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抒情詩◎楊牧


 抒情詩◎楊牧

  

「心事太多了反而就好像……」

鋼琴聲跌宕抒情:「好像甚麼

都沒有。」我倉惶走越

起火的草原

記憶是飛舞的烈燄

燒壞我的翅膀,腐蝕

我璀璨的眼神,我的

憧憬,洞識

而我是如此安穩地安於那平靜與虛無

寧可在你細緻的顫抖在你摸索的

十指下脆弱地向過去和未來沉寂

 

過去

和未來

現在我們將它關在門外

滿天稀薄的浮雲過濾盛夏一張涼蓆

如山谷當中的溪在叢生的水薑邊緣

遶行,如一一辨識過的花

從小時候開到現在,如正午

靜擁濃蔭的寺廟廊廡

正對你點好插上的一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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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林餘佐賞析:

 

  抒情是回憶的技藝,詩人再現過往的生命片段、精神活動,進而達到「抒情」的效果。在抒情詩的創作過中,發聲主體是一個重要的議題。在學者黃麗明的《搜尋的日光:楊牧跨文化詩學》中,談到〈論對話式抒情聲音〉時,表示楊牧的詩作善於在第一人稱與第二人稱之間游移,來達到靈活的詩意呈現。黃麗明指出:「楊牧善用第一人稱、第二人稱代名詞,直接呈現出抒情詩形式的表達性與訴說性(addressivity)」(注一)、「基本來說,『你、我之間』的言談具有一個激發交心密友之間的一種連結關係」(注二)由此可知,楊牧筆下的人稱(你、我)彼此共感、共知、共享著詩意。

 

  試看楊牧寫於一九九三年的〈抒情詩〉,抒情可以是內心的聲音。前面幾行寫著:

 

「心事太多了反而就好像……」

鋼琴聲跌宕抒情:「好像甚麼

都沒有。」我倉惶走越

起火的草原

記憶是飛舞的烈燄

燒壞我的翅膀,腐蝕

我璀璨的眼神,我的

憧憬,洞識

而我是如此安穩地安於那平靜與虛無

寧可在你細緻的顫抖在你摸索的

十指下脆弱地向過去和未來沉寂

 

心事如同鋼琴的跌宕,鋼琴的音符從內心深處傳出,但隨即又消失,於是楊牧寫著「好像甚麼/都沒有」,這裡的情境或許並非是寂靜,而是心事太多,又缺少知音者的傾聽,於是鋼琴像是喑啞者,琴鍵像遠方(內心)的雷只是落下,沒有任何聲響。於是,詩人為此奔走,走過起火的草原,詩人的翅膀因此燒壞,眼神因此腐蝕,彷彿是歷經劫難而來的旅者,在時光之外搜尋一個可以安身的處所。於是第二人稱(你)出現了,楊牧說:「寧可在你細緻的顫抖在你摸索的/十指下脆弱地向過去和未來沉寂」,在「你」的十指下中可以得到安息、並且向過去與未來沈寂,這裡的過去與未來揭示著以抒情之心穿越時光的可能。這也帶出第二段:「過去/和未來/現在我們將它關在門外」,這裡楊牧將「你」與「我」合稱為「我們」,就如先前所述,楊牧詩中的人稱關係是一種密友式的關係,彼此分享、分擔著情感、詩意。其中將時間關在門外,更加深你、我之間的羈絆。關上時間後,楊牧任心神穿越諸多場景:

 

滿天稀薄的浮雲過濾盛夏一張涼蓆

如山谷當中的溪在叢生的水薑邊緣

遶行,如一一辨識過的花

從小時候開到現在,

 

這裡的情景皆是詩人心中的想像,隨著意識不斷延伸的場景,在彼此心中交織成一片淨土——在時間之外。抒情意味著心神的奔馳與慰藉,於是,在最後的結尾楊牧以淡筆簡單寫著:

 

如正午

靜擁濃蔭的寺廟廊廡

正對你點好插上的一枝香

 

香的煙霧繚繞,彷彿是心事的具象化,紛雜的心事到此終於沈靜下來,如一支香,在寺廟裡緩慢地生滅,香火的明滅就是抒情跌宕,也是你與我之間的情感互涉。在這詩中,「你」與「我」的形象來歷皆不明,但這並不妨礙彼此之間的情感交涉與共存。抒情詩是內心的獨語,偶爾被他人聽見,然而,楊牧這首詩則是與他者並存成「我們」,好讓抒情效果得以流動、守護、回望。

