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6日 星期三

G城 ◎阿多尼斯(薛慶國譯)




G城 ◎阿多尼斯(薛慶國譯)

 


在G城,人只有在他白日呻吟的底層,才能發現自己真正的歷史。

 

在G城,人們相互廝殺,吞食,

在用來書寫獻給王座之歌的墨水瓶裡,

他們傾倒死者的鮮血。

 

在G城,你會有數不清的鑰匙,

卻找不到一扇門。

 

在G城,黑夜在涼棚下端坐,

並邀請星星和他共坐一席,

然後開始抨擊黑暗。

 

死神之父啊,這個城市的居民需要你!

 

真的,世界似乎是一隻死鳥,

掛在G城的脖子上。

 

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否認:

在G城,二十世紀之後來臨的,

是公元十世紀。

 

這個城市的詩人說道:

「民族是詩篇,個人是其中的詞語。」

我說:「那麽,除了語言,什麽都不復存在。」

 

在這個城市,生命不是人俯瞰萬象的頂峰,

而是人賴以藏身的隧洞。

 

這個城市的主人相信自己是英雄。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人,學不會風的善辯,

因此,他絕對無法形容G城。

 

G城用死去的人們製造其現在,

用沒有「現在」的詞語製造其未來。

 

在這個城市,一個人的監獄,

始於向著王座敬禮。

 

在這個城市,父親不會被殺戮,而是被更換。

 

在這個城市,時光行進著,

猶如苔蘚生長在一堵叫做「永恆」的牆上。

 

在這個城市,樹木的梢頭戴著鋼盔,

每一顆果實裡都有一顆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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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阿多尼斯(Adonis),敘利亞詩人。

 

原名阿里.艾哈邁德.賽義德.阿斯巴(1930~),曾榮獲多項國際大獎。出版有《風中的樹葉》、《大馬士革的米赫亞爾之歌》等22部詩集,並著有文化、文學論著近20種及部分譯著。其旨在重寫阿拉伯思想史、文學史的巨著《穩定與變化》分4卷出版後,在整個阿拉伯文化界引起震動,被公認為研究阿拉伯文學及文化的經典著作。

 

 

(參考自《時光的皺紋:阿多尼斯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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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期末地獄的樂達 賞析

 

 

本週的主題是「#歷史與暴力」,藉此,小編想和大家分享一位出色的敘利亞詩人 #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著作豐富,自1957年公開出版的第一本詩集《最初的詩篇》,一路至這個世紀仍持續創作。從形式上來看,詩人既善於書寫長詩(甚至部份長詩在中譯本裡僅能節錄),又不時以2、3行為一單元,透過賦予世上種種事物新的價值判斷來締造詞語背後的深意,像是在組詩〈在意義叢林旅行的嚮導〉中便寫著:「什麼是隱喻?/在詞語胸中/撲閃的翅膀。」、「什麼是幸福?/墓碑,/矗立在語言邊際的墓地。」;而從內容而言,除了嫻熟運用價值判斷之外,詩中意象不時會向自然中熟悉的物象提取,並將之簡明地呈現在讀者眼前。但一如在〈他不是一顆星〉裡儼然形塑出來、「將輕輕的大地擁入懷抱」的詩人姿態,即使創作歷程跨越了幾十年,阿多尼斯的詩歌始終回應著腳下的土地,以及棲息於土地上的人們、家園、民族與文化――尤其當這片大地飽經戰亂與殺戮時。

 

 

當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黎巴嫩內戰也已然延燒多年時,阿多尼斯便曾在(收錄於1985年詩集《圍困》)〈沙漠〉組詩中寫道:「 #城市正在瓦解 ,大地是塵埃的列車,/只有詩歌,知道迎娶這片天空。」,而在1995年的詩集《書:昨天,空間,現在》裡,則更進一步將 #城市 此意象,拓展成一座座崩解的字母之城,書寫出一系列宛如寓言的城市詩(從城市寓言這點來看,與卡爾維諾小說《看不見的城市》相似)。無論是這次分享的〈G城〉,還是其他如〈A城〉、〈T城〉等,原文裡皆是阿拉伯字母(譯者以發音相近的英文字母替換),從而形構出諸多名稱模糊、卻能指涉四方的空間,彼此之間描繪的點看似不同,但也能相互溝通,共同指向整體現實裡的弔詭與悲哀。像是這首〈G城〉中,開頭便將漫長時光推演而成的「歷史」,錨定於人們「呻吟的底層」,往後也將時光描繪成看似持續行進、未曾終止的存在,卻在本質上始終陷於循環的窠臼裡。一個個城市的「主人/父親」不斷被「更換」,人們即便艱辛活過了「二十世紀」,卻彷彿仍停留或回歸於久遠的「公元十世紀」,時代看似持續推進下去,可是在某種意義上,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並沒有真的改變。人們依舊「相互廝殺,吞食」,死亡與黑暗仍繼續造訪這座城市,動亂、殺戮並不隨著時代蛻變而消弭,這一切的一切,正是人民所生活、承受的「#現在」。

