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5日 星期一
七年級詩人的社會意識
╣ 七年級詩人的社會意識 ╟
╣ 責編 / 陳泓名 ╟
╣ 副責編 / 許宸碩 ╟
文 / 許宸碩
「退一步,回到書寫以前
回到拮据的口袋
回到一家燈火,有限的愛
來,你告訴我你不是沉默的共謀」
——蔣闊宇〈反抗絕望〉
七年級,泛指1981-1990年間出生的人。
他們出生的時候,台灣正從戒嚴奔向解嚴,從單一變成多元政治。
他們見證了解嚴(雖然1987年後出生的七年級剛好沒見證到),見證到刑法100條修法,見證台灣廢除萬年國代、直選總統、政黨輪替、第二次政黨輪替等。
在這裡,請容我以武斷的方式說:對這一代的人而言,在他們生命的某個歲月,民主是一種線性的成長過程。換句話說,當他們在成長的同時,民主也在成長。
或許這會產生某種幻覺,覺得我們會不斷往前進,民主會不斷繼續下去。然而,這線性的前進過程,終究會遇到阻礙。那阻礙對當今的我們來說已經極為清晰,但在十年前,一群少年少女們才正要覺醒。
或許讓我們先從2008年說起。
那一年,馬英九上任,政黨再次輪替,同時因為陳雲林來台卻無法放中華民國國旗的事件,引發野草莓學運。國民黨甫重新上任,便開始動員警察執行國家暴力,這在老人眼裡或許見怪不怪,或者這種暴力早就讓許多人對政治噤聲。但對於出生時習慣自由的七年級生而言,這次不失為「震撼的開始」。往後,服貿事件將引發的318運動及324暴力事件,在這一代的人心中留下更深的傷痕……。
外在政治的變遷,使一群人在政治上「覺醒」了,他們發覺過去課本所講的黨國神話,真的只是神話。然而有意思的是,本次所選擇的詩人中有四位是台灣人:沈嘉悅、蔣闊宇、廖瞇、蔡仁偉,寫手們選的都是318運動發生之前寫的詩。這些詩與我們一般想像的「社會詩」有差距,那並非是對於某事件的譴責或表態,而是更深層的,對於這世界運作法則的質疑,以及道出自己身在其中的無力感與自我質疑。這足以表現出在318出現之前,台灣如果有願意關心社會的詩人,那他們對於當下社會的感受是那時正在向下沉淪,而自己無力可回天。
直到318後,
我們才曾經相信自己有改變世界的可能,當然,後來被狠狠打臉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最後講到許立志,許立志是中國人,如果有聽過他的名字,相信也會知道他是一名富士康員工,23歲時在富士康大樓跳樓自殺。
他很明顯是受到層層壓迫的最底層(諷刺的是,這種壓迫居然出現在一個以社會主義之名的國家),其詩歌也不斷讓我們想到他的自殺,以及其中的絕望。某方面而言,他也表現出台灣企業(富士康為鴻海集團底下的企業)如何壓榨青年勞力,而望向本島,七年級世代感受到的階級壓迫,不也有一部份是來自於此嗎?
