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Walis Nokan

失蹤　◎Walis Nok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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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洛杉磯海關的視野出發，看著自台灣漫遊的我出現，一張含混不清的嘴巴膽敢以帝國的語言發出結結巴巴的字詞，無法清晰自我表述的，屬於一無是處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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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IOWA第九日我的右眼失蹤了。無視於IWP寫作者的交流、無視於世界第三座文學之城，也無視美國總統大選黨團會議（Iowa presidential caucus）。醫生看見了血栓攻擊自由奔放的微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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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發現我的右眼無視於我在IOWA的IWP文學活動而攀上光的繩索離開我的視線時，我那清晰的左眼清楚的看到了──那隻失蹤的右眼潛回到被港警警棍、塑膠子彈、高速水砲擊傷的人們的臉上，摸索著尋找殘缺的窟窿，以卑微的、含淚的聲音祈求說：裝上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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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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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歷斯．諾幹（Walis Nokan）為臺灣泰雅族作家，出生於臺中縣和平鄉Mihu部落（今自由里雙崎社區）。漢名吳俊傑，省立臺中師範專科學校（今國立臺中教育大學）畢業，曾任教於花蓮縣富里國小、臺中縣梧南國小、臺中市自由國小、靜宜大學、國立成功大學臺文所、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系。 瓦歷斯·諾幹早期曾用瓦歷斯·尤幹為族名，後來返回部落投入田野調查，發現名字拼音上的錯誤，而正名為瓦歷斯·諾幹。早年閱讀周夢蝶、余光中、洛夫、楊牧等詩人作品，後來受吳晟影響，開始注重勞苦大眾的生活。瓦歷斯·諾幹的創作橫跨詩、小說、散文、報導文學……等，代表作如：《當世界留下二行詩》、《戰爭殘酷》、《迷霧之旅》、《張開眼睛將黑夜撕下來》……等。（取自《張開眼睛將黑夜撕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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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Walis Nokan在2023年被指控為性騷事件的加害者。由國立台灣文學館所編纂之《2023台灣文學年鑑》表示，台灣社會爆發 #Metoo 運動時，「性騷擾受害者相繼在網路上串連發聲，瓦歷斯．諾幹在研討會與受獎前夕身陷爭議，引發諸多關於寫作道德及文學獎項權勢結構之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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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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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lis Nokan在2019年赴愛荷華參與國際寫作計畫，駐村期間和回台以後在報紙副刊發表了一系列的書寫和詩創作「愛荷華散文詩抄」。包括〈失蹤〉、〈聶華苓之屋〉、〈Ioway〉、〈Greta Thurnberg(格蕾塔通貝里)〉共四首散文詩，後來收錄於2021年出版的《張開眼睛將黑夜撕下來：瓦歷斯·諾幹散文詩》。作為分為三段的散文詩，〈失蹤〉揉合了身體經驗與政治寓意，藉由「失去右眼」的感官描寫，Walis展現出一位詩人在異地參與文學活動時，對語言、身分與政治現實的深層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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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從「洛杉磯海關的視野」切入，帶出第一人稱「我」來自台灣的背景資訊，這樣的敘事策略除了和真實作者Walis緊密結合，後面也接續觸及了美國與香港的社會現實。在「一張含混不清的嘴巴」、「帝國的語言」、「一無是處的南方」等語句當中，揭露敘事者因為身處異地、語言不通而產生的焦慮，更進一步指涉了南方書寫者在全球文學體系中的邊緣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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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將場景轉向了愛荷華寫作計畫。「第九日右眼失蹤」透過更直接的衝擊，一方面寫下身體突如其來的病變，另一方面象徵著詩人無心關注眼前這些國際文學的交流以及世界強權的鬥爭。到了第三節，敘事者「我」在右眼已然脫離自身之時，左眼卻清楚地看到右眼的遭遇，這樣的關懷超越了原住民族或台灣共同體的處境，而更擴及了香港反送中運動中的受傷民眾。「左」和「右」的對照，也隱隱對應了意識形態的「左派」和「右派」；當那隻失蹤的「右眼」不再屬於詩人而潛回抗爭現場、成為集體受難經驗的一部分，「左眼」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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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以冷冽、精準的語言鋪陳出個人失落與集體創傷之間的聯繫，展現Walis Nokan一貫對族群文化的詩學視野。如果我們將愛荷華國際寫作計畫誕生的冷戰背景與如今錯綜複雜的國際政治局勢相互對照，就能看見許多權力不對等的現象至今依然根深蒂固。不同的是，無論是國族主體認同、語言權力平等、族群文化復振或是性別議題的Metoo運動，如今的我們都不再只是被動的旁觀者，能夠透過文字來進行抵抗和發聲。即使面對失明般的無助，我們依然可以透過文字，為那些被壓抑的視線找回注視世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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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愛荷華 #國際寫作計畫 #瓦歷斯諾幹 #WalisNokan

