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23日 星期二

青春 ◎李桂媚


如果細雨是昨日的輕嘆
月光是漂流的憂傷
你蒼茫的背影
就是望不穿的森林
 
當斑駁的記憶
隨時間發酵
我離去的樹影,能否開出
一朵木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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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桂媚(1982-),彰化縣人,中國文化大學印刷傳播學系工學士,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文學碩士,現為《吹鼓吹詩論壇》主編。
 
因為還沒想到合適的筆名,只好先用本名走跳江湖,所有關於詩人向陽的事她都知道,立志要為向陽寫傳。
曾獲教育部閩客語文學獎閩南語縣代詩社會組第二名,著有報導文學集《詩人本事》、詩集《自然有詩》、論文集《色彩‧符號‧圖象的詩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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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右京賞析
我們是否想過:自己一生中看過幾次月光?
 
若是雙十年華的女人,住在每夜都風清月白的地區,並且每夜都出門賞月,那麼她看見月光的次數,可以多達7300次。
 
或許數這個太無聊,那我換個問法:在你看過的月光中,最刻骨銘心的是哪一次?
 
如果月只是月,只是尋常景象,難怪你一次都說不出,那只是數千次相同景致。
 
我們也淋過許多細雨,迎過許多晚風,烤過許多日光……但我們能不能挖掘她們的其他面相,使其觸動心靈,留存於記憶中呢?可以的,詩人李桂媚透過詩的冶煉,將青春的璀璨,以詩句封存於自然景物中。
 
對詩人來說,細雨可以不只是雨,月光可以不只是光,雨聲輕彈如輕嘆,月光微映如微悵,青春的敏感心靈,使景如情懷,情懷如景。而詩人以「若A為B,C就為D」的語句,為惆悵的回憶打造了變化的語境。「細雨是昨日的輕嘆」、「月光是漂流的憂傷」這兩句先成立,接著促成後面「你蒼茫的背影,就是望不穿的森林」的思維。三句暗喻,逐漸導向青春的錯失。
 
第一段這種怎麼望都望不穿的感覺,讓人聯想到唐末溫庭筠〈望江南〉:「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溫庭筠看帆皆不是,李桂媚望影望不穿;溫庭筠讓帆影只剩讓人斷腸的斜暉;李桂媚用背影搭配輕嘆與憂傷的月光細雨。用詞取景不同,但都能在景中鑄情,使景非比尋常,而成為青春的註腳。
 
第二段記憶的「斑駁」點出了時間遠去的痕跡,隨著韶光的荏苒,青春也在蒸散著,「發酵」使記憶發生性質的變化:不是淡忘了,不是記得了,而是重新思索,探問答案。第一段有「你蒼茫的背影」,第二段有「我離去的樹影」,兩人終究是在青春中別離了(又或者你我實為一人,徒留不被看穿的背影),「影」在此扮演了無法落實的象徵,前面的形容詞從「蒼茫的」到「離去的」,形成漸行漸遠的效果,詩人卻又在結尾問道:如果蒼茫離去,樹影能否開出花?彷彿在探問:青春的邂逅與離別,是否能留下意義?
 
「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是張九齡的名句,而這種以景喻情的古典手法,不只在古典詩詞存在,也在這首<青春>中開展。月已成了思念的載體。不僅此詩,李桂媚詩集《自然有詩》亦大量以自然景物來形塑詩意。正如這首<青春>以暗喻起始,以轉化作結,自然入詩,自然有情,帶領讀者感受尋常景物被染成一片驚心的獨特情愫。讀完詩,我們對於生命中的景物不再淡漠,它們早已召喚你的悲喜,結合你的經歷,從古到今,有情的人都可臻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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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2019年4月22日 星期一

【詩的所有可能】◎楊廷浩


來到最後一週,本週是物理時間上,離您最靠近的年輕詩人。   不妨注意,同樣是使用古典資源,他們對詩空間建立方式、時間速率感的呈現,或是描述一首詩的方法,與前輩詩人有什麼樣的區別?   最靠近我們的這一輩年輕詩人,多半吸收了來自全球化、異國與網路的訊息,這將或多或少地改變了他們的思維方式。也因此,你將會讀到他們異於過往,從古典意象、文化認同甚至聲響的挪用上,轉譯構成他們屬於這個時代面貌的作品。   這些轉介與拼接的手法,有時呈現了「後現代」的特徵,即對「挪用」與「拼貼」更靈活的操用。或許這正反映了,人在網路與他人互動時,網點與發散結構的「超連結」方式。本週的這些詩人,以不同古典的材料、或對古典的想像、延伸性地回應等,最終,他們仍是「返回」書寫的那時那刻。   希望您也能從本週的這批書寫中,發現看似遙遠的古典訊息,卻是由詩人焊接出的獨特,「貼近此時」的信號。     --   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詩 #古典 #現代 #李桂媚 #跛豪 #陳牧宏 #袁紹珊 #崎雲

