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7日 星期二

土地等於母親那一套自動句法 ◎夏宇


土地等於母親那一套自動句法 ◎夏宇


土地等於母親那一套自動句法滲透旅人的心靈
即使在天涯海角也急著要賓至如歸
努力把現場消滅又努力再現
就像必須殺死一個人用來陪伴另一個被他殺死的人
雪中睡著的姊姊苔蘚覆蓋的雙唇語言篩過的表面

近讀弦理論還不知是物理是哲學還是李商隱
那混沌日暖虛無生煙欲彈未彈無端一排錦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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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夏宇,台灣女詩人,戲劇系畢業,寫詩,念詩,寫流行歌詞和劇本,書籍設計,獨立出版,畫畫,偶而翻譯,不時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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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一般分析現代詩的技巧,大多從「意象」、「音樂性」和「結構」來解析,但是詩人夏宇的作品,不僅詩作高度自由、幾乎爆破所有現代詩規則,且她的詩中最迷人的,不是前述技巧,而是詩中的內容。分析現代詩的內容,又可以概略分為知性的「哲思」和感性的「抒情」。〈土地等於母親那一套自動句法〉這首詩中,又以哲思最為突出。因此,這次想跟大家聊聊〈土地等於母親那一套自動句法〉透過詩中呈現的「哲思」。

這首詩諷刺現代人旅遊的狀況,第一句先覆述旅遊廣告中「土地等於母親」的常見說法,「土地等於母親」這句話或許有些簡略,但「投入大地之母的懷抱」、「樹林與深山就像母親一樣擁抱我」大概是多數現代人都不陌生的旅遊辭令,而這類比喻被濫用的程度,夏宇以「自動句法」形容。

第二句,夏宇諷刺現代人既想享受遠離都市、深入荒野或鄉間的陌生旅程,但又希望當地最好食衣住行都方便得令他覺得賓至如歸,最好有電、有水、有抽水馬桶,最好有24小時的全家與7-11。但這些「賓至如歸」的期待與「天涯海角」的陌生,本身就互斥,難以共存(如果共存,那代表那個天涯海角不夠天涯也不夠海角)。

旅人這樣的期盼,回過頭來影響旅遊產業、改變旅遊景點。例如為了讓旅人享受海灘的清幽,海灘被大飯店的人造水泥圍起,比都市更像都市;比如為了讓遊客好行走,森林地區砍掉樹木拿來鋪登山棧道,還栽種了假花假草。無數旅遊業者消滅天涯海角的「現場」,只為了再現能讓遊客賓至如歸的、另一種對天涯海角的「想像」。這弔詭確實正如「殺死一個人用來陪伴另一個被他殺死的人」。在這樣的狀況下,旅遊地的人物、介紹、語言,都是規劃好,專為旅人設計的表象。

第二段,夏宇納入「弦理論」並以「弦」的雙關帶到唐代詩人李商隱的〈錦瑟〉,這首詩雖然辭藻華美、對仗工整,但被認為是歷來最難解的一首詩,正如被過度包裝的旅遊勝地,徒有其表、難解其實。但正如這首詩的華美辭藻,可以為讀者帶來朦朧的美感,難以確定現實狀態的旅遊地點,也能給旅行者一股朦朧感受。正如唐詩裡所說的「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旅人的感受往往「無端」、沒有來由、沒有來歷,但那些令人「思華年」、令人悵惘、神傷的感受卻成功被旅遊產業創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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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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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宇 #暑假無主題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1年7月26日 星期一

動情 ◎陸穎魚


動情 ◎陸穎魚


圈抱你 開花的肋骨
像一杯薑茶倒瀉下來
浸暖我 冰糖的夜
如果承諾是島 而不是飛走的鳥
我們決定重疊 把對方的時間混起來煮
煮成更加堅強的皮和肉
當兩粒肚臍 忍不住親吻
黑夜不再是背景
身體充滿了光 照穿影子的盡頭
誰都不再為了深深動情 倒數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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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陸穎魚,香港詩人,被討厭的處女座,喜歡詩,相信愛與孤獨都是帶著玻璃面具的珍珠。

詩集|《淡水月亮》(2020年2月 十週年台灣復刻版上市)、《晚安晚安》、《抓住那個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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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泠秭賞析