葉落的意志 ◎陳克華

 

葉落的意志　◎陳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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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秋天是偶然走到了這裡？就

隨便留下了？

就成了你眼前靜謐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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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每一片落葉都不是偶然路過

它們都曾誓言落在

它們目前躺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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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繡在大地上的刺青

看似隨意浮在你的胸口或臀溝

以針尖般，細密底聚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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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形式

的意志

和時間對抗著──當時間如風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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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過之處摧枯拉朽──

我們就都各自躺在

目前各自躺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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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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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克華，男，1961年生於臺灣花蓮。祖籍山東汶上。畢業於台北醫學大學醫學系，美國哈佛醫學院博士後研究，曾任台北市榮民總醫院眼科部眼角膜科主任。創作範圍包括新詩、歌詞、專欄、散文、視覺及舞台，曾任現代詩復刊主編。近年創作範圍擴及繪畫、數位輸出、攝影、書法及多媒材。（改自《讓我為你解釋，你為什麼沒有肚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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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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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克華在2016年受邀，赴美國愛荷華的國際寫作計畫進行駐村。透過2017年的詩集《你是我所有詩與不能詩的時刻》在詩作最後的附註，我們可以尋索詩人的移動軌跡。觀察陳克華在2016年下半年寫下的詩作，按時序排列：在愛荷華寫下的〈葉落的意志〉（9/20）、〈在中東（之一）〉（10/14）和〈買一支獨角獸〉（10/17），紀錄密西西比河岸山丘的〈密林中──記Effigy Mounts〉（11/5），在前往紐約時寫下的〈黃昏〉（11/5），在波士頓寫下的〈假古董關係〉（11/11）、〈紐奧良墓園〉（11/11）、〈紐奧良墓園〉（11/11-12）、〈有人說我是感傷的〉（11/13）和〈月夜，一位白種男人……〉（11/17），在東京寫下〈從我愛荷華的窗口〉（11/24），以及在台北寫下的〈旅〉（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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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非詩作本身的副文本，我們可以發現「愛荷華→紐約→東京→台北」這樣的移動路線。值得注意的是，空間和書寫主題發生了神奇的錯位，比如〈買一支獨角獸〉寫於愛荷華但定稿於台北，以中東為主題的〈在中東（之一）〉竟是在愛荷華寫的，〈從我愛荷華的窗口〉卻寫於東京。種種的現象，展現出詩人和其所身處的空間，並不是全然即時地反映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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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克華的〈葉落的意志〉寫於9月的愛荷華，詩中葉落的情境契合現實的景象；整首詩表面寫秋葉的飄零，實則道出一種對命運與存在的深刻凝視。詩人用「刺青」與「落葉」的對比極具巧思：一個看似輕盈、一個深藏痛感；一個漂浮於自然，一個刻印於身體。這讓人想到生活中那些表面雲淡風輕，其實背後早已歷經千錘百鍊的決定。最後一句「我們就都各自躺在／目前各自躺著的位置」，平靜卻也哀傷。它提醒我們，身處的位置，不論是空間上的、心理上的，並非漂浮不定，而是意志的結果。生活裡每個看似「偶然」的選擇和經歷，就像是落葉一樣，無聲卻堅定地決定了我們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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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愛荷華 #國際寫作計畫 #陳克華

烈婦裂衣指南 ◎陳黎

 

烈婦裂衣指南　◎陳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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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四維羅之