  

注一:黃麗明著,詹閔旭、施俊州、曾珍珍譯:〈論對話式抒情聲音〉,《搜尋的日光:楊牧的跨文化詩學》(台北:洪範書店,2015),頁54。

 

注二:黃麗明著,詹閔旭、施俊州、曾珍珍譯:〈論對話式抒情聲音〉,《搜尋的日光:楊牧的跨文化詩學》(台北:洪範書店,2015),頁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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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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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楊牧 #生命思索 #抒情詩 #林餘佐

2021年4月13日 星期二

客心變奏◎楊牧


 客心變奏◎楊牧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謝脁

  

我靜默凝視,注意

天體如何交迭從眼前經過

無窮的色彩如何充斥我微微衰弱的心

聲音在四方傳播並且愈來愈雜而強烈──

是各自競爭折射的光干涉著我?當我

聚全部精神試圖這樣將一切捕捉

將一切收攏到我的胸臆,不知道是

落寞還是哀傷,這一刻我面向

大江,遂以多情的手勢招呼著風

一排枯萎的楊柳在彷彿雷霆裏低昂

而我獨立於時空相拍擊的一點

灰白的頭髮朝一個方向飄泊,隨那漸次

轉黯的天色而模糊,終於妥協

肯定一切擁有的和失落的無非虛無

   

大江流日夜

不要撩撥我久久頹廢的書和劍

我向左向右巡視,只見蘆荻在野煙裏

無端搖曳點頭,剎那間聲色

滅絕而宇宙感動地以帶淚的眼光閃爍

看我,將遠近所有的動力因子緊緊扣住

不讓它以那啓迪之力,以造物驅使的

情懷慫恿我,以衝刺冒險的本能

以欲以望

或者因為那一切或者

不讓我在黑暗裏歎息

在流離的,遠遠被拋棄,剝奪了

愛和關注的陰影裏哭泣:

大江流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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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許嘉瑋賞析:

 

  開篇所引句子,典出謝朓(464-499)所作〈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題材屬臨別贈答,內容則表達謝朓從人間世的離別思及自身漂泊不定的命運,不免帶有傷懷之悲。楊牧僅取首二句加以敷衍,名為變奏,蓋以謝朓客心之悲作為前理解,藉意象轉譯各種幽微曲折。欲探索楊牧於何處變奏,讀者勢必得圍繞意象展開詮釋。

 

  此詩撰於1992年楊牧在港協助成立香港科技大學人文社會學院之際。香港科大鄰近清水灣,可看見維多利亞港,海浪日夜於窗前起落應對楊牧頗有影響。長於花蓮,求學於大肚山,接著在美國東岸短暫停留後,落腳於西岸近30年,楊牧的生命幾乎都伴隨著海,起伏與漂泊更像明喻。在港期間,詩文作品多半出現水的意象,以水喻時,本為中國文學傳統常見的手法。性質恍若引子的謝朓詩句提到,透露詩人之內心情感與外在環境的交涉,正源自無限時間流中的反覆騰湧,最終趨於永恆。「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未央二字,代表內心之悲處在持續未完的狀態。當漂泊難歸故土的「客」清楚知道眼前日夜不斷奔流的江水,從未因無窮盡的悲傷暫歇,日月的升降、江水的流動,都將情感從此際推移至感官所難以抵達的,不可知的未來。個人的客居之感,於此擴及至對人生如寄的未定感,將「我」置諸全宇宙人類命運之共感中思考。

 

  〈客心變奏〉分為兩段,從敘事的角度可知首段主動,次段被動:從我面向大江、凝視大江的各種感官體驗開篇,收束於大江乃至整個宇宙帶給「我」的刺激與反應。謝朓兩句詩分別指陳物色與情感,卻又都具有連綿不盡的「進行式」狀態(流日夜、未央),楊牧卻試圖在古典中迭轉出己意。首段可謂「大江流日夜」的註腳與延伸,「我」介入南朝謝朓的作品並闡發當代意義。主體的沉默專注,率先感受到的並非江水流速,而是天體交迭的過程。從水文到天文,視線的移動也讓從前歷史與眼前所及都成為時間的局部。無窮色彩、光線折射等句子,都聚焦於日景,夜色須至次段後半才正式成為背景。介於二者間,是髮色灰白的「我」融入逐漸模糊的灰白天空中,成為時空相拍擊的一點,將內、外空間的矛盾以感官和諧統一,讓外在遼闊廣大的具體空間與幽微難測的內在心靈相互牽引。充斥、傳播與競爭折射,不只限於視覺的觸動,也夾雜聽覺和觸覺。正因能更彼此交感,是以各種物象之「干涉」才得以被「捕捉」。

