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1日 星期六

偏不主義 ◎胡玖洲


 


▍新詩集分享:胡玖洲《我們在房裡看A片》 #臉書文末抽書

 

偏不主義 ◎胡玖洲

 

我偏不愛美式咖啡,不愛精煉的話語

不愛夕陽的餘暉而偏愛一無所獲的日子

明天該很好,若所有偶然都在場

每顆流星都無處可躲地,落在我的眼睛

但我偏不著急,呆坐窗前

等候每個感覺的雛形,冉冉升起

偶爾你來,穿著白色連衣裙

連結愛與赫茲,調整詩的頻率

讓所有貧瘠的基因都學會了飛行

如果不來,我也能看麥子收割成黃昏

聽大風拂過麥浪,如不斷癱倒的多米諾骨牌

露出每個精心編排的劇情,偏不承認

等待也可以是件美好的事情

 

假如你來,倘若明天,你會來

 

但又或許明天並不來臨

時間也偏不懷疑,時針停在七點

還尚未盛開的花季

而我愉悅地繼續,掌握自己的節奏

像一隻俏皮的精靈,在停滯的時間裡跳

一個人的舞曲,反復排練我的

偏不主義。偏不帶著鮮花

偏不跳華爾茲,偏不決定在今天

大聲朗讀你年少的詩句

令你羞澀,慌亂,如明天待嫁的新娘

在大庭廣眾下說愛你,哦不,我偏不

我們不能一起愉快地變老,一起揮霍

滿天繁星的假日,坐在床邊,偏不完整地

在你耳邊唸完每段聽來的愛情

偏不將彼此的誓言牢牢緊靠成一枚鑽戒

直到時間在我們的生命,誕生出

新的意義

 

我偏不決定,將愛進行到底

 

或許明天,我們偏不甦醒,偏不撕下日曆

不斷在日出之前銜接昨日的風景

整夜窩在房間成為與貓遊戲的貓貓奴隸

看貓在懷裡垂釣,魚的陰影,那麼

虛度的時間是否也會被馴養出

糖果的甜蜜。但我偏不

偏不血本無歸地,將一百分的喜歡

都放進一個人的口袋裡

讓視線填滿一個人的眼睛

就讓我們逗留在彼此的脈搏,習慣一種

超現實敲打樂迷幻舞曲不斷衝擊

初開的情慾,一如回到每個邂逅的場景

哪怕猶豫,迷離,偏不一錯再錯地

將情書毫無保留郵遞。將一半

寫在手心,偏不歉意,偏不答應

你是此刻所有喜悅的心情

 

今夜,我決定偏不愛你

 

 

◎作者簡介

 

胡玖洲,97年生於南國,現居臺北。曾任職於馬華文學館,同時兼任《蕉風》文學雜誌編輯,目前就讀於臺大中文系研究所。202310月出版詩集《我們在房裡看A片》(有人出版社)。

 

 

◎小編 #樂達 賞析

 

嫁接各種看似矛盾的元素,操演豐富的句式鋪演成詩,這次小編想跟大家分享一位新世代的馬華詩人―― #胡玖洲 「元宇宙」和「觀音嬤」、疫情和情慾上的「安全日」……,正如唐捐在序文中談到,玖洲嫻熟於雙線交織,看似奇異、卻又巧妙而自然地勾連起許多異質事物;又如每詩粉專在2021128日分享過他的得獎作〈我們在房裡看A片〉,偷看A片的日常片影和磨練詩藝的孤獨時分,在他靈活的長句鋪展中交織不離。正逢玖洲新詩集出版,今晚小編則來分享另一首詩〈偏不主義〉,看看他如何經營一個傲嬌者的口吻,來述說愛戀時的複雜心理,順便談談詩人的其他特色。

 

一如玖洲〈遠方的戰爭〉援引並解構了余光中詩〈如果遠方有戰爭〉,從中延伸出新意;這首詩或許也取材於辛波絲卡的〈種種可能〉――只是當辛奶奶「偏愛」種種零碎卻構成自我與生活的事物時,玖洲反其道而行,結合多變句式和韻律安排,反覆倡行那「偏不主義」,否認(或只是拒絕承認)種種愛戀的可能與事實。整首詩的發話者「我」從一開始,便藉由對事物的否定來經營某種自我姿態,彷彿自己拒絕被那些日常、甚至可能美好的事物(如「夕陽的餘暉」)所定義,拒之門外、切斷聯繫;而且比起單純否定,「偏不」的微妙語感,也為某種複雜而固執的性格奠定基調(儼然存在一個對象,而「我」偏偏不要依循他或多數人預期的走向)。就像隨後「流星」落入雙眼的假想情境中,看似「我」正揣想著心願實現的可能,讀到此處的我們可能也期待「我」如何由此發展下去時,緊接而來的「但我偏不著急」卻又迅速打消預期,並從中帶出「我」願意為「等候」而耐心堅持著。從等候「每個感覺的雛形」到「你」的出現,漸漸讓愛戀中人的心理作為主題浮現出來,而且也深化了「我」的矛盾性格――你來也好、不來也罷,我都能享受在等待的每個美好當下,卻又口是心非地「偏不承認」這份事實。

