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2日 星期四
迢迢 ◎林季鋼
迢迢 ◎林季鋼
你輕輕地飛起 我們沉沉地接下
義無反顧的肉身
我們走著走著走了又走
沿途吶喊告訴他們 「嘿,我們在這。」
像他們一樣擁有各式各樣的顏色
我們的 也一樣鮮艷
而你 沒有在行列裡面
而我們 居然天真地還以為
隊伍已經夠長 路途已經夠遠
你安安靜靜沒有說一句話 或者
曾經說過那麼多卻沒有人聽見過
就這樣 濺灑一地的鮮花
令人捨不得開的
原諒我們 我們才知道路還很長
你走不完的
我們會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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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季鋼,詩人,流浪者
2016年獨立出版詩集《餘人》,隔年再版並改編成同名舞台劇。2018年出版詩集《寫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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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許聖傑賞析
社會永遠是被動的。
殘酷的是,總得有人離去,世界才得以轉動那麼一點。迢迢長路是遙望公平的善待。沿途經過無數惡意的無數人們,吶喊著:我們就在這,我們和你們一樣,多麼美麗,多麼善良。提醒自己,也提醒大眾,無論是不同性向、不同族群、不同情感,事實上,就如同虹彩一般繁複。
然而美麗也同時擁有著哀愁,陸陸續續有人像羽毛沉默飄起,沒有任何的噪音及歧視地落下入睡。
首段「你輕輕地飛起/我們沉沉地接下/義無反顧的肉身」便做了強而有力的寫法。有些人無法承受世間的歧視、中傷後紛紛選擇結束生命,平穩地先行離去,同時我們也必須承受這樣的事實。無論是早已舉行過不勝枚舉的遊行,抑或是去年的公投結果,嘗試使社會了解,關於不同身份的族群,事實上和他人並無不同。但令人灰心的,社會的敵意仍舊存在,曾經說過的話卻沒有人聽見過,才發現原來隊伍始終距離終點好長一段。
人們所說的不同,是否也是相同的一種理解?
其中,有人停滯,有人受傷,有人脫隊,有人被迫成為歧視的一方。抗議與公正的聲音像真空般沒有傳遞到各處。而我們必須用身上僅剩的柔軟去抵抗這個世界,抵抗人世間的悲傷。
然而有些事自始至終就註定無法被消弭,微弱的惡遂也萌生出最致命傷。
末段,像承諾,也像永久性的使命。同時也呼喚先行下車的人們:在抵達之前,我們會繼續走下去。等待迢迢路途抵達終點後,曾經灑落一地的鮮花,都不再感到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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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Instagram:c__nh_n
#林季鋼#社會詩#同志#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5月1日 星期三
阿鵝觀察日記 ◎洪萬達
阿鵝觀察日記 ◎洪萬達
我終於走到這裡了,便利商店
馴服我以一瓶雪碧吧。雪碧啊雪碧
阿達曾經唸一首詩給我聽,他說
老太太喊著鹽啊鹽啊,就有了雪
鋁罐啊鋁罐,這樣我就可以得到家庭──
家庭號雪碧了嗎?
我用翅膀慢慢拍著玻璃門,「乓」、
「乓」、「乓」店員把一瓶雪碧給我
他看著我好高興,我想他是有一些寂寞
的小事吧,我摸摸他的臉。
他需要更多的安慰,我揣測。
我故意跌了個跤,屁股著地
意外不假外求。我自個兒摸自己的頭
他趕緊把我抱在身上說:
不痛了不痛了。
我笨笨的腦袋不太中用
我只是看。再用喙啄一啄他的胸口
心該是怎麼樣的?我怕熱,我從沒想過
他只是把我放在冰箱裏面,叫我等他下班
今天,阿達在便利商店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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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洪萬達,《厭世刊》主編,出版詩集《鹹蛋超人》、綜合文集《梅比斯》而散盡家財。希望那些飛出去的書(跟錢)可以像夏宇的風衣一樣在風裏鼓起來,ㄆㄚㄆㄚ作響讓其他人望穿追尋。作品散見《好燙詩刊》、《煉詩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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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ㄩㄐ賞析
成立一個家庭有那麼難嗎?