2019年4月21日 星期日

浪花兇惡 ◎廖人


1


浪花兇惡
清白


一種自毀的傾向:
來自風,劃開風
構成石頭,分裂石頭


在細碎的海雨中
讓海面
對齊視線


讓島
隆起為身體


讓呼吸牽引山嵐
讓山嵐,包覆
半生的猥瑣


2


浪花吞噬自身


放任浪花
盛開千萬個人稱


一種完美的暴戾:
在亂石間殺人
浪花


可等待
不可臆測
這樣


平視山風海雨
這裡


時間
即德行


海不招呼你


但你大方
接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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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廖人,廖育正,1982年生於臺灣,清華大學中國文學所博士生。曾獲國藝會藝評臺首獎、國藝會文學創作補助、臺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楊牧詩獎。著有《廖人詩集:13》。


首作《13》,以干擾、迂迴、葷腥不忌的垃圾語言,刺探社會的荒誕實相,質問詩的邊界與美的底線,如十三回地獄劇場,合為一概念完整的藝術表達。榮獲楊牧詩獎的作品集《浪花兇惡》則舒緩、淡然,保留文字節奏性,凝神於身體與自然的交會感,是生活的多方隱喻。《浪花兇惡》風格迥異於《13》,寫作較早,發表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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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喵球賞析


兇惡得清白,猥瑣得真誠。 這首詩的開頭處理了局部如何從整體中被切出後成為新的主體,在石頭與風的抗爭中,有形的石頭不斷地耗損而產生新的石頭,令人想到那個古老的日取其半萬世不竭。但那些被截取的棍棒,終於都只是局部,但這些與風抗爭的石子,卻能遇上愛它的人,如果局部終於不只是局部而成為了主體,那個看浪花淘盡的人能只是觀者嗎?

這首詩展開了一個觀看浪花的位子,透過與海面對齊的視線,人的觀點有了遠古神話般的想像。隆起為島的身體,自然包含了猥瑣的部分,然而沒有落差便沒有山嵐,被山嵐包覆的猥瑣,同樣與風抗爭,同樣在劃開風的同時被耗損。像是有意承襲悲劇的輪迴特性,但新的島已經有了新的可能--他可能有新的隆起、新的猥瑣、新的包覆,在看似重複的整體中,他得到了自己的記憶,自毀的傾向不變,卻有了新的稜角。 

新的稜角激起新的浪花,浪花如何淘盡,每朵浪花都是千萬個主體構成;不竭萬世中的每一世都是一世。但當你不再臆測,平視這千古風流,時間便如唯一的德行;你不可一世,接見這包容並滋生浪花的大海。這樣坦白兇惡,或者對於兇惡的憧憬,其實對於一般人都沒有想像中的容易,他需要一些看來自暴自棄的泰然。當思想達到這樣的狀態,想是比一般人更自由些,但也付出了更多的代價;化身為島,以身心平視山海風雨這種苦行般的思路便在兩節中貫串起來了。 

有些人適合看海,但有些人在尋找接見海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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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浪花兇惡 #廖人 #島嶼 #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4月20日 星期六

仕女圖 ◎林怡翠



落日砸碎在對面的屋頂上
有些光掉到背面去而無法拾撿
黑暗便開始一絲絲地紡進我的房間裡
不要去拉扯任何的線頭,拉散了
我會連黑暗都沒有……


我不是死掉,只是有些顏色逐漸淡掉
在你高喊女人閉嘴的夜裡
被禁足成牆上那幅仕女圖
你不再為我餵食容易上火的甜言蜜語
我也抓不住床前的竹簾好不容易
撈起的幾條星光。