 

其後,連接前後兩節的橋樑句「假如你來,倘若明天,你會來」,一方面透露並加強表現出內心祕而不宣的真實盼望(從期待「你來」到進一步你「明天」就會來),另一方面,也回扣到某種矛盾――「我」不斷地履行「偏不」,卻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像一些「假設」情境(詩中的「你」也頻繁出沒於此),口口聲稱的「偏不主義」似乎越來越無法約束內心的情感。看似標榜出一個能「掌握自己的節奏」、不假外求的自足個體,卻又在「否認」的免死金牌下,益加張揚心中對「你」的澎湃熱情。大聲朗讀詩句、大膽地說愛你、攜手共度甜蜜美好而堅定的一生……,這些根本都還沒實現,但就像第一節寫到的,「每個精心編排的劇情」(戀愛時的各種小劇場),背後都因為「偏不主義」的一概否定,才能一概被容許。我能逐漸無拘無束而「合法」地戀慕、幻想、吐露心聲,只要我不要承認喜歡你、愛你的事實就好,一如第二個橋樑句所拒絕的「將愛進行到底」。

 

很有意思的是,來到整首詩的最後一大節,「偏不主義」又深化出更進一步的意義。前面不斷藉由「假想」來實現我與你的愛情,並特別強調自己能「愉悅地繼續」跳一個人的舞曲,隱隱約約透露出這分愛戀(至少在此刻)的困境,並在這節裡逐步彰顯出來。在一切心願成真或落空的「明天」到來之前(明天你可能會來,也可能又不會),種種試著延緩明天到來、延長今夜喜悅的行為,雖名為「我們」所做,卻又何嘗不是「我」的真正寫照呢?從假想回到現實,真正的我或許正在「虛度的時間」中感受到愛意逐漸變濃,卻也明白如此的危險性――「血本無歸地,將一百分的喜歡/都放進一個人的口袋裡」,愛得越深、自己越依賴對方,萬一結束時也將失去越多――為了不讓它有天成真,「今晚,我決定偏不愛你」。換言之,「偏不主義」彷彿是保護自我不受傷害的機制,然而,它也默默容許著愛意的漫漶(「你是此刻所有喜悅的心情」)。

 

如此矛盾、曲折的情結,隨著一路以來的情感堆疊,推進至亮眼的最後一句到達高峰――口非而心是,既害怕失敗、又盼望實現,既依戀對方、卻又希望維護住一定的自我,「偏不主義」巧妙詮釋、重現、也接納了這種愛戀中弔詭卻又極其自然的心理,並在斷定出心願實現與否的「明天」之前,讓充滿假想、前途未知渺茫的「等待」,持續成為可能。綜觀整首詩,詩人透過句式多變的長句和語意上的轉折、矛盾,營造出戀愛中人的複雜心跡(愛情的當下絕非三言兩語可以道盡),同時經由韻律上的經營(像是可以先觀察這首詩的尾韻),讓通篇讀來順暢,不因語句繁多而無以為繼。凡此,皆充分展現出這位詩人令人矚目的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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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EJ

 

#胡玖洲 #偏不主義 #我們在房裡看A #馬華詩

2023年10月14日 星期六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阿萊杭德娜・皮札尼克 Alejandra Pizarnik(譯者:汪天艾)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阿萊杭德娜・皮札尼克 Alejandra Pizarnik (譯者:汪天艾)

 

致瑪莎・伊莎貝爾・莫伊阿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死亡的童年的夢中的詞語

那從來不是我想說的

原生的舌頭割斷

舌頭是一個認知器官認知

所有的詩的失敗

被自己的舌頭割斷

舌頭是再創造的器官

用於再認知

但它不是用於復活的器官

復活什麽當作否認

我的馬爾多羅的遠方和它的狗

能說的東西裡

沒有任何許諾

能說的等於撒謊

(一切可以說的都是謊言)

剩下的是沉默

只是沉默不存在

 

詞語

做不出愛

做的只有缺席

我說「水」我喝嗎?

我說「麵包」我吃嗎?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這個夜晚靜得出奇

靈魂的問題是它看不見

頭腦的問題是它看不見

精神的問題是它看不見

這些密謀的不可見從哪里來?