以秀言誘之

趁良月朗潤夜

双双車輟密林外

借寺旁言詩之名，雙聲

疊韻，行林下示禁之實：

「暖男訥訥念妳奶，

拿捏挪弄腦難耐……」

山端而立，心正怔忡

伊人口白心怕

又回吾言語如下

「懊惱徒凸凸，

悄悄盼攀爬。」

則知其口不否

心亦恋。此時

雖色豐艷於前

手莫亂摸

口勿亂吻

必言皆諧

去其心之怯

待心有所欲

慾火烈燒

裂其一列列矜持之衣

口垂唾，饕餮之

包食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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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Ｏ一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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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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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黎，本名陳膺文，1954年生，台灣花蓮人，台灣師大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等二十餘種。與張芬齡合譯有《辛波絲卡詩集》，聶魯達《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一百首愛的十四行詩》、《疑問集》，《一茶三百句》，《但願呼我的名為旅人：松尾芭蕉俳句300》，《萬葉集：369首日本國民心靈的不朽和歌》，《微物的情歌：塔布拉答俳句與圖象詩集》等三十餘種。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時報文學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金鼎獎等。2005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2012年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2014年受邀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畫。2015年受邀參加雅典世界詩歌節，新加坡作家節以及香港國際詩歌之夜。2016年受邀參加法國「詩人之春」。（取自《淡藍色一百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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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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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圖像詩〈戰爭交響曲〉為人所知的陳黎，在近年的許多詩作當中都延續了這種「字思維」——透過漢字本身的組成部件進行創作，經典的範例比如全詩鑲金的〈金閣寺〉，以及這首〈烈婦裂衣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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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從第一句開始，就展現出以字為核心的視覺思維。「以四維羅之」這行詩，展現「羅」這個字由「四」、「維」兩字組成之餘，同時完成一個意義充足的文句；「以秀言誘之」這行詩，則展現「誘」這個字由「言」、「秀」兩字組成，也延續前一句的敘事。這樣的創作邏輯，並不是呆板地前進。接下去的詩行，陳黎寫道「双双車輟密林外」，將一字拆為三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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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視覺的字思維，陳黎也直接在詩中寫出「雙聲」和「疊韻」，並且在引號內的文句以聽覺的聲音為邏輯：「暖男訥訥念妳奶，／拿捏挪弄腦難耐…」，全句壓頭韻（Alliteration）。透過這兩種以不同感官為核心的創作法，這首詩兼顧了形式與內容的完整，同時對語言本身的性質有深度思索，使其不被人工智慧崛起的當今社會所輕易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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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收錄於2023年出版的詩集《淡藍色一百擊》，當中收錄了2015年7月至2023年9月所創作的現代詩。雖然陳黎在2014年受邀赴美國愛荷華參與國際寫作計畫，但若檢索相關出版品，未能找到他在期間所寫下的詩作。作為台灣後現代詩的代表，讓我們期待陳黎在未來更多更精采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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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愛荷華 #國際寫作計畫 #陳黎

傷害讓我變得像小孩一樣 ◎駱以軍

 

傷害讓我變得像小孩一樣　◎駱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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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害讓我變得像小孩一樣