  〈動情〉收錄在陸穎魚的詩集《晚安晚安》。

  全詩只有一段,主題為一對戀人陷入愛情的狀態,前三句利用象徵甜蜜的詞語,刻劃出談感情時的交合及拉扯。以「我們決定重疊/把對方的時間混起來煮」生動地寫出當兩個獨立的個體決定變成「我們」之後,時間也變成共有的。 

  詩的中間寫「如果承諾是島/而不是飛走的鳥」,利用「島」及「鳥」的字型上的些微差距,來呈現承諾是之於島的穩定,而鳥則是自由奔放的,表現出兩人決定為了對方而穩定下來,進而給出承諾。

  詩的後半寫道「當兩粒肚臍/忍不住親吻」用肚臍親吻這樣的想像空間,呈現出具有畫面感的性愛場景,而「黑夜不再是背景/身體充滿了光 照穿影子的盡頭/誰都不再為了深深動情 倒數時間」則是將「光」的明亮相對於「影子」的暗,讓光照穿盡頭,突破黑暗,顯示結果並不是必須結束的,以這樣的相對映射在面對感情的態度上。

  最後利用結尾的「誰都不再為了深深動情/倒數時間」回應詩名〈動情〉,並且說明並不是每一段感情的開始就是分離的倒數,描繪出對這段感情及彼此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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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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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穎魚 #暑假無主題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1年7月25日 星期日

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 ◎宋尚緯


 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 ◎宋尚緯

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
不能想那些讓雨落下的
層層疊疊緊密貼合著彼此的
令我憂慮的各種事項
想在身上貼滿紙條
上面寫滿備忘的記事,例如
無論多忙都要保持微笑
傷心也要記得微笑
憤怒也要記得微笑
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
像是提及未來
就會令我傷心,令他人絕望 

即使每天都過得離記憶很近
離傷心很遠
將自己填滿像是傀儡
自己前進、自己後退
自己記得自己要做些什麼
自己不記得自己要做什麼
自己以為自己一切都好
自己以為自己離壞很遠
離好很近,很近
近得我看不清它
究竟好在哪裡

我變得離快樂很遠
離傷心也很遠,不像過去
離它們都那麼近
近得令彼此沈默
說出的話都只剩音節
像是默劇,比劃著手腳
傳達了情緒找不到意義
我離一切都比我想像得近
沒有遠的地方
沒有離我太遠的哀傷 

我變得無法到太遠的地方
離得越遠,引力就越重
所有傷心指向我
以為自己快樂,但其實是離它遠了
以為自己傷心,但其實是看見它了
我變得無法歌唱
變得離詩很遠
變得離生活很遠
有些事情太近
就變得無法承受
我以為自己太遠
感覺卻太近
我變得無法想太遠的事
也無法過太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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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宋尚緯,一九八九年生,東華大學華文文學所創作組碩士,創世紀詩社同仁,著有詩集《輪迴手札》、《共生》、《鎮痛》、《比海還深的地方》與《好人》,雜文集《小結》,散文集《孤島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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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泠秭賞析

  〈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收錄在宋尚緯的詩集《鎮痛》。

  第一人稱書寫,利用遠近的物理及心理距離感來描述狀態,這些遠近讓人有種呼吸不過來的窒息感。整首詩讀起來悲傷,雖然聚焦在當下,努力讓自己好起來,卻和生病的狀態互相在身體裡拉扯,無論遠近對「我」來說都是痛苦。詩名為〈我變得不能想太遠的事情〉表示「我」以前可能經常規劃未來,卻因為某些因素而讓自己深深陷入情緒感受的狀態之中,透過不想太遠的事情讓自己抽離。

  第一段書寫「令我憂慮的各種事項/想在身上貼滿紙條/上面寫滿備忘的記事,例如/無論多忙都要保持微笑」在憂鬱症的治療當中,因為症狀的關係會讓「我」變得容易忘記事情,連像簡單的生理反應──微笑,也變得如此困難,需要許多備忘紙條提醒著自己不能忘記某些事。

  第二段寫道「自己以為自己一切都好/自己以為自己離壞很遠/離好很近,很近/近得我看不清它/究竟好在哪裡」作者利用遠近區分好與壞,但好卻讓人近的讓人模糊不清,究竟真的有好的狀態嗎?這樣的質疑讓人陷入惆悵的感受。