沒有一個詞語是可見的

 

陰影

黏著的空間藏著

瘋石

黑暗的長廊

我全都走過

噢你再在我們中間停留一會兒吧!

 

我的人稱受了傷

我的第一人稱單數

我寫作像一個在黑暗里舉起刀的人

我寫作像說著

絕對的真誠依舊是

不可能的

噢你再在我們中間停留一會兒吧!

 

詞語的毀損

它們已遷出語言的宮殿

兩腿之間的認知

你把性的天賦怎麽了?

噢我的死人們

我吃了他們我難以下咽

我受不了這樣的受不了了

 

被遮蓋的詞語

全都滑向

黑色的熔化

 

馬爾多羅的狗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這裡一切都是可能的

除了

 

我說

知道要說的不是它

總也不是

今天幫幫我寫出那首最可扔棄的詩

  那首無用的詩甚至不為

  無用

幫幫我寫出詞語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作者簡介

 

 

Alejandra Pizarnik1936-1972),本名為Flora,擁有俄羅斯與斯拉夫血統的猶太裔阿根廷詩人,出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自幼便罹有長期失眠和各類精神病徵,19歲以Flora Pizarnik為名,出版了第一本詩集《La tierra más ajena\_》(最遙遠的土地),青年時代旅居巴黎,與帕斯、柯塔薩爾等作家往來,曾獲布宜諾斯艾利斯市年度詩歌獎。生前最後幾年因抑鬱症多次出入精神病院,後於1972年吞藥自殺身亡。

 

如想更進一步認識這名阿根廷女詩人,小編推薦《夜的命名術:皮札尼克詩選》及《皮札尼克:最後的天真》二書,前者收錄了終其一生許多不同階段的詩作,後者則是由阿根廷著名作家塞薩爾艾拉(César Aira執筆寫就的傳記,敘述並試圖分析在世人眼中患病早逝的詩人,究竟經歷了哪些可能的追尋、矛盾與掙扎,孕育其詩藝及「阿萊杭德娜」此一人格,乃至於成為20世紀中葉拉美文學史中備受矚目的女詩人

 

 

 

◎小編 #樂達 賞析

 

今年1月無主題詩選中,小編江豫曾節選、賞析過阿根廷女詩人阿萊杭德娜・皮札尼克(Alejandra Pizarnik)的組詩〈狄安娜之樹〉,談論到許多不離於死亡與幻象的「詞語」如何一再出現於她的詩中,並藉由「狄安娜之樹」此一隱喻,隱然勾勒出自我與詩歌之間的關係(一名隱居在森林的女子,將所有心事、想法以樹木為記)。而這次10月的崩壞詩選,小編想和大家分享她生命最後三年、在世時未及出版的「最後的詩」之一〈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見證一位終其一生對「詞語」和「詩歌」懷有高度檢視與執著的詩人,如何在獨白式的語言中,直陳某種關於語言、信念的崩壞,或者借用塞薩爾・艾拉(César Aira)的話語――「精神和詩學的雙重崩塌」。

 

 

在早先許多阿萊杭德娜・皮札尼克的詩作中,可以看見 #詞語 」始終如影隨形,如〈綠天堂〉一詩便有「珍藏純粹的詞語/去創造新的沉默」,〈啟明人〉中「我的恐懼有詞語,有詩。」,〈毀〉中有「詞語的戰役」等。甚至在詩作之外,詩人也在日常書信及訪談中說道:「我不知道怎麼像正常人一樣說話。我的話聽起來很奇怪,像是來自遠方。」、「我如此努力地對抗我的遲緩,我的沉重,我坐在自己說出的每個詞語上面好像那是一把椅子。」等。雖然我們無法真正明白那些精神疾病與現實中的苦痛,究竟將詩人推向什麼樣的生活,但從諸多詩作和談話中,或許可以推知――對詩人而言,「詞語」本身具備複雜的意義。詩人憑藉詞語(以及連帶的語句)實現她想表達或企及的世界,建構出「阿萊杭德娜・皮札尼克」此一詩人人格呈現於世人面前,並包藏住現實的自己(如塞薩爾・艾拉寫道「包裹著她,像一張不可逾越的網」),然而對她來說,「運用詞語」卻又遠比我們所習以為常的還艱難、艱險許多。詩人不只是「調度」文字的主導者,他同時「對抗」著它們,直到寫下最適切的詞句之前,詩人將要持續在「能指」與「所指」之間不斷掙扎。換言之,「表達」本身其實遠比日常所想的還困難(無論那將成為詩歌抑或「新的沉默」),對於敏銳於詞語的阿萊杭德娜尤為如此。

 

 

