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25日 星期四

《路邊野餐》超現實手法探討 ◎佘威澐


 

《路邊野餐》超現實手法探討   ◎佘威澐

  

一.

畢贛的作品不多,《路邊野餐》既是他第一部劇情長片也是唯一的詩集。畢贛自幼生活在貴州凱里,此地的山水與苗族的風土民情深深地影響了他,正是因為父母在小時候到城市去打工,年幼的他才得以發展出孤獨的心境,細細品味周遭生活的一切。《路邊野餐》的時間並不是線性的,主角陳升為了母親的遺願前往尋找被拋棄的姪子,進入了一個名喚盪麥的小鎮,在那裡過往的片段與想像的未來融合了。《金剛經》這麼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二.

超現實手法常見於詩詞創作的運用,藉由顛覆日常經驗的說法達成某種情緒的渲染,轉化、誇飾等修辭時常可見於作品中。「顛覆」更精確地說是將事物進行解構,重新拼貼以形成表達的特別意涵,可以是事物本身的形象,抑或其背後隱微的文化意涵,通常反邏輯卻能有令人耳目一新或引導人更深入思考的效果。《路邊野餐》二十四首詩作依照電影中出現的先後順序收錄,原先為旁白而存在的詩作至此剝離情節,物件在詩人的調度下給每一首詩增添了獨立觀看的可能性。


2.

今天的太陽像癱瘓的卡車

沉重地運走整個下午

白醋 春夢 野柚子

把回憶塞進手掌的血管里

手電的光透過掌背

仿佛看見跌入雲端的海豚


作者以癱瘓的卡車比喻太陽,將一整個充滿白醋、春夢跟野柚子的下午運走,而從形容詞「沉重地」看來天氣並不好,也許雲的厚度僅能使光提示此時是白天。如果詩的主體是一位中年人,三樣物件的青春意涵似乎代表著他能回到青春的方式,只剩下坐在後車斗裡看著外頭景物時的回想與作夢。


後三句,回憶成了能進入血管的物質,而手電筒的光可以穿透手掌。常說人年紀越大皮膚會變得越薄,與最後一句「看見海豚」並視,又可以連結到小時候大家都會在光源附近擺弄手姿,陰影投射到牆上形成某種動物的遊戲。這是個白無聊賴的下午,身處頓挫之中卻自帶寧靜。


3.


忍耐,被困花心和尚的胸口

執著盤腿的上方

投下蜿蜒數千公里的眩暈感


焦慮,女人的鬍鬚長滿山坡

蠟染鮮花,捂住流水的微笑

聲音當作圈養的白兔關進竹籠


痛苦,舉著鮮艷的誤會趕赴行程

同路人畏懼毒蛇擺動的尾巴

冷血的體溫將它融化


虛脫,水井與月亮的交歡

又是孤傲的敗軍撤退水蒸氣

野外的時鐘修煉成了擺渡人


混亂,觀看結果的樹子和夏夜

降落了許多故事無法挑選

深色的夢飛過或者沒來


死亡,黑暗猶如掉落的速度

閱讀周圍斑斕的石頭

嫻熟的盛滿毒酒


消失,憑著比鳥兒更輕巧的骨骼

追趕一條痙攣的公路


故事在蜿蜒的山路發生,我們俯視花心和尚的旅程,他常常為各種情緒感到眩暈,一開始就必須學會忍耐。


女人本無鬍鬚,古老神話中盤古開天闢地,自覺任務完成便任由肉體消亡,所有部位都成了自然的造物「髮為草木,毫毛為鳧鴨」這邊的處理感覺像一切的既有都形成後,還有某種原始的事物被保留了下來。聲音可以被囚禁,這邊既是指上一句的流水聲,也代表一切聲響。雖然表面上講著人類將自身屏蔽於自然之外,但其實也指向了彼此相處間越來越深的溝通隔閡,最後看見的只是被蠟包裝著的情緒。


時間無理由的推進向前,以想像填補不可知的人們必定發覺其中的誤會,接著「冷血的體溫將它融化」一句,似乎自然當中仍然有所禁忌之物,是我們不得觸碰的。蛇的意象包含了禁忌與神祕,如果不是意外碰見或故意探詢,牠並不會主動接近,但敘事者竟能在冷血的凝視之中找到一份熟悉感(將它融化)。這好像說人類覺得日常的算計使得心靈已經無法再像當初茹毛飲血時純真時,殊不知無關進化與否,我們都活在他者目光注視的陷阱之下,同時也如此對付彼此。


進入第三段,作者安排了一個詞「野外的時鐘」,它是指月亮還是水井呢?月亮作為環繞地球的自然星體,陰晴圓缺早已成為時間的尺度,它存在(也修煉)許久。如果擺渡是將對方送往終局之所在,那麼月亮這樣背景式的物件顯然足以成為一項選擇;水井的水位會隨著不同季節而有高低的變化,雨季時高一些,旱季時低一些,甚至水井本身就與人類活動密切相關,一口井可能會因為遷徙或水脈不再而荒廢。綜合上述以及「孤傲的敗軍」,可以感受到雖然這些事物到最後都會消亡,但是他現在還持續的存在著,擺渡與時間對峙的眾生。


敘事者的旅程終於告一段落,當初面臨選擇時都無法預知發展,只有回望才發現故事在落筆的當下已經無法修改。這條公路上有著處世的七種狀態,我們先是不斷的循環於忍耐、焦慮、痛苦、虛脫、混亂,身處迴圈之中,無論經歷了多少教訓,苦難依然持續著。詩人對於死亡的描述就如投井自殺,快速下墜的同時石壁上的青苔就像過往一樣掠過眼前,最終為致命的冰冷所包覆。但死亡是通往安寧的必經