並且點火
大呼一聲跳下,曳著濃煙烈焰
 
和尚大批出動,在廣場上
輪流演講。然則他們出加利利
拾當年東方三博士的舊路
在霜露的黑夜裏找不到那顆星
 
他們恭謹地坐在車上,不太交談
兼程到海邊,買舟沿另外
一則神話故事到岸,阿歐洲
舉目都是無花果,哪裏去尋找?
 
夜裏他們分頭靜坐。旅舍外
虛無的巴爾幹半島在喧鬧
葡萄酒流注如鮮血。他們開會
決定先行北上,到寒帶試試看
 
可是他們不知道,當時另一支
已經在東京轉機飛越了
太平洋,又過境北美洲進入了
想起來有點可能的墨西哥
 
他們換穿夏布黃袈裟
僱了一輛驢車,探訪無數個
小鎮,人們一逕彈著吉他
重複唱那「安答路西亞——」
 
海風吹打他們尋覓的眼,這樣
一路經過許多小小狹長的國度
天上偶爾出現幾架直升機
切,切,切碎了安答路西亞
 
幸好他們這一支只到
波羅的海就商量回頭,雖然
不免在黑森林迷了路
總算開春以前踽踽走到摩洛哥
 
他們席地沮喪,不知道下一站
哪裏是好?向東是意大利(阿門)
向西是西班牙(阿門),教堂鐘
處處徹響,哪裏找得到我?
 
非洲?說不定我們轉世的法王
出在非洲剛果:密宗黑教小喇嘛!
他們起身拍拍灰塵,當下決定
候船渡海遄赴直布羅陀
 
這一天他們走了一百多里
心懸遙遠的剛果,他們聽到
毛騾的蹄聲在地平線外回響
吉他多情地伴隨著他們伴隨著
 
有人在無花果樹下悠悠歌唱:
「安答路西亞——」吉他多情地
劃過乾燥的平原。「跟我來
跟我來到安答路西亞」
 
他們從岔路走出去,百合花
開遍了金黃的山崗和丘陵
麻雀搶飛起落,地鼠在旱田裏
奔竄。我輕輕呼道,對著風:
 
「我在格拉拿達——
將那些前世末了的信物帶來
我的金冠,法杖,念珠,袈裟
帶來格拉拿達・安答路西亞」
 
這時另外那一支已經繞過
智利的末端,他們也聽到我的輕呼
「我在格拉拿達。」他們左右看海:
「格拉拿達?啊——安答路西亞」
 
來吧來吧,來到安答路西亞
找我找我在遙遠的格拉拿達
讓我們歌頌永恆的格拉拿達
一朵金花開在安答路西亞
 
來吧來吧,來到安答路西亞
找我找我在遙遠的格拉拿達
讓我們讚美無窮的格拉拿達
一首新歌唱老了安答路西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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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琬融
攝影來源:Flicker|君宇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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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喇嘛轉世〉相當有企圖心,因其包含各類的文化傳統,如藏傳佛教、基督教,以及涵蓋複雜的政治議題,融合成超越歷史與地理限制的作品。分析詩時,我們需使用康德、與德希達的「世界主義」之觀點。在康德作品〈朝向世界主義〉,康德宣稱「個人與國家應被視為人類宇宙國度的公民」(322),即是,所有理性之人,不管其種族,將是「目的王國」(kingdom of Ends)的成員,一種平等、自決構成的聯邦。在當代思潮中,特別在目睹猶太屠殺、難民潮、宗教衝突、政治庇護、九一一攻擊後,德希達以「好客」的角度闡述「世界主義」。他提出的基本問題即是:「如何接待陌生人,展現我們的好客?德希達受過受列維納斯的「他者」概念所影響,提出「彌賽亞」的意象,認為應以無條件的方式迎接,甚至主客易位,使主人成為其人質,如英文「主人」(host)與「人質」(hostage)的曖昧性。
 
詩歌涵蓋許多問題與典故,值得我們深思。第一個問題是楊牧所說的安那其(anarchy)如何可能?這樣的安那其,沒有爭端、武器、以及征服,或許如康德的世界主義。因此,我們看到〈喇嘛轉世〉中,兩派和尚越過亞洲、歐洲、美洲、非洲,並看見了爭端,如第三節的可能隱射1979年開始的蘇聯—阿富汗戰爭,第四節的恐怖份子,第六節的南韓學運、學生自焚,第七節的宗教式微、信仰不在,第九節的巴爾幹危機,第十二節隱射南美洲游擊。這些既有信仰、政治之衝突,以及國家暴力與人民之壓迫,目睹這些慘狀的和尚選擇拘謹的繼續尋找喇嘛,對於他們,彷彿喇嘛才是唯一的救贖,在這最壞的時刻。
 