然而,來到這首〈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能指與所指之間的聯繫卻已經斷裂了,詞語「毀損」,甚至,甚至「詩」已經不再能成為可能――這個長久以來賴以存在的事物。如果說,原先作為能指的詞語能夠指向詩人所欲實現的自我,當此際,詩人運用詞語的能力受損、甚至失去對它的信念時,或許也將會連帶讓詩人推向某種無盡的迷失或流亡中,再無任何「詞語」能聯繫、抵達到自我。就像這首詩開頭以來,藉由一系列的否定來宣告目前的狀態――「所有的詩的失敗」,而所有語言的失效卻又源於「被自己的舌頭割斷」。如同「撒謊」般,我已經無法再確切說出什麼了,但是語言之外的「沉默」卻又被詩人所否定,讓自我僅能繼續殘存在謊言或虛話中,無法真正棲身於任何所在,如汪天艾所言「剩下的只有墜落,無盡的墜落,觸不到底的墜落」。

 

 

隨後,詩人藉由相似句式的鋪陳累積,一再強化這份語言的失效(「(詞語)做的只有缺席」、「沒有一個詞語是可見的」)。而詞語的不可見,來到第四段又進一步連結到自我的精神狀態。「 #瘋石 」的典故源於中世紀,當時人們認為瘋子額前有「瘋石」,取出那石塊便能治癒瘋病及任何精神疾病;後來阿萊杭德娜也將1968年出版的詩集命名為「 #取出瘋石 」,或許藉以隱喻詩歌與寫作本身。但是在此處,自己已經走過全部「黑暗的長廊」,那塊能治癒一切的「瘋石」卻如同詞語般,不可見,始終藏匿其中。瘋石無法取出,隱然也回應了寫詩的失敗,一如下一段接連所敘述的景況。

 

 

詞語的毀損,如「我的人稱受了傷/我的第一人稱單數」所述,也正關乎自我本身。如果無法再實踐寫作,無法表達出誠懇的自己,那不只是「絕對的真誠」會化為虛無,就連自我和詩本身也將如此,如其後寫到「這裡一切都是可能的/除了/詩」。由語言、自我及詩歌共構而成的多重崩壞,推進到最後,促使詩人向這首詩的受訊人(瑪莎・伊莎貝爾・莫伊阿,詩人生前最後的戀人)致上私密而懇切的呼喚/呼救――「幫幫我寫出詞語」,幫幫我重新拾回、救贖我自己。也正是在末段,情感強度累積到高潮,讓人進一步揣想到詩中一再出現的詩題「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的言下之意――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我尚且還能寫出這些(無論能不能稱得上詩)來向你傾吐、呼救;當今夜告退、明天到來,在其他世界其他夜晚,或許就連僅存的所有也將崩壞、永遠失去。


 

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子儀

圖片來源:Freepik

 

#阿萊杭德娜 #皮札尼克 #Alejandra #Pizarnik #在這個世界這個夜晚 #最後的天真 #阿根廷詩


坦普爾的雨 ◎許頤蘅

 



坦普爾的雨 ◎許頤蘅

大雨依然狂暴

與你面對面像面對極端的距

離——你抬起頭

之間吹不起盛夏,我盯著幻想的

版畫,觀察框與畫的間距

幻面的騎士是否忘掉了他的武器還是坐騎

一如失落一如搖籃曲

一如晚晚波動水面的路燈

積水沾滿鞋跟而窗戶漆滿迷茫

你抬起頭——

我們好像沒有天賦

只有拼湊邊界的疑問

淹沒雙唇的青苔算什麼

書寫可能書寫偏愛書寫泛泛書寫

什麼是什麼又算什麼那算什麼哪算什麼

試錯的幽靈被隨手拋落

我們沿著長長的街道長長的影子行走

無邊夢想像這場雨面對我

介入深深天色與相同景貌的鏡面

——之間,我抬起頭

颳起季候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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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頤蘅,馬來西亞吉隆坡人,畢業於臺大中文系。作品與評論散見於《星洲日報》副刊、虛詞等平臺,也曾在粉專「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擔任特約小編,撰寫、發布過多篇詩作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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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這首詩發表在《星洲日報》副刊「文藝春秋」的新秀個人特輯中,並附上了一段註腳――「寫給對詩的探尋」。而從副刊的簡短訪談中,也可以窺見對於詩人而言,某種「詩意的可能性」正是文學裡最寶貴的事物,無論是何種形式的書寫,倘若能「基於詩意的砥柱,去創造能與思想、審美、靈光互動與對話的空間」,文學將會帶給自己(無論作為讀者或是創作者)無窮的探索可能,如動詞般生生不息著。由此來看,這場對詩的探尋,同樣寄寓著詩人對於創作、文學本身的叩問與尋索,尤其作為一名年輕創作者,將如何在這不間斷的探尋中嘗試定位自我。憑藉此詩如起手式,涉入狂暴不定的、自我和創作之間的重重疑問與周旋,而在這場風雨之中,詩人又會選擇怎麼應對呢?接下來且讓小編和大家分享一些想法吧。

