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3日 星期三

日常的安心 ◎吳俊霖


日常的安心 ◎吳俊霖

  

坐下來,聽煙硝穿越時間

震盪歷史的回音在岩壁之間

牽引海洋的布幔,覆蓋

燕鷗棲止的礫石灘,而薄霧

正以輕緩的滑翔掀開迷彩

的列嶼,船隻過際,看東湧

燈塔的身形於朦朧之中

指引三月海風從南方捎來

暖濕的隱喻,擦響霧笛

遊人們亦曾多次排排挺立

於巨石之前,思索情感的迢遞

如何凝滯成時光的標語

與意志的索引。聆聽海潮

激越那些年的雷聲與電擊

想像流火是如何潑墨天色

如何以鋼鐵的無畏之心

為家園落下鮮紅色的名款

然而生命不必然皆有答案

坐下來,待視野爬上階梯

迎來中柱的堤道拉長島嶼

看遠處的水霧若記憶的煙硝

煙硝若纖微的綁繩,垂掛

在海蝕的條柱之上如一束束

直立的卷軸,平穩而安靜

便援續著漁民們日常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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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本名吳俊霖,一九八八年生於臺南,新竹教育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現就讀政治大學中文所博士班。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第三屆周夢蝶詩獎等各種獎項。著有詩集《回來》(角立,2009)、《無相》(斑馬線,2017)、散文集《說時間的謊》(臺灣東販,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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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皮皮賞析

  

此詩為2013第5屆馬祖文學獎得獎作品現代詩類首獎,在詩中,作者描寫歷史中的馬祖與現今的情況,以一種邀請大家一同聽故事的姿態開頭。「坐下來,聽煙硝穿越時間/震盪歷史的回音在岩壁之間」煙硝點出馬祖曾為戰地的身分,而歷史總是穿梭迴盪於時空之中,如同回音在岩壁之間擺盪。再來,作者描寫了一連串的海洋風景,燕鷗、海洋上瀰漫著的薄薄霧氣、船隻、燈塔,再再說明了馬祖的地理特色──馬祖是一座離島。

  

敘述完歷史與自然環境,接著,人們走進了詩作中。觀光客排排挺立於「巨石」之前,情感與意志皆成為時光,這巨石並非如同澎湖的柱狀玄武岩,馬祖的巨石,是一尊媽祖巨石像。在媽祖面前,過去的往事仍歷歷在目,例如戰爭的流火和那些犧牲將士們的鮮血。但作者說,生命不必然會有答案,我們只能往遠處眺望;爬上階梯之後看見島嶼、島嶼之外的水霧像是記憶中的煙硝飄散不開、纏繞著海邊的燈塔,安穩地指引漁民方向、並且照亮漁民們回家的路,這便是日常的安心感來源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或許過往終將被淡忘,但無論如何,過去的事蹟與此時此刻的現在進行式,必然會以共同的什麼相互連結──浮在空氣中的霧與煙即為如此。它們像是綁繩,不但牽掛起了彼此,也牽掛起了古今面目大不相同的多變馬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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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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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捷運、移動、建築工人、臺北陰雨濕冷的爛天氣是臺北文學獎得獎詩人中最有共識的「臺北經驗」!


——By 小編Y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地方文學獎 #吳俊霖 #日常的安心 #馬祖文學獎 #馬祖

2021年3月2日 星期二

環礁裡的提琴 ◎李家棟


環礁裡的提琴 ◎李家棟

  

你來的時候,天空往往是淺的

深不過白色

槍托是有顏色的,軍靴也是

鐵蒺藜圈住一個時代的心跳

狙擊了所有音符,當你開口

發覺自己沒有舌頭辯解

在這裡,血肉與石灰質沒有分別

你被指派,成為一隻安靜的珊瑚蟲

構築一座巨大、且沈默的環礁

  

當你正直的脊柱,刻滿計算日子的劃痕

不會有人曾真正閱讀過你的身世

新生訓導處是異點,你是質數

不斷被拷問,你除之不盡的……

流麻溝裡印滿你抗拒的足印

當有人要你成為環礁,你便鑿開它

  

在漂流的環礁裡,你僅有的

不過是一點希望,以及莫大的決心

在破船及廢墟間翻找任何音樂性的可能

用一把破鋼鋸

移植自己正直的脊柱,成為琴頸

抽出不屈的細微勇氣,安上琴弦

打磨不曾折彎的脛骨,修成琴弓

  

你經受過的全部苦難,遂化激越

高昂的音符,自肉身的提琴中迸發

融化礁石,替你的舌頭

發出似海浪,悠久的雄辯

  

你離開不久以後

天空已經有了顏色

而你把琴,安放在每個人的心中

  

後記:陳孟和,台北人,於1948年準備赴中國唸書前被指控投共罪名逮捕,此次為第一次入獄,出獄後於1952年8月再次以「參加叛亂組織」判刑十五年;9月,被押解到綠島新生訓導處,服刑期間他在照相部服外役,並花一年時間在綠島就地取材,用一把鋼鋸從廢船及破屋取得木板做琴身,抽廢電纜為琴弦,林投樹根為琴弓,自製一支縮小版小提琴送給外甥女,此小提琴現存於綠島人權文化園區。


(2020後山文學獎新詩類社會組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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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李家棟,1984年生,綠島人,學長,畢業於彰化師大英語系、台東大學台語教師碩士班,現任教於台東縣立寶桑國中。親近文字,喜歡寫東西,每天都試探不同的文學形式來罵吳宗家、洪崇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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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反社會boy賞析

  

「挖掘與確認各區域文學之不同面貌,便帶有潛在的抵抗意涵,也一定程度映照出反對中心、避統趨離的民心所向──不僅是面對『天朝』大中國, 也是對抗『天龍國』台北市的一種姿態。」──楊宗翰〈新北如何成詩?—論區域文學及其展演〉 

  