 

  飄忽不定的風本該主動,此刻卻如同外在客觀事物受感官牽引。至於本該柔軟而有韌性的楊柳,此刻以枯萎而低昂的姿態出現,「彷彿」二字更清楚告訴讀者剛猛的雷霆並不存在,詩作裡讓楊柳低昂的其實是風,而且是面向時間巨流的敘事者以多情的手勢招呼而來的。宇宙彷彿因此凝視而停滯,眼前天體、大江卻依舊保持運行狀態,所有擁有與失去並存。

 

  第二段延續自我孤獨的點染勾勒,首尾的「大江流日夜」包圍其間的「我」,面向大江的旁觀者遂被日夜撩撥,左右環繞。「久久頹廢書與劍」固可視為詩人特質的隱喻,但書與劍無非古代知識分子的知識追求與現世實踐。書為儒者立身之基,劍為俠客仗義之器,詩作中「我」所言頹廢,彷彿謝朓面對南朝世局發展的心境。蘆荻白頭亦為敘事者之自我寫照,差別在於涉事後,本來的色彩、聲音與光線轉瞬滅絕,徒留一片黑暗以避免再次逗弄所有澎湃激昂的情懷。但敘事者既然透露自身與謝朓的差異,那麼告誡大江(時間)「不要」撩撥的表述,乃至描寫宇宙緊緊扣住所有動力因子,讓一切衝刺冒險的本能、欲望無法繼續慫恿著自己,也反面點出敘事者之心至今未放棄對理想的忻慕嚮往,只是偶爾不免覺得「微微衰落」。但最後,流動的時間依舊讓詩人從動態中力圖振作,因此才有最後幾句「不讓我在黑暗裏嘆息」等字句。

 

  詩中無數複雜、繳繞、分歧的種種,終究依違於「我」—時空交會瞬間的一點孤獨,可視為意識和描寫意識之語言相互交涉的結果。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感懷此刻被無限放大,被身體、文字、聲音等符號協力展演。綜上所述,知識分子在亂世中應當如何作為,可能正是洞悉「客心」如何「變奏」的重要指標。當我們理解詩歌無非抵抗,是詩人周旋於時間、記憶的憑藉,也是在造化與現實間何以自我安頓的關鍵。因此,當流離,拋棄與剝奪生命中永恆的命題,豈容在陰影與黑暗的覆蓋中哭泣?由此可見楊牧希望透過時間表達的,更趨近如何穿越晦暗不安的歷史角落,以詩歌證明人文精神的躍動昂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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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楊牧 #生命思索 #客心變奏 #許嘉瑋 

2021年4月12日 星期一

第二週(4/12-4/18):生命思索

 

第二週(4/12-4/18):生命思索

楊牧詩之所以艱難,很大的原因在於其中的哲思成分。這些詩未必有明確的哲學典故,但其中對時間空間,對生命與孤獨的內思反省,都是豐富詩作思想內涵的元素,也是文學,甚至藝術永恆的母題。本週所選的六首詩,除了自我之外,也總是關切著他人與外物;那些出入之間的纏繞猶疑,往往構成了我們最動人的生命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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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11日 星期日

心動◎楊牧


 心動◎楊牧

 

或許是心動也未可知,苔蘚

從石階背面領先憂鬱

而繁殖,蛇莓盤行穿過廢井

轆轤的地基,聚生在曩昔溼熱擁抱的

杜梨樹蔭裡

 

在熱帶離海不遠的山區

比夢更深邃,長年高温

隨月暈開闔的地層多次陷落的

弧狀地帶,在果核屆時的爆裂聲中

啟示地流血

 

昨夜微雨一說是殘餘的記憶

霎時領悟,隨即透過沉沉垂落的

薔薇形象意識到慾望在雙唇間

膨脹,料峭晨寒擋不住

求救的眼光

 

看見未來搖盪著燈籠盡皆絳紅

迢迢水中央逝者躺下遂獲取完美的

角度,且仰望弦月小船上亮著此生熄滅

再度點起的光,烘照一張戀愛的臉

訴說著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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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哲佑賞析: 

 

  自我與外物之間的拉鋸滲透,時常是楊牧詩作的主題;這首詩題為「心動」,藉著景物與思緒的交雜互見,鋪排愁思與愛欲,重置因果,以被動的口吻來敘說心動,藉著場景的轉換,串連過去、預想未來,為自己當下的生命定錨。