〈坦普爾的雨〉經營了一些暗示「距離」的細節。除了前三行明確寫到之外,「框與畫的間距」、「深深天色與相同景貌的鏡面」之間的距離……等,兩邊看似相關、相似,卻依然存在一定的間距,而這份對於距離的體察,或許也連帶包含理想與實際的創作本身。試圖寫作什麼,卻「只有拼湊邊界的疑問」(甚至質疑自己「好像沒有天賦」);「淹沒雙脣的青苔」也無法與下一行的任一「書寫」等同,仍停留在口中的忖度、零星絮語又能「算什麼」偏愛書寫呢;「無邊夢想」與實際的我之間,也存在相當的距離。然而,正是在種種事物「之間」,對詩的探尋才源源不絕地進行著。一切追索源於未知、未曾抵達,創作行動(由運思到下筆)與過程中的自我詰辯(什麼又算什麼、什麼哪算什麼),也同樣會在終結之前繼續推進下去;「距離」(間距)儼然是追求創作的自己,賴以介入、棲身、行走的所在,始終不會真正歸屬於間距的某一端、僅是處在「之間」,也意味著這份追尋與蛻變的永無止盡。

此外,「你」的定位也值得揣想。詩中安排了我與你的存在,偕同度過許多困頓多疑的創作過程,然而除了第二行,以及兩次「你抬起頭」在節奏上帶來細微變化並開展往後詩句之外,詩中並未賦予「你」更多的描述、乃至於明顯特徵。詩中的「你」與我共同面臨缺乏天賦的自我懷疑、一起行走,像是相知的人,也像是另一個相異的自我般(「與你面對面像面對極端的距/離」),伴隨在這場個體的創作追尋裡。有趣的是,某種主動瞻望、探尋的姿態,悄悄由詩中的「你」轉移至「我」身上――當種種猶疑與苦惱仍如大雨般狂暴時,即便「你」幾度抬起頭、似乎要主動尋找或預示些什麼時,「我」依然停留在對於距離的覺察與連帶的疑問;但是等到詩行走向末尾,當「我」在自我反詰中選擇持續下去、面對著「無邊夢想」與無窮可能性時,轉變成由「我」來「抬起頭」,以及暴雨之外、詩中首次出現的「季候風」(天氣、環境也有所改變),兩者的同時並起,或許正一齊指向了新變的契機――在創作與追尋的路途上,必然存在種種風雨,許多疑問仍未有解答,然而當自我選擇有意識地堅持探索時,這份對詩的探尋也勢必有所轉機。原先暴雨中的迷茫,也會在這份姿態中迎來改變,無論那將會讓自己往下走向何方。

最後,小編也分享一段小故事。當初小編讀完這首詩,不免好奇作為標題一部分的「坦普爾」,究竟有什麼可能含意或指向,於是直接私訊作者、大膽提問。詩人則回應,坦普爾是自己經常造訪的湖的名稱,在那片湖的周邊,滋養了許多書寫與構思。或許坦普爾正持續見證著一段無盡追尋,作為讀者,小編也期待看見這名新秀創作者,將會開展出哪些光景與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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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https://reurl.cc/v75ZGa

2023年10月7日 星期六

決鬥那天 ◎陳柏煜

 

決鬥那天 ◎陳柏煜

終於我們達成共識。

於是銀帶綁上屋頂的竿子在風中扭動。

鄰居皆來道喜。

忽忽若有所亡。

放棄傍晚過後例行的偵查。

與仇人製造太多桃色新聞。

理念與肢體衝突仍然是俊逸的。

我的房間保留你的把手,沿著把手攀爬會通往遠方的惡地。

扭動的銀色緞帶正替人們解決問題。

我的水管不時被打破因此我也打破別人的水管。

哦遠方的惡地。

那是你與我小題大作的老地方。

斑鳩低空飛過菅芒與沙石。

很遺憾我們有了共識。

出神的狗被各自帶回。

氣味還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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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柏煜,一九九三年生,台北人,政大英文系畢業。木樓合唱團、木色歌手成員。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時報文學獎影視小說二獎(當屆首獎從缺),雲門「流浪者計畫」、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作品多次入選年度文選。著有散文與評論、訪談文集《科學家》,詩集《陳柏煜詩集mini me》,散文集《弄泡泡的人》。譯作《夏季雪》。

(取自《決鬥那天》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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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所有分行詩都是圖像詩,這點在陳柏煜最新出版的詩集《決鬥那天》中,體現得淋漓盡致。也正因為這點,在網路平台(如臉書或博客來)閱讀詩集的詩作時,排版有時會與印刷的版本有所出入,無法完整還原作者的設計。