  第三段的開頭「我變得離快樂很遠/離傷心也很遠,不像過去/離它們都那麼近/近得令彼此沈默」書寫「我」的意識正在出現變化,經歷一個他以前沒經歷過的歷程,將感受全部關掉,讓一切情緒都停下來。

  最後一段「有些事情太近/就變得無法承受/我以為自己太遠/感覺卻太近/我變得無法想太遠的事/也無法過太近的生活」書寫出全詩的核心,太近相對於太遠,如同過去相對於未來,無法思考未來,也無法感受過去,描寫出活著的困境。

  全詩寫出陷入憂鬱狀態的人會遇到的困境,那些感受都如此真實,卻很難單用一個詞彙描寫,而作者利用遠近的距離感,像是在描寫那些感受的強弱度,遠的事物像暫時將感受抽離,近的事物卻也是如此模糊,而其實不管是哪種狀態都無法讓人安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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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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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尚緯 #暑假無主題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1年7月24日 星期六

坦率 ◎吳浩瑋


坦率   ◎吳浩瑋

你看,你又弄痛我了。
像一把剃刀,像惡劣的天氣
那麼輕易就劃傷我的瀏海

那麼粗礪,像睡醒在一個二月早晨
重複長出來的鬍碴
重複說上一句:你在乎嗎?

你看,你在乎我嗎?
日光刺進眼瞼,三秒鐘前你換了一張大頭貼
一分鐘前你討厭了一個人,一個小時裡
你有辦法重新整理多少次
就有辦法忘記我多少次

那麼努力,我每天都不停地
讓自己出現在能被你看見
但不至於積極的位置:一則臉書貼文、一首詩、
一張被嫌棄的合照、一隻貓拐進巷角
你看,你又怎麼可能知道
牠的瞳孔曾經那麼誠懇地
反射出你的身影 ——

你看,你又弄痛我了。
又一個二月早晨,你對著鏡子
一點一點
剃掉煩人的鬍碴,就算不小心弄出血
那也是在被你看見之後
必不可少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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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2001。信仰超商熱狗、矮袋鼠臉頰與電影。想要獲得使用一次就會死掉的魔法。詩放在IG:@pluto_circus,比較長的東西(不是屌照)放在Medium「這裏沒有魔法」。想找本人建議滑tinder,想愛我建議從捐款開始,詩作入選《貳零貳零 臺灣詩選》讓人很開心到S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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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方斐/@jyh_18 賞析

「你看」是用以召喚的咒語,每一次句首強調的「你看」,就像正在向「你」展示自己身上血跡斑斑的傷口。

詩題的「坦率」實則是一把雙面刃。很多時候,人會誤以為在愛裡應當絕對地誠實,但只要一不注意、一放鬆警惕,就有可能傷己及人。我們總是會在日常中不斷質疑同樣的問題:你知道你弄痛我了嗎?你知道你弄痛我以後,你還在乎我嗎?不斷重複的叩問就像鬍子,總是剃除以後過幾日又重新生成、每一次總要持刀清理又要承擔受傷的風險。而當我們面臨的是這樣迅疾的時代,「三秒鐘前你換了一張大頭貼/一分鐘前你討厭了一個人,一個小時裡/你有辦法重新整理多少次/就有辦法忘記我多少次」可以說是典型的寫照,時間的緊迫似乎也反映了現代網路社群發達的結果,傳達出害怕自己被討厭或遺忘的焦慮感。所以為了不被討厭也不被忘記,「那麼努力,我每天都不停地/讓自己出現在能被你看見/但不至於積極的位置」,要非常努力才能拿捏好恰當的距離、忖度不被討厭的界線。

偶爾出現但不至於過度顯眼,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既希望你可以留意、但自己又不願踰矩,這樣算不算是不夠坦率呢?作者似乎在詩的最末給了我們答案:就算時有疑慮、就算被弄痛流血,這些代價都是為了更靠近「你」而必不可少的犧牲。坦率也好、不夠坦率也罷,這之間的拉鋸與撕扯都並不那麼重要。