 

  詩作開頭的「或許是心動也未可知」,彷彿把自我的主體感受交付外在來定義。石階、廢井皆屬人造,可以是實物,但也不妨將之視為人事陳舊衰敗的象徵,而苔癬,蛇莓,也暗示時間的覆蓋與蔓衍;人與自然交纏,在此不是由己身來體認,而是讓苔癬「領先」憂鬱,自我心神反倒追不上外在景物的流轉。植物青綠象徵離別愁思,這是漢文學自古的文化典故,石階一綠,荒蔓一生,才讓人醒覺時間匆匆而逝,從而牽引了內心;進一步,內心與外在的共振,又詮釋了各種物是人非之慨,讓當下的蓊鬱也有了曩昔擁抱的濕熱。如果情景之間不是單純的景生情或情映景,而是不斷的交織共融,有沒有可能,種種心神起伏未必只屬於人?由此再看首句推測的,或許外物的草青草黃花開花謝,它們都將對映著某些心動,那可能是某些尚未被揭露的,更深邃的解釋。

 

  或許許多身在其中的情境也是如此,未經點破,不知周遭的一切正與自己同情共感。次段詩人設想更遠,此詩寫於2002年,正是楊牧返回故鄉花蓮任教之後,「熱帶離海不遠的山區」,可能即指台灣,甚至是弧狀的「花東」,這自然是常年高溫,且有著板塊變動帶來的週期陷落與流血。延續上一段,既然外景可能早一步預約與心神呼應,那麼不只當下的觸動,更往前推演,景物便可無處不富有「啟示性」,這近乎等同預言了。值得注意的是,此處「月暈開闔的地層」、「果核屆時的爆裂聲」和「啟示性的流血」,似也隱隱暗示了女性的身體特徵,進一步串連第一段的「濕熱擁抱」與第三段的「欲望在雙唇間」,因而這個心動,亦帶有情愛悸動的意涵。

 

  只是,無論什麼樣的心動,當然是主觀的、甚至先驗性的──我們不能說自己設計了一場心動,甚至也不能徹底追索它的根源。開頭的「或許」透露了這個危險性,在第二段將時空拉遠之後,第三段又回到當下,如果微雨讓人聯想過往,那還是自我靈性的發揮;但此處言「昨夜微雨一說是殘餘的記憶」,「一說」一詞又把詩人的主體隔絕在外,彷彿越老成、越洞悉,越貼近世界的客觀,就越無法迎接那景物與自我相撞、近乎神啟的一刻,儘管仍相信它的存在。那些殘餘的記憶,可能是青年、少年,胸懷熱烈,在同樣的土地上初嘗愛戀動心,但當時濕熱,今日料峭,昔日心動不言而喻,今日卻必須自我說服、自我證明,甚至發現一切可能只是欲望展演,包括自己存在的欲望。

 

  在詩集《介殼蟲》的後記中,楊牧敘寫藉由小學生而看見蘇鐵介殼蟲的經驗,說明自己停滯的好奇被撩撥了;但我們其實不能確定,若沒有小學生的牽引,自我的好奇心還在不在?或者,我們能不能夠期待自己,主動去捕捉那些瞬間的、看似被動的神啟時刻?楊牧說:

 

我難道不能於沉靜安詳的腳步裏自我調度,保留或揚棄一些即興,偶發的思維?並且在適當時刻,當午後的太陽持續傾斜到一個位置,四垂彷彿無聲,輒為人行道上一接近不存在的白點駐足,甚至蹲下來加以觀察,看到前生或今世幾已失去的記憶裏,一似乎看過的意象,迢遞而遙遠,心智觸覺於是重複反應,再一次震動,看到那介殼蟲,看到我自己。

 

  實際上,我們冠以性靈的,那些像孩童一般的天真與好奇,除了自我以外,沒有任何外在事物可以佐證。於是在〈心動〉這首詩的最後一段,楊牧陡然切換了一個聲腔:愛戀是真的,心動也是真的,一切逝去之後將又重返,既然冥界存在,靈魂亦在,所有的未知都將收納進來,這是自我「求救」之後的安慰,也是將一切景物投射心神後的必然結果。而也唯有如此,我們今日為生的一切,我們曾銘刻心中,種種動人心神的愛戀,都有了存在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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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花椰菜菜子

https://www.instagram.com/brocccolii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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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楊牧 #心動 #臺灣大學楊牧詩文研讀課程  #郭哲佑