對於社會上的某些人來說,真的很難。
有些詩的魅力在說,有些在不說。這首詩的魅力,則在於「想說,卻不能說」。
敘事者阿鵝是一隻愛喝雪碧的企鵝,與阿達同居中。這是詩人洪萬達在文集《梅比斯》裡的設定。
——也就是說,是護家盟最害怕的「人獸戀」呢。
首先看看第二節的前兩行:「鋁罐啊鋁罐,這樣我就可以得到家庭-- / 家庭號雪碧了嗎?」
這是全詩最明顯的切入點。阿鵝在這裡說溜了嘴 — — 他要的是「家庭」,才不是一罐雪碧,或是家庭號雪碧這麼簡單。
但是為什麼會突然提到家庭和鋁罐?因為在這句之前、第一節第四行所引用的,是瘂弦的〈鹽〉。詩講述窮困的二嬤嬤因缺鹽而失明,最終上吊而死。
二嬤嬤的盲瞳裡一束藻草也沒有過。
她只叫著一句話: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
天使們嬉笑著把雪搖給她。
〈鹽〉是寫底層社會的壓迫與無奈,急需鹽分的二嬤嬤,只獲得「天使們」搖下的、冰冷的雪。這裡用典,則可呼應同性戀在這個社會,所招致的嬉笑、嘲弄與歧視。
阿鵝誤以為二嬤嬤做錯的,是呼喊出自己真正渴望的事物。於是他逆向操作,改為呼喊鋁罐,認為這樣就能得到真心所要的「家庭」。類似於第三個生日願望不能說一樣,他在說出真心話後,又趕緊改口是要「家庭號雪碧」,以免「魔咒失效」。
這種「想說,卻不能說」的語氣貫穿了整首詩。若我們從頭讀到尾,會發現雖然第一節就出現了「阿達」這位同居人的名字、第三節也一直在放閃,第二節阿鵝卻只稱呼阿達為「店員」。
— —到底是有多不熟⋯⋯
又如第四節中,阿達對於阿鵝的親暱舉止,反應卻是把阿鵝放在冰箱,叫他等下班。
為什麼一對戀人,在社會裡竟無法公開表達親密呢?
冰箱是「櫃子」意象。即使是已經同居的同性戀人,在公開場所,似乎也只能被放回冰冷的櫃子,暫時假裝不認識。
但是怕熱、腦袋笨笨的阿鵝終究是太單純了。身為一隻居住於亞熱帶的企鵝,全世界都是撲面而來的惡意,連走到便利商店都很不容易。在這樣的社會氣氛裡,成家是無比困難的事。同志的「心」與其他人有所不同嗎?有時竟然也這樣懷疑自己。
看似是詼諧、超現實的打鬧日常,其實包裹著深刻的悲傷。
而在這些日常的痛苦裡,他們擁抱彼此:
不痛了、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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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Instagram:c__nh_n
洪萬達:https://www.facebook.com/moremeatforlove/
ㄩㄐ:https://www.facebook.com/yujimur/
#洪萬達#厭世刊#同志#家庭詩#瘂弦#鹽#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4月30日 星期二
異性戀之內:非人力資源記事 ◎黃裕邦
異性戀之內:非人力資源記事 ◎黃裕邦
諷刺的是,我靠數算暗角度日。
浴缸滲水的彎角,蜘蛛網
旁邊的楔子。我依靠它們。
的確耐人尋味,升降機只效忠
垂直之物。告示說
如遇升降機生命故障,
請按此掣。放開後即可通話——
我養的寵物蛾,日出時拆出
翅膀,牠用扭曲的腳
匍匐爬行,從中得到安慰。
我不冷,我穿船襪。我那些跨過
門檻、邊境、心靈的鞋子
藏在室內,跟羞恥一樣,聞起來
新鮮有如刺身。叫我死基佬吧,
反正我不會游泳。我的炮仗花
向橫生長,向眾多溺水的章魚
反肚。我的德國紀念品說
「Glück」,但值得紀念的時刻往往過於龐大
不能框住。我想簡簡單單,細節卻越來越多。
戀物不過就是細節。請給我AA電池,
我在光天化日下帶著手電筒四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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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裕邦(Nicholas Wong)
2016年憑藉英語詩集《Crevasse》奪得美國LGBTQ文學獎——Lambda Literary Awards 男同志詩歌組別首獎,同年榮獲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文學藝術)
◎譯者簡介
徐晞文,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畢業,自由譯者,曾獲青年文學獎翻譯公開組亞軍、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文學評論組優異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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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李昱賢賞析