# 七年級的社會意識,並不表現在對於某社會事件的瞬間的激情、譴責或表態而已,而是直接書寫自己在底下的感受。那感受或是絕望,或是悲憤,或是自我質疑。他們多元的寫詩方式,遙遙呼應著笠詩社的前輩如林亨泰、陳千武、陳秀喜等人。或許,在每個時代裡,必定有人不滿於當代詩壇的遊戲性,而以自己的聲音、自己的真實意識書寫。
而這件事本身就是社會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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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冠宏
攝影來源:CC0|STOCK UP
#七年級詩人 #社會意義 #蔣闊宇 #沈嘉悅 #廖瞇 #許立志 #蔡仁偉
2019年3月24日 星期日
一起移動 ◎湖南蟲
一起移動 ◎湖南蟲
搭上列車,我們以不動的姿態
一起移動。在銀色金屬盒子裡
我們如彈珠靜置
核心有各色瑰麗顏料,鮮甜
但極樂時有毒,能滾出不同的光――
我們像冬眠的蛇不動
偶爾因為神的翻身而互相觸碰
第一節車廂有卡通彩繪
藍天破了一個洞,裝置緊急求救鈴
白雲灰了,像等一下就要下雨
大樹從塑料椅背後長出來
兩個女學生,就靠著平面的樹討論學長
剛剛剪壞的髮:「好醜、好醜,
可是我們仍然愛他。」女學生頭上
有一對比例失真的蝴蝶在飛
蝴蝶背對的方向
一個男學生不讓另一個男學生下車
車轉彎,所有人一起傾斜了身子
除了某些文字畫開心事、
袒露出血滴,第五節車廂看不到一切
不真實的事物:電磁波、輻射塵、
某些災區裡瞬間死去上百人,開出的大花……
接受讓位的孕婦抱著肚子
觀察角落那個女人輕聲提醒孩子
車上不可以吃糖,孩子的苦表情讓她想起童年
最快樂的一天。還有另一個老人
她看不到他的少年遊
只看到臉上有斑像髒掉的雪
遲遲不化掉,也像坐她對面的瘦男子神色破碎
她看不到他口袋裡收著殺意
一起移動,不管你想著
等會兒要去買治療熱病的藥
還是米,堅硬的內裡,有流動的水的記憶、
土地的記憶。冷風在車廂裡竄
像神熟睡的呼吸。神的夢裡
我們每次分離都慎重完成道別,每一次
見面都記得好好親吻
神知道我們都沒有機會再見面
我們彷彿預言世界的星圖,一起移動
但不知何時會有人掉落
敲醒神,打翻列車
完成意外的潑墨。我們抬頭
看見角落有監視器如月
提醒我們適時犯罪――
認真撫摸彼此粗糙的地方
琢磨心地,做為最後的辨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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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湖南蟲,本名李振豪,1981年生,台北人。樹德科技大學企管系畢業。作品曾入選《生活的證據:國民新詩讀本》、《九十七年度散文選》曾獲得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等。有個人新聞台「頹廢的下午」。曾出版散文集《昨天是世界末日》《小朋友》與詩集《一起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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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山羌賞析
如果末日將至,會與日常有何不同?
第一節車廂的自然擬態,像在預言未來不成比例的生物,破碎的世界景觀,陰雲將雨,藍天破洞。窗外世界亦退成背景,倖存者一起向新世界前進,鋼鐵外殼擋住外界的崩壞,他們知道彼此是彈珠,避免碰撞因極樂是易碎物。
搭上列車一起移動,若年紀是物種,這裡便是方舟。神眷顧這群人,不小心讓他們睡著、靠近,應許夢做為防空洞,躲避分別的空襲,和逝去的一切相約末日前夕。祂的呼吸如冷風,提醒做夢的人回歸現實。神可能失手撞翻這列車,但祂從來都不是故意的。
人不是故意被生下來的,但人是刻意活下來的。
他們隨著列車一起移動,各階段的生命連成一線,共構當下的互動與情感流動。第一節車廂,男、女學生表現青春的衝動。第五節車廂,老人的黑斑襯著少年的厭世與殺機,孕婦瞧見母親叮嚀孩子。車身一傾斜,平衡是他們唯一的目標。
到處都是世界,人人都是一個世界的濃縮,就像一粒米有水和土地的記憶。一場熱病使人火災,買藥滅火,保全記憶,就是守住一個世界。人因此能夠預言,早就什麼都知道,只是尚未探掘:擋人的朋友、腹中的小孩、學長剪壞的頭髮、髒雪般的老人斑、車上不能吃的糖、收藏殺意的口袋,都是旁人難以理解的世界,但他們正在/即將發生。