2021年4月10日 星期六

從沙灘上回來◎楊牧


 從沙灘上回來◎楊牧

 

暮色從沙灘上回來

夏天在石礁羣中躲藏

在海洋中,夏天依然輕呼着

自己的名字。我不免思索

季節遞嬗的秘密,時間

停頓;歲月真假的問題--

年代循環的創傷,而我

聽到伶人在雜沓上車

一些臨時演員在收拾道具:

歷史不容許血淚的故事重演

他們動人的戲必須告一段落

在天黑以前。這時我又聽到

兵營裡一支黃昏的號角

遠遠地蓋過了不安的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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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曾琮琇賞析:

 


  楊牧的《海岸七疊》中有三首十四行詩,分別是〈從沙灘上回來〉、〈晚雲〉、〈那不是氾濫的災害〉,三首詩都寫於一九七八年。這一年夏天,詩人回花蓮,在火車上認識了甫從劇校畢業,獨自行旅的夏盈盈。年底,從普林斯頓返臺訂婚,隔年初結婚。其間的詩,「每一刻都是一份光彩,對我來說,每一首詩都是對於生命和愛情的擁護。我從前絕對不敢想像,一個詩人如何可能編出一本完整的,快樂的詩集。我以為別人不可能,自己更不可能。」(〈《海岸七疊》後記〉)〈從沙灘上回來〉一詩,我們看到一個意志消沉的詩人重新找回對愛情的信仰與期待。

 

  按十四行詩的基本原則,十四行詩(sonnet)指的是凡十四行的抒情短詩,允許說話人進行複雜思想情懷的描寫鋪展;但由於長度上的限制,無法作過多情節或情感轉折的鋪陳。〈從沙灘上回來〉就屬於這一範疇的抒情短詩。這首詩的事件輪廓雖然模糊,不過,若干意象、情節,參照楊牧這段時期的生命歷程,相互呼應。此時楊牧結束第一段婚姻不久,面臨生命中最大的傷慟。首句藉由與筆名楊牧的「牧」同音的「暮」,暗喻這段晦黯的婚戀。接著,詩人刻意經營「夏天」的意象:「夏天在石礁羣中躲藏/在海洋中,夏天仍然輕呼着/自己的名字」。暮(牧)後緊接著「夏」(夫人姓夏),除了點出初識的時地,很難不將這個「呼喚」,連結到愛情若隱若顯的召喚。「而我/聽到伶人在雜沓上車/一些臨時演員在收拾道具」,不妨視為兩人邂逅的情景之再現。此時的夏盈盈,不是京劇演出時英姿颯爽的刀馬旦(按:夫人為京劇演員,專攻刀馬旦),而是行旅中卸下濃厚的妝飾,一張清秀真實的面容。「又聽到/兵營裏一支黃昏的號角」,調動感官的想像,注入「號角」的聽覺意象。並且使用感官動詞「我聽到」,使其抒情經驗在抒情主體「我」的引領下,不僅成為絕無僅有,無法重複的抒情情調,也邀請讀者進入情境,參與「竊聽」(overhear)。詩中完全沒有直接出現第二人稱的「你」,但頗有私人的情感密碼在其中,仍可視為一首描繪愛情的十四行詩。

 

  我們談十四行詩,還不免聯想到前八後六,或四、四、三、三的段式,抱韻或交韻,音尺或字數等等律則。漢語十四行詩自二、三〇年代起已發展出一套依循與規範,包括音步、韻腳、體式等。而這些逐步建立起來的「傳統」,到了楊牧這裡,幾乎無迹可尋。楊牧以樹為喻,提出詩的「有機格律」(organic form):「每一首詩都和樹一樣,肯定它自己的格律,這是詩的限制,但每一首詩也都和樹一樣,有它筆直或彎曲的生長意志,這是詩的自由。」又以「音樂性」,強化「有機格律」的意義:「一篇作品裏節奏和聲韻的協調,合乎邏輯地流動升降,適度的音量和快慢,而這些都端賴作品的主題趨指來控制。」(〈音樂性〉)他認為,現代詩的秘密其實就在於如何安排音樂性的美,以及如何將文字加以驅遣、組織,而形成「詩的聲籟格局」。

 

