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張繼琳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張繼琳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6年2月20日 星期五

關於亡靈的一些片段 ◎張繼琳


 


關於亡靈的一些片段 ◎張繼琳


他還活著是因為我們掛念

他死了

但我知道他還沒離開

還在村子走走

記得一些小小的岔路


三餐……

家人仍為他

擺一副碗筷

趁飯菜還是熱的時候

他出現了一會兒


但沒人留他


(節錄)


---


◎作者簡介


張繼琳,生於台灣宜蘭,文化大學美術系畢業。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台北文學獎、聯合報及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等。自印詩集:《那段牧放的時光》、《角落》、《關於女鬼的詩》、《爬藤與青苔》等。歪仔歪詩社成員。

-----


◎小編 #⁠藝蓁賞析


整首詩如同其詩名〈關於亡靈的一些片段〉,共由十個大段落組成,而圖中節錄為此詩第一大段,此詩看似單純是在描述關於亡靈的活動以及情感,實則也包含死亡與記憶、生者與死者之間、人與死亡等等。


全詩中亡靈都是作為被「我」觀看的角色,即便他仍有動作、有發聲式的獨白,卻不再被一般的生者「你」看見與聽見,全詩以「我」看「他」進行,「我」其實在詩中只出現過一次,定位也相對不明確。


在第一大段,明確點出了生與死的邊界,「他還活著是因為我們掛念∕他死了∕但我知道他還沒離開」,同時又創造出模糊地帶,肉體上的死亡是客觀事實,但對於生者與死者來說,情感與記憶並沒有因死亡而消失,這份掛念是雙向的,卻礙於死者和生者的差異而無法流通,亡靈仍「還在村子走走∕記得一些小小的岔路」,這是十分稀鬆平常、幽微的事,彷彿他並不是亡靈的身分,還踏實的生活在村裡,作為生者「家人仍為他∕擺一副碗筷」,三餐是一天中必須、定時而做之事,擺碗筷是一貫性行為,大部分時候幾個碗、幾雙筷都是固定的,也映照前一段的「掛念」,還未忘記一個人已經死亡而仍為對方備上碗筷,「他出現了一會兒∕∕但沒人留他」這將亡靈與家人對於活著的想像拉回「他」已死亡的現實,再掛念卻無法對對方有所作為,更凸顯出亡靈與生者始終還是在兩個不同的維度,也引出對於死亡的無奈和悲哀。


亡靈對生者世界的留戀與渴望幾乎貫串全詩,這份念想並不只是對於好的事物,更甚是對自己「存在」的渴望與「不存在」的徬徨感,如「曾經發誓必然找到他的人∕半途放棄 就走了回去」、「『我想冒煙……∕告訴他們 我還在這裡∕不要將我砍掉』」、「他撞碎玻璃不再流血」、「將自己繩綁 也順利脫逃」,亡靈死後仍懷念活著時的一切,試圖以各式具體甚至暴力的方式使自己被看見、被知道、被記得,他在辯證關於自己是否真的已經死亡,在一些過去的思想實驗中會發現,人其實不那麼相信自己會死亡(或者說會那麼快死亡),當死亡發生時才意識到死亡的存在,才去面臨自己必將死亡這件事,亡靈在人世的徘徊像是在與死亡抵抗,詩中亡靈待在家、和家人種種的日常「互動」,越發表達亡靈其實害怕「被遺忘的再次死亡」,也呈現亡靈與生者世界越來越疏離,「他不覺得家裡少一人∕只是漸漸覺得自己愈來愈像∕鮮少走動往來的親戚」、「他找熟人聊天∕其實從頭到尾∕就只有他一人說話」這是身為亡靈不可抗力,卻不得不接受,也令人感到悲哀的片段,即便亡靈好像很自由,「他喜歡半夢半醒∕能穿梭陰陽兩界」,可是這對於一個亡靈來說卻已不具有任何實質上的意義,他是如此的落寞而孤寂,又不被理解。