 

 

以宏觀的尺度來看,「現在」夾處於過去與未來之間,但是往前只有無以計數的犧牲與死亡,往後卻斷然與此刻割裂(用沒有「現在」的詞語製造),由此來看,「現在」孤立、失聯、或許更不具備實質內涵,「現在」不過是重複上演之殺戮的又一次循環。面對如此的「現在」,人們又要如何想像或期待所謂「未來」呢?至於身處其中的微小人民,作為「個人」,缺乏獨立價值與意義,「個人」也只是被監禁在大民族、大城市之中的一個渺小「詞語」,聽命於在上的「王座」,而不曾、更無力脫離這座連樹木花果都要武裝起來的空間。正如第三段所寫,在G城中或許有許多可能的鑰匙,然而實際上,卻不真的存在一個能從中逃逸的出口,人們終究無法置外於其所生活、成長的土地。在另一首〈B城〉也描述道「在那裏,殺戮是一首歌,風的喉嚨只容得下這首歌。」,同樣地,「在Z城,生命只會為死亡鼓掌」,或許這便是這些字母之城的悲哀所在――在遼遠的時光中,或許,一再重複的死亡、殺戮、暴力才是唯一確切的真實,而打從被誕生於這座城市、這片土地、這份民族或文化記憶起,人們便必然與這樣的歷史緊緊聯繫,沒有人能真正找到一扇與此切割的、解脫的「門」。

 

 

就像阿多尼斯的近作〈水的肝臟〉中所寫:「那麼,為什麼,/在我們歷史的源泉裏,連水的肝臟也長了腫瘤?」,詩人與其所為伍的眾多人民,宿命般共同面對歷史這副病體,以及其中的種種傷痕。既然如此,對阿多尼斯來說,詩歌或許便如同一份療救的可能,揭露此間的幽暗與創傷,從而喚起人們一同凝視、思索、縫合,如他另一首無名近作:

 

自從最初的歲月,

詩歌就是一根線縷,穿進名叫大地的這根針的針孔裏,

以便為宇宙縫紉愛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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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葉舟(https://www.instagram.com/yezhou_write/) @yezhou_write

素材來源:freepik

 

#城市 #Adonis #暴力詩選 #時光 #殺戮 #民族 #父親 #敘利亞詩


烽火連三月——悼戰爭中的兒童  ◎廖之韻

 



烽火連三月——悼戰爭中的兒童  ◎廖之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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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樣適用於開花的季節

遍天是染紅的靈魂

飛舞著

來不及綻放就要凋零

甚至等不得墨漬在白棉紙上乾涸

一個字

幾行風吹不動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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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焦急地等待

長大

斷了的牆垣明日又砌上新的牆

順便刻一塊墓誌銘

那是故鄉

桃花樹下戲耍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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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送到你手裡