人如群星般預言,神會被人的墜落擊醒,像流星用自己的身體撞向神許願。神製造意外,人的一切卻都在神的意料之外。人們跑經監視器,想起犯罪之必要;監視器之誕生如神的眼睛。他們在現實重建夢境,琢磨彼此的心事,認真撫摸身體的粗糙,互相確認,製造神的意外,和逝者真正道別。人們在末日中鑿開新世界的裂痕,一起移動,即使列車的鐵軌陷進黑暗,也能清楚地辨識世界健在。列車依著它的速度逃過一劫,背負路況多變與命運多舛,通過死亡前往新生,一節、一節、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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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Instagram:c__nh_n
#一起移動 #湖南蟲 #頹廢的下午 #山羌 #末日 #七年級詩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3月23日 星期六
末日,妳與哄我入眠的布拉姆斯及其他。 ◎蔡琳森
末日,妳與哄我入眠的布拉姆斯及其他。 ◎蔡琳森
如果妳擁有足夠蒼老的靈魂,像九重葛
初次進入夏季的深處
在與地質、物種皆無干涉的內在時間
像你的經歷
私釀酒窖,隱密的發酵
如果我們曾深愛對方
像陽光斜剖每個星球
為一切研製了無法抹滅的身影
所有餽贈對方的信仰
如莊嚴的鞭笞儀式
彼此不斷演練,不斷如期演練
如果我們擁有適量的靈魂,像節音拍
伴隨靜默,緩緩共度一夜
如果我們都信奉
自我迷戀的拜物教
妳的指節,我的脛骨
像我終於走到妳的跟前,像妳終於
讓我走到妳的跟前,萬有引力
在一百多億年前
成為一個小小的遠因
連接我們的近況
如果我擁有足夠敏銳的聽覺,聽見
妳在心底,輕聲喊我過去
萬物小心翼翼,保持疏離
共同承擔著
已不歸屬自己的重量
如果我們不是真正理解
那真正的愛
像大型哺乳類動物的解剖過程
曠日廢時,且須等待一切支離
如果妳擁有足夠蒼老的靈魂,像初次
見證日子在妳的皺紋裡破碎
如果我們聽見了彼此呼喚
才能回填對方,再縫合對方
成為世界的遺物
此後,每個日子都是遺物的末日
如果末日後,還能回報一個完整的展物
在遺落的世界
這一日,布拉姆斯,酒,菸與咖啡
它們壟斷我僅餘的時間
我向內陸尋訪,回憶盈滿眼眶
如果我終於在山巔的洞窟拾獲一枚海貝
記錄我們與一切時間
如果妳成為我的內在時間,以刻度
達成一種既定迴旋
像螺旋樓梯,攀附續存的骨幹
緊緊纏抱用罄的時間,纏抱壞滅的經驗
我們拉扯縫線,此後再也無法向別人
提起自己
妳或許對我說:此後,我們都是對方的外人了
我或許對妳說:此後,我們都是自己的外人了
如果我們的歷史
為對方而保留,耗盡了氣力
頹然疲倦。布拉姆斯,酒,菸與咖啡
這一日,最後一日,我很願意
讓它們代替妳
哄我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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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蔡琳森
一九八二年七月生。從事編輯工作。
曾獲時報文學獎、喜菡新詩獎、飲冰室茶集「為愛發聲」詩獎、梁實秋文學獎、海峽兩岸漂母杯文學獎,作品發表於網路、詩刊及副刊,並入選《2014台灣詩選》、《九歌103年散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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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摩登紅人賞析
記得七年前2012年,宣稱馬雅文明中的馬雅曆長達5126年週期的結束,預言會在12月21日前後數天發生全球性的災難變化,也就出現了那一天是「世界末日」的說法。
假設末日真的來臨,在末日前,你的腦海中會浮現出甚麼畫面呢?
詩人腦海中浮現出昔日與「妳」相處的時光,不斷出現「如果妳擁有足夠蒼老的靈魂,像九重葛」、「如果我們曾深愛對方」、「如果我們都信奉」、「如果我擁有足夠敏銳的聽覺,聽見」……等假設性的句子,可見詩人惦記舊有的日子並揣想「如果……」。
全詩如搖籃曲般以傾訴的口吻,朝讀者不停歌詠向對方的情感,足見其浪漫與耽溺。「哄我入眠的布拉姆斯」指的便是布拉姆斯家喻戶曉的Wiegenlied Op. 49 No. 4 (Lullaby),小時候家長總會用這首曲目哄小朋友入睡。