最重要的是可以被你看見。

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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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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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浩瑋 #暑假無主題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1年7月23日 星期五

只是很普通的事 ◎周予寧


只是很普通的事  ◎周予寧

反覆辯證過的尖銳命題
依附在你的眼瞼
而有了更加滑膩的質地
此後的生活是水
把讀過的情詩一一溶解
倒進慣用的馬克杯

此後,只要煩惱晚餐的選項就好
捧著一碗白粥
就成為彼此的鹽
答應你學著洗衣服
把過去的摺痕
漿洗後慢慢熨平
就算我的傷心細如針孔
你能輕易穿過

此後就可以理所當然的
添購成對的盥洗用品
用同一款牙膏
共享薄荷氣味的早餐笑話
可以變得空白而純粹
可以凝視那些
我們身上因相似而錯誤的地方

即使此刻,我們都還是被剩下的人
只是相信尚未到來的此後
會緩慢而堅定的靠近

此刻,我答應你
在潔白的未來
我會端正寫下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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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予寧,2001年生,北一女中畢業,目前就讀臺灣大學國際企業學系。

淡水人。曾經用黃巾賊當筆名,但現在有點後悔。希望未來能擁有自稱美少女詩人的勇氣。

不太喜歡出門,但會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散步到河堤邊看書,因為這樣看起來很像詩人。

非常嗜甜,但為了健康飲料都喝半糖去冰。少數維持超過一年的興趣是購物、追星和寫詩。

曾獲北一女中校內文藝獎新詩首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新詩首獎、全球華文學生文學獎等。

IG:yellow_scarv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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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ㄈㄈ 賞析

本詩選自《那個字太殘忍我不敢說》,由詩題「只是很普通的事」中,我們可以獲知:在詩人的心目中,不複雜的戀愛是她所嚮往的、簡單卻又不凡的存在。

「此後的生活是水」,象徵有了伴侶以後的生活雖如水般寡淡、卻又不可或缺。綜觀全詩,整首詩的推行都伏流在日常的細節之中:水、馬克杯、白粥、洗衣服、牙膏、早餐笑話⋯⋯,皆可見作者擅用日常生活的瑣碎來營造出全詩易於讓讀者自行代入的氛圍,也讓讀者能自然而然地相信作者所述及的是每個人都能夠觸及的、不那麼天搖地動卻又幸福洋溢的情感生活。


這首詩反映了很多人嚮往的都並不是驚天動地,也並非每個愛情故事都得壯烈如焰。其實,每個乍看普通的嚮往背後也有著不普通的人生期待,而普通的定義僅是統計定義下的峰值——換句話說,「普通」也可以稱作是最多人的心之所向。而這種對安穩的嚮往、不過分張揚地描繪對穩定情感關係的渴望,也正是本詩讓人感到自適、並容易啟發他人存持相似意圖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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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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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寧 #暑假無主題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只是很普通的事 #那個字太殘忍我不敢說


2021年7月22日 星期四

我們目睹冷鋒進站 ◎王信文


我們目睹冷鋒進站 ◎王信文

反潮的窗面駐留濕意
霧季正在孳生。公車內
透明的霧隔開
我與上班族的西裝男子;隔開
我與放學的制服高中生,與你
呼吸是最親密也是最冷漠的交換行為

空氣潮濕著,搖晃著
無形的暗流讓我們保持
一種安全距離
埋入各自無色的氣泡:螢幕、耳機、
過於碩大的疲倦與晝夢

入夜了,散開的魚群
流連在多風街道
攜帶自己的鰓,呼吸光害與噪音
高架橋的另一邊就是海溝

車燈亮起時
就化作鮟鱇魚穿進城市腹腔
雨正凝結成積雲
再破碎成島的樣子

就在這裡游牧吧,我們
在這季風帶的洋流
霓虹燈的光暈如海葵而我們曾經被魅惑
現在卻用傷感的眼神悼亡
死去的夏日
你老了,而我始終年輕

廣播切換站名,雨
準備降落
提醒我:冷季就要來了,
冬日即將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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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王信文。一九九七年生於臺南,現就讀東海大學中文所,想像朋友寫作會觀察員。曾獲中興湖文學獎、臺北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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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珮綾(Y)賞析