張浥雯在《「縣市文學」之誕生:台灣 1990 年代以降地方文學的位置與意義》中提及地方的文學獎很明顯塑造出了一種財大氣粗的臺北中央文壇和其他地方文學(獎)相互對抗的景象,而地方文學獎似乎也成為推助各區域/地方文學工具,各地方可以開始書寫關於地方獨特的歷史以及敘事,比如在歷史書寫上二二八和白色恐佈時常是書寫的一大熱門題材,尤其在許多以本土語言為主的獎項,甚至成為固定的寫作題材和模式,有時選材的特殊性會高於詩本身的美學技藝,本文不在批判任何一種選材和寫作模式,而是點出地方文學獎所出現的特性。

  

約莫幾年前一個來自「後山」席捲各大新詩、散文獎的名字——李家棟,寫家人、自身經驗拿來就是一手文章,他的寫作直接、毫不迴避地直達問題的核心,直達他的寶桑、他的火燒島,如臺北文學獎得獎作品〈假如這裡是海〉那是一個戴有綠島Lo-fi 濾鏡的臺北,恍惚間以為是詩人在東部濱海望著綠島唱著〈惜別的海岸〉,而〈環礁裡的提琴〉依然直接、毫不迴避地面對了火燒島的歷史,將從臺北來到臺灣警備總司令部新生訓導處的陳孟和化為綠島的地方文學史。

  

〈環礁裡的提琴〉在形式和題材上選擇了較為容易發揮、安全且能夠小題大做的「詠物詩」,或許可以看為文學獎參賽作品的一種模式,但這首詠物詩成功的原因在於其挑選的物件本身所隱含的「大敘事」,能夠透過一個物件來撐起整首詩。這首詩的開頭,不直接訴諸對於極權的控訴以及政治受難者的悲苦,「深不過白色/槍托是有顏色的,軍靴也是/鐵蒺藜圈住一個時代的心跳/狙擊了所有音符,當你開口」,而是從槍托、軍靴、鐵蒺藜這些與軍事、戰爭的物件來側面書寫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受高壓軍事統治的情景,接著詩題提到的「環礁」出場,「你被指派,成為一隻安靜的珊瑚蟲/構築一座巨大、且沈默的環礁」,綠島常見的珊瑚裡的珊瑚蟲被比喻成政治犯,正如威權政府貶斥犯人的稱呼,而眾多外來的政治犯大幅改變了綠島的地景,綠島成了如環礁般的「環型監獄」。

  

政治犯在監獄裡的抗拒和抵抗變成「當有人要你成為環礁,你便鑿開它」,到了第三段,以「提琴」作為為象徵,陳孟和在獄中自製「提琴」中的「琴頸、琴弦、琴弓」變成形容陳孟和堅韌抵抗威權的結晶,「提琴」成為歷史的見證,到了倒數第二段,透過詩人想像提琴拉出的聲音,高度脫離現實昇華了政治受難者在新生訓導處的苦難,「在場」的見證即成為那「沈默的環礁」的歷史見證,當環礁不再有珊瑚蟲,苦難即被解放。到了末句,天空在實際上本來就有顏色,然而詩人用以形容不同年代的時空場景,和詩首句呼應,白色恐佈慘白的歷史被解放,天空也恢復了原有的顏色。

  

這首詩不訴諸歷史的悲劇,反而從歷史的見證下手,從另一面來反思白色恐佈的歷史,讓歷史成為記憶深刻的在場證明,讓白色恐佈的歷史不再只是陳孟和的歷史、李家棟來自的「綠島」的歷史,更是整個臺灣的歷史,而這首詩讓綠島的文學史也浮現於臺灣的歷史之上。

  

參考資料:張浥雯:《「縣市文學」之誕生:台灣 1990 年代以降地方文學的位置與意義》(臺北:國立臺灣大學臺灣文學所碩士論文),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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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圖片來源:靖涵 https://www.instagram.com/c__nh_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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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6-2020臺北文學獎的首獎常常看起來像是考100分的乖學生,但太乖了!乖到沒有什麼個性。


——By 小編Y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綠島  #白色恐怖 #李家棟 #男 #學長 #後山文學獎 #狀元地

2021年3月1日 星期一

文學走進地方:談「地方文學獎」 ◎宇路


文學走進地方:談「地方文學獎」 ◎責編/宇路

  

在談「地方文學獎」之前,要先說什麼是「地方」。「地方」是人文地理學中的重要基本概念,很簡要的說,它包含了「空間」、「地景」以及「地方感」三個要素,更廣泛而言,在一個地理範圍內,其自然環境、人為建物等物質條件,以及語言文化歷史、政治社會、人與空間的互動和人賦予空間的特殊意象意涵等社會建構,都包含在「地方」這個概念當中。(註一)

  

對於「地方」一詞有認識後,再說到文學。在台灣,所謂的「地方文學」或說「在地書寫」,這樣的文字可能在日治或更早在清代就已經開始,然而有意識地將地方的自然、人文、歷史書寫進文學作品,自台灣本土化運動後才大量發生。至一九九〇年代,各地縣市政府因應這股風潮,陸續舉辦地方鄉土文史誌、縣市文學獎(註二),時至今日,除了臺北、新北、臺中、打狗鳳邑(高雄)等大城市的文學獎,亦有竹塹(新竹)、夢花(苗栗)、蘭陽(宜蘭)、磺溪(彰化)、雲林、桃城(嘉義)、南瀛(臺南)、菊島(澎湖)、浯島(金門)、馬祖、後山(花蓮及台東)、玉山(南投)、大武山(屏東)文學獎等,幾乎都以該縣市舊地名或特色為命名,惟桃園以知名台灣文學人物鍾肇政命名,也有非縣市政府舉辦的小區域文學獎,如阿里山文學獎。這些地方文學獎,以投稿者資格限制(當地戶籍及就學就業身分)或是主題限制,即便無硬性的主題限制,書寫該地方相關的主題也較具評審優勢。

  

地方文學獎的制度,也造成了部分投稿者「鑽漏洞」的現象發生,經過內容模糊化、替換關鍵字等處理,就能將原本投稿甲縣市的作品投稿至乙縣市,加上地方文學獎的得獎門檻通常較全國性大型文學獎低,而有「爸爸分身」和縣市文學獎獎棍名單這樣的情況發生。(註三)但是,地方文學獎是否就沒有優秀的作品?倒也不盡然,況且一篇文學作品本來就不會只有一個主題,以李家棟於後山文學獎的得獎作品〈環礁裡的提琴〉為例,書寫綠島政治歷史事件,假設有報刊雜誌或獎項徵稿「白色恐怖」主題,只要不違反一稿多投和不可抄襲的原則,依然可以投稿,而相類似的白色恐怖事件,也不會只有在綠島上發生。