過去的我太剛強啦

有時我會流眼淚

純粹的，整個人透明無有陰翳的流眼淚

似乎抽噎本身就是宇宙間最安全的自娛

我忘掉我是個老菸槍

我忘掉我是個老酒鬼

我曾和一些靈魂被打出凹窪的不幸者兄弟相稱

我曾和一些深諳嫵媚混和優雅的女孩玩似有若無的遊戲

但此刻的我

純淨的像孩子一樣啊

我沒有辦法逞義氣　為邪惡的事憤怒

我對憂傷照顧著我的妻子說

「我好可憐啊　妳別生我的氣了」

我對那些我經歷過的美好昔時

其實畫面裡的人們純情　仁慈

我沒辦法為他們衰老的模樣辯解

我曾經著迷於拆解痛苦最複雜的結構

我曾經在一山路蜿蜒

聽一老和尚娓娓對我陳訴「以眾生苦為苦」

聽得兩眼迷離　抓耳撓腮

甚至我曾經以瑟縮冰冷全身甲冑在暗影之境孤獨前行的騎兵自許

但如你所見

現在的我像個孩子一樣

像玻璃一樣易碎

像乳酪一樣易融

我偷吃了冰箱裡的哈密瓜

那個女人生氣的責備我

我哭了起來

「妳不要生氣了

我以後不這樣了」

她蹲下來看進我眼睛裡

「我生氣的不是你

是本來好好的願夢和林間小徑　鳥鳴啁啾　落葉如灑金

把這一切折騰　弄醜

你卻在那我們沒人敢去吵你的　游泳池

所謂沒有干擾因素的波光粼粼

說要想明白　肺和鰓　皮膚和鱗片　雙足與尾鰭

怎樣翻轉　吐泡　貼池底而感覺滴哆的夢中水聲

你待那裡面　太久太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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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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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一九六七年生，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畢業。曾獲二○一八第五屆聯合報文學大獎、第三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首獎、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台北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推薦獎及多屆新聞媒體年度好書等。著有《白馬與黑駱駝》（與宋明煒合著）、《匡超人》、《明朝》、《大疫》、《計程車司機》、《胡人說書》、《肥瘦對寫》(與董啟章合著)、 《讓我們歡樂長留：小兒子2》、《女兒》、《小兒子》、《棄的故事》、《臉之書》、《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夢遊街》、《西夏旅館》、《我愛羅》、《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降生十二星座》、《我們》、《遠方》、《遣悲懷》、《月球姓氏》、《第三個舞者》、《妻夢狗》、《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紅字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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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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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在2007年赴愛荷華參與國際寫作計畫，隔年出版的長篇小說《西夏旅館》有部分就是創作於駐村期間。雖然總是以小說家的身分被讀者認識，但駱以軍也是一位優秀的詩人，曾在1995年自費出版過個人詩集《棄的故事》，在2013年修訂再版。駱以軍認為「詩」是自己的「小女兒」，相關的研究可以參見李癸雲教授的論文〈「我是棄」：論駱以軍《棄的故事》之主體認同與遺棄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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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向大家介紹的這首詩〈傷害讓我變得像小孩一樣〉，選自他2022年和宋明煒合著的詩集《白馬與黑駱駝》。這本詩集由兩個部分組成：其一是宋明煒「我們的世界──給以軍」，其二是駱以軍「但使願無違──給明煒」，展現出了兩人相知相惜的文學情分，王德威的推薦序〈兩地詩〉就指出這是兩人「以詩會友的壯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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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害讓我變得像小孩一樣〉讀來像是一個疲憊大人的自白，「我」在傷痛面前卸下了過往的堅強姿態，變回了那個脆弱、誠實的小孩。詩裡寫到「哭」、「抽噎」、「偷吃哈密瓜」等細節，讓人聯想到日常生活當中，那些我們也會有的崩潰時刻──可能是一場吵架後的落淚，一次無意的錯誤，或者一句說不出口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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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以他擅長的敘述語調，將「孩子」這個概念作為生活的核心，那種毫無保留地表達情緒、對世界感到好奇但又容易受傷的狀態。可以這麼說，這首詩不只書寫「脆弱」，更是一種對「變得脆弱」的理解與和解，承認了每個人心中都有的那座「沒人敢吵」的游泳池。這首詩提醒了我們：有時候承認自己受傷、不再假裝堅強，也許才是一種最真實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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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愛荷華 #駱以軍 #國際寫作計畫 #宋明煒 #白馬與黑駱駝

祭高公 ◎張大春

 

祭高公　◎張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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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信疆先生大去六載，幸不見江湖濘淖，廟堂顢頇。勉成一律，釃酒焚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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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來涼過秋，凋風滿樹壓山榴。