小編私心喜歡最後一段,「妳或許對我說:此後,我們都是對方的外人了/我或許對妳說:此後,我們都是自己的外人了」對方的外人無疑是彼此的陌生人,自己的外人像是自己為了對方改變,但分開後卻也失去了自己原先的模樣。「如果我們的歷史/為對方而保留,耗盡了氣力/頹然疲倦。」暗指分開的原因並非不愛對方,恰巧因為彼此情感過於濃烈,才到只最後耗盡氣力頹然疲倦。詩人無疑希望能抱著「妳」入眠,「布拉姆斯,酒,菸與咖啡/這一日,最後一日,我很願意/讓它們代替妳/哄我入眠」但是在末日前,詩人選擇調整相處模式並讓對方放鬆,縱使「布拉姆斯,酒,菸與咖啡」無法像對方能夠讓詩人安穩入睡,但詩人仍然決定在這最後一日試著讓他們「哄我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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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Instagram:c__nh_n
#末日 #蔡琳森 #布拉姆斯 #七年級詩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3月22日 星期五
三月假想 ◎崔舜華
三月假想 ◎崔舜華
三月時,鶯不飛
雨的草露仰起了項頸
我們牽手爬上傍晚的屋頂
在市區的半空
假想櫻桃熟落的一聲啁啾
假想大隱隱於巷的好天氣
關於末日的消息四方流竄
人們吞嚥著苦難
又反哺而言愛
假想自己說喜歡你
開口前先抱住你寡言的腰
午春三月
花蔓嬌弱的尾音攀上你的脊梁
一方玲瓏風景
供我寧靜滋養
--
◎作者簡介
崔舜華,政大中文所畢業,仰賴瑣碎文字,勉以度日維生。著有個人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及攝影詩集《婀薄神》;與蔡琳森合譯艾倫‧金斯堡詩集《嚎叫》(Howl and Other Poems)。
個人網址:《稠人。》
--
◎小編邱伊辰賞析
關於末日的假想,人類社會從來不乏說法。
我們跨越了千囍年、走過二零一二,到了現在,日子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加踏實,我們仍舊揣著對未知的恐懼與想像,走進每一個全新的一天。
〈三月假想〉中所書寫的末日,便是這樣一種想像的末日。詩人將末日與感情中對於未知的不確定性連結,「關於末日的消息四方流竄/人們吞嚥著苦難/又反哺而言愛」,末日所象徵的是還未來到的可能的結束。而現實是苦難的,當人們意識到這樣的可能時,反而選擇在一片痛苦中走向愛,不禁令人聯想到張愛玲〈傾城之戀〉中白流蘇與范柳原在絕境中被成全的愛情。
〈三月假想〉全詩共三段,透過現實與想像的交錯,將三月的春景與詩人的心情相連結。
詩人以「三月時,鶯不飛/淋雨的草露仰起了項頸」之自然景色作為開場,對比「鶯飛草長」的春光明媚,反相描繪城市中下雨的春景,同時為此詩帶來了一種不慍不火的情調。
與愛人牽手俯瞰市區的吵嚷,詩人所敘寫的景色,是來自身旁的人所給予自己的春景,如同「櫻桃熟落的啁啾」與「大隱隱於巷的好天氣」,透過想象,詩人描繪了心中此刻的春景,同時也是對詩人對未來寧靜美好的想像。
在詩的最後亦回歸自然景色的書寫,三月的花象徵著詩人小心翼翼保護著的真心,面對可能的末日,詩人選擇在「開口前先抱住你寡言的腰」,無論外在世界如何傾頹、衰敗,在愛情中的戀人們,只要牽著彼此的手,便能夠感受永恆,最終收束在「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恬靜美好中。
--
美術設計:靖涵/Instagram:c__nh_n
#三月假想 #崔舜華 #三月 #稠人 #末日 #邱伊辰 #七年級詩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三月時,鶯不飛
雨的草露仰起了項頸
我們牽手爬上傍晚的屋頂
在市區的半空
假想櫻桃熟落的一聲啁啾
假想大隱隱於巷的好天氣
關於末日的消息四方流竄
人們吞嚥著苦難
又反哺而言愛
假想自己說喜歡你
開口前先抱住你寡言的腰
午春三月
花蔓嬌弱的尾音攀上你的脊梁
一方玲瓏風景
供我寧靜滋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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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崔舜華,政大中文所畢業,仰賴瑣碎文字,勉以度日維生。著有個人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及攝影詩集《婀薄神》;與蔡琳森合譯艾倫‧金斯堡詩集《嚎叫》(Howl and Other Poems)。