  

在每個縣市都有至少一個文學獎的今天,或許我們該思考的不是如何阻止獎棍狂掃地方文學獎,而是去思考究竟何謂地方?如何在文學作品中凸顯在地性,乃至於讓讀者在文學作品中,讀到「地方感」並產生地方認同?我想這才是最根本,能讓文學走進地方的方法。

  

註一:參考《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Place: A Short Introduction),Tim Cresswell著,徐苔玲、王志弘譯,2006年,群學出版。

註二:參考Youtube影片「一個人的散文裡面有好幾個爸爸?為何文學獎難以阻止『獎棍』」,來源《朱宥勳使出人生攻擊!》頻道,影片連結:https://youtu.be/f7_JCpT09iI。

註三:同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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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圖片來源:靖涵 https://www.instagram.com/c__nh_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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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02年府城文學獎新詩正獎,其中一行只有14個「哈」和12個連在一起的驚嘆號!!!!!!!!!!!!


——By 小編A

  

#地方 #縣市 #地方文學獎 #地方感 #在地認同

三月主題:文學獎詩 ◎李修慧

 


| 三月主題 |

| 文學獎詩 | 

|主編:李修慧|

  

或許是因為出版業持續萎縮,新詩讀者越來越少,這似乎是個不得不投文學獎的時代。有人視文學獎為文壇的入場券,有人認為文學獎像股票基金是副業收入,也有人覺得文學獎是木葉忍者村,可以讓自己的爸爸學會影分身。

  

無論你是酸葡萄自己沒上,還是真心覺得得獎者都是揣度評審喜好、沒骨氣的人,不能否認的是,文學獎的確引領了一個時代的文學風氣,而風氣下的作品,誰會死在沙灘上,誰會被繼承延續,有待時間考驗。

  

這次我們的每週小主題有著眼各處的「地方文學獎」,也有文壇最高聖殿「林榮三文學獎」,還有「詩人!現出原形」這種想要看破人手腳的主題等。

  

除了每週的大主題,我們還會在每天的賞析結尾,附加 #有關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由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六名成員爬梳文學獎相關論文,以及近五年來林榮三文學獎、臺北文學獎、金車網路詩獎的主題、風格,提出自己的觀察。

  

在這春暖花開、世界和平的三月,就讓最沒包袱的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帶來這個槍林彈雨、撿到核彈的主題:文學獎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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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圖片來源:靖涵 https://www.instagram.com/c__nh_n/


2021年2月28日 星期日

光良裏只是意會-談蘇運瑩歌詞之敘事策略 ◎賴宥杉

 








光良裏只是意會-談蘇運瑩歌詞之敘事策略   ◎賴宥杉

  

前言

筆者關注對岸音樂創作多以貼近生活的平實民謠為主,熱愛的創作歌手包含近年廣為人知的宋冬野、呢喃入懷的小眾歌手毛不易,以及由台灣音樂人李宗盛曾在北京生活十年半的結合創作帶領出來的助理兼徒弟-李劍青等人… 而在西元的2016年前後時,筆者與父親時常在睡前的相處時光運用影音平台回放<中國好歌曲>第二季,就是在當時銘記下了這位獨特的創作人-蘇運瑩;而除此之外,<中國好歌曲>亦有許多令筆者觸發情懷的創作,例如劉潤潔之<情歌貳>、劉雨潼之<等風來>,與唱出木心詩歌<從前慢>的劉胡鐵等人。

如果僅是一首琅琅上口的吹啊吹呀,我的驕傲放縱;其實並不會讓人如此記得「蘇運瑩」此人與創作… 筆者真切踏實地被她的作品驚豔則是使她獲得主打席位的那首<螢火蟲>;若說<野子>是她前行的意念,那麼<螢火蟲>則像是她為自己的音樂旅程攤開寫下的預言──

在文藝的任何創作上,筆者認為為自身的創作勾勒出脈絡與藍圖是很重要的。雖說重要,但著實也可遇不可求──而在藉由<螢火蟲>這曲創作後,蘇運瑩跳動靈現的筆調令筆者十分著迷;筆者也主觀地認可<螢火蟲>一曲為接收蘇運瑩創作的閘口… 「從東牆到西域相意暖洋──」,讓我們來看看精靈筆下的海。

  

正文

(1) 談蘇運瑩作品中的結構及語句置換之革新

    以作品<螢火蟲>、<精靈>為例

這兩首歌曲皆在通篇開頭處藉由他者回觀「自我」。像<螢火蟲>之「凝聚匯成的光,若不是你,我們也許飄散低埋…」 到了<精靈>則是「好像有時候會把自己吞噬,看高處山崖獨自呢喃…想想未來,想想朝夕;食物鏈子從縫隙裏看…窄小,卻能一眼致命。」

而接下來筆者要討論的是這兩首作品如何以不同的形式,堆疊出它們擁有相似脈絡卻各自獨立的層次與空間。在<精靈>中可以感受到創作者明顯地將詞彙搬成磚,以類疊的手法建構出時間的延續;「患得患失 患得患失,我要努力看向大地…經常從一個一個一個一個一個一個 天亮的尾巴,等待著一個一個一個一個,脈搏的悸動…」 而在<螢火蟲>當中,蘇運瑩將場域投射出去了;<精靈>是首偏向置放於胸懷裏自我纏繞的起跳飄離,而<螢火蟲>則是讓人以不在人間的視角去感受創作者為她自己、與我們準備的世外空間。 「海洋和浪緣在無際裏 圓圈著天際;邂遇是一條直線,笑臉是豐收的花綠… 靠過來聽迴響 艷過驕陽 心望守相,靠過來看山回樣 腳心一個方向 環繞過琉璃…」 筆者同望這兩篇作品時,在<精靈>中感受到的時間感為延續但凝固的,因它彷彿仍在等待…而空間也像是水平緩慢地流動與張望;而<螢火蟲>在時間與空間上都較於靈動閃現,彷彿真的像能撫摸到一隻螢火蟲身軀的紋路般,感官立體。