託夢、現身、「『一直沒打到的蚊子∕晴空下的急促短暫雨∕隱約傳來的花香 那都是我』」,亡靈的無所不在與不在恰成正反兩面,「他」可以透過很多種方式找「你」,卻無法真的互相接觸,對於亡靈來說他相信自己是「以亡靈的方式在的」,而對「你」來說感知不到「他」而「他」的存在則會是「不在」,隨著記憶的遺忘與生活的更迭,也許有天連記憶中對「他」的「存在」也可能變成「不在」,而「他」也就真正的消失了。


在第十大段,「村子成為廢墟,隨後消失∕……∕透過死 和過去的人重逢∕雖然有些已記不得了∕但他們死去多年 終究沒將他忘記……」,村子的不復存在,伴隨人的死亡、死者無法再透過被生者記得的方式「活著」,此處的「他們」則變相可以有兩種解讀,一為他們作為比「他」更早以前的死者,表現出死者之間到死才理解、互相關懷的情感,另一為原先的「你」以及家人也死了,所以透過死亡才能使「他」和「你」重逢,而「他們」沒忘記「他」則呼應前面「他還活著是因為我們掛念」,記得和存在的關聯。


最後一小段「於是他們相知相惜∕慢慢走成一支隊伍……∕但最後還是決定 各走各的」看似和前述他們之間的關係有點矛盾,在整首詩中對於「他」、「你」、「我」之間的分別其實是常常被強調的,好比「他」是一名亡靈無法對「你」有所作為,而「我」在詩中曖昧的存在,他們三者互不隸屬,亡靈在成為一名死者、一名亡靈以前他也可能是曾經的「你」,生命與死亡一再的被重演,這種反覆性是同一的,但身為人卻是十分有主體性、帶有個人性,從一開始的亡靈就只有「他」而非「他們」,也許各走各的是指有些人「生」而有些又「死」,又或者可能是出於人本身的不同,這都緊扣全詩傳達出的大議題,關於死亡。


詩中用諸多很細微的片段呈現亡靈的彌留感,在日常中的努力反而構築出極強的反差和無力,在溫馨的空間塑造出亡靈的冷清,使悲哀的感覺慢慢在詩中累積,從最開始的掛念到最後的各走各的,人與人之間的離散感也油然而生,好像所有的片段勢必再次發生。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臺北文學季 #臺北捷運公車詩文第二季 #隱匿選詩 #張繼琳 #關於亡靈的一些片段

2016年4月4日 星期一

傳說 ◎張繼琳

傳說 ◎張繼琳
 
傳說城市之前是湖
滿滿的水深
畜養過馴良的水怪
那其實是鯨的偽裝
 
其實鯨是盆地底緣的
一只栓子
因為一次偶然興奮的水面跳躍
誤將湖水排乾
淡水河便是牠離去遺下的一道
水痕
 
這並非地殼的上昇
是退潮後繽紛貝殼演化成的
一座城市
濱海燈塔進化成
101多窗的摩天高樓
 
我們其實是鹽
曾隨洋流漂蕩至此
落居台北城
各自為城市生活
調味
 
--
     
◎作者簡介
   
張繼琳
 
  生於台灣宜蘭,文化大學美術系畢業。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聯合報及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台北文學獎等。自印詩集:《那段放牧時光》、《角落》、《關於無敵鐵金剛的詩》、《關於女鬼的詩》等。歪仔歪詩社成員。
 
--
     
美術設計:沛容
攝影來源:Unsplash|Lauren Livingston/Jack Gaviola
    
--
    
◎小編木河谷賞析

這首詩本身即是一則故事,用〈傳說〉二字開啟。許久以前,臺北盆地曾是湖泊,本詩抓住此意象,接著向外延展,從一座湖,與湖底豢養的生物談起,一隻偽裝成水怪的鯨魚,牠「誤將湖水排乾」,最後離開這座乾涸的湖泊,留下的水痕遺跡就是淡水河,是一座城市的河與海交會之處,似乎也象徵著某種狀態的轉化,甚至重生,在肉眼可見的土地上畫下了一條邊線。
 