個人網址:《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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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邱伊辰賞析
關於末日的假想,人類社會從來不乏說法。
我們跨越了千囍年、走過二零一二,到了現在,日子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加踏實,我們仍舊揣著對未知的恐懼與想像,走進每一個全新的一天。
〈三月假想〉中所書寫的末日,便是這樣一種想像的末日。詩人將末日與感情中對於未知的不確定性連結,「關於末日的消息四方流竄/人們吞嚥著苦難/又反哺而言愛」,末日所象徵的是還未來到的可能的結束。而現實是苦難的,當人們意識到這樣的可能時,反而選擇在一片痛苦中走向愛,不禁令人聯想到張愛玲〈傾城之戀〉中白流蘇與范柳原在絕境中被成全的愛情。
〈三月假想〉全詩共三段,透過現實與想像的交錯,將三月的春景與詩人的心情相連結。
詩人以「三月時,鶯不飛/淋雨的草露仰起了項頸」之自然景色作為開場,對比「鶯飛草長」的春光明媚,反相描繪城市中下雨的春景,同時為此詩帶來了一種不慍不火的情調。
與愛人牽手俯瞰市區的吵嚷,詩人所敘寫的景色,是來自身旁的人所給予自己的春景,如同「櫻桃熟落的啁啾」與「大隱隱於巷的好天氣」,透過想象,詩人描繪了心中此刻的春景,同時也是對詩人對未來寧靜美好的想像。
在詩的最後亦回歸自然景色的書寫,三月的花象徵著詩人小心翼翼保護著的真心,面對可能的末日,詩人選擇在「開口前先抱住你寡言的腰」,無論外在世界如何傾頹、衰敗,在愛情中的戀人們,只要牽著彼此的手,便能夠感受永恆,最終收束在「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恬靜美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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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Instagram:c__nh_n
#三月假想 #崔舜華 #三月 #稠人 #末日 #邱伊辰 #七年級詩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3月21日 星期四
恐怖時代 ◎羅毓嘉
恐怖時代 ◎羅毓嘉
「我難道不是一直默默地借鑑著它,
甚至在我一再一再試圖同它疏遠時也如此?」
──Michel Foucault
劇毒的星空熄滅後,甚麼也都不賸了。
漫血的平原,與天空與麥田中間,我們坐著,
我們萃取砂蠍的毒液,
滴點死去的眼睛。
再不給它一面光鑑的鏡,不讓它看清,
河谷已氾濫成多麼悲慘的樣子。
蕈狀的花開了許多許多次,
被鞭笞許久的人,找不著曾隸屬的村莊。
半座金字塔高的蔭影,覆蓋我們,我們睡在谷底。
算盡千萬日光,
只為築起那碩偉、龐大、別人的夢。
當河水淹過紙莎草,
久經曝曬的枝穗爆裂開來,
濁流,脫去我們身上薄薄的羽衣。
堤岸外,洪水磅礡拍打,擂起播種的歌。
喪鐘催促日頭,
即使我們射出浸毒的箭鏃,也不及追趕它。
很快地它敲響三百下,或者更多──
益發荒誕的事!
我們拿血管編成花環,給裸體畫上斑紋,
任黏菌攀上我們的眼睛,
假裝自己穿著不存在的襯衣款式,
好像演一場舊式的戲劇。
是甚麼從我們中間飛鳴而過?
水面多麼寬闊,令我們渡得疲倦。
河,是谷的巨脊。
金字塔前,士兵拿敵人的眼睛裝飾槍纓,
於是我們追逐那些,開始奔跑──
奔過毛氈底下破碎的孩童,奔過倥傯的兵火,
沿路撿拾聖甲蟲遺落的金翅,
啊,穿破裙的女人,
錯過了歐西里斯城的地下入口……
創造文字前我們已認識謊言,
勾勒眾神的戰場,壁畫,鑄刻在瀑布旁的歷史,
殺戮與黴臭,並不改變我們的臉。
啊,那時,金字塔尚未完成……
午後旱熱的氣流當中,飛起一隻紙鳶。
一種假的、諧擬的航行!
往高塔上的花園,盛大的海市蜃樓。
我們將糞球推上那原是以砂築成的梯階,
一刻崩坍,
底下,蛇類狂舞著向我們進逼,展示蘋果──
帶棘的鮮甜。在晦渾不清的水濱,
我們緊揪線頭,
讓紙鳶同旗語對話,告訴它們,
這裡已開出砂色薔薇。
然而旗語--能否形容天空,鬼蕈之雲,
甚且雕像滲血的眼睛?