陳柏煜在同名詩作〈決鬥那天〉,挑戰的是「句」、「行」與「節」的陳舊觀念:在每個詩行之間規律插上空行。如此不採取迴行的「一句一行」、「一行一節」結構,可以看出詩人試圖發動作者的權力,裂解並重構原有的詩行空間;看似呆板的設計讓每個意義單元顯得明確且獨立,大大凸顯了詩作的敘事性。類似的形式設計,在詩集中的〈瀑布〉、〈在愛的帝國〉等詩中也可觀察到。

檢視詩作的敘事結構,會發現處處暗藏玄機。開篇首句「終於我們達成共識。」打破了慣常的文法規則,故意不說清「如何達成共識」,「鄰居皆來道喜」與「忽忽若有所亡」的矛盾也巧妙製造出張力。從「我的房間」到「遠方的惡地」,僅需要「把手」就能通向「你與我小題大作的老地方」,一切盡是曖昧至極的想像。

「銀帶」是什麼?「把手」又是什麼?眼裡是詩中的許多物件,習於散文式敘事的讀者想當然爾地只能一臉茫然,不得其門而入(少了那個把手啊啊啊啊)。四處尋找線索:菅芒和沙石、我和你牽著各自的狗──被牽著的是狗還是我們?我想起了項圈,想起王柄富的〈自卑〉,想起洪萬達的〈幸福〉。詩中的一切都是短暫的欺騙:鄰居不只是旁觀者,仇人當然也能近在眼前,所有觀看都是權力的對位關係,每個讀到這裡的知情者都已參與其中。

水管在不斷攻守交換之後,終於繳械投降於頓呼格:「哦遠方的惡地。」一切神奇但不意外,「共識」自此從一開始的「終於」進一步深化成了「遺憾」。但誰說兩者不能是同一種意思?私以為,並不是敘事讓情緒有所變化,而是這首詩打從開始就是一種回顧,就是一種倒讀──散戲時分的共識彷若初初碰頭的共識,迴環往復的「終於」和「遺憾」是無法戒除的癮,是甘於其中的痛快與疲憊,畢竟「理念與衝突仍然是俊逸的」。

回頭看這首詩的視覺結構,〈決鬥那天〉採取「一句一行」的形式,且每行之間設計有空行(或可理解為一行一節),這使得其在形式上與郭品潔的名作〈我相信許美靜〉有所差異。空行本身帶有的匱乏與渴望之感,是主體的驅動,是所有人的無可奈何;而身為一位讀者,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窒息式的情節不斷發生,每次翻讀都是再次重播、重播、重播。

陳柏煜對於「行」與「句」的關係,有著極為明確的創作意識,因而能嫻熟地操弄讀者的感官。如此「一句一行」的類似設計在〈在愛的帝國〉的「全套的運動服,快速抽取紙巾。人們預備著可怕的計畫與美麗的事實。」或是〈名聲的考證〉詩中的「狄金生小姐用絲線將寫在各種紙片上的詩作縫成厚厚的書稿。」都出現。一行含標點都有30個漢字左右的空間,陳柏煜一邊挑戰紙本物質媒介的極限,一邊控讀(?)著讀者的感知極限。


值得注意的是,詩集《決鬥那天》不只在「行句關係」有所創新,還有其他千奇百怪的縝密思考,如〈進出口〉和〈粉紅結〉的詞語並置、〈金卷芳俊〉行首縮排形成的弧度;〈橋〉的填滿與留白、〈魔點〉的後設書寫、〈釋迦〉的同中求異、〈池田亮司〉黑白言說⋯⋯種種具有高度創作意識的設計,都讓這本詩集的閱讀體驗具有特殊性。

文體即身體,陳柏煜對中心化的「行句」、「敘事」都提供了極為新穎的見解。在愛與死的間隙,也許正如馬翊航在詩集附錄的精彩詮釋:愛的藝術是不舉、是男男片,是主奴等待連體。翻開《決鬥那天》,裡頭迎接讀者的將是一個只能觀看和苦思,只能屏息忍住蹂躪慾望的新房。

註:本文經增補後,定名為〈文體即身體,閱讀即主奴〉,刊於《創世紀詩雜誌》第217期(202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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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昱賢(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

2023年8月12日 星期六

古今和歌集•和歌六首 ◎譯者:陳黎、張芬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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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分享:《古今和歌集:300首四季與愛戀交織的唯美和歌》