早夭的天真與我們早熟的恐懼

等到兩鬢成雪

總會憶起田野裡的風車

轉呀轉

在那個烽煙瀰漫的春天

離家的鳥兒,轉呀轉

落英紛紛也轉呀轉

在風裡殞落

以三月的雨封緘

讓戰火燒亮彼岸的路

給你的信終究

埋藏於沈睡的夢底

相思著我們的的童年

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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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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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之韻,1976 年生,台灣大學心理學系、公共衛生學系雙學士。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宗教文學獎等,並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九十三年文學類出版補助、第十屆台北文學年金。著有詩集《以美人之名》(寶瓶),另作品曾收於《四季》、《如果遠方有戰爭》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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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淳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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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連三月一句來自唐代杜甫的〈春望〉,敘述的時間點正是萬物生發的春季。但由於戰爭的緣故,春意充滿肅殺。所以作者用此為題並適用於開花的季節作開頭,在這樣美好的季節,卻見還未長大,含苞待放的(孩子)花朵成為灰燼。在這邊作者是以第一角度寫下的抒情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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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夭的天真與我們早熟的恐懼」戰爭的連帶作用讓來不及長大的孩子一夕間長大,而戰爭帶來的恐懼是直到兩鬢成雪都無法忘記,孩子們本應該有著清澈而雪亮的眼神,因戰火環境下,被迫與家人分離,他們的眼神裡失去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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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烽煙瀰漫的春天/離家的鳥兒,轉呀轉/落英紛紛也轉呀轉」在這裡的轉呀轉除了場景的轉換,更像是在戰火逃難下的孩子們,他們尋找同伴家人的身影,一切視野變得短暫而噩夢綿長。春風蕭瑟,原在桃花樹下戲耍的夢,已然遠去。我們都渴望這個世界溫柔,而「大人們」為了自身利益而發動的攻擊,讓一封封孩子們所期待的未來蒙灰且埋藏於沈睡的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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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淳(https://www.instagram.com/sunny__901205/)

美術設計:葉舟 @yezhou_write(https://www.instagram.com/yezhou_write/)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暴力詩選 #廖之韻 #社會詩 #戰爭

2023十二月暴力詩選 第一週:歷史與暴力 ◎責編 #樂達

 



第一週:歷史與暴力 ◎責編 #樂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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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週的主題是「歷史與暴力」。歷史上許多事變與發展,背後都蘊含了或隱或顯的暴力,而同樣也有不少詩人以此為題材來書寫,藉以發聲、抵抗、作為見證,抑或是重整自我與世界的關係等等。暴力的存在,有時從具體的戰爭、迫害中令人可感,有時則難以確指單一事件;或許促使許多人事物的「常態」轉為「非常」、「異常」,也或許依然在人們的尋常生活中一再發生。甚至有些暴力潛伏在大尺度的城市、社會及時代,個體牽連著群體,難以析分;或是隨著時代、價值思維的轉變,以及越來越多不同的聲音參與討論,讓過往英雄式的人物,被後人重新檢視、反省,甚至逐步揭露出其中的暴力與弔詭。如此多樣、關聯複雜、又難被丈量,趁著這週的機會,就讓幾位小編跟大家分享,歷史與暴力可以如何出沒於詩歌中,而我們又可能如何看待、思索與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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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葉舟( @yezhou_write )

#歷史與暴力 #暴力詩選 #戰爭 #社會 #時代

2023年12月1日 星期五

2023年12月:暴力詩選



▍暴力詩選,與療癒的可能  ▍

文/李修慧

2023 年 6 月,臺灣遲到了 6 年的 #MeToo 運動終於展開。長年關注性別平等的她,一開始覺得非常振奮,終於!她聽過原民圈、藝術圈的小規模 #MeToo 事件,現在,終於可以讓這些爛人爛事見光死。可是,一開始的振奮很快就被長期的落寞取代,當她發現每天醒來都能看到新的傷害,而那些被指控的性侵者、性騷擾慣犯甚至振振有詞地為自己的無良辯駁,她連滑臉書的力氣都沒有,整個月,她活在一種迷霧的情緒裡,明知道該振奮、該轉發、該讓不義的事情被更多人知道,但她低落到連拿起手機都不敢,就怕一不小心又看見令人難過的故事。

直到她遇見了一首詩,那首詩述說師生之間不對等的權力關係,以及與之交纏的情慾。詩裡頭談權力、談控制、有黑色幽默、有反諷,這首詩不寫真實案例,卻將同類事件的細節描述得清清楚楚,像是柏拉圖寓言中,那鑿開洞穴的人,讓人稍稍窺見剪影後的真實。更重要的是,這首詩真實,卻不貼近現實。文學與現實的空隙,保留了解釋的空間,也保留了喘息的空間,讓人能夠重新想起,我們仍有希望。

上面這段敘述,是我在 #MeToo 運動期間的真實心境。文中的「她」就是我,文中這首近乎救贖般的詩,也將在這個月的詩選中出現。

在一年將盡的這個月份,我想藉由「暴力詩選」梳理這一年來,伴隨著我們的種種情緒。或許有人至今仍為了 6 月開始的 #MeToo 運動而低落,也許有人仍因為以巴衝突而感到難受,近兩個月新詩圈的 PUA 事件也讓許多人的憤怒無處消解。透過 12 月的詩選,我也想試著探討不同形式的暴力,藉此思考暴力的邊界,與我們可能的應對方式。

這個月的詩選,將由 4 個小主題組成,分別由 4 位責編負責。第一篇將在 12/4 下週一開始,除了梳理這一年來我們不得不面對的暴力樣態,也希望讀詩的你們,在這個月的詩選中,都能找到屬於你自己的救贖之詩。