壓迫從不會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是深埋社會當中
這首詩出自黃裕邦的《天裂》,而這本書是黃裕邦為自己於2016年出版的英詩作品《Crevasse》所出的翻譯版本,而這首詩即是譯自其中〈Inside Heterosexuality: Notes on Non-Human Resources〉詩題將社會裡的人做劃分,點出了詩的主旨是在探討相對主流性向的同性戀在社會中的地位、所承受目光、使用資源的「權力」等,而原文詩題使用的是更激烈的「非人類資源記事」。
由於黃裕邦為香港人,母語為粵語,因此詩中也不乏粵語的思維和語法。在粵語中會以「彎」、「曲」去對比「直」、「正常」以分別代表同志和異性戀,因此詩人在頭兩段即藉由這樣的意象玩了文字遊戲,也在其他段落有類似的運用。「浴缸滲水的彎角,蜘蛛網/旁邊的楔子。我依靠它們」對比彎角,楔子是相對筆直的物品,說明在社會中同性戀在許多層面仍需要依靠異性戀,無論是在認同上或是基本權利上。
至於第二段,表面上升降機正常運作是常識,詩人在此將升降機(lift)與生命(life)做連結,藉由敘述升降機由於物理性的原則只效忠垂直的升降操作,嘲諷社會上的資源只為異性戀來服務,而並無考慮到其他的生命。
敘述遞進,詩人也繼續使用「扭曲的腳」、「船襪」、「向橫生長」等延續對比垂直、正常之物的彎曲意象。
來到詩的尾聲,「我在光天化日下帶著手電筒四處走」的原文為「I carry a torch in broad daylight.」,「carry a torch」指的是單相思的愛戀狀態,翻譯下來即為我在廣闊的日光下單戀。說明了詩人期待有一天同志能不用在意社會的眼光,在光天化日下能不必畏畏縮縮的戀愛。
全詩在句式上非常特別,以一段三行、斷句零散的方式貫穿整首詩。內容直白而真摯,詩人藉由描繪直與彎的兩種意象代指同志在社會中的處境,也在末尾提出了其感性的呼告,希望喚起這個異性戀主體的社會去重視其他多元傾向的生命和權利。
*
由於《天裂》一書為原文作品的翻譯出版,因此有些文字運用上在為了不失真的情況下會異於中文常見語法,需要拐個彎才能了解意思。我推薦大家去閱讀原文的版本,除了更深入的瞭解這首詩的內容,以不同的語言閱讀時也會有不同感受,謹在此附上這首的原文版
〈Inside Heterosexuality: Notes on Non-Human Resources〉
Irony is I count corner to survive.
Leaking turns of a tub, a door
wedge near a cobweb. I count on them.
How interesting lifts are faithful
only to the vertical. A sign says
In case of lift life breakdown,
press the button. Release. Speak—
My pet moth dismantles its wings
at dawn, it has found comfort
crawling on it's crooked feet.
I am warm, I wear low-cut socks. My shoes
to cross thresholds, borders, and minds
are kept indoors, like shame, which smells
fresh, like sashimi. Call me faggot
I cannot swim anyway, my firecracker
vines grow sideways like drowning octopi
upside down. My German memento says
Glück, but moments always are too big
to be framed. I want simple, but details
begin.
Fetishes are simply details. Give me AA
batteries.
I carry a torch in broad day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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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靖涵/Instagram:c__nh_n
#黃裕邦#外文詩#翻譯詩#同志#異性戀#社會資源#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4月29日 星期一
同志詩選 ◎利文祺