於是,我流失的不只是一部午夜場的成人電影或是
被天空拋擲出的幾隻灰鴿子,落入「家」的籃框
我開始垂掛黑,而梳理白
筆觸顫抖的地方,是偶爾想起了愛情。


在宣紙的邊緣,昨日的破裂追上
今日的破裂
你企圖為我裝上新的畫軸
有一些過長的悲傷卻老是
捲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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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怡翠,一九七六年生。台灣大學中文系畢業,南華大學文學研究所碩士。曾獲台大文學獎、全國學生文藝獎等。用自己的靈魂、詩和小說來編美麗的辮子。寫詩時哀傷,寫小說時喜歡切割酸酸辣辣的現實人生。有一點搞笑,容易被感動,卻異常堅強。閒閒沒事就愛喝下午茶,笑聲很爽朗,八卦很多的那種現代女性。熱愛台灣文化、性別議題和還沒長毛的黃金鼠。著作有小說集《公主與公主的一千零一夜》(2001)、《開房間》(2003),詩集《被月光抓傷的背》(2002)。於2003年末移居南非,將南非生活記錄在《島嶼女生的非洲時光:詩人與獵人》(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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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小夜賞析


有些詩人,僅出版一本詩集卻精采萬分,留下許多令人讚嘆的雋永好詩,林怡翠就是其中一。這唯一的詩集《被月光抓傷的背》中有刻劃歷史傷痕,為慰安婦所創作的〈被月光抓傷的背〉,有文字變成影子跑進書裡踩踏李白的〈在南華的樓前讀書〉,也有如〈新陌上桑〉及這首〈仕女圖〉般以古典元素結合女性情感為主題的現代閨怨詩。


出身傳統的中文學系,讓林怡翠的語言經常與中國古典意象融合,運用轉化、聯想、象徵、轉品等多種技巧活潑躍於文字之上,然而她的句子卻不拘泥於傳統,而能發展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詮釋。


〈仕女圖〉的主角其實不是物,而是女人。這首詩一開頭以砸碎的落日來表達主角突逢變化而產生的孤寂,孤坐在被黑暗房間裡的女人,悲傷就這麼一點一滴地展開來。「不要去拉扯任何的線頭,拉散了/我會連黑暗都沒有……」即使是這麼悲傷,承受對方不再溫柔呵護,不再甜言蜜語,自己也不再懷抱希望,仍不願這份愛破滅,而甘願被紡成為那一幅仕女圖。


「我不是死掉,只是有些顏色逐漸淡掉/在你高喊女人閉嘴的夜裡/被禁足成牆上那幅仕女圖」。仕女圖,一幅被掛在房間裡的美麗影像,在古代小說中經常是男人幻想憧憬的對象,甚至是被賦予生命的成妖成仙,但此時卻是女人被迫失去生命力只能禁足成為這個不被當成活人疼惜憐愛的象徵。


在愛情裡,成為被供在牆上仕女圖也許是哀傷的,不管是不再被愛或是為了「家」所失去的自由,在被忽略與冷落的長久之後,女人終究會「我開始垂掛黑,而梳理白」的慢慢醒覺,只在偶爾想起那份失去的愛。


然而,「你企圖為我裝上新的畫軸/有一些過長的悲傷卻老是/捲不起來」。對方終於想起這幅仕女圖,發現它的破裂而想要彌補,卻怎麼也無法真正彌補那漫長的悲傷了。


多麼悲哀的閨怨,愛需要經營與關懷的,如果姻緣成就卻開始冷落,那麼還不如娶一幅真正的「仕女圖」回家算了,至少身為物的它不會像女人般懂了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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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仕女圖 #被月光抓傷的背 #林怡翠 #古典 #女性 #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4月19日 星期五

失蹤的象 ◎夏宇




(見上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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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原名黃慶綺,筆名李格弟,1956年出生於臺灣,臺灣國立藝專影劇科畢業。是80年代以來台灣最具影響力的後現代詩人之一,著有詩集《備忘錄》(1984)、《腹語術》(1991)、《摩擦.無以名狀》(1995)、《Salsa》(1999)、《粉紅色噪音》(2007)、《這隻斑馬》/《那隻斑馬》(2010)、《詩六十首》(2011)、《88首自選》(2013)、《第一人稱》(2016)。除了詩領域,夏宇跨界的表現亦相當亮眼:她寫過不計其數的流行歌詞、為舞台劇跨刀、翻譯、策劃行動藝術、出版詩刊與音樂專輯等,儼然是全方位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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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施靜宜賞析