這首〈我們目睹冷鋒進站〉是第21屆臺北文學獎的新詩組優等獎,其敘事結構可說相當完整,詩中的主要意象也很容易被視為頗具「台北性」的詩。同時,也仍保有不只是落入「台北」地方窠臼的單薄描寫。第一次在2018年讀這首詩時,便覺得詩名使人眼睛一亮〈我們目睹冷鋒進站〉。雖然寫作者在詩中所描寫空間的是公車,作為彼時正離開台北的異地人,透過詩名第一個聯想的卻是完全屬於捷運站的場面。那幾乎可以勾起非常鮮明的記憶:捷運進站的風壓,一群素不相似,或許此生也再不會有交談的人們,一起目睹冷鋒進站。

這種非常都市性的身體經驗,對長年習慣大眾運輸的人而言可以說是不陌生。詩作中呈現非自然、相當都市(也總是帶有冷漠意味)的呼氣「霧季正在孳生」也是精準的描寫。因此在詩中,寫作者召喚了那些我們能在公車上常見的景象人物:西裝男子、高中生,說明「呼吸是最親密也是最冷漠的交換行為」。公車是一種相當流動的城市方格,方格裡又有更多各自疏離、獨立、卻又那麼相像的物件「螢幕、耳機/過於碩大的疲倦與晝夢」作為更多細碎的方格。

但身在其中觀看這一切的敘事者,並沒有只是停留在這些無數的方格裡加速,進而去宣稱所謂的「都市人的冷漠」為何。寫作者聰明地稍微跳脫開來,在後面的二段中描述了一些帶有魔幻氛圍的場景,以「魚群、攜帶自己的鰓、就化作鮟鱇魚穿進城市腹腔」等意象群的洄游,藉由這樣以人擬魚的描述,將原本相對緩慢、悶滯的節奏,帶入另一種輕快又不失主題的變奏。無論是「攜帶自己的鰓,呼吸光害與噪音/高架橋的另一邊就是海溝」或「車燈亮起時/就化作鮟鱇魚穿進城市腹腔」的變奏感都有塑造出有趣的韻味。惟末尾「雨正凝結成積雲/再破碎成島的樣子」從深海魚類鮟鱇魚到「島」的上岸與形塑,似乎有些過於急快,因此切換效果的處理稍有減弱。

不過至下一段開始,仍然有許多水準頗高的展現。詩中出現了一些悼亡、嘆息的感傷意味,也開始有較為情感起伏更明顯的描寫:「在這季風帶的洋流/霓虹燈的光暈如海葵而我們曾經被魅惑」所以我們悼亡某個死去的夏日,也許是童年一種,或幻夢一種。但除了時節以外,敘事者「我」又有另一層似乎更隱隱的時序感受,即「你老了,而我始終年輕」。彷彿宣言,實則伏筆。

在節氣的想像裡,讀者似乎很容易想像春天是一種萌芽、夏季有年輕蓬勃的感覺、而秋冬則有種從熟成到凋亡的概念。但有趣的是,這裡死去的是一種更夏季感的存在,取而代之彷彿不滅、彷彿始終年輕的是時常被視為寂靜與終結的冬天,無論是在象徵或是主動意味上,都帶著一層有趣的翻轉感。末段廣播所宣告的「雨、冷季」也都是隱約要到來的預示。

無論你如何定義冷,冬日即將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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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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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信文 #暑假無主題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2021年7月21日 星期三

前戲 ◎林宇軒

前戲 ◎林宇軒

他是我認識世界的方法:「一起走嗎?
再也不要回來。」當我這麼問⠀⠀ 

──他的炭塗滿了我的生靈
光影在暗室流淌,洗劫我和他不堪的過往
本來面目,不過兩顆心乾乾淨淨
享受萬物在舌尖的雛形,嚐試
而敏於挺身。我一次次出神在此時
此地,一次次對床上的內臟下手,小小格局
來回製造動靜,嗯,他的確是個好人
有想法,刻苦耐勞,精明且知性
懂得去隱含一種堅持,能對誰
不帶齟齬地搬弄是非所以
我等。等的意思是選擇
知會的意思也是選擇⠀⠀ 