▍各週小主題搶先看  ▍

▪ 12/4~12/10|歷史與暴力|責編樂達

▪ 12/11~12/17|性別暴力|⁠責編莊栩

▪ 12/18~12/24|身份標籤/刻板印象/汙名化所引發的暴力|責編尹金

▪ 12/25~12/31|非身體暴力|責編牧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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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主編:修慧、奕瑋
美術設計:祺疇 

2023年11月12日 星期日

過香港仔華富邨 ◎施勁超

 



過香港仔華富邨 ◎施勁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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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車站揮手的影子都被塗鴉覆蓋,象徵

歡迎或一種道別(意義總是雙向的)

用浮移的視線錨定位置

準備釣一條鮮活的魚

情感的重量均等:草繩與婚戒相等

老人與青年人相等、情話與白色謊言相等

沒有真情需要被冠名贊助。對的

但現實哪一種關係沒有與價值掛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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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陽光漸長――

道旁的花卉都是人工種植的

孩子們不甘被納入體制

與土地縫為一體

還會回來嗎?我和問題捉迷藏但沒有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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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上層感受巴士隆隆作響

鬱悶的盒子注入生氣(反覆憶及那衰老但已遺失的熱狗巴)

死氣喉排出一團濃黑難聞的煙

――給未及上車的人去聞

車身緩緩挪動,司機調整操縱桿

一幕幕褪去短促的人情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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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街的窗是一個個水族箱

框住途經的建築和行人

彼此隔絕。是他們自由還是我們更自由?

是我們觀看他們還是他們觀看我們?(像那些自願付款

困進行走的籠牢觀看動物的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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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路解除封鎖,車輛因改道逆行

停泊在公共交通交匯處的各類盒子竄出

像失控的犬隻向著族群狂吼

我坐在往華富邨的巴士上層

俯視橋邊未被時代洗刷的墨跡

會否有一天它們都像九龍皇帝的墨寶被原址保留?

不會的,他們不會允許我們在這片土地遺下任何紀錄

刻著「自由麵食」的招牌總可以吧

難說,他們不一定允許所有從這裡消失的

以懷舊的噱頭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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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長年虧損的主題樂園仍未停產

紅雞蛋懸吊著,但脆弱

飛渡的龍舟也曾抓不住自己的信仰

魚類批發市場卻仍倒映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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呠――呠――(巴士意圖替我們答話)

但不代表我們。驅趕在車道駐留的人群

於是我們下車,加入

各種散開以後又凝聚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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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針指向十一或朝向十二