夏宇〈失蹤的象〉,眾所皆知是以魏晉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篇〉為底本的創發。這首詩以童趣的方式,將〈明象篇〉文中的「象」字通通易之以各式各樣沒有任何關聯性的可愛圖像,展現了夏宇一貫面對前人作品之諧擬與解構的意圖。為了進行更進一步的解說,首先將這首詩的圖像語言翻譯成文字,且為了標明這些圖像,特意將之框起來:


言者所以明貓,得龜而忘言
蛇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恐龍
存言者,非得鱷魚者也
存螃蟹者,非得意者也
企鵝生於意而存鯨魚焉
則所存者乃非其鳥也;
言生於瓢蟲而存言焉
則所存者乃非其言也
然則,忘花者,乃得意者也
忘言者,乃得鳳梨者也
得意者忘長椅,得皮包忘言
故立三角鐵以盡意
而鍋子可忘也


案王弼原文中的「象」指的是卦象、爻象,是取自《周易‧繫辭》中的「聖人立象以盡意」,文中孔子提及在「言」與「意」之間,之所以置入「象」,是為了解決言不盡意的問題,為了闡明聖人深邃的意涵,因此古代的聖王伏羲創建八卦,用符號之象來表達聖人之意,希望透過卦爻的符號性,營造出更豐富的解讀空間,以彌補一般語言文字表達上的不足。而後衍生出來的六十四卦與三百八十四爻的相互衍變,可以說以象徵性的方式,來反映宇宙人生變化與發展,堪稱是一幅囊括天地萬物的森然圖像。


但在夏宇詩中的「象」呢?卻失蹤了,其將王弼原文中囊括萬有的卦象解構成個別的、細瑣的可愛圖象,為了方便理解,在此不妨進一步將夏宇的原圖象詩翻成白話文:


語言是為了說明貓,明瞭了龜之後就可以忘了語言
蛇是用來蘊藏意義的,明白了意思之後就可以忘掉恐龍
緊抓語言不放的,就是不能了解鱷魚
緊抓住螃蟹的,就是不能明白意思
企鵝生於意思卻緊抱著鯨魚
那麼所緊抱的就不是指涉到意思的那隻鳥了
言語源於瓢蟲卻緊緊抱著語言
它所緊抱的就不是能指涉到真象的語言了
反過來說,忘掉花的,才是真正明白意思的
忘掉語言的,才是真正得到鳳梨的
要了解意思就必須忘掉長椅,得到皮包就必須忘掉語言
所以建立三角鐵是為了完整表達意思
而鍋子是可以忘記的


在此,言—象—意的關係,經過了夏宇的「惡搞」,產生了奇妙的變化,「貓」當然不等同於「龜」,「龜」自然也非「蛇」,「蛇」更不是「恐龍」……,此象非彼象,象與象之間既不相連也不相干,如此一來,貫串在文本中的樞紐被破壞了,讀者再也不可能透過「尋言以觀象」、「尋象以觀意」的步驟來了解詩人的本意為何,只能停留在觀象的層次。


而傳統文人雅士特定階層的話語-—文言文與指涉宇宙萬有之權威的卦象體系,在此碰撞上了小朋友一般的童畫塗鴉,產生了一種古怪突梯令人啞然失笑的效果!在此將夏宇選取的物象做個分類:一是哺乳類(貓、鯨魚)、二是爬蟲類(龜、蛇、恐龍、鱷魚)、三鳥類(企鵝、鳥)、四節肢類(螃蟹、瓢蟲)、五植物類(花、鳳梨)、六為人物象類(長椅、皮包、三角鐵、鍋子),從中可發現夏宇所選取的圖像,多是屬於較為生活日用、或符合小朋友童稚心智的想像之物,而遠離所謂的優美、崇高與宏偉之物。當然這些物象也確確實實是萬有之一,也的的確確能夠由感類邏輯所形構出來的卦象系統所收納。


夏宇解構了王弼文本中的象,或許不能稱其成功地逸離被傳統卦象收編的意圖,但其確實透過這些富有童趣的圖像,將卦象的抽象性與崇高性給消泯了,進而釋放了群象的集體狂歡。在夏宇的詩中,「言」不再是觀象的工具,「象」也不是探索意義的工具,象於詩中,連翩呈現,就像小朋友吹泡泡一樣不斷滋生,泡泡是美麗而轉瞬消亡的,我們也無須在夏宇個別的物象中尋求宏旨。倒不如說,夏宇讓我們忘掉「尋言」與「觀意」的目的性,在純粹的觀象當中獲得了難以言喻的愉悅。