在去年,護家盟鋪天蓋地的宣傳,讓整個公投呈現違背人權的結果。蘇貞昌幕僚為了應付這最壞的結果,訂立《司法院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施行法》。同志族群或許可以在五月二十四日結婚。
在這特別的月份,「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和你一起理解同志,一起來閱讀同志詩。在我們的想像裡,常以為同志詩必定是出自於同志詩人,且大多描寫情慾,彷彿被壓抑的情慾終於有機會透過文本而舒張。然而,這是狹隘的,也造成「同志詩」本質上的單一。
鯨向海在〈他將有壯美的形貌:同志詩初探〉試圖展現一種閱讀企圖,是任何作品都可以隱含同志的解讀。紀大偉在okapi的文章〈定義/同志詩〉亦云:「同志詩是否能夠說服讀者,並不是只靠讀者出力,更要靠詩的語言下蠱:詩的語言有沒有營造出同性戀人事物的感覺?」他們皆試著將詩人和文章分開,透射出一種歡迎各路人馬來鬥陣的彩虹光譜。因此,同志詩正確來說,可以是「關於同志」的詩歌,在這定義之下,只要作品和詩人能聯繫到同志之人事物,就是同志詩。
這次的五月專題,我們介紹許多已出櫃的詩人,如騷夏、葉青、羅毓嘉,以及非同志的詩人寫關於同志之詩,四週的主題分別為「家庭關係、蛋殼、社會」、「愛情、身體與情慾」、「日常的幸福」、「性別群像」,涵蓋跨性別、旅行、同運、情慾、親情等。請讀者開啟你的gaydar,和我們一起讀同志詩,聽他們的喜悅,和悲傷。
美術設計:沛容/FB: River713/IG: yangron7
2019年4月28日 星期日
桃夭 ◎波戈拉
之子于歸,沒有什麼 被改變……悲傷宜室、恆存於雨滴的房間 雙人不宜家 幸福是紙折的房子: 可以一日興築、可以 一日崩塌 -- ◎作者簡介 波戈拉,一九八五年生,高雄人,世新大學中文系畢。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等獎項;詩作散見報紙副刊,並入選2008、2009台灣詩選。 -- ◎文學騎士利文祺賞析 〈詩經・桃夭〉提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描述年輕的女子如桃花盛開,青春美麗,這樣的女子出嫁,是多麼適何那家庭。這樣古典、對女子的美好想像在波戈拉的當代詩中被反轉,且更貼近現實。詩人道:「沒有什麼/被改變」,而那沒改變的是「悲傷」,永遠存在於這新婚的房間。這嫁娶是悲傷的,也因此雙人「不宜家」,不適合在一起,因為他們的幸福將如「紙折的房子」般脆弱,當悲傷發酵、擴大,將成為壓垮婚姻的最後一根稻草,導致婚姻的崩塌。 -- 美術設計:ccy 圖片來源:Gabriele Ribeiro from Pexels
2019年4月27日 星期六
陰符 ◎崎雲
爻數中揣測
黯影隱沒堤防之必然
滾來枯葉的笑聲彷若累劫
飛擲的石子對虛空說話
話語推動時間
碎在光潔的靜物上
留下劫餘之灰
紀念誰曾經傷得太重
逐潮聲而去
留下透明塑袋
身分證、輕薄的白紙,對不起
與一朵窒息的花
捕捉是夜紅白相雜的
月光的溫度。張手
若夾,虛空中徒有呼息
如防風林外的樹根留下乾燥的囈語
泥中,斷開的脈絡裡
洞與洞之間
有一些沉默自肉身
遁入懨懨的洋系
凝化水中的星,有痛楚
與一些難堪
則早已與人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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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崎雲,本名吳俊霖,台南人。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創世紀六十周年紀念詩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以及各地方文學獎等。寫詩,也寫散文。現為創世紀詩社同仁,著有詩集《回來》、《無相》。詩集《銀葉側身》寫作計畫曾獲國家文藝基金會文學創作類補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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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D賞析
本詩初讀,如一幅畫中物件正悄然湧動的印象畫派畫作,「黯影隱沒堤防」、「滾來的枯葉」、「飛擲的石子」等句營造了畫面的動態感,但以詩作中的遣詞用字來看,則處處是灰敗蕭索、人群離散的調性。而詩作開頭寫「爻數中揣測」,和下一句陰影籠罩的「必然」形成一種對比。揣測必然的用意何在呢?若命定抵達的災劫無可免去,我們又在卜算的卦詞之中尋找什麼呢?詩人在簡評楚影詩作〈有關你的細節〉時提到:「透過卜筮、測算、斗數、造夢,乃甚至是靈明一點通,通往自性的過去與將來,看見路,看見路的分歧,看見主幹與支線,看見習氣如何推動著我們走上與過往相似的路。」或可作為參照,詮釋一二。