形成少於四十五度的傾斜角時

拾荒者以分散的水柱射向紙皮堆

鴿子列隊,在織滿銀線的山坡上跳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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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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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勁超,筆名驚雷、或或,香港九十後詩人,臺大現代詩社社員,現職中學教師,正攻讀香港中文大學文學碩士。近獲「第一屆伍倫貢文學獎徵文比賽」大專新詩組季軍、「第十一屆大學文學獎」大專新詩組嘉許獎、「城市文學獎2020」大專新詩組優異獎等新詩獎項。作品散見於《聲韻詩刊》、《字花》、《香港文學》、《自由副刊》、《幼獅文藝》、《創世紀詩雜誌》等港、臺兩地文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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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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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 #地景書寫 的背後,都存在一個 #觀看者 ,凝視、參與著每一幅日常生活於空間裡的實踐。或許基於對時光易逝的焦慮,試圖在一切變化成形之前,讓語言搶先一步抵達,捕捉即將消失的瞬間景象;或許敏銳地意識到日常本身,可能隨時在他者或外界的介入下,變質、被改造、甚至不被「允許」留下任何曾經存在的痕跡。地景深深聯繫起人們賴以依憑的日常,卻又如此脆弱、易變,體現出潛藏的暴力或焦慮;因此,「地景書寫」也成為一些作家的創作題材,乃至於關懷重心。這次小編想跟大家分享一名出色的青年香港詩人―― #施勁超 ( #驚雷 ),正是在今年出版了他的處女作《 #行走的姿態 》。詩集中舉凡時局關懷、香港城市街景、來臺留學經驗……等,悄悄勾勒出青年詩人關注和行走的軌跡,此外更招募了許多友人當譯者,將部分詩作翻譯成臺語、日語、馬來語等多種語言,讓「行走」從關懷題材進一步落實到語言上,並實現詩人心目中「以詩會友」的跨域圖景。其中,小編更關注詩人的香港城市書寫。相比於對世局的遠距關懷,切身活在城市中的觀察經驗,或許更深深影響著詩人,如何孕育主題、摸索姿態,成為一名不安與不甘的行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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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姿態背後,蘊含著 #見證的焦慮 。在輯一「觀望:風波裡的茶杯」中,收錄一些「即事即寫的時政詩」,即便關注焦點投射到基輔、仰光等地,詩句之間,依然暗示了許多在往後作品中仍會見到的主題或意識。當面對「侵略者」的干預和入侵時,作為抵抗,「文字是最赤裸的宣示」(〈紙牆〉);當明天土地上會「長出一些空席」,一些此刻的事物默默「早逝」之際,詩人如何在「迎向正在燃燒的光線」的同時「贖回明天」(〈空席〉);當看見有人妝點出關懷的模樣,實則在消費議題時,「永遠,不要以為:/買了烏克蘭農場大蛋就能/成為烏克蘭人」等句,不只以有力的控訴來回應,同時也涉及「代言」的課題(〈烏克蘭農場大蛋〉)。回到輯二「行走」的香港書寫,在這座城市裡,各種角落的人事物努力生活、生存於其中,卻同時伴隨著某些強而有力的威脅,能輕易加以接管與改造。無論是屢次出現的資本主義,還是一些難以明說、卻「不得不」試圖去說的存在,「侵略者」彷彿也現身於這些城市地景中,潛伏、介入、圍困,讓「明天」成為不可預期的虛詞(如〈層疊的象〉中的「一切都將被接管/再沒有然後」)。由此,既加深了見證此地、書寫此刻的焦慮,也讓詩人以身為度,由自我來發聲、不假代言,憑藉日常的觀看、行走和書寫,化作抵抗的力量,「不要敗給雨陣/即使外面仍舊大雨傾盆」(〈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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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這首〈過香港仔華富邨〉,藉由搭巴士穿行香港街道為軸,串聯起許多詩人所見所感的地景及相關的質問、沉思。看似紛陳,卻隱然指向某種核心的問題――在這座城市,許多「人情風景」就像搭巴士一閃而逝般如此「短促」,一些人事物也紛紛走向消逝與道別;然而,許多的消逝卻不立基於時間必然的淘洗,而是是否「被允許」存在。雖然從開頭便述說「意義總是雙向的」,「歡迎」與「道別」、新生與衰老似乎成雙而並存,但在往後詩句中反而側重於後者,並試圖揭露當中的不尋常。許多孩子只是「不甘」被納入體制,卻要走向入土永別的境地;「熱狗巴」只是衰老,卻已經被這座城市所遺失、不復存在了;橋邊的墨跡,還有刻著「自由麵食」的招牌等,即便今日尚存,詩人卻也篤定它們終將「被時代洗刷」、被消失,甚至連重現或紀念的可能性都被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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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實哪一種關係沒有與價值掛鉤?」是的,人事物、地景的消失或許緣於背後的「價值」,被更龐大的「體制」或「時代」所衡量、界定出來的價值。然而,當主題樂園都已經「長年虧損」卻依然存在,由此反觀那些早已或終將消失的風景,不禁令人質問:在同一座城市裡,究竟是什麼決定了人事物存在的價值?每一個取捨背後的標準又何在?而對所有被「框住」於其中,如同被「困進行走的籠牢」的人們而言,又將如何應對或自處,繼續生活在城市裡呢?無論身處在哪裡(巴士抑或街道),觀看的同時,也被他者所檢視、衡量;有餘裕能討論關於「自由」的話題之際,卻可能同時被「隔絕」、受限在「一個個水族箱」中;至於整座城市本身,看似有序、能讓許多日常生活繼續推進下去,卻也價值失序,讓人無從預判、信仰,或是把握住那些隨時可能逝去的所有。既然如此,親身活在其中的詩人,又會如何回應所見的這幅地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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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問題捉迷藏但沒有得到答案」就連自己也同樣是那些困進籠牢之「遊客」的一份子,但是當後面描寫到巴士意圖為我們代言,詩人卻也給出一個明確的價值判斷――「但不代表我們」。一如真情不需要「被冠名贊助」,外界所界定、賦予我們的價值,也從來不真的代表我們自己的聲音。或許,這也正是詩人心有不安與不甘之際,選擇起身行走、觀看的原因。儘管並不真的自由,仍舊以自身作為體察城市的尺度,透過文字留存個體的見證與感知,不假他人之手,讓此刻的日常實踐於詩歌之中;地景書寫於此際,儼然也化作抵抗的姿態,在一切歸零如時針朝向十二之前,持續地叩問、持續凝視時代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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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藝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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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姿態 #觀看 #代表 #消失 #自由 #施勁超 #驚雷 #華富邨 #香港詩 #地景