蘇運瑩曾說過她喜愛海,在她這兩首創作中,筆者接續著想探尋她如何透過字詞置換給予讀者她的海洋。

在這兩首歌中,筆者認為她唱著的海不是所謂太初即存的海;她的海──是她語言及旋律孵育而來的,我們首先看向<螢火蟲>。在<螢火蟲>中,在浪花以前,她為讀者借景山泉;而對於山泉,她也先提供了一個視覺帶入的角度,是天空;一切順流而下──「像路過森林一樣 天空雲麥灰染 也會像山泉一樣,只叮響不主張… 從東牆到西域相意暖洋 海洋和浪緣在無際裏 圓圈著天際…」 當歌曲唱到後方橋段,在海出現以前,她也利用相似的方法先切入別的視角,再使後方的浪延續而來──「彎沿的眼睛透過百合花欣相惜,一個位置一方富裕 準備停靠… 你是那跳耀著的百斑斕 我喜歡衝動的溫柔浪花 吸收寬廣一樣,同呼吸…」 她在<螢火蟲>中渲染開的海幾乎也讓人窺見大自然給予的平實及肯定,那就是水的循環;而我也認為兩匹不同的海,在<精靈>中的風格維持纏繞,在<螢火蟲>裏,便是生生不息的循環,如同她在音樂之路投放的力量一樣… 接下來回頭觀看<精靈>這片海。<精靈>這首歌一直以來讓筆者感受到的基調是在凝結固化的過程中去覺察脈搏的跳動──「我可以許願明天,在困境邊緣揣出希望…… 滾石破霜而來 滾石破霜而怒,怎麼安穩平靜… 意望遙遠 意望遙遠;滿載車船 我可以當,心倉馬龍的富人。」  <螢火蟲>中的海,是她自己是人們踏在浪上腳心一個方向、一同呼吸;<精靈>的海則靠近於在遠方凝視,也借代出在生命的困局中,人們如何抽離、如何意望遙遠、如何放空、如何重(從)新(心)拾起盼望與自信。

蘇運瑩在這些歌曲的基底中蘊藏了她清亮明透的海洋,使得讀著聽著的人們在她的聲線及句讀中有了段浮潛的時光。


(2)談蘇運瑩的創作軸心:時間當下的永恆性之觀察感觸

   以作品<螢火蟲>、<冥明>、<光良裏只是意會>為例

在以上的作品觀察中,我們彷彿找到了蘇運瑩心頭上最理想的海洋。而對許多人來說,海洋在時間與空間上也正敘述著永恆性這個概念;除了人們直覺眼光投注的那綿延的浪及繾綣交流的浪花聲響外,海洋蘊藏的廣闊空間及其包容的生命力也幾乎是超越人們思想範疇的… 從蘇運瑩在創作上對永恆概念的詮釋中我們也能找到她人生觀的些許脈絡。

<螢火蟲>中的「海洋和浪緣在無際裏 圓圈著天際… 永恆是盼耀過這一秒的時間」到<冥明>的「海鷗 眼睛 佔滿 海洋、海洋 懷裡 積蓄 金沙」…對筆者來說,感受到的是不同空間共構出不同層次感受的永恆;盼耀過這一秒的時間此句,與海鷗眼睛佔滿海洋這段詞彙鋪排,都使人感覺到光陰的暫留,恍若不同空間視角卻延續了脈絡…讓人對永恆點了頭── 若說要命名這些關於永恆的歸類,筆者認為上述是從視覺與現實接觸的實體觸發出來的類型。那麼時間永恆性的暫留是擦邊而過還是抓得住呢?到了<光良裏只是意會>蘇運瑩這樣寫道「抓住了一天撿光陰… 沒人能留的住所有奇跡,只有片刻 只想重來… 有天時間給予一切未知,只聞路程 只聽朝遺……」從歌詞的開頭就已經明白她虛實交錯的開展下,這回的永恆觀似乎更為抽象;不藉由海不藉由生物,只聞路程只聽朝遺──在筆者對於這些歌曲來回聽閱過後,很個人的感思到或許<光良裏只是意會>中,去擷取永恆的載體或許為愛。這首歌唱到了後段「拼命掏空以愛為名的賜騙,只有片刻 只想重燃;誰曉得年歲留下痕跡,誰知心愁解開心愁,誰何苦為難愛人?誰一直在等待相遇… 總會有答案,莫心急壞了定律的好事;總有揚長道理,好心的激沖也不能耍臉皮…」也能呼應到在她個人的創作比較中,<光良裏只是意會>的確屬於較為私我、心中來回的確認及囈語。

在此節的最後,筆者將談到蘇運瑩在這幾個創作上埋入的人生觀;它們傳遞的其中一個共通點在於──心嚮往之,身隨附之… 有想法之時不猶豫,去做;想得到什麼,別猶豫了就去靠近──「像燕子歸途把氣味丟村莊,所以欣賞垂簾 就要目睹垂簾、欣賞曇花 就要青睞曇花;不去想別去看 浸濕後陽光爛漫… 」(作品<冥明>) 時間是永恆的,但時間未必選擇等待你;她的創作是不疾不徐,卻終究永遠在路上的──「相照富欲,肝膽同戀」(作品<螢火蟲>),「不求馴麗,只為灑脫…」(作品<冥明>)──光良裏只是意會……一切都在繼續,為何不去努力? 由此可以想見蘇運瑩對創作之掌握、人生規劃之鋪排…翩若驚鴻,一切恰在好處。


  (3)談蘇運瑩幻氣繚繞的平實寫作情懷

以作品<生活倒影>、<野子>為例

蘇運瑩大部分的創作在情境上可能讓大家認為有建植理想國的趨向;或者場景幾乎皆在她愛的海、森林,沒什麼旁人或高樓、卻可能有著老虎;有種時常不在人間的錯覺。畢竟芬多精與浪花其實不是大眾天天的日常、柴米油鹽不太會被放進童話…但以下要列舉討論的就是她風格比較特別的創作,她在歌曲間終於也播映下了灰階的紀錄片──