不愛是一種武器嗎?我提心上陣
無害的可能怯怯牴著骨架,直到完成自己
這些底細我全都記得。儘管只是剎那
誰的一部分曾死過,活過,在娑婆人世
我動用所有善感去揣摩
他,一個遲來的人開始認真
讓破破爛爛充盈身體,看我眼神迷離
裡頭多少個如此與當初,多少個我
為他漸次接受,直到彈指間大徹大悟:
眼。耳。鼻。舌。身。意外的浮屠
我展臂如兩面擦亮的鏡子
誰停下誰就是我的全部⠀⠀ 

對此我從不怪他。只感到空乏
人前人後我積累的時光
還不足對抗八方落下的水,一切的他
都使我精神抖擻,這麼多苦果與甜頭
成全我對他的體察:我願意如此
負責他的空前與絕後。當初所有執迷
驅使我兜手打勾,蓋印
誰能說自己沒有目的?我赫然抽身
受想行識,一心的疲沓
都來自他的過和我的不急
大千世界我告別當下的自己
只讓念頭在眼底掙扎──

而他說好。趁風雨正大
我們必須趕緊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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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宇軒,1999年生,臺師大噴泉詩社顧問。國語日報專欄「詩的童話樂園」,著有詩集《泥盆紀》,Podcast節目《房藝厝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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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淵智賞析

*為方便讀者閱讀,若文中提及「我」,則是指詩中的第一人稱視角;若僅僅只是說我,而沒有引號,則代表小編的個人看法。造成閱讀上困擾還尚請海涵。

  此首詩是宇軒於2021年獲得中興湖文學獎首獎的作品。宇軒素來擅於以事物間關係進行敘事,並在其中穿插對語言的實驗,如將「生靈塗炭」拆解成「他的炭塗滿了我的生靈」,「眼。舌。鼻。舌。身。意外的浮屠」六根中的「意」與「意外」的雙重意涵等等,由此種種可見他對於詩中意象與詞彙使用的挪移、轉換與連接之長,而這首〈前戲〉更是淋漓地展現了他的詩藝。接下來,就讓我們來細讀這首詩吧。

  從頭兩句開始:「他是我認識世界的方法:『一起走嗎?/再也不要回來。』當我這麼問」。此開頭便對於詩中的主要兩個人稱「我」與「他」之間的關係闡明了一簡單明瞭的定義。詩中的「他」,即是「我」與世界之間的橋樑,「我」必須經由「他」來認識這個世界,單單從首句,我們就可以隱約地感受到「我」與「他」之間的關係具有龐大的隱喻,不管是信仰上的貫連,或是任何情感上的糾葛,都足以見之。也正因為此複雜性藏得夠深,接下來的詩中,我們更應該注意的是在人稱之間的互動如何在詩人的意志中發揮效用。因此,接下來的問句也便順理成章的替此段關係的連袂進行開場,替整首詩開啟了理解與鋪敘之門:因著「我」對「他」依賴之深,一起出發便成了敘事者執著得近乎唯一的願求,而問出了如此深刻的一句告白:「一起走嗎?/再也不要回來。」——如此傾注全心全力渴望著的告白,此首詩的情調基礎大抵自此開始。

  接著,來到次段,宇軒首次展現出了他所擅長的拆解詞彙功夫,將「生靈塗炭」拆成了「他的炭塗滿了我的生靈」,生靈在原成語中的涵義為「人民、百姓」,但拆開之後,所剩餘的詞彙「生靈」,在佛教道義中,也有著「活著的人靈魂出竅」之義,加上考慮到這首詩的兩個人稱互動之故,此一更動瞬間將原先成語的意義翻轉過來,原先的「炭」也從焚燒後的餘燼轉為正要起火的燃燒煤材。宇軒更以此意義的翻轉作為接下來句子的延續:「光影在暗室流淌,洗劫我和他不堪的過往」由炭的焚燒隱藏住火的隱喻,再以火焰所帶來的光影在暗室內製造的流動效果比擬為水,更以水的流動性將實際的物質轉換成抽象的人物關係之變化。我特別注意到了宇軒所使用的字眼為「洗劫」,如此一個負面性的詞彙,卻也在後面同樣負面的詞彙中,達成了負負得正的效果,彷彿屈原面臨汨羅江水,所說出的「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一般——當事物都淪陷於骯髒的境地時,就以不同的汙互相交迸,誕生出那些清朗的、出淤泥般的明亮——最終方得現出事物的本來面目。