第二個問題,緊繫著最後一節,則為何是格拉拿達?其原因源於羅爾卡,在西班牙內戰被法西斯主義的國民軍殺害。楊牧在早期致羅爾卡的詩歌〈禁忌的遊戲〉,除了愛情、革命、迫害、死亡之主題,亦發展出安那其的概念。在〈禁忌的遊戲後記〉,他認為:「格拉拿達廣張的草原世界可以變成為我自己深藏方寸中的小天地」,並且該詩集乃為「我對於精神生命的突破,還是堅持著,期待著」。或許楊牧的期待亦反映在〈喇嘛轉世〉,將喇嘛在最後一節彰顯,並呼求和尚到此,「永恆」、「無窮」的格拉拿達。
 
承接了前兩個問題,第三個終極、也是最關鍵的問題,則是為何和尚能聽到呼召?回到德希達的好客理論,我們知道,倘若不以開闊的心,像迎接彌賽亞的心境悅納異己,接納外邦人,這世界將會不斷的衝突、戰爭、暴力、死亡,這也是楊牧的〈喇嘛轉世〉為何描繪了這麼多的當今議題,背後直指的幾乎以列維納斯式的道德問題,即是如何與「他者」(the Other)相處。然而,這首詩,我認為最關鍵的,乃是第十五節的密宗黑教小喇嘛之可能。詩中的「黑教」不僅是藏傳宗教一支,亦暗喻喇嘛可能的膚色為黑,人種來自於非洲。當他們體認到這樣「不可能」的「可能實現」,並喜悅地接納了,決心追隨,彷彿主客易位,「我」作為自己的「主人」成為「他者」的人質,將自我交了出去。而這樣的「他者」具有無限可能,可能為妓女、孤兒、乞丐,甚至是一直受到壓迫的黑人,在他們的臉上可以見到那無限的「他者」。而當和尚願意接納那無限的可能,他們也彷彿聽見了歌聲,那神秘的沉默音樂,不是透過耳朵,乃透過心靈。這時密契經驗,他們得到啟示,知曉終點將在那永恆之地,格拉拿達。
 
楊牧這首詩展現了世界的真實、殘酷之面,但也試圖建立他的世界主義。他認為,我們要如同詩中的和尚,找到我們的「彌賽亞」(或「喇嘛」),這樣的「彌賽亞」不是宗教所謂的上帝,而是能夠悅納異己,並實踐它。
 
註:第十三節的「摩洛哥」(在非洲)為楊牧誤植,正確應為「摩納哥」(在歐洲)。根據詩,和尚在此節尚在歐洲,因此為南歐的摩納哥,在十五節才藉由直布羅陀航向非洲。

2016年3月30日 星期三

妹妹們 ◎阿布


妹妹們 ◎阿布
 
第一個妹妹只有五個月大
她擁有的一切是枯竭的奶水
以及HIV(+)的媽媽
這個生下她的世界
擠不出一點希望給她

然後是一對雙胞胎
有著捲捲的頭髮
喜歡穿一樣的衣服,手牽手
上同一所小學與教堂
直到壞人如牧師說過的故事
把長釘子釘入她們的身體裡
她不懂得哭,想起十字架上的耶穌
耶穌沒有做錯事
我也沒有做錯事
可是為什麼那麼痛?

某些妹妹運氣不錯
有比較白的皮膚
以及充滿氣球的大院子
她今年九歲
剛辦完生日派對,在大門口
送走一群跟她一樣白的小朋友
黑人管家在收拾餐桌
沒有大人講過
為什麼垃圾桶裡的蛋糕
會有人那麼珍惜地拿走

那晚睡前,妹妹們閉上眼睛
祈禱上帝能看見她
她們太黑了,是夜的眼淚
碎在天使飛過
卻忘記留下祝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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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阿布,1986年生,台中一中、長庚大學畢業;服役於史瓦濟蘭醫療團,現為一般科醫師。著有詩集《Déjà vu似曾相識》、《Jamais vu 似陌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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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琬融
攝影來源:Flicker|Quinn Dombrows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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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木河谷賞析
 
  此詩以〈妹妹們〉為題,標使出了在某個範圍內的相仿年紀與身分,應該同樣純真無邪,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生命和遭遇。
  
  第一段的妹妹只有「枯竭的奶水」、「以及HIV(+)的媽媽」。五個月大的生命,她毫無能夠選擇自己降生與否的權利,生活、甚至只是生存,對她來說幾乎毫無可能,這個世界對其太殘忍,即使生下了她,卻再也「擠不出一點希望給她」。
 