  如果韻腳在十四行詩裏的功能,在於把詩凝固、定型,那麼楊牧有意溶解、非典型化。這首十四行詩不乏韻腳的佈置:第三行「着」和第八行「車」押「ㄜ」韻,第四行「索」、第七行「我」、第十一行「落」押「ㄛ」韻,第五行「間」和第十行「演」押「ㄢ」韻。韻腳雖多,但韻與韻之間相隔較遠,並且散亂雜沓。這種不規則的韻腳反映詩人對愛情再度降臨的或雀躍,或期待,或不安的種種複雜情緒。直到最後三行,穩定而強烈的韻腳終於出現:「在天黑以前。這時我又聽到/兵營裏一支黃昏的號角/遠遠地蓋過不安的海潮」。詩人使用沙灘,石礁,海洋,海潮等海洋意象,以指涉身心的雙重流浪;因為命定的相遇,盈盈的出現有如「兵營裏一支黃昏的號角」,躊躇,漂泊的靈魂有了安頓的所在。詩人自言這個時候的書寫:「我下筆往往是從容不迫的,所以我想像我又恢復我本來應該保有的安詳的面貌」。這一安頓的力量,出現在兩個仄聲韻腳「到」、「角」,那樣篤定沉穩,過往種種,騷動,離亂與不安,等待讓誰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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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花椰菜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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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9日 星期五

會話◎楊牧


 會話◎楊牧

  

這件事發生在普林士頓

春雨似乎是停了又髣髴

還細微飄飄而淡淡的烟

浮遠浮近在林木的末梢

我正坐在窗口等候張望

不知道你在學校裏怎樣

     

紅頸子的小鳥在草地上

踏過一叢叢的新蔥覓食

院子裏很靜而我在窗口

喝茶吸烟讀涉江的屈原

不斷擡頭看窗外而你在

學校喝咖啡且英文會話

    

網球場上有老人在溜狗

春雨似乎已經停了否則

你沒帶傘下課怎麼樣走

英文會話能應付就行了

我把書推開張望你的車

只要你平安回家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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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曾琮琇賞析:

  

  一九七九年,楊牧帶著戀人回到位於紐約南方的普林士頓,楊牧講學、學術研究的客座之地。對詩人而言,是日常的歸返,對詩中的「你」來說,卻充滿挑戰——去國千里,除了地理空間的置換,還要面對陌生的異地語言與文化。而詩中的「我們」,也才正要開始經驗共同的生活與生命。

  

  楊牧在《海岸七疊》(1980)後記寫道:「盈盈在普林士頓學網球和英語會話⋯⋯。一個春天真的就這樣過去了,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那麼健康開朗過,因為盈盈總是那麼健康開朗愛笑。盈盈哭過,當她想家的時候。」戀人開車到學校,在英語會話課練習用陌生的語言交談,這是「會話」的字面意涵。不同於楊牧詩往往給人艱深,繁複的印象,〈會話〉一詩可以「秒懂」,大致上有兩個因素。一是遣詞,二是文法句構。前者如「英語會話」、「開車」、「平安回家」等日常用語,以及口語如重複兩次的「就行了」、「沒帶傘下課怎麼樣走」;後者如「紅頸子的小鳥在草地上/踏過一叢叢的新蔥覓食」、「你在/學校喝咖啡且英文會話」、「網球場上有老人在溜狗」。我們試圖「翻譯」成下面的句子:

  

Red-necked birds on the grass step across clumps of scallions for food.

You drink coffee and have a conversation in English at school.

An old man walks his dog on the tennis court.

  

這裏的文法(如動詞現在式、介系詞片語等)幾乎是我們一開始學習英文口說的常用文法。即便如此,「口說體」因為與「格律體」相互碰撞,產生強烈的圖畫性與節奏感。

  

  這裏,格律作為一種形式,六行為一段,每行十個字,如第一段「我正坐在窗口等候張望/不知道你在學校裏怎樣」,構成「你—我」、「外—內」、「說—讀」的張力結構,且首段最後兩行韻腳「不經意」地收束在「ㄤ」韻。勻整形式下,復使用大量迴行,使詩的聲響、意義參差變化,不致單調。好比「不斷擡頭看窗外而你在」,有一種「擡頭看見你在窗外」(但其實不在)的錯位效果,行斷而情意未斷;接著另起一行「學校喝咖啡且英文會話」,才構成節奏與意義俱足的詩句。進一步說,〈會話〉直拙易懂,非但不是隨意寫就,而是刻意以接近「會話」腔調來說話的結果。這樣的「接近」,一方面扣緊「會話」旨意,字面底下,則連結了說話者我之於受話者你綿密湧動的情意。