註:


卦象具有「感類」的法則,不管是同物類或不同物類之間都具有相互感應的可能,如《周易.乾.文言》所云:「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通過感類作用,兩個不同物類之間可以發生感應,如「風」的屬性可以與「虎」連結,「雲」也可以和「龍」發生關聯。因此天下萬有均可依其特性,為卦象系統所囊括。以夏宇本詩的圖像言,貓為坤卦、龜為離卦、蛇為震卦、恐龍應為艮卦或巽卦等,都可依「感類」的法則找到類象的卦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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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內文來源:夏宇—《腹語術》頁54-55

#消失的象 #腹語術 #夏宇 #王弼 #卦象 #古典 #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4月18日 星期四

某些雙人舞 ◎夏宇



香冷金猊
被翻紅浪
起來慵自梳頭
任寶奩塵滿
日上簾鉤


當她這樣彈著鋼琴的時候恰恰恰
他已經到了遠方的城市了恰恰
那個籠罩在霧裡的港灣恰恰恰
是如此意外地
見證了德性的極限恰恰
承諾和誓言如花瓶破裂
的那一天恰恰恰
目光斜斜


在黃昏的窗口
遊蕩的心彼此窺探恰恰
他在上面冷淡地擺動恰恰恰
以延長所謂「時間」恰恰
我的震盪教徒
她甜蜜地說 她喜歡這個遊戲恰恰恰
她喜歡極了恰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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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原名黃慶綺,1956年生於台灣,國立藝專影劇科畢業。著有詩集《備忘錄》、《腹語術》、《摩擦.無以名狀》、《Salsa》,以及音樂專輯《愈混樂隊》等。也寫散文和劇本,另以筆名童大龍、李格弟等發表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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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朱豈鈺賞析
 
此詩出自夏宇的《腹語術》,其中首段引李清照詞〈鳳凰台上憶吹簫〉起首,再接以節奏性、現代性強烈的詩句,形成古典與現代對比、情感與節奏錯落強烈的特殊作品。


首段所引的詩詞是李清照在丈夫出任萊州未同行時,寫以排遣相思的詞句,在詩的開頭,先讓讀者進入一個慵懶中帶點哀婉的古典語境,接著搖身一變,進入了快節奏的現代詩,反覆出現的「恰恰、恰恰恰」直接地讓人聯繫到恰恰舞曲的音樂,大大加強了詩的節奏性。而且,全詩並非皆藉由恰恰來營造節奏感,例如「承諾和誓言如花瓶破裂」、「目光斜斜」、「在黃昏的窗口」等句,使詩句的節奏更加豐富,彷彿舞曲中較緩慢的部分,尤其「目光斜斜」一句,「斜斜」疊字本身就有其節奏性,且「恰恰」比之急促不少,對比之下顯得「目光斜斜」彷彿舞者身姿傾斜著、緩緩滑過舞步,進入到下一階段的舞曲,而有些舞曲的中段也會放緩音樂,讓舞者進行交換舞伴的行為,可能也暗合了詩中步調及內容。全詩在這些字詞的調度下,彷彿一首輕快卻韻律豐富的舞曲:首段懶慢,彷彿前奏,接著進行輕快挑逗的舞蹈,再緩下,接著重新進入舞曲的高潮。


而內容的部分也具有強烈的對比,首段的語境是古代的女子待夫閣中,而現代的愛情中,丈夫同樣遠行,但在詩句中卻不見哀戚的相思,更多的是背叛與互相試探的、遊戲性的愛情,詩句中的「她」與「他」身分也都曖昧不清,似乎皆可指向男女及其出軌對象,使這些「雙人舞者」的面貌,皆朦朧曖昧,如同他們互相試探背叛的「愛情」一般。


夏宇擅用其調度語言的能力,不只讓詩有許多可以猜測窺探的空間,其節奏性與對比性也讓讀者在閱讀時有特殊的感受,果真是首美麗又曖昧的舞曲,讓人深深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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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某些雙人舞 #腹語術 #夏宇 #李清照 #古典 #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4月17日 星期三

太陽焚身圖 ◎顧城




離家萬里,無以為生,便於南山取土製陶。得烏盆一擔。貨之,未也。行寓於南山火德真君寺。寺人告曰:真君大肚小心,宿便宿,勿生妄言。吾領之,未飲而寢,不防夢中囈語相詰,誤中神諱。真君立降天火如晝,怒毀行擔。一時山野通明,鵲數起,惟吾獨寐而未憚。

即曙,道士叩窗,方知一擔贅物已化作數壘金星琉璃盞也;奇哉!