「嘿年輕的小夥子,你怎麼看起來沒有精神?你有什麼心事可以告訴阿嬤,阿嬤幫你出出主意… 阿嬤家裏養的雞鴨鵝、魚鳥菜葉,我每天都給它們澆水,覺得很幸福。生活就是這樣的,你能學會堅強、還有發現身邊的美好──你看對面的高山多漂亮。」這是穿插在歌曲<生活倒影>中的一段海南島的黎族話,展現了此作中民間的象徵與氛圍;海南三亞其實就是蘇運瑩的故鄉,所以人們也可以間接理解她反應到創作中那些對自然之美的敏銳與來由,皆是她成長路上的滋養、耳濡及目染;除此之外,另一首要談到的她的成名之作<野子>,也帶著她故鄉的意涵──因為野子一詞即是海南話「野孩子」的意思。

<生活倒影>是一首蘇運瑩藉由觀察半山腰上工作的茶農而寫下的創作:「半山腰上的人 他還好嗎?為什麼看起來總有悲傷眼睛。路過他的人們也許會問候、也許會就走;也許還沒等他回過神 就已是朝夕又交替…」、「風輕輕拂過半山腰 他的眼睛總有些落寞,雲輕輕蓋過他頭崖 他的眼睛總是有淚痕──」 創作手法明顯平易近人很多,詞句充滿了先前歌曲中未有的懷舊情調與美感、憐憫;很簡單的行文,卻讓人對旋律有異常鮮明的記憶;充分表現了蘇運瑩對社會基層勞動人民的關懷!在筆者眼裏是很成功的突破之作。

<野子>這首歌,除了副歌語調琅琅上口之外,筆者最欣賞的是蘇運瑩在此作中氛圍的建構──「幻如一絲塵土 隨風自由的在狂舞…我要握緊手中堅定 卻又飄散的勇氣…」一開始語調鋪陳在平實的用字遣詞中,到轉折處又切入特別且隱含寓意的詞彙;蘇運瑩最代表性的風格在轉瞬起伏間呼之欲出,同樣地是如此恰到好處!──而這兩首作品除卻語境在生活經驗上讓人擁有共鳴,在體裁上還有另一個相似可對比之處;<野子>是在歌曲最高潮的地方提出對唱答──「是你嗎會給我一扇心房…讓我勇敢前行;是你呀會給我一扇燈窗,讓我讓我無所畏懼……」 而<生活倒影>則是在旋律終了前,給出一種安舒了的釋懷,彷彿給予生活一個和好的允諾──「悲傷過去迎來朝陽。他終於笑了,他終於笑了…他笑得好看。」

蘇運瑩的赤誠來自於她對音樂很接近本質的那股純粹、對自己生命價值與感受的深信。觀看她的訪談記錄也像是從枝枒回望樹根的歷程──談起表演,她謙遜地說任何舞台皆是合作及享受;談起創作,經由生活提煉而至的情緒也都幻化為作品的養分與活過的證明;在她的舉手投足間,除了旋律歌聲森林大海,我們更能見著愛。


三.參考資料:

《心宇宙》合輯歌詞──〈野子〉〈螢火蟲〉

《冥明》專輯歌詞──〈冥明〉〈精靈〉〈光良裡只是意會〉

《幻》專輯歌詞──〈生活倒影〉

 網易云iwini汪峰工作室訪談節目──〈蘇運瑩的自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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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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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蘇運瑩 #歌詞敘事 


2021年2月27日 星期六

穿梭於複疊時空的精靈――李蘋芬新詩的時間敘事,以〈白色的門〉、〈在母親的房間〉與〈那樣的人〉為例 ◎蔡牧希

 


穿梭於複疊時空的精靈――李蘋芬新詩的時間敘事,以〈白色的門〉、〈在母親的房間〉與〈那樣的人〉為例      ◎蔡牧希


前言

李蘋芬於2019年4月底出版第一本詩集《初醒如飛行》,集結多首得獎作

品以輕靈之姿迴旋於文字與韻律之間,光影時或乍現,譜出意象的多重交響之曲。

詩人自言:「詩意的發生總是從譬喻開始,因此詩集名以譬喻形式呈現。

『初醒』意味每一天的開始,都是面對世界的新穎開始,若古典詩表現了渾然飽滿的物我合一與同質性,現代詩中,更多的是我與世界協商和質疑的過程。藉由『飛行』一般的思想馳騁,以詩的形式,將外在世界轉化為內在風景。」(註1)

本文欲由〈白色的門〉、〈在母親的房間〉與〈那樣的人〉三首詩,探察詩

人如何沿著多重時序的敘事結構,飛行於碎裂的生活間隙,建構全新內在的風景,並將日常真實一一轉譯,投影到讀者意識之湖。

  

二、打開白色的門,進入更迷人的所在――一場真實的詩風暴

李蘋芬於2019年道南文學獎作家講座曾以「明天,我們把暴風雨搬進

來」為題,講述詩作的概念與呈現方式。她以瀨戶內海藝術季的作品Storm House為例,其設計概念,是讓群眾置身於日光燈閃爍的室內,以水瀑營造暴雨來襲的環境。

而「製造」具體風暴屋的呈現,就是詩人在作品「刻意營造」的概念。在詩人的刻意營造之下,「詩」可以構築某種空間、凝縮不同的時序。

「我坐在水中/水坐在白色裡面/白色的石頭。手臂。風箏。」開篇以水與白色的概念錯置,先破除讀者既有的概念認知,重新構建自我的詩空間。在「每一扇白色的門」之後,都有一個漂浮的世界,時間與空間在意念飛騰的瞬間,寂然解構。「我向棲身夢中的人們告解/白色在印象派裡翻灑/起身為瀲灩的雲/容易生皺/容易散」述說的是門後的世界。而開啟潛意識之門後,真實的告解逐步上演,如雲彩一般,既真實而又虛幻,正如陳義芝評析此詩:「彷彿宇宙洪荒無形的關卡,是時間、空間、形象、聲音所幻化──等待她開啟的渾沌之門」(註2)。