懼日的蜘蛛躲進駱駝胃裡,
牠啃咬時透漏悲鳴,好像我們共同的命運。
遠遠地,盲眼占卜者往村裡走來,
他給亡靈寫詩,又要教我們古老的解剖學知識。
拿預言在鐙骨上敲打,
同我們敘述王陵的秘密。
一種饑餓,一種死亡,一種永恆!
陶罐中的亞麻布纏繞仔細,語言碎念傳遞。
風乾軀體頭顱,
把心臟浸漬在洪流必經之處,
未及建成的金字塔底,
生存,猶似一場不曾到來的風雪。
豪雨之後,河谷勢將氾濫。
即使在試圖同這些疏遠的同時,
我們一直默默地借鑑於它。
究竟是甚麼──從我們中間飛鳴而過?
獵人與鳥,軍隊與叛徒,砂蠍覓求藏身的石礫,
他們在星空下等待,情侶般相互尋找。
看哪,死亡,
那些樹頂的貓,河中的犬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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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5年生,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曾獲中國時報人間新人獎。曾選入年度《臺灣詩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等。著有詩集《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偽博物誌》、《嬰兒宇宙》,散文集《棄子圍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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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明峋賞析:
每個人都擁有自己對幸福的追求與理解,同樣地,也有對末日的認知與恐懼。何謂末日?可能有許多不同的答案,但無疑都是充滿絕望的悲劇。作者以建造中的金字塔比喻傳統、主流價值觀的形成,以及主流者對異端的壓迫,而建造金字塔的奴隸,正是那些不為主流價值所接受的異端。金字塔為法老陵墓,在古埃及文明中,法老在位時期會派遣大量奴隸或戰俘為其建造金字塔,它巨大宏偉、華美壯麗,並在社會背景下顯得理所當然,而本詩是以奴隸的視角描述這齣悲劇。
奴隸得不到社會的認同以及和常人一樣的待遇,而他們終其一生,卻都在為奴役他們的法老建造金字塔。「我們拿血管編成花環,給裸體畫上斑紋,任黏菌攀上我們的眼睛,假裝自己穿著不存在的襯衣款式,好像演一場舊式的戲劇。」真正的末日,不只是活在一個不接受自己的世界,而是還要塗上一層「認同這個壓迫了自己的世界」的偽裝。也許偶而會出現盲眼占卜者一般,睿智博聞且洞悉一切的智者,但只要主流者的金字塔還在,奴隸便無法逃出這樣的命運。
末段跳脫金字塔與奴隸的處境,透過「獵人與鳥,軍隊與叛徒,砂蠍覓求藏身的石礫,他們在星空下等待,情侶般相互尋找。」講述鬥爭與生存只有一線之隔,死亡與生命往往是相互依存的體悟。此外,末段也化用本詩引言,評論家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的話提醒世人時刻警惕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金字塔的一部分。
相較於金字塔和河谷,奴隸的呼喊聲顯得十分渺小,但對於被剝奪發言權的族群而言,唯有更用力的呼喊,才有機會找回失去的認同。整首詩充滿激盪的情緒,猶如懼日的蜘蛛啃咬駱駝胃袋時發出的悲鳴,它可以是對自身命運的控訴,也可以是溺於痛苦洪流中的哀號,而這樣的悲鳴透過羅毓嘉的筆觸,也顯得格外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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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Instagram:c__nh_n
#恐怖時代 #羅毓嘉 #末日 #傅柯 #七年級詩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3月20日 星期三
風和日麗 ◎沈嘉悅
風和日麗 ◎沈嘉悅
那是一九九八年
我跟薛子在柏油路打棒球
我們在停車場找板子
當本壘板。我們在
文具店買棒球
一顆十元
那是下午一點
我打二壘安打他
投了今天第一球我
打滾地球他
弟弟在一壘而
阿佑當捕手沒有
面罩跟護膝。打擊出去
二壘沒有人只有狗
ㄧ九九九年夏天
停車場蓋房子
去我家樓下打棒球
公園很小小孩很吵
趕出去老人趕小孩
那年張惠妹還住山水畫樓
偶爾帶狗來球場拉屎
西元兩千年
世界末日外星人
帶挖土機宣布獨立
屠殺了好多貴賓狗
強暴母貓的屁眼
從此以後佔領小公園
蓋滿溜滑梯
滿地綠意到處花香
小孩隨便爬
大人看小鳥
無聊老人在公園
奕棋兼泡茶
一切世界和平
不玩野蠻棒球
我在學校唸書
當詩人背詩
半夜起來看A片
準備考大學
看了許多A片
考上東華大學
松園別館風和日麗
要詩人寫詩
詩人不打棒球
寫詩做表演
大家和樂融融
表演真趣味
我們不打棒球
寫詩看A片
寫詩跟A片一樣
用腦袋手淫
高潮就射精
精液變成詩
寫詩跟蓋公園一樣
寫一句就有太陽
第二句有小花
三四句流小河
五六句空氣好
看A片跟逛公園一樣
老人沒事喝茶
女優沒事露毛
小孩沒事打槍
野外中出無碼
那是貳零零陸年
公園不能打球
可以打炮
詩人繼續寫詩
風和日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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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沈嘉悅
一九八四年生。曾任烏坵守備大隊野戰砲兵、國立暨南大學專案助理、實品金屬有限公司送貨員。現任紀州庵文學森林行銷企劃、沈氏鮮雞蛋老闆的姪子、角立文化事業企劃&編輯&志工。參與《吠》、《出詩》等文學同人刊物,《馬眼的淚水》、《我想做一個有用的人》等詩集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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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泓名賞析
關於末日的寫作,一定得要關於人類的終結嗎?