而詩行至「紀念誰曾經傷得太重/逐潮聲而去」兩句,才真正從一片迷霧中勾勒出離人的動態,詩人接著連用四個帶有象徵性的物件和詞語,為讀者編織離人的線索,但線索本身卻也充滿令人不安的氣息:遺留身份證大有與過去的自我斷絕之感、輕薄的白紙與道歉則彷若遠行前絕別的書信。接著以「窒息的花」捕捉月光的動作開始,進行一連串意象的串接,從「溫度」、虛空中的「呼息」、樹根間的「囈語」,直到最後「沉默」,透過字詞質性的串連,引領讀者的視線從月光中動作的花,移動到海岸邊的防風林、再遁入洋系之中,產生連續不斷的畫面感,而痛苦的記憶和絮語最終都落入海中凝化成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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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攝影提供:D
#崎雲 #卜算 #古典 #現代詩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19年4月26日 星期五
Fortune Cookies ◎袁紹珊
在紐約唐人街一間中餐廳 侍應遞上醉雞 水煮魚 紅燒獅子頭 乾煸四季豆 佐一客西湖牛肉羹 拔絲香蕉權充水果 結帳時 店主遞上牙籤 和一份沒點的小吃 皮極金黃 裹著不鹹不甜的至理名言 但一握就碎了 大家想來想去 始終說不出它的中文名字 -- ◎作者簡介 袁紹珊 生於澳門。北京大學中文系及藝術系(影視編導專業)雙學士、多倫多大學東亞系及亞太研究雙碩士。曾獲「美國亨利˙魯斯基金會華語詩歌獎」、「首屆人民文學之星詩歌大獎」、「淬劍詩歌獎」、「澳門文學獎」、「海子詩歌獎提名獎」等獎項。2014年任美國佛蒙特創作中心駐村詩人,曾應邀出席葡萄牙、馬來西亞、台灣、香港等多個國際詩歌節,擔任澳門首部本土原創室內歌劇《香山夢梅》作詞人。作品散見於兩岸四地,曾為台港澳多家報刊媒體撰寫專欄。 詩集包括《太平盛世的形上流亡》、《Wonderland》、《流民之歌》、《苦蓮子》及中英雙語詩選集《這裡》、《裸體野餐》。 -- ◎小編喵球賞析 這首詩的題目Fortune Cookies是種包著小紙條的餅乾,在歐美中餐廳是常見的飯後甜點,因此常被西方人認為是來自於東方。但其實大部分的說法都指出這種餅乾源自美國,它在東方並不如西方人想像的普遍,即便在資訊爆炸,東西文化交流許久的當代,它也是種西方人對於東方刻板印象的象徵。 中餐的命名經常是寫意或有典故的(如開水白菜、夫妻肺片、東坡肉、螞蟻上樹),而西餐的命名則以明確指出烹調方式與食材內容為主。因為這種文化上的差異,有陣子網路曾流行過一些硬將中餐菜式翻譯成英文的笑話,其笑點也是從這種文化的落差而來。敘事者位於唐人街的一家中餐廳,就是置身這種文化衝突的最前線了,這不單只是屬於文化的鄉愁,而是發覺文化的差異如何被商業異化的瞬間。 這首詩的第一段點到了江浙菜醉雞與紅燒獅子頭、川菜水煮魚及乾煸四季豆、粵菜西湖牛肉羹,從這四菜一湯一甜點的搭配來看,算得上是主菜的有醉雞、獅子頭、水煮魚。而敘事者刻意在湯品使用了西餐中譯常用的「佐」字,其實非常俏皮。西餐的「佐」意思是搭配著吃,想像一下清順爽口的牛肉羹配上大開大闊的水煮魚、獅子頭,豈不是食不知味。透過菜式的安排,這首詩的第一段便諷刺了這種只得其形不得其意的中餐廳在文化中的錯位。而「拔絲香蕉權充水果」,更是針對這點的巧妙安排--水果在中餐的作用基本上是去油解膩,而甜膩的拔絲香蕉能否達到這樣的作用呢?無怪敘事者選用了「權充」這個詞。再看這桌上雖寥寥幾道菜但跨了大半個中國,這幾道各菜系中的名菜,卻也是權充中國各地代表要讓這餐顯得大氣體面,但以用餐體驗來看,我覺得是不太平衡的。這也讓我聯想到,網路上常有著迷東方文化的西方人在身上刺中文的趣圖--當充滿文化背景的符號被片面地選取再製,對活在該文化中的人而言就是荒謬;當承襲各菜式的傳統名菜在當代的中餐廳被拿出來放在同一桌上,桌子與吃的人都顯得小了。 而第二段便聚焦於Fortune Cookies的描寫,吃這種餅乾的樂趣通常不在於餅乾本身的風味,而是裡面包著占卜詩或名言佳句的小紙條。因此敘事者雖然不吃,卻也看了那張不甜不鹹的至理名言,這也是當代面向大眾許多至理名言的特色--不過不失,放在哪裡都說得通,然而要細看卻也往往欠缺邏輯與前提。一握就碎了,說的是餅乾,但也是這樣的佳句與被異化的鄉愁。來自五臟廟的鄉愁通常最是猛烈,也最容易在似是而非的飲食經驗中更壯大。當你,一個現代人想在異國找尋自身同源的文化,卻在一個叫做中餐廳的地方,看到了他們變形的樣貌,說不定哪裡不對,但你就是知道不對。就像Fortune Cookies那個想不起來,貌似本來就沒有的中文名字。 那第一段的那些菜式在唐人街的中餐廳會不會有英文名字,又是怎樣的英文名字呢? -- 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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