  第二段的妹妹們,被描繪以無辜的形象,聯繫上了「十字架上的耶穌」,誰都沒有做錯事,卻遭致不好的事情,被壞人的長釘子釘入身體,她們甚至「不懂得哭」,只有不解的困惑:為什麼那麼痛?這樣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即使是多麼虔誠向神祈禱,生命的磨難仍然發生,可能還將要持續進行。
   
  第三段的妹妹和前兩段的妹妹不同,「比較白的皮膚」暗喻了他和前面的妹妹們來自不同的種族國家。這個皮膚比較白的妹妹擁有優渥的生活、生日派對、充滿氣球的院子,她不用在意已丟入垃圾桶裡的蛋糕,也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那麼珍惜地拿走」,因為「沒有大人講過」,這詩句頗值得玩味。也許對於這些大人而言,這些事情跟他們本身無關,因此並不重要?也或許,連他們也並不明白,何以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存在著種種如此巨大差異,並且使人無能為力。
 
  本詩如同只是描寫已被接受的事實般平靜,卻又激烈地如同控訴、如同最深沉的呼求。人類或許終究是生而不能平等的,無論膚色、種族、國家,然而總有某些最幽微的角落需要被看見與照亮。詩的力量,某些層面來說即是在此,替某些事物發聲作證,使觀者更能對眼前所處,看似平凡無奇世界,多一些不同以往的視角,以及關懷。  

2016年3月29日 星期二

好好 ◎林季鋼


好好 ◎林季鋼
 
好好吃
好好睡
惡意的夢
只有在晚上出現
明天的陽光一定同樣善良
善良如你
一個好好的人
一個人
也要好好
 
好好笑
得知最悲傷的事
或者好好大哭一場
如果生病
就要好好吃藥
病毒是唯一一個進入你以後
再也不會離開你的
好好跟著
好好相處
到目的地之前還有一大段路
 
好好擁抱迎面而來的人
擦肩而過的
好好道別
坦然面對自己真的無能為力
接受別人的心意
好好收著
 
好好愛人
好好對待整個宇宙
好好照顧自己
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才能明白
活著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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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季鋼,網路詩人,自介「我愛你,這便是我身為生物最可悲的向性。」
有部落格〈我們都是自投浩劫的人,只求餘生。〉http://macacasapiens.blogspot.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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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ocoparisienne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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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L賞析
 
  好好是一種對於生命狀態的期許,首段寫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好好的人」,然而好好的人,究竟指的是什麼呢?我想無非是把自己定錨在一個「穩丟的狀態」,這個穩定的狀態包括:即使是自己一個人,也得要好好的。
 
  但既然是期許,那麼也就代表著,詩裡頭的「我」,其實並不好。
  
  第二段寫到「病毒是唯一一個進入你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的/好好跟著/好好相處/到目的地之前還有一大段路」,我將病毒解讀為一種會在身上停留許久的負面狀態,可能指的是悲傷,或者是某一種持續在心裡的傷痛。詩人並沒有言說到底是何物,但「病毒」必然是會讓自己不好的。
 
  以一個永久不好的自己,去期望自己至少能夠去「好好」地做一些事情,比如擁抱、道別,坦然面對自己的無助,坦然面對別人對自己的愛,並且努力去愛,愛自己也愛別人,努力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如此那個不好的我,也就會好起來了。
 

2016年3月28日 星期一

復活節,一九一六 ◎ 葉慈 著/楊牧 翻譯




[利文祺專欄 ▍利利歷險記]

復活節,一九一六 ◎ 葉慈 著/楊牧 翻譯

我曾經日暮時分與他們相聚
個個帶着表情鮮明的面容
來自灰撲撲的十八世紀屋宇
那些櫃檯和桌几之間。
我和他們點頭示意,
或交換一些禮貌,無關宏旨的語言,
或者逡巡停留,並且說說
禮貌,無關宏旨的話,
並且預先想妥如何編一則
嘲謔的故事或一段訕笑
取悅於習慣飲食的館肆中
與我一起圍火的同伴,
我了然於胸明白,他們和我
無不生息於穿戴綵衣的國度:
這一切都變了,完全變了
一可怖之美就此誕生。