「這並非地殼的上昇/是退潮後繽紛貝殼演化成的/一座城市/濱海燈塔進化成/101多窗的摩天高樓」,「繽紛的貝殼」和都市的五光十色有了前後呼應,「濱海燈塔」變成「101大樓」,短短幾句話裡,從退水後的湖泊演化至現今的高樓景觀,畫面的切換流暢、簡潔。充滿人潮的台北都市,身處其中一如在大海裡優游,或漂蕩,或者無目的無方向的流浪,於是我們成為「鹽」,那樣看似微不足道,卻足以改變整座海洋的味覺,替這座台北城市寫下形形色色的故事。
 
從土地、水、海、城市,再到流動其中的生命,跳躍卻並不凌亂、無拘無束的想像,以及環環相扣的意象堆疊,台北的前世今生躍然眼前,從此有了更深一層的呼吸和靈魂。

2015年3月17日 星期二

這樣的等待 ◎ 張繼琳


這樣的等待 ◎ 張繼琳

我想妳的夜晚需要的只是呵護
我雖偶而打盹但清醒 像值夜的鐵道員
敏銳感受地面遠方而來的 軌道的震動

我要求所以火車輪子穿上毛襪保持安靜
我和駕駛員以手語比劃並傳遞紙條:
咦 她的呼息均勻有致 甚至還沒翻身哩
我點頭 但她睡眠裡還缺乏夢的輪廓
令我打算即刻就親吻她 然後以吸管攪和她的洗髮精
吹出一球又一球輕飄飄的泡泡
這時我發覺只要她側躺向我
就會不停地送出更多更溫熱的 棉被

我想妳的夜晚需要的只是呵護 事先我說了許多鬼故事
又在屋裡縱放幾隻嚇人的果蝠 如此我們的擁抱將會是
唇親密了唇 瞬時妳紥的馬尾長髮攤開如瀑
啊我一直認為這是愛情最美妙的溶化
更因害怕失去妳而 摟妳更緊

我不管 我要求所有經過平交道的路變成高架橋
我丟骨頭收買每一隻失眠未睡的狗
我最怕兩班夜半車站相遇的火車
在清晨醒來 我打算北上 妳卻南下

--

◎作者簡介

張繼琳,生於台灣宜蘭。文化大學美術系畢業。。自印詩集:《那段放牧的時光》、《角落》、《關於無敵鐵金剛的詩》、《關於女鬼的詩》、《午後》(唐山出版)。
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台北文學獎、聯合報及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等。歪仔歪詩社成員,現為壯圍國中教師。

--

照片提供:陳奕辰
圖像設計:陳奕辰

--
◎小編賞析

本詩非常適於睡前閱讀,不論口吻、行字間的空格和意象氣氛都拿捏得宜。將夜間的思念注入奇幻想像,帶有童趣性質,有點任性,有點可愛,宛如同睡在雙人床上的甜言蜜語,亦可能是剛戀愛的男女,手持話筒遲遲不願掛斷的叨叨絮語。

作者將鐵道意象開展,鐵軌與橋搭建起關聯性,將男方與女方兩個端點,藉由愛意與思懷,如同慢駛的列車,彼此逐漸靠近,一同等待愛情相遇、滋長的過程何其漫長,人們失去了時間感,像是入睡前的迷濛淺寐,作者收買了整個場景,「要求所以火車輪子穿上毛襪」、「和駕駛員以手語比劃並傳遞紙條」和「丟骨頭收買每一隻失眠未睡的狗」,謹慎的為幼小的愛意呵護,好比「值夜的鐵道員」這樣的等待留守著,「泡泡與棉被」、「唇吻與擁抱」都明示暗示了戀情的親密感。

男方的睡前亢奮,小劇場無限開演,女子姿態輪廓在二、三段逐漸成形,但夜晚採光不佳,仍有些隱晦,只知道擁有洗髮精香的夢幻馬尾。回到現實,我們能有多少的時間,仔細看清楚自己所愛之人呢?戀人終於在同一個月台相愛,但戀情的限期為何呢?作者埋伏了這樣的憂慮在這首情詩中,閱讀時更增添幾分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