2023年10月25日 星期三

傷停時間 ◎林宇軒


 

傷停時間 ◎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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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度過嚴冬,在新世界
我們穿越隔離區的雲海
看盡了睏,雪色,與山頭。如果人
開始檢視人的面目,眾多冷眼
放任額上的凍土滋長生事——
這就是冬天了嗎?寒暄裡微微有霧
起自你的內心。一切如此可惜
時間果然是最不起眼的人禍
驅策你側過身,看未來不能再更多
一輩子的白駒
全卡在這個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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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牆與黑鐵,一整個世紀
霜花滿佈,穿梭其間啊你的雨鞋
反覆踩著自己,眉頭深鎖地
收拾陰招與棉襖。除了緊握的拳頭
四周都萬劫不復了你知道嗎?
眼眶裡水靈靈的犀牛如此
堅信自己少少的勇敢,等待誰
將提著冰心前來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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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想過這些難事嗎?大愛
或者我們的死因。關於文明
災情自暗處滾滾而來
你的神正提著毛線衣,著裝整齊
對著石陣發楞:一些顫抖的臟器
一具紅泥小火爐,鐵鏟與碳
不停不停往裡頭送——
命運是否真的做了什麼?
如果廣廈的寒士,如果你
如果,我們度過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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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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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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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軒,1999年生,台師大社教系與國文系畢業,台大台文所、北藝大文跨所就讀。「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成員、喜菡文學網新詩版副召集人、2021年度台灣文學基地駐村作家。曾任台師大噴泉詩社副社長,獲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香港青年文學獎、台灣詩學研究獎等。作品入選《新世紀新世代詩選》,著有詩集《泥盆紀》、訪談集《詩藝的復興:千禧世代詩人對話》。
(取自《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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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子維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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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停時間〉收錄在詩集的輯二「路上的行人」。輯二當中,宇軒不單單談論社會的脈動,我想更貼近的是他對整個社會的切片觀察:猶如一片葉子的脈絡與走向,很是精準。除了觀察,宇軒用更細緻的語言具描繪所見,更進一步地去思考與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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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停時間〉一詩雖記載疫情爆發的當下,但從敘事與描繪,這首更像是一首「預言」:除了這樣的災難,災難過後的場景是如何的?詩中寫下的便是疫情過後,人們開始摘下口罩,對表情、眼神的檢視。在當下這無疑是超前的,但在未來卻又是一種必然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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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詩當中的「想像」在宇軒的詩中被發揮得淋漓。「這就是冬天了嗎?寒暄裡微微有霧/起自你的內心。一切如此可惜/時間果然是最不起眼的人禍」這三行使用的「冬天」看似單薄,可是「寒暄」的雙關扣緊了整個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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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詩當中的細緻不單單只限於敘事。在部分的行間可以隱約看出,除了對於社會的觀察,宇軒在詩中也與「古典」辯證,如:冰心、紅泥小火爐等,卻又不見意象的僵硬與斷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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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詩中的語境基調看似荒蕪甚至疏遠,可是很多細節都顯示這並非一場走向黑暗盡頭的災禍。「收拾陰招與棉襖。除了緊握的拳頭」、「一具紅泥小火爐,鐵鏟與碳/不停不停往裡頭送——」、「如果,我們度過嚴冬……」這之間並非筆直灰,都是富有著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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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度過嚴冬……」我想,我們都經歷過那場嚴冬。即使就像倒數第二行,依舊是有寒士在那些灰牆與黑鐵中,把白駒停留在了那,但我們依舊度過了。《心術》一本,我想除了是宇軒時隔五年的新作,更是新世代詩人在快速流動的社會、媒介、感官刺激下,對於寫作、自我、思辯所留下來的一鍵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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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想用詩集當中〈後事〉的一小節,帶領大家進入詩集《心術》。「像是避免獲得。一個人的消失,從體溫/接著聲音,接著相片。你會記得什麼?當我終於狠下心/不再涉足這些危險,只是寫著句句屬實/節節敗退的詩,只是想著:所有的灰燼的起點//一切已經很遠,很遠,彷彿昨天。」猶如宇軒透過詩展現心術,而我們又以什麼,去面對種種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