遠行六載誰猶記，微感孤懷予更愁。

落拓當時添白髮，蕭森此世乏青眸。

一肩空卸殘山水，付與兒曹激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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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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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春，籍貫山東濟南，1957年生於臺北市。輔仁大學中文系畢業，輔仁大學中文系碩士，曾任《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編輯、《時報周刊》編輯、《中時晚報》副刊主編。現專事寫作，並為News98電臺主持人。曾獲第一屆時報文學獎、中國時報科幻小說首獎、聯合報小說獎、吳三連文學獎等。張大春的創作文類以小說為主，兼及論述、散文，小說常常充斥著虛構與現實交織的流動變化，具有魔幻寫實主義的光澤，從《四喜憂國》、《歡喜賊》到《大說謊家》、《撒謊的信徒》，每一部作品都是用嶄新的寫法，自我突破，成功地塑造了張大春式的喜劇風格。（節錄自「文學好臺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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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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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我們選了姚一葦改寫自瘂弦的七言律詩〈坤伶〉​，作為「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創立以來向大家介紹的第一首古典詩。今天所選介的張大春〈祭高公〉，也同樣是一首七言律詩。作為一個推廣現代詩的平台，我們可以如何切入討論這位擅寫現代小說和古典詩的張大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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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張大春沒有寫過現代詩，但他在〈答英雄──關於懂得一首詩〉這篇回應網友提問的文章中，稍微提到了對現代詩的看法：「無論古典詩或現代詩，都有它不服從日常語、慣用語的特性；你甚至可以說：很多詩是在製造自相衝突、自相分歧或自相違悖的多重意義。有些詩也就藉著這種對於語言的破壞而潛在地更新了語言、發展了語言、豐富了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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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祭高公〉的寫作時間是2015年，收錄於2019年和日星鑄字行合作、以活版印刷方式限量出版的古典詩集《活葉集》當中，是為了紀念已故的文化人高信疆（即我們前幾日介紹過的「高上秦」）而作；原初有兩首七律，後來僅選錄一首收於詩集。透過詩前的文字，我們可以更清楚地得知張大春的創作背景與感懷，印證了詩中對故人、對現世的慨嘆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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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高公〉全詩仄起，首句入韻，押平水韻「尤」部。首聯藉物起興，明明正值五月的夏日，但身體的感官卻讓張大春覺得「涼過秋」，為什麼會這樣呢？原因在於高信疆當年逝世於五月。詩人將內心的哀傷與思念，投射在外在景色的變化，營造出了一種蕭瑟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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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仔細檢視頷聯與頸聯，我們會發現詩句在對仗上不僅工整而且巧妙，比如「遠行六載」對「微感孤懷」，從對高信疆的離去回應張大春自身的處境，遞進的情感因而能被更深刻地呈現。這位曾在出版界、文學界與文化界叱吒風雲幾十年的重要人物，是否仍然被世人所記得？​張大春除了感嘆時光的流逝，也以「蕭森此世」來對照過往，隱隱批評當今這個冷漠的社會。詩中的「青眸」是「青眼」的意思，表示對人的鑑識與賞識，典故來自阮籍，張大春將其稍作調整以符合全詩的對仗與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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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聯「一肩空卸殘山水，付與兒曹激濁流」​值得反覆閱讀。我們總說「一肩扛起」，但張大春卻寫道「一肩空卸」。作為高信疆的「兒曹」（晚輩），是否擁有如其「激濁流」的能力和心志？張大春在整首詩的最後，將原先個人感懷的格局擴大為家國憂思，高度也因而從「對個人的悼念」上升到了「對社會的反思」，帶有文人的真摯情懷和倫理思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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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春在1997年9月，受邀遠赴美國愛荷華參與國際寫作計畫。值得注意的是，在張大春之前赴愛荷華的台灣作家是1992年的羅門與蓉子，之後是2007年的駱以軍。由此可以發現，國際政治情勢的變化，確實會使得原先每年例行的文學交流活動產生不穩定的狀況，現實並不存在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的空間。透過這首詩，我們不僅欣賞了一首優秀耐讀的古典詩作，也看到了一位詩人對文學和社會的觀點，更彰顯出了作家彼此之間的深厚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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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愛荷華 #國際寫作計畫 #張大春

用傷口獨飲──給U. Sam ◎羅門

 

用傷口獨飲──給U. Sam　◎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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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那杯紅茶與三明治