古今和歌集•和歌六首 ◎譯者:陳黎、張芬齡

008〔卷一:12〕 源當純

谷風融冬冰,

溪水湧擊,自

每一縫隙

迸出浪花――

春天最初的花

037〔卷二:83〕 紀貫之

我不信

櫻花散落的速度

快過一切――

人心不待風吹,

須臾已翻覆

105〔卷五:264〕 佚名

猶在枝上未落,

我已為

這些紅葉不捨――

今天,我看到

它們最美的顏色

124〔卷六:316〕 佚名

天空中

月光如此

清純――冷而滑的水

被它輕觸,凝成

第一層冰的肌膚

192〔卷十三:635〕 小野小町

秋夜之長

空有其名,

我們只不過

相看一眼,

即已天明

215〔卷十四:704〕 佚名

鄉人流言

如夏草雜亂生,

你的愛意有一天或將

枯乾,將離我而去――

但現在我仍要見你



◎ 作者簡介

紀貫之 等

日本平安時代官員、歌人。受醍醐天皇命,參與編纂《古今和歌集》,為主要編選者。他活躍於宮廷歌壇,他的歌風也是《古今和歌集》歌風的某種縮影——語言清麗,格調細膩纖巧,亦重理智、機智,鍾愛自然,對時間與四季的變化體察敏銳。著有《貫之集》、《土佐日記》。

(引自本書作者介紹)


◎小編 #樂達 賞析

繼今年4月多分享了《萬葉集》中的和歌作品,傾聽來自各個社會階層的人們,如何將日常生活中的哀樂詠唱出來;這次,時間從八世紀來到十世紀初、 #平安時代 的日本,在 #醍醐天皇 的敕令下, #紀貫之 等多名宮廷文人潛心於不同時代之間,將許多未收錄於《萬葉集》的遺珠(「古」)和當代傳唱爭鳴的歌作(「今」),依隨主題分類、精心布置,編纂成日本文學史上第一部敕撰和歌集。更重要的是,藉由《古今和歌集》,我們也得以窺見日本和歌、文學,如何承繼古老的和歌源流,傳衍、斟酌、新變,從而影響往後的和歌、俳句……乃至於文學作品中對於季節與物色的體察等。

有別於《萬葉集》以作者為單位,蒐羅眾多歌人與無名氏的作品編排而成,《古今和歌集》依照作品的主題與性質,劃分出「春歌」、「夏歌」、「離別歌」、「羈旅歌」、「戀歌」等等;尤其值得留意的是,伴隨 #季節 的顯題化,許多早已存在於前代歌作中的四時風情,漸漸為歌人/聽者重視,並在後來的創作表現裡,變得更為細緻、多樣,容許多重的寓意,逐步成為一首歌作中不可或缺的核心要素。 #季節感 也成為了作者起興的原點、抒情的媒介、寫物的依歸,即便是往後興起的俳句或物語,依然存在於季語和相關的題詠、書寫裡。接下來,小編想從以下幾個面向,和大家分享這些歌作。

✍️流轉中的季節與當下此刻

四季持續更迭,人們也與自然、天地維繫某種不即不離的關係,雖時有區別、卻又無法真正獨立於彼此之外。但是,抽象的自然如何能被感知,各種時序之間的差異又要如何被描述?如《古今和歌集》中的「春天」,在櫻花、柳樹、春雨、黃鶯等物象中誕生,「秋天」則在紅葉、秋露、萩花、女郎花等共構而成。種種具體可見、可感、並且能被稱名的景物,為變換中的自然留下獨特標記,人們也由此認識自然、理解四季,從而培養出美感與欣賞的方式;換言之,物色喚醒人們對於美與自然的覺察,許多頻繁出現的花草樹木,儼然也啟動了四季的推遷。時間在人們對於萬物盛衰的體察中,才真正開始流動。

然而,流轉中的季節從來無法被化約成四等分。當自然如同一個不斷變動、卻又恆常如斯的連續體時,居處於每一個當下的我們,又能如何感知、複述、在語言中體現出來呢?

譬如初春未融的雪,嚴冬的痕跡縱使逐漸衰微,卻依然綿延至今,以細微而輕巧的手勢,參與著即將誕生的、新的瞬間;又如盛夏第一片葉子的飄落,通向未來的密語早已在當下守候,預言了必然的變化,同時孕育著關於來日的種種想像。每一幅瞬間的景象,或許正挾帶著尚未結束的過去和正在進行的未來,由此,我們窺見並指認出了現在——瞬間如同季節動態的縮影,而每個現在、當下此刻,則成為我們往前往後聯繫起不同瞬間、感知整個流變自然的起點。