對於一個老人的末日,是整個時代離他而去,生命經驗成為垃圾,而最終成為了嬰兒。對於一個年輕人的末世,是在這個時代,無論做什麼,都無法達到目標,只能被社會機器壓著。對於一個詩人的末日,是軍隊來了、語言被奪走了,只能從注音符號學起。
末日,是關於一種「再也無法回復」的情感。
是的,沈嘉悅這首詩全篇無關於末日,但是他確實是描述一種,接近末日的社會狀況。以下我們分為兩點進行分述,在沈嘉悅的世界裡,末日是何種樣態:
1/ 不能打棒球
詩的結構分為三大部分,
「柏油路」「詩人寫詩(考上大學)」「公園」
而這個結構上的對應裡,有個重要的核心就是「打棒球」
須知道,沈嘉悅是一個熱愛打棒球的詩人(註一),而不能打棒球這件事,就是對應成這個人的末日。在文本裡,也能找到相應的證據:
「那是下午一點/我打二壘安打他/投了今天第一球我/打滾地球他/弟弟在一壘而/阿佑當捕手沒有/面罩跟護膝。打擊出去/二壘沒有人只有狗」
打棒球段落佔據了二成。不能打棒球,就是一種末日。
而原本的場地變成什麼了?「公園很小小孩很吵」、「那年張惠妹還住山水畫樓/偶爾帶狗來球場拉屎」竟然變成不能打棒球,台灣隨處可見的公園(那種隨地便溺的)。
不能打棒球,就寫詩吧。
進到第二部分,詩人寫詩,並一邊看A片。看A片對應到寫詩,更是拉出一種低俗的感覺。而到了大學,也沒人打棒球,所有人都是寫詩看A片。而其中「寫詩做表演/大家和樂融融/表演真趣味」更是反映出下段作者對詩的感受。
2/ 寫詩做表演,大家樂融融
看A片,所以考上了東華大學,所以寫詩。而寫詩跟看A片是同一件事
「寫詩跟A片一樣」,而「看A片跟逛公園一樣」,藉由這個三段事論證,可以得到:
寫詩就跟逛公園一樣。
得到這個結論後,我們在往前面找線索。
在公園裡,我們可以遛狗、打炮、玩溜滑梯,但不能ˍˍˍˍˍˍˍ
對,就是「打棒球」。
而「寫詩就跟逛公園一樣」,
既然公園有不能做的東西,寫詩應該也有吧?