這簡單的結構與組合

別人看來只是捷便的午餐

他在憂忱的眼神中

三明治竟是彈片夾肉

紅茶仍淌著血

整張桌面與他的臉

突然變成逃亡的荒地

歲月一直定居不下來

路離家越來越遠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

將苦憶調在茶裏

他用傷口獨飲

望著空茫的窗外

只有 IOWA 的落葉

　　聽見他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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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U. Sam，是我在美國參加「國際作家家流會」認識的一位流亡作家，他漂泊在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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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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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門，筧橋空軍官校飛行兩年，美國民航研究中心畢業，民航高級技術員考試及格。1954年處女詩作〈加力布露斯〉於《現代詩》上發表，1955年加入藍星詩社，1962年與蓉子合編《藍星詩頁》，1973年獲得榮譽文學博士學位。歷任民航局高級技術員、民航業務發展研究員。為國際詩人協會榮譽會員，曾任中國文藝協會詩歌創作班主任、中國新詩學會常務監事、中國青年寫作協會值年常務監事、世界華文詩人協會會長，藍星詩社社長、國家文藝獎評審委員。（摘自「台灣文學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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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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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門在1992年，和伴侶蓉子一同赴愛荷華參與國際寫作計畫。期間，羅門參與眾多的活動，包含在研討會擔任論文主講人、在作品發表會接受電視訪問。除了愛荷華，兩人駐村期間也到其他地方進行交流，參訪眾多景點。在《誰能買下這條天地線》詩集的最後，羅門表示這次行旅「是一次相當愉快與有收穫的文藝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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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門這首〈用傷口獨飲〉以愛荷華駐村經驗中，一個看似極為日常的情境為引，映照出U. Sam Oeur這位柬埔寨詩人作為流亡作家的生命傷痕與歷史傷痛。整首詩以極具畫面感的筆法，深刻描繪他無法歸返的流離人生；表面上是平凡的午餐──紅茶與三明治，卻在主角「憂忱的眼神」中成為「彈片夾肉」、「紅茶淌著血」等戰爭記憶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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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門將平凡的物件轉化為痛苦的媒介，展現了創傷如何滲透日常：餐桌變成了逃亡的荒地，臉龐則變成了苦難的映照，隨著無法安定的歲月不斷向前，U. Sam與家的距離也越來越遙遠。透過這首詩，我們可以看到羅門接觸到的其他作家，對於他自身的寫作和思想所產生的轉變──不只是旅遊般的過境一瞥，而是打從心底深刻地有所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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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25/04/blog-post_21.html

#愛荷華 #國際寫作計畫 #蓉子 #羅門

下雪的愛荷華 ◎蓉子

 

下雪的愛荷華　◎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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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雨絲夾著雪意來訪

專訪即將離去的歸客──

鄉心和童年的雙重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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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片飛舞　淋漓盡致

上下左右將我們網住　直到腳踝

這樣地撲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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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帶雨具　也無雪衣

我們匆忙進入The old capital center──

不辨方向的詩人最能到達的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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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走出大廈　城市煥然一新

到處覆滿潔白厚軟的羊毛氈裘

界碑具泯滅　沒有巴士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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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渾然　直到雪霽

所有的美方完成──

一座滿頭白髮潔淨無比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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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下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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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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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子（1928-2021），原名王蓉芷，江蘇省揚州人。因生長在基督教家庭中，又嗜讀中國古詩，因此詩風受到基督教聖詩與中國詩的影響。蓉子為藍星詩社重要成員，主持後期《藍星詩頁》及《藍星一九六四》的編輯工作。代表作品為《青鳥集》、《橫笛與豎琴的晌午》、《天堂鳥》等。（改寫自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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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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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子和羅門兩人在1992年共同前往愛荷華，參與國際寫作計畫的駐村。說起蓉子，大家可能熟悉的會是〈傘〉的「一傘在握　開闔自如／闔則為竿為杖　開則為花為亭／亭中藏一個寧靜的我」，但是再早一點，蓉子其實還有詩作〈只要我們有根〉於1986年，被選為國立編譯館的國中國文第三冊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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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赴愛荷華駐村的台灣詩人，雖然有許多直接提到了愛荷華的地景，但似乎沒有像〈下雪的愛荷華〉紀錄下雪時的情境。就整體來觀察，會發現這首詩屬於「定行詩節」的結構，也就是每個詩節（stanza）所包含的詩行（line）數量相同；這樣的結構除了形成一種視覺的穩定感，同時也能在不變當中尋求更豐富的變化，製造語言的張力。定行詩節的結構時常被不同詩人所運用，比如余光中就書寫了許多和蓉子這首〈下雪的愛荷華〉一樣是每節三行的作品，並且發展出了獨特的「三聯句」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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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的愛荷華〉以極富畫面感的語言和想像力，描繪了愛荷華初雪的靜謐與包容。詩的開端以「雨絲夾著雪意」點出時節交替，也象徵詩人心境的轉變──從即將離去的「歸客」，轉向對故鄉與童年的回望與召喚。雪花如網般從「上下左右」包圍，不僅寫出雪勢之猛烈，也隱喻異鄉的包覆與情感的纏繞。詩中「不辨方向的詩人最能到達的場地」所指的空間，應該是指Iowa Old Capitol Building，曾作為是愛荷華州的主要政府大樓，現為愛荷華大學校園裡最顯著的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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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以愛荷華為主題的作品中，蓉子的這首詩選擇「雪」為切入點，不僅拓展了書寫的感官層次，也將異地之行昇華為一場內在的詩意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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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林宇軒

#愛荷華 #國際寫作計畫 #蓉子 #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