在思緒跳躍之際,令人不免質疑,究竟敘事的真實性何在?若詩篇的真實性

或敘事線無法被讀者理解,詩行只是作者孤獨的囈語。米克․巴爾

(Mieke Bal) 在《敘事學:敘事理論導論》(Narratology: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Narrative)提到:「真實的價值意思是在行為者結構範圍內,行為者的真實性。」(註3)


楊牧〈詩與真實〉:「虛與實,對一個持續完整的創作生命說來,彷彿又是實與虛,這二者矛盾相生,若有若無。」(註4)虛/實在時序的跳接之間恆常相生,在夢與醒的邊境,時間已悄然變形。

「總在寅時,我醒轉他方/當未知的神/赤腳通過/這一扇不再是門的門/這一葉,眠床如舟」。詩篇裡具體的時間點一旦出現,醒轉與眠夢之際的裂隙,即刻融合。詩人的想像不斷暈染真實生活,席捲真實的生活意識。


素材的時間跨度,可以區分為「轉折點」(crisis)與「展開」(developement)。所謂的「轉折點」(crisis),表示事件被壓縮進一個短暫的時間跨度; 「展開(developement)則「顯示出一種發展的較長時期」(註5),較為接近真實的生活經驗。

在此詩之中,詩人善於在短暫的片段時間內,孕育室內的風暴,並且消解醒與夢之間的疆界:「我總是醒來/伴隨暈眩/焰火自水中微微顫動/欲望在廚房的邊緣迸碎如蘋果/掉落。讓我們去喚醒/不識歌謠的女巫/去潛水,去跳舞,去推開/每一扇白色的門」

 白色是所有光線的總和,也是生活現實的各式光譜。當酸甜苦辣所有的生活知覺,在詩人的筆下凝於此時間的轉折點,我們終於在生活的深淵,找到一處夢與生活的棲息地,不僅打開潛意識的大門,也讓內心的風暴有一個真實的出口。

  

三、打開白色的門,進入母親的房間—―新的空間維度

李蘋芬〈在母親的房間〉一詩,在人物繪像之外,打造出另一個時間維度的

空間。「母親住進來以前/我安置每一件傢俱/她的地圖漸小/從窗台開始,學習樹的學名/生衰的方位與影子/默記不同深淺的蟲蝕」詩人有意識地藉由擺設,安排空間的語義內容(註6)。在敘事結構中,空間可以「靜態地」(steadily)或「動態地」(dynamically)起作用。詩題〈在母親的房間〉,以靜態空間的形式奠定主題化的固定結構。生命與衰亡、光與影的對位關係,在時間光譜上,拉開時間的縱深。而蟲蝕所暗示的時間線索,讓時序隨著詩句往回追溯,同時沿著語意順流而下。

    「她住進公寓房子/我的眼睛像她,鼻子不像/在母親的房間/神祇有人的知覺,祂們橫臥,戀愛/與貪嗔。她給我平安與永恆的錯覺/我們一起簡居防火巷/走進傾斜的頹牆,我們一起生活/乾燥,而顯得一致的日常/沒有燭火甚至沒有風」

「母親」進入房間之後,「我」的出現,終能進一步為人物形象定錨。但詩人並未在「母親」的人物特徵上做更多定義,反而打破時間序列,將神祇降為與「我們」同為眾生,有愛恨貪嗔;又或將我們提升與神祇同高,進入靜謐的平安與永恆。因此,時序的交錯將過去與未來混而為一(註7)。在「乾燥,而顯得一致的日常/沒有燭火甚至沒有風」的寂靜裡,「房間」成為靜物畫式的描述,並將場面凝固起來(註8) 

詩的第三、四小節中,「房間」成為背景裡模糊的環境。「睡眠的海洋高溫擴張,漫淹記憶的窪地」,隨著睡眠漂流,詩篇的「母親」從單一人物形象,衍伸為母語、土地或國家的象徵:「(她曾是,其他孩子的母親/她曾有,海峽另一端的生活/方言走音成一千種聲腔/我的舌已不能模仿)/她在北方的炕上烘起一爐子熟爛的冬/她曾圈養一群雞,一座黃土院子」,描繪出母親的群像。眾多意象的聚集,在第五小節化為對原鄉的盼望:「她展開世界地圖/指出太平洋上突起的島,我們的島/它是疣,感到痛/它是密封的氫氣,兀自膨脹」,此處不住高漲的希望,在世界地圖上卻無所依傍,只能如氫氣球孤獨地飄浮,而後不知所向。

最後兩節的焦點,又回視到「母親」的人物形象上:「母親很少,從詩裡認出我/好像我同她一樣/都是鉛版上的一個姓名,被重複印刷/但是她知道嗎/每一次印刷/就像一樣的魔術背後有不同的呼吸」。在重複而單一的鉛板上,「詩」與「姓名」被賦予生命與呼吸,其語義與象徵不斷擴充,與「我」同步成長,逐漸遠離母親原本的認知。

詩的最末節:「我睡在母親的枕上/她把失眠遺傳給我/將我留在月台。不期然下一班車的來臨/讓空調把晨曦轉進來/輕輕的,輕輕⋯⋯」,將「房間」此一環境,悄然過渡為「月台」。已然失效的物理環境,亦將母親與潛意識海洋封存。在無眠的夜裡,「我」終於能擺脫單調的日常,期待晨曦輕輕地灑進來,重新組構自己的意義世界。

  

穿梭於複疊敘事時空——〈那樣的人〉

李蘋芬〈那樣的人〉(註9)一詩,綰合時間與空間的敘事變化,進一步臨摹眾生

的孤獨群像。

詩的開篇先解構「一般人」的組成:「大概有那樣的人/見過之後,錯身進入,不同建築/領子邊上,被他人的髮掠過/有那樣的人,為他編造集體記憶/鬆動鎖鍊般的骨節/以為就此可以碰觸,可以相視」。