  

  另外,「會話」一詞,多指用不同語言交談對話。楊牧的〈會話〉中,文化符碼之為詩歌的元素,一方面再現真實生活世界的物件,如春雨與淡烟、小鳥覓食、網球場遛狗等;另一方面,是情意表達的重要工具。透過看似平凡的文化符碼,反映迥異的文化模式:

 

受話者你—說—英語會話—喝咖啡

言說者我—讀—讀屈原涉江—喝茶    

  

咖啡在西方文化的重要性,一如茶之於東方。受話者你在英語社交場合喝咖啡聊天,言說者我則喝茶讀書。對立的結構,隱隱然透露受話者你跨越文化差異的決心,以及言說者我之於你的牽牽掛掛。

  

  此詩動用到的典故,只有屈原的《楚辭・九章・涉江》。〈涉江〉本事為屈原因襄王聽信讒言,失望之餘離開楚國的作品。「喝茶吸烟讀涉江的屈原」,短短一句,把言說者我的「靜」(讀),與屈原的「動」(涉水)連接起來。這一悖論結構反映「我」是那麼不安於室,那麼急切地想「涉渡」到對方身邊。「涉江」這一文化符碼再放到「會話」的脈絡,則「會話」作為溝通的載體,更包含思維模式、生活方式、文化底蘊等。由此看來,戀人遠渡的不是江,而是一整個太平洋,迥異的語言文化,以及共同生活的跋涉。

  

  楊牧談鄭愁予時曾表示,詩有兩種,一種是困難的詩,一種是不困難的詩,「但不困難的詩並不一定是容易的詩」。在楊牧的詩裡,〈會話〉相對平易,但它直面生活與愛情的多重指涉,一定不是一首容易的詩。

  

後記:好多年前,新竹中學的林柏宜老師組「如花沙龍」,邀集喜愛楊牧的朋友一起讀楊牧,〈會話〉是共讀的其中之一。有陳柏伶、黃大展、林銘亮、王萬儀、陳玲華、邱詩華等。謝謝楊牧讓我們聚在一起。一起「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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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花椰菜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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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楊牧 #會話 #臺灣大學楊牧詩文研讀課程  #曾琮琇

2021年4月8日 星期四

代牋 ◎楊牧

 

代牋   ◎楊牧

  

然後天地開始擴大

觸及一些海礁,島嶼

以小波浪翻浮之勢

在暗晦不透明,深深的

戀慕裡:心是宇宙的倒影

我們尋找隱喻,讓斥候

繞道而行,愛與恨逆流

繼之。遠山柔和的傾斜著

一海鷗優遊

鼓翼向前,俯襲

又一隻海鷗以同樣的決心

  

這是完全可能,可擁有的

此刻當水氣悠悠蒸發

並且在我們身上附著

左前方日光閃爍

碰撞雙雙眩暈的眼

如掌心拊擊剎那

淚在臉頰,風吹過

欄杆,血氾濫上心頭

雨淋濕了陽臺外開花的枇杷

  

靜默,我反覆整理著

一兩個句子:惟靜默

中鬱鬱想開口說話而

終於無言放棄最美

然後想到若是這樣坐下去

在一個慵懶的午後

面向渾同一色的海與天

水鳥的呼聲偶然

自小碼頭那邊傳來

你眨眨眼,欠身追索而

水鳥不知去向

已經

  

所以你最美,靠在

溫暖的座椅上

如此安寧,放心,入迷

沒有任何盤算。惟意志

在完整的寓言裡

與激情並騎奔馳過山川

過風雨,日照,月光

過饗宴和橫逆為最美,在

一本插圖的大書裡

是前衛的旌旗和盔甲

或者相逢在低垂的簾櫳後面

久久對看

沒有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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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哲佑賞析

  

  牋同箋,是書信的意思。「代牋」,指代為書信,這可以有兩個涵義:一是以此作為書信的替代,贈予對方;二是代為寫信,幫助他人傳遞心意。無論如何,既以牋為題,顯然是有兩方的情意流動。信件意在傳遞訊息,寫什麼、寫給誰,又希望能寄送到哪裡,都是在「代牋」此詩題下,隱而未顯的伏流。

  