  而對宇軒來說,事物的本來面目,「不過是兩顆心乾乾淨淨/享受萬物在舌尖的雛形,嚐試/而敏於挺身」。布羅茨基曾說過「詩歌首先是一門關於指涉、暗示、語言相似性和形象相似性的藝術。」我們可以發現,在宇軒的詩中居然得以概括了這些詩歌的技巧,事物的本來面目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宇軒透過動作與名詞的實使得此一概念得以有所依附,讓我們知道事物的本來面目其實正正應當由我們心之錨點出發——只有當我們的心維持得夠乾淨時,才能得以共同感知到萬物,並且不斷地嘗試(當然,宇軒在這裡又玩弄了一個文字遊戲,將「嘗試」特別寫成「嚐試」,這固然是由於上句的舌尖所帶來的小樂趣)、運動與實踐,而這正正是詩歌指涉之所以始。回到最初我們曾討論過的「關係」,或許你會問,那這些跟詩中的「他」又有什麼關係呢?讓我先回答一下這個問題再繼續往下來討論這首詩,而我認為,在談論關係間的密切時,我們更應當認知到所謂的關係,不過就是在談論心之間的互動與聯繫。

  在此層面上,我們便可繼續往下理解詩中「我」的行動:「我一次次出神在此時/此地,一次次對床上的內臟下手,小小格局/來回製造動靜」,宇軒依然延續他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詞彙使用,將「內臟」「下手」等極重且並非傳統美感性的字眼作為「我」如何去對於「他」進行認識:以內臟隱喻人的內裡,下手隱喻觸碰,本來看似是開膛剖腹的鮮豔視覺效果,卻被下面的「小小格局/來回製造動靜」而被收束起來,而讓整個動作被我們置於一個遠到足以欣賞的距離後面。由此隔開了讀者與「我」之間的距離,卻將「我」與「他」融會在一個心交神合的空間。這不但呼應了前面的「認識世界中的方法」一句中「我」與「世界」的距離,卻也替旁觀者帶來了視覺衝擊與意念的衝撞。

  將讀者遠離了現場後,接下來,才正式地進入了「我」與「他」之間。

  

…...,嗯,他的確是個好人
有想法,刻苦耐勞,精明且知性
懂得去隱含一種堅持,能對誰
不帶齟齬地搬弄是非所以
我等。等的意思是選擇
知會的意思也是選擇

  

  透過「我」的眼睛,我們看得見他的種種優點,無論是有想法、刻苦耐勞,這種意志上的指向,正正昭顯出了「我」對於「他」的傾慕,使得「我」在一種情境下,願意去等待他,那這樣的情境是什麼情境呢?回到詩的開頭,或許你還記得,「我」曾經問出了一個問題:「一起走嗎?/再也不要回來。」當一個問題之發生,其所期待的必然是一個答案,但詩行至此,我們卻依然沒看到回答,在「我」內心中之焦急便油然而生。「我」便這樣開始進行了自我傾訴——究竟他有什麼優點,值得我為他等候?因此,我們便看到了這樣一個自我說服的過程:等待著「他的選擇」。這裡所隱藏的小小心思不由得使我感受到一種戀愛般的青澀感覺,只為了對方的選擇而苦苦等候著。

  正因為這種少年情思所帶來的苦悶與糾結,下一段關於愛的辯證邏輯便因而順勢誕生。

  

不愛是一種武器嗎?我提心上陣
無害的可能怯怯牴著骨架,直到完成自己
這些底細我全都記得

  

  在「我」與「他」的關係尚未確立與認證以前,兩人之間竟恍如戰場一般,「我」用心來抵抗著你的「不愛」,並在不斷抗拮的過程中,重新完成「我」在有他的世界裡應有的自我姿態,也使得兩人之間的所有情節與底細,都在這樣一場戰役中不斷地被記起。因此,「我」也終於開始思考起自我的姿態。而在閱讀這首詩的同時,我卻也透過了「我」的眼睛,參與了這場戰役一樣,感受到那些「他」的崇高、知性,彷彿一切我們所欲追尋之事物,彷彿我作為一個讀者,卻也已經替這個「他」找到了他的身分,不管是愛情、真理,還是知識——我終於在這首詩裡看到了詩的最基本姿態:「詩不過就是一種簡單的常識」,展現出了一個主體對客體之間的追尋與自我形體之確立。