這種跳躍式的人物臨摹的手法,如楊牧自述其「戲劇獨白」體的技巧:「我在使用一種詩的策略發展那特定的故事,但又不一定順頭中尾的次序呈現,二就像古來那些啟人疑竇,卻回味無窮的傳奇之類的敘事文學一樣,行於當行,止於當止,或發端於敘事末而徐徐倒敘或以跳躍的方式省略,銜接,有話則長,無話則短。」

是以「一條孤獨的線/如何複疊成空間/有時我不貪心,把誤認看作遊戲/揣想一種最好的遇見」在時序折返的敘事線上,人的物理特殊性已然泯除,進入到一個更高的時空精神次元:「後來,我談起拯救/無從抗拒質變,冰封的花和白日執念/某些默契懸在危險的線上/易脆,有時不可見」,在真實與隱密之間,生活與意識的碰撞,讓個人不斷產生質變。而詩人走在時空的鋼索之上,極度真實卻也隱密的心跡,多重意義的歧異性與不確定,正與詩的美學不謀而合。

  

結論:讓我們也成為那樣的人

李蘋芬靈慧地在時序的罅隙,擾動一場密室的詩風暴,讓讀者隨著思緒的

飛行,不自覺改變了日常的節奏。如此走在新的理解軌跡上,我們看似亦步亦趨,卻能在另一個日常的裂隙裡,搬進一場暴風雨,開始敘述自己的生命時空。


註:

1.李蘋芬,《初醒如飛行․序》,啟明出版,2019年4月

2.陳義芝,〈推薦序:插下一面風旗——讀李蘋芬詩集〉,收於李蘋芬《初醒如飛行》,啟明出版,2019年。

3.米克․巴爾(Mieke Bal) 《敘事學:敘事理論導論》,246頁。

4.楊牧,〈詩與真實〉,《一首詩的完成》,洪範書店出版,2011年,206頁。

5.米克․巴爾(Mieke Bal) 《敘事學:敘事理論導論》,頁250。

6.米克․巴爾(Mieke Bal) 《敘事學:敘事理論導論》,「空間方面的語義內容,可以像人物的語義內容那樣建立起來」,頁160

7.胡亞敏,〈敘述〉,《敘事學》,頁71

8.胡亞敏,〈故事〉,《敘事學》,頁165

9.李蘋芬〈那樣的人〉,發表於《聯合報》,2020-0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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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蔡牧希
圖片來源:蔡牧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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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26日 星期五

天真又世故,決絕中顯真情:讀帕麗夏《一小片安靜的壞天氣》 ◎莊丞志





 

天真又世故,決絕中顯真情:讀帕麗夏《一小片安靜的壞天氣》   ◎莊丞志


初次見到詩人帕麗夏,是在2018年的「太平洋詩歌節」,她打扮中性,表情淡然,迅速簽完名就進入會場。沒有跟她交談,也沒機會聽到她的座談,但她身上就是散發著一種魅力,使我直覺這個人如果寫詩一定很有趣,當下就上網查了她的名字,找到這本《一小片安靜的壞天氣》。

讀帕麗夏的詩,會有一種誤入童話世界的感受,小動物、擬人化的玩具等物件時常出現在詩中,如「節日只差燈光了/樹枝腋下結出糖果/士兵暫時還只是玩具」(〈附近的聖誕節──紀念貓和爺爺〉)、「從海邊退走的男孩/誠心與每一塊石頭告別/他說:再見,獅子,再見,兔子/再見,小豬兒。」(〈男孩之死〉)。但這絕對不是純粹天真可愛的幼兒頻道,而是一個細緻複雜的成人世界,殘酷與童趣並存,這是一名詩人的隱密心靈。《一小片安靜的壞天氣》是帕麗夏第一本詩集,收錄55首詩,寫作時間介於2011年至2017年間。能夠辨識主題的,大致圍繞著親情與愛情以及情緒的抒發。在這些常見的題材中,帕麗夏的語言靈巧,意象清新,特殊的視角經常帶給人驚喜,有別於部分小清新(?)詩人的矯揉造作也無法開創出新意,帕麗夏顯得既認真又誠懇。

帕麗夏寫親情既輕盈又哀傷,情緒拿捏恰到好處,如她在〈附近的聖誕節──紀念貓和爺爺〉一詩塑造出哀而不傷的氛圍,更透顯出一種堅毅的質地:


節日只差燈光了

樹枝腋下結出果實

士兵暫時還是玩具


揭開湯鍋蓋子

歌聲也從教堂屋頂飄出來

可惜你園丁的天賦無人繼承

白愛我吞食蔬果的一派天真


每一扇遵命的窗戶

每一扇樸素的窗戶

嘴與耳朵一樣彼此傳遞

今晚人人頭頂分到一放煙花

和一噸火藥的吻


今天下午白雲劇烈

我在鐘聲中遊蕩,直到對它置若罔聞

直到教堂和藍天

以一種誠實垂直出現


首句塑造出將來未來,情緒布景皆完備但主角尚未降臨的氛圍,成為這首詩的背景音樂。的二段從揭開鍋蓋轉換到歌聲從教堂屋頂飄出,意象轉換迅速但以「飄出」做為接點卻不至讓人感到突兀。接連幾句情景的描寫早已為這首題為紀念的詩安排好適切的氛圍,「可惜你園丁的天賦無人繼承」一句輕巧的連結上主題,情感表露節制,卻又能在後半部渲染開來。結尾,以劇烈形容白雲,製造出風雲湧動的畫面感,連用兩次「直到」將壓抑的情緒一次釋放,最後兩句教堂與藍天、誠實與垂直更新了整首詩的畫風,給人一種嚴肅而帶有希望的感受。

第一首寫親情的詩就讓人印象深刻,但我認為帕麗夏寫愛情更讓人驚豔,〈保羅的春天〉一詩具有韻律感,在輕盈的音聲間,詩人慘忍打斷愛情美好的想像,將那逼人的現實推至讀者面前:


斧頭開花,石頭開花

炎熱的古老的白花在開

鞦韆是從不搬運的

樹下好多芳香的骨頭


舌頭開花

你吻過的眉心開花

「燙」,一個立刻在風中降溫的詞語


春天的眼睛在貓尾巴上

招搖著,是你的寵物

牠擅用你的步子,使地板的縫隙也開花


一個呼吸清晰的

「愛」,立刻在吻中老去

我聽見你聽覺裡的蝴蝶,全部飛起


整首詩連用多次開花,韻律與意象配合,塑造美好的愛情想像。但「鞦韆是從不搬運的」、「芳香的骨頭」隱隱透顯著危機,緊接著兩句「『燙』,一個立刻在風中降溫的詞語」、「『愛』,立刻在吻中老去」不僅打破花開的韻律感,更把讀者從美好的愛情想像中拉開,巧妙又殘忍地揭開愛情的常態。最後一句似乎又將愛情中兩人連結在一起,一面營造精緻的畫面感,但順著整首詩的脈絡看下來,這樣的愛情更像是無法收拾的殘局,早已貌合神離。

問世間情為何物?詩人探究這個巨大的命題時,往往無意間將真情表露無遺,詩人寫的是寫實殘忍的愛情,有時深陷其中,有時卻又決絕的將自己剝離開來,這種時候就體現出帕麗夏詩的另一個特點:


我看見一路下山時

手臂上的雨水長成緊湊的鱗

今晨我趴在窗口

像倒念著你的詩句──

逆著一片一片刮去(〈翌日〉)


或是:


我要在這裡建一座圖書館

這需要比食物更多的書

比書更多的食物

因為我需要活很久

老實說,我對死亡已經不抱太大希望了

對你的愛也必須活著

──必須活著,這是鐵鎚對釘子的命令(〈牆中信〉)


從上面摘錄的兩段可以見到詩人對身體感的營造,將雨水化成鱗片再一片一片刮去,或將愛情比喻為鐵鎚對釘子的命令,不論是愛或是不愛,詩人都以暴烈的方式處理。但似乎能夠看到,詩人一邊傷害自己,臉上卻是一片淡然的表情。上引的兩首詩都偏向主動的自我傷害,此處的身體感塑造便顯現出詩人的決絕與堅毅。

除了抒情之外,帕麗夏的敘事詩也相當可觀,且看這首〈爸爸要種世界上最好的橄欖〉:


爸爸重複講的故事有三個:

一個是三好學生沒評上,他去搔掉了班主任田裡的絲瓜

一個是同學請他吃一段一毛錢的甘蔗,他沒有要

一個是跟一姑娘處了半年要散,怎麼讓女方父母相信自己沒睡了她

自從出了鳥木村,就不再過問一座山的籍貫

他出差過許多地方,只給我傳過一次訊息:「我在黃土高原上」

他開過摩的,開過藥房、KTV,全都倒閉後

學習舞蹈、書法、聲樂和太極,全都放棄後。一個下午

坐在客廳的電視聲裡,自己單手在鋼琴彈了一支草原小夜曲Si Do Re Si Si

Si La La Si Do La Re Si,一些遺憾就不藥而癒了,也不再戒菸

開了一陣子新車,人然不厭倦這個毫無信譽的小城

今年夏天,他租了幾十畝地在郊區,心裡的計畫已經不再和我媽說

但他告訴我,這裡要種世界上最好的橄欖、最好的葡萄和最好的蓮霧

我問爸爸什麼是最重要的──

爸爸說,當然是橄欖

我曾以為所有人都會回答自由


前段的結構鬆散,漫無目的地說著些無關緊要的事,刻劃出父親的形象:樂天、一事無成。整首詩最重要的是最後一句,賦予這首詩意義,父親以為最重要的是橄欖,敘事者以為是自由,但父親早已擁有自由,前述種種皆是父親自由的生活,整首詩的結構得到收束。

在這部詩集末尾,出現幾首題材、語言都有別於前的作品,詩人似乎開始拓展寫作的疆域。例如〈排隊〉,語言變得稀釋,意象不再接連而生,談論的主題也從親情、愛情轉換成對時間流逝的焦慮。或是〈星期五十七時有雨時作〉:


有些風景讓我唸出從沒背過的古詩

千里,暮雲,更上一層樓,有燕兒回來

雨巷子裡,有人在滴水的屋簷間,連著線跳回家

他頭上也是,千里暮雲平



有時,紅燈,停車,有撐傘的美人經過

此刻,給誰自由,我都不會心疼


好似,前方路口,看羅馬衰亡星下,麻雀跳格子

你去不去都好,千里暮,雲平平


詩人化用古典詩詞資源,重新組裝拼貼,敷衍一則在現代都市相遇離合的故事,頗有新意。王維的「千里暮雲平」不斷被拆解拼裝,結合「更上一層樓」、歸燕等古典意象,讓古典詩詞在現代語境中作畫,最後一句「你去不去都好,千里暮,雲平平」完全消解王維原詩的廣袤與氣勢,反而顯得俏皮可愛。


綜觀這本《一小片安靜的壞天氣》,已經十足展現詩人的才華,語言與意象皆讓人驚豔,但仍有些許不足之處。例如上引的敘事詩〈爸爸要種世界上最好的橄欖〉,雖然末句收束了整首詩的結構,對自由的辯證不足,可能招致內涵過於單薄的批評。或者是〈排隊〉這首詩略顯單調,沒有展現詩人的語言魅力。但這些並無損帕麗夏是一名優秀詩人的事實,不管是關於親情與愛情的描寫,或是後來新的語言風格的嘗試,我認為都非常成功,期待她繼續創作,也必須繼續創作,「這是鐵鎚對釘子的命令」。


參考書目與註解:

唐捐,〈銀河的一小片肌膚〉,收於帕麗夏,《一小片安靜的壞天氣》(臺北市:聯合文學,2017.12),頁14-25。

帕麗夏,〈附近的聖誕節──紀念貓和爺爺〉,頁28-29。

帕麗夏,〈翌日〉,頁30-31。

帕麗夏,〈保羅的春天〉,頁32-33。

帕麗夏,〈牆中信〉,頁44-47。

帕麗夏,〈爸爸要種世界上最好的橄欖〉頁54-55。

帕麗夏,〈男孩之死〉,頁136-137。

帕麗夏,〈星期五十七時有雨時作〉,頁144-145。

帕麗夏,〈排隊〉,頁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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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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