這樣理解以後,我們來看本詩的最後一段:
那是貳零零陸年
公園不能打球
可以打炮
詩人繼續寫詩
風和日麗
詩人能夠繼續寫詩,是風和日麗。而這個風和日麗的詩,長什麼樣子呢?「寫一句就有太陽/第二句有小花/三四句流小河/五六句空氣好」,寫出了這些,都是無關乎這個社會關懷的詩,也就是對於詩人來說:
真正的末日是在詩人只能寫出風和日麗,但什麼都不能寫的日子。
而理由不清不楚,就跟公園裡不能打棒球一樣,沒人在乎。
3/ 總結:一個詩人的鍊成
回到開頭,我們談到的末日感:「一種無法回復的情感。」
某種純真的東西消失死去。
一開始打棒球的場景,是一種開放、寬敞的自然空間。
有薛子、弟弟、阿祐一起打棒球。然而,球打到了二壘,卻沒有人接球,只有一條狗。後來公園沒了,所有人在公園跑跳遛狗。但是沒人打棒球。
因為打棒球是一件「特殊」的事情。
每個人都可以逛公園、看A片,但是不一定可以打棒球。打棒球在本詩之中,也象徵著某種純真的畫面。
而到了高中、大學,便開始看A片、寫詩。這些都是精神很狹窄,私密不可見的活動。對比到先前的打棒球的特殊專長,似乎也隱喻著,社會剝奪了我們某種能在公共場合,進行的健康活動。而這個過程,更是在成長的時光中,莫名遺失的。
我們都學會了看A片、手淫,但是卻忘記(禁止)了如何打棒球。
詩是可以公開發表,被鼓勵傳閱的一種資訊。本詩的理解裡,認為「一部份」的詩就是將自己私密、精神狹窄的地方,嶄露給大家看,如同在公園遛狗、便溺、打炮。然而,這些雖然被稱為「私密」的活動,其實一點也不特殊,只是人人長大後,都自然而然學會的東西。因此,這些詩只是一種「風和日麗」,跟小花、小草、小河、有太陽一樣,平凡無奇。
延續第二段的結論,
末日是在只能寫出私密精神,但卻平凡無奇(人人都經歷過)。
但真正社會上的變動,為何再也不能打棒球的哀傷,
就連自己都無法回復的一種末日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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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Instagram:c__nh_n
延伸閱讀
註一:https://okapi.books.com.tw/article/2640
#風和日麗 #沈嘉悅 #末日 #棒球 #七年級詩人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3月19日 星期二
末日 ◎任明信
末日 ◎任明信
我是真心希望你們來找我
帶著你們的靈魂
不帶多餘的期待
我們是如此幸福
關心的人都紛紛離開
太陽越來越溫暖
可愛的動物正
可愛地消失
還要繼續失眠畢竟
海水尚未淹沒我們的床
我們不要睡眠
但如果你想
我會願意哄你
在沙灘上為你
攏幾朵浪當棉被
夜裡錯把航班當作流星
許願並真的實現
什麼事也不做一天
不再擔心飢餓
沒有什麼再會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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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任明信,十一月生,高雄人,中正大學經濟學系,東華大學創作暨英美語文研究所畢。喜歡夢,冬天,寫詩,節制地耽溺。
著有詩集《你沒有更好的命運》、《光天化日》。
個人部落格:你沒有更好的命運 x-devmask.blogspot.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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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ookie Monster賞析:
當末日來臨,你會選擇做甚麼呢?是好好看完一場電影,還是坦率接受這樣的命運?
這首詩的「我」站在了一個即將消逝、身處末日的狀態,來呼喚仍處於安穩世界的「你們」,語帶悲傷卻有著無限溫柔。第一段「我」就說:「我是真心希望你們來找我/帶著你們的靈魂/不帶多餘的期待」來到末日,還能對外在世界有什麼期待呢?幸好的是我們仍保留不蔓不枝的靈魂。
有趣的是第二段點出了溫室效應的危害,同時也說出某種純真的無奈:「可愛的動物正/可愛地消失」消失與離開的一切,雖然已不復再,但他們仍保留著真實的模樣。同時在這裡,第一段的「你們」,逐漸跟第一人稱的「我」站在同一陣線,面對逐漸崩解的世界。
被留下來,還未完全毀滅的我們「還要繼續失眠畢竟/海水尚未淹沒我們的床。」我們注定繼續焦慮、繼續失眠,但詩的訴說者「我」願意哄著焦慮的人們。最讓人感動的是這兩句:「夜裡錯把航班當作流星/許願並真的實現」只要有溫柔與信念,願望真的能夠實現。
最後一段突然一改前面的溫柔口氣:「不再擔心飢餓/沒有什麼再會消耗」到了末日,我們不須再為甚麼事汲汲營營。就連生存的進食也是不必要的,「沒有什麼再會消耗」包括了工作、靈魂還有付出的感情種種。
於是在末日之前的焦慮,也終將在末日時保有最乾淨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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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Instagram:c__nh_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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