就像上引第一首被歸為「春歌」的作品,當歌人 #源當純 參與宮廷歌會(「歌合」),試圖描繪那夾處於時間的縫隙,初有跡象、卻猶然曖昧的春日時,歌人要怎麼從即目所見的自然景象中取捨呢?很有趣的是,有別於春天常見的百花百草(如初春之有梅花),源當純選擇「浪花」作為春季最初的徵兆——長久封存在冰層之下的河川,持續奔流,卻始終未能掙脫覆蓋其上的層層嚴冬;忽有那麼一天,情況出現轉變,些許回暖的「谷風」動搖了既有情景,讓冬冰出現「縫隙」,儘管細微,卻足以讓河水重新湧出、噴濺成「浪花」——在春天正要開始的瞬間,蘊含著無數嶄新的可能,萬物即將轉變,而這也正是最迷人的「春の初花」。

同樣地,上引第四首無名氏所寫的「冬歌」中,歷經轉涼的秋季,在同樣的月光映照下,寒冷的秋水初初在夜裡凝結出「第一層冰」;而在歌人的巧思下,天上明月與地上的薄冰也被相繫在一起,勾勒出清麗的冬夜之景。歌人將敏銳的感知觸角,伸向周遭物象中易被忽略的細節,隨著季節的腳步,時時觀察、寄寓想像,從當下延伸、探觸那更為悠長深邃的自然,再將種種微物中的思索、季節下的感悟,留存於當下。

畢竟,在下一個瞬間,一切都會改變。一如上引第二首和歌,當 #紀貫之 聽到別人說「無物比櫻花散落速度快」,他便以和歌回應:不,比櫻花還迅速、還飄忽不定的,就是我們的心,彷彿比風、四季都還善變且難知。在此際,人情與萬物相類,共同在流轉中的時間裡不斷變遷,而有些事物也可能從此便消逝不再。

✍️轉瞬即逝的物與情

留戀過的美景,傾心追求的目標,孤獨而純淨的思念,再三牽引回憶的談話,或是那些打從心底珍惜的所愛之人……一切的一切,都有可能在無可預期的生命變奏中,輕易地消失。儘管盛衰有時、世事本無常,儘管那未必是自己的錯,然而,身在情境當中的人們,仍可能感到不捨、畏懼、哀傷、無力,或是明明知道消逝是必然的,卻依然無端地感到歉疚。人心幾度翻覆,卻仍無法挽留終將逝去的種種,或許這也是為何許多人轉而珍惜,每一個依然存在的當下,並且在轉瞬即逝的傾刻間,看見那動人而可貴的美。

第三首無名氏的和歌中,發話者「我」欣賞著眼前秋日的紅葉美景,可是明明紅葉都還盛放、還沒枯落,「我」卻已經為它們感到「不捨」。在生命最美好的時分,同時預見了往後注定的失落,欣賞之餘,也心懷幾分哀憐和嘆息。看似悖反而不離,或許矛盾卻並存於心,很有意思的是,這份為美動心、同時哀其無常的心態,也回頭加深了這份關於「美」的體悟——超越原先的感官經驗,逐步深入、觸及對於生命和人生的省思,種種體悟也從而改變自我面對世事的心態,從而珍視著每一份如常、卻並不尋常的際遇,並由此真正看見到那生命「最美的顏色」。

當然,不獨人與自然景物的際會如此,每一段人與人之間的相遇也同樣值得珍惜。像是第五首 #小野小町 所作的「戀歌」中,在夜裡相會的兩人,彷彿才「相看一眼」,獨屬於兩人的「秋夜」便匆匆結束。尤其在平安時代,戀人之間即便已經成婚,也無法住在一起。夫妻或戀人的相會,常常發生於入夜之後,男方前去女方所在之地,攜手談心、共寢,並在隔天黎明之際離去。換言之,即便兩人之間的愛戀已被認可,一些社會中的限制仍約束著戀人雙方,或許,唯有黑夜才真正容許、接納一切愛情的誕生與成長。相遇如此不易。相愛或珍視彼此的兩人,或許也在夜裡對望的眼神中,才真正締造並回到那共有的家。(如段義孚寫過:“We say of young lovers that they dwell in each other's gaze.”)

來到上引最後一首和歌,發話者「我」在兩人關係中所面臨的,不只是來自社會、外界的挑戰(如雜草叢生的「鄉人流言」,可能會如何看待、評議我們的關係?),同時也包含這段感情本身的隱憂——花草有枯榮,時代有興衰,「你的愛意」也同樣可能在未來某天,因為難以掌控的因素而「枯乾」。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無可如何的重重因素所阻隔,甚至這份眼前的愛戀和可能的幸福,也是如此脆弱、無常、轉瞬即逝……;可是即便如此,「現在我仍要見你」。懷著許多無解的憂慮,卻願意踏出選擇、走向對方,讓自己每一步的實踐向前鋪展開來,無愧於心。無論那最後將通向何處,但至少,對於當下此刻的自己而言,那正是心中最想留住的美好,在蒼茫難解的天地間,最為動人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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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Pexe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