那女子的白日已經
在無知的親善意念裏耗盡,
夜晚消磨於論究,終於
使聲音轉趨尖銳刺耳。
天下何曾有過比她更甜的
聲音,從前當她年輕
而美麗,策馬追逐一羣獵犬?
這個人一向主持學校教習,
騎的是我們插翼的飛駿;
另外著個是他的好友左右手,
正預備去加入他的陣營;
他最後可能贏取上好令譽,
生性如此敏感的,看得出來,
思維如此前進,動人。
還有這邊這個從前是我想像中
醉漢一個,狂妄愛誇口的混混。
他竟敢對我中心縈繞靠近的
或人做出極端殺傷的冒犯,
然而我的詩還是要提到他;
一樣,他已經辭卸了
這即興喜劇分配給他的角色;
一樣的,輪到他時他就變了,
變化而無遺:
一可怖之美就此誕生。

眾心認準了整齊的意向單一
通過夏天,直到冬天彷彿
都寄情於一塊石頭
如何激擾那活活的流水。
大路那邊趕到一匹馬,
騎著,飛鳥從一朵雲往另外
一滾動的雲那方向延伸
一分鐘一分鐘改變着;
流水裏一片雲影
在改變著一分鐘一分鐘改變;
馬蹄滑踐過涯岸,
然後一匹將那流勢擊碎;
長腳赤松雞一一下水,
牝雞對公雞呼叫;
一分鐘一分鐘就這樣活着:
石頭正在這一切的中央。

犧牲太長久以後
人心有可能變成石頭。
啊究竟多久才算足夠?
上天應當怎樣而我們又怎樣
呢喃記誦一些名字,名字,
如母親喚她孩子的名字
當睡眠終於俯臨,擁到
他那一直放縱不羈的四肢。
那何嘗不就是夜晚降臨?
不,不,不是夜晚是死;
難道那不就是無謂的死?
英格蘭或許信心自持
無論對付甚麼事做過或說過。
我們懂他們的夢;知道
他們有夢並且已經死去就夠了;
然則,假如他們是被過多的愛
刺激迷惑一直到死,又當如何?
我將它寫出來以詩的形式——
馬克鐸拿,馬克布萊
康諾里,皮爾斯
此刻以及永久未來,
每當那時當綠衣身上穿着,
都變了,完全變了:
一可怖之美就此誕生。
 
--
 
美術設計:簡妤安
攝影來源:cocoparisienne (@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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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今天是復活節星期一(Easter Monday),是愛爾蘭復活節起義一百週年,我想帶大家讀葉慈的這首詩〈復活節,一九一六〉。一百年前,愛爾蘭共和黨在復活節後,發起了一場暴動,並發表了〈復活節宣言〉,裡面提到愛爾蘭的獨立,以及愛爾蘭屬於愛爾蘭人民,該宣言成為後來獨立的重要里程。然而,英軍的鎮壓卻造成愛爾蘭方面一百多人死亡,許多起義領袖,如皮爾斯(Patrick Pearse)、馬克布萊(John MacBride)、馬克鐸拿Thomas MacDonagh、康諾里(James Connolly)也被處死。葉慈寫這首詩,乃弔念這些愛國之士。

在詩的第一節,葉慈提到在日暮時分的國會遇到的政治家、以及一些酒館的人,詩人點頭,談笑,說些言不及義的笑話。這是愛爾蘭的日常,然而,一切的生活都變了,在這復活節起義之後。因此,第二節詩人描繪自己認識的那些起義人士,其中有位馬克布萊上校,是葉慈所愛慕對象Maud Gonne的丈夫,或許因為嫉妒,詩人描寫他為「醉漢一個,狂妄愛誇口的混混」。在第三節,詩人指出為了使愛爾蘭脫離英國統治,所有的志士意念一致,如同一顆水中之時,水流再怎麼改變,世界再怎麼變化,他們的心依然堅若磐石。在第四節,詩人提到「犧牲太長久以後/人心有可能變成石頭」提示了這些犧牲,使愛爾蘭獨立之心更加堅定。然而,我們該怎麼記誦這些犧牲人民的名字呢?詩人甚至質問,如過在起義之後,英國仍那麼跋扈,難道他們的死是無意義的嗎?葉慈認為,他懂這些人的夢,並且知道他們為了理想而死,這些就足夠了,因此,他想為這些人寫這首詩,將名字一一記上,並且在未來,當每年三月十七號聖派翠克節,也就是愛爾蘭國慶,當換上代表國家的「綠色」時,人們將記得這一次的起義:這是一次可怖、卻又壯美的犧牲。

這首詩由永遠心繫愛爾蘭的台灣詩人楊牧翻譯,或許我們可以回頭想台灣的情況,例如台灣的白色恐怖。當許多台灣知識份子被犧牲時,即便不是我們生長的年代,卻仍然聽到這些故事時,如陳文成事件、陳澄波被槍斃,而激起更大對台灣土地的認同,更在每一次二二八時,在紀念哀悼的同時,也回想起當初那可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