志載:其後三百年,君廟不得觀,沙甕填上座,泥釜過廊山,白日嘯狂士,妻兒送晚餐,朝雲還沒燒,夕命莫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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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顧城,上海人,1956年出生。文化大革命時期輟學在家,隨父親顧工往山東放豬,自學《辭海》、《昆蟲記》,1976年重回北京,加入《今天》詩刊,與北島、舒婷同為「朦朧詩派」代表人物。

1987年受邀前往德國參與國際詩歌節,並遊歷西歐及北歐各國,之後定居紐西蘭激流島。1993年與妻子謝燁發生爭執,擊打謝燁後自殺,留有《顧城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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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張寶云賞析

詩字的佈局如同陣法,中文一字之中包含形音義的合體效用,更加使詩的佈局出現靈動變異的可能性。字與字之間的撞擊經營,一般可以只往單一的主題意義推進,但是複雜綿遠的詩意,往往在動用極少的字數中達成意在言外的多重指涉。因而所謂「天然湊拍」、「妙不可言」的詩作,極有可能在詩人的操作安排之下,令讀者不斷地引起心之震動。

顧城便是這樣一個詩人,他的語言乍看並不艱深,但組織方式卻有違常理。這一組〈激流島畫話本〉如假語村言、插科打諢,好像只是一介小民日常練嘴滑舌,台語稱之為「觸嘴古」的分段小話本,但又同時可以視做現代散文詩的形製。其中內容暗藏著顧城的戀情、詩志及興喻文史的機鋒。若與顧城最後幾年的海外生活經歷相互對照,頗能有一石多鳥之效,而達到詩歧異效果的最大化。

先解釋這則話本的表面故事:是有一主述者離家萬里,因無法維生,只好到南山挖土製作陶器,結果卻只燒成一堆瓦盆,賣也賣不出去。(多像當代詩人詩集出版的遭遇?)

行遊時正巧寓居在南山的一座寺廟中,廟裡的人告訴這位仁兄,說廟裡的主神看似有肚量,其實是個小心眼的人,住是可以借住,但是切不可胡言亂語。詩裡的「我」答應了,但沒想到半夜裡做夢卻不由自主的發出囈語,這下犯了真君的忌諱,真君大怒降下天火懲罰,火勢猛烈燒得黑夜如白晝一般,並且把這個寓居者的一堆瓦盆一併燒毀。一時間,山野通明,鳥鵲驚飛,這個「我」卻並不感到害怕。(廟宇的描述有可能是暗示顧城創作的內在經歷。)

快天亮的時候,道士來敲窗詢問,才發現原先的一堆瓦盆竟然經過一夜天火,全化成了仙家才能使用的酒器「金星琉璃盞」,令道士十分驚異。(詩不能賣錢,但卻是文化界的精神象徵。)

後來在傳說上記載,之後的三百年,廟宇是不能朝見參觀的,只有沙甕放在上座、泥釜充當廊山的擺飾。(一堆糟糕的成品?)白天這位仁兄被目之為嘯狂之士,到了晚上只有妻兒願意送晚餐給他吃,他搜集的「朝雲」還沒燒製成世俗的器物,「夕命」也就還不出錢來。(這幾乎暗示當代詩人的命運?)

即使如此,顧城的詩文也曾有過「金星琉璃盞」的輝煌時刻,因此「太陽焚身」的壯烈意象有近乎殉詩者的隱喻效能。

此一組詩皆用話本形式描敘,既有說書人的傳統形式存在,又充滿謎語和暗示的意味,讀者在旁敲側擊的想像摸索中,咀嚼詩的涵意,語帶機鋒,觸處生春,還應該與顧城的畫作一併參看,更有多方折射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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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插畫來源:顧城-《激流島畫話本》頁799

#太陽焚身圖 #顧城 #激流島畫話本 #說書 #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古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