  接下來,宇軒在這樣的一個過程裡終於開始摸索起「我」的型態,「一個遲來的人開始認真/讓破破爛爛充盈身體,看我眼神迷離/裡頭多少個如此與當初,多少個我/為他漸次接受,直到彈指間大徹大悟」。「我」作為一個「遲來的人」,開始試圖充盈著自己的身心與靈魂,重新見識到最初的本我,從而能夠被他接受。閱讀至此,我不禁在想,究竟「我」的「遲來」是指什麼呢?接著我便想起了上面的句子「無害的可能怯怯牴著骨架,直到完成自己」,我突然領悟到了,或許那些遲來的部分,便是那些在無「他」的世界中,飄零四散的自我的破爛碎片,因為想要配合他的完整,而像磁鐵一般重新依附回「我」的身體,從而逐漸完整成一個足以配上「他」的「我」。而下面的句子卻也證實了我的想法:

  

眼。耳。鼻。舌。身。意外的浮屠
我展臂如兩面擦亮的鏡子
誰停下誰就是我的全部

  

  眼、耳、鼻、舌、身、意的原典也是來自佛教用語,本是指六個感官器官,但卻在上面的詩句中被視為自我零碎部分的具體展現,我們方又得以發現這是宇軒的所擅長的技巧:拆解語言的原義,並重新依附上自己的詩感。而六根最後一根的「意」,卻也因為下面所接的一個「外」字而產生了新義,除了「意」之「外」的意涵之外,也有了「意外」的意涵。此一意外又是因何而來呢?閱讀時我依然思索到了這個問題,最後我給自己的一個答案是「他的出現」,或許對「我」而言是一種奇蹟,但奇蹟背後所隱隱顯現地,更是一種意外——只有當我們發生了意料之外的幸事時,我們才會將之稱為奇蹟。

  但這種奇蹟的煥發,才得以使得「我」在追尋的過程中,重新找回自我,在這段末尾,「我」所展現的姿態,卻竟然與「他」之間有所翻轉,從原先的可望依附,成了一種救贖者的姿態:「我展臂如兩面鏡子/誰停下誰就是我的全部」,這樣一個宣言,讓我們得以看見原先破爛的「我」,在這樣的一個關係追尋過程裡,漸漸對於自己的一切明朗,也知道了究竟什麼才是自己的本來面目,一切姿態都被濃縮在一顆明亮的心,張開雙臂便能擁抱住一切。

  

  但即使自我已然完成至此,「他」卻依然沒有回應,對此「我」終於也感到空乏,終於寫下了下一段的開始「對此我從不怪他。只感到空乏/人前人後我積累的時光/還不足對抗八方落下的水」,我彷彿感受得到「我」的那種疲倦——那些一再地積累、枯等的日子,以及在努力之後,隨之迎來的更洶湧的落下的水。然而,正當我們以為「我」就要如此放棄時,宇軒卻寫下了「我」在面對這些苦難時所隱含的堅持——那種隱含的堅持終於不僅僅只是在「他」身上發生,而是透過這些歷練,使得「我」漸漸成為一個像「他」這樣的一個趨近完人的人。也正因如此,「我」作出了我的宣言:「我願意如此/負責他的空前與絕後」這樣一個告白也替「我」自己找到了新的起點,在說出了「我願意」之後,所有事物與誓約,終於可以重新開始重新被自身所檢視,不管是在「他」與「我」之間,還是「我」在前進時,如何去一次又一次得完整自身。我終於得以見證到了「我」來到了一個新的層次——一個學會向當下的自己告別的「我」、一個學會只讓自己意志主導身體、靈魂運行的「我」。

  或許這樣的改變,終於也使得「他」看見了吧,因此,從開頭時,我們便不斷地在等待著的答案,終於在詩的最末出口了:「而他說好。」我想,這樣短短一個字,或許卻是詩中的「我」歷經了千百劫難之後,所得到的一個最完整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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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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