  由此來看,首句的「天地開始擴大」,用意令人玩味。信息的傳遞,從寄出到寄達,中間該經歷多少時空轉折;楊牧長年居於異地海外,這些消息彷彿在浪潮中翻滾、洶湧、觸礁。儘管詩人說「心是宇宙的倒影」,雙方的意念曲折未必比身外的天地狹小,但觀察第四句以降,戀慕深深但不透明,尋找隱喻以掩映心意,這些都是為了讓那不知何來的「斥候」繞道而行,這是否意味著要躲開某些偵查與審查?不管斥候的背景是誰,也不論其目的,下一句言「愛與恨逆流/繼之」,彷彿也意味著要排開個人愛恨了。既然心即宇宙,隱喻同時映照大我與小我,是否就讓所要傳達的訊息交融在天地之中?像遠山,像海鷗,鼓翼俯襲,不為了什麼,只是週而復始的交織,就足以說出、撫平一切。

  

  詩作的第二段回歸個人,強調這是「完全可能」、「可擁有」,卻有著說服的口吻。閃爍的日光眩暈眼睛,如掌心拊擊,對應上一段的海鷗;而相較於無邊際的海洋,人們也同樣身處世界之中,被水氣氤氳籠罩,人世的血淚心神也都被攤平溶解在雨裡。「枇杷」原產中國南部,是中國庭院中常見的植栽,為富足殷實的象徵;段末以枇杷作結,暗示把情意投射到遙遠的東方南國,「代牋」的兩端至此可見一二(注一)。 以詩代牋,以宇宙為心之隱喻,追求的若僅是美學的實踐,也許終將達到無言勝有言的境地;因為無論寫下什麼,都已成為了限制,落入言筌,失去更大的意義可能。如果最終我們所要追求的,只是純粹昇華的意志而已。

  

  只是既然如此,何以還要存在這首詩?更甚而,如果天地就是一個完整的寓言,我們為何還要寫詩?在詩作的第三段,詩人終於坦言放棄落筆寫信,並想像有一天,對方也將面對同樣的海天景色,同樣地追索,失落。值得注意的是,此處最美的不是「靜默」本身,而是靜默的過程:「靜默,我反覆整理著/一兩個句子:惟靜默/中鬱鬱想開口說話而/終於無言放棄最美」,因而第四段開頭的「所以你最美」,自然也是說明「你」亦沒有來信了。你「安寧、放心、入迷」,在「書」這個不被現實設限的時空中,經歷山風海雨,沒有傷感,也不必有傷感。至此才明白,原來詩題「代牋」,不只是要以此詩代替自我的情意傳達,同時也以此詩代替對方未寄之信,回贈自己。這是多麼動人的情懷。

  

  詩作至此意義已經圓滿,但我們不妨對照楊牧在〈大虛構時代〉一文中的最後一段:


雪光還沒有消逝。我坐在搖椅上,背心溫暖,覺得慵懶,昏昏欲睡,但我願抵抗那睡意。我本是一個堅忍的人。火爐發出一聲嗶吧,靜了。我彷彿睡著了,終於,彷彿夢見我回到遙遠遙遠的家國故鄉,在曩昔的群山俯視之下,曩昔的海水在那裏,不停湧動,一波連一波,一波一波互相勾絡著,擴大,天上有雲朵變化,時而專心舒卷,完整地成型了,時而破碎流離,各自東西,而他終於在自己茫茫的方向,某一未知之一點,孤獨地解散了,溶進虛無。


  這與〈代牋〉之意境是何等相像。在〈大虛構時代〉裡,楊牧設想自己是遠洋船員、森林看守員、礦業專家、燈塔管理員等等,但最後說明自己是安那其(anarchist),即無政府主義者。當一位後輩研究員問他,為何身在離家如此遙遠的學院教學研究,「安那其」便是他的答案。文中言,「安那其不是天生就安那其」,「他必須曾經為這些現實痛心疾首,曾經介入對抗,然後廢然退出,才可能轉變成一位真正,完整,良好的安那其」。儘管如此,如文中所反問,我們又怎麼能否認自己的家國之思?回到這首詩,信寫與不寫未必重要,重要的是彼此安好,在隱喻中躲過斥候,讓愛恨逆流,讓更大的寓言來包容不必要的傷感。這一封代牋,可能為了曾經的故土故人而寫,也可能為了當下靜默放棄的自己而寫,是遺憾,亦是安神。而或許,這即是詩所存在的必須。

 

注一:明清以後,枇杷在中國詩詞中漸有了政治與文化興衰的象徵,相關討論可見陳建男:〈政治託喻與文化記憶——明清之際詩詞中枇杷意涵試析〉,《明清詩文研究》第一期(新竹:清華大學中文系,2009年),頁283-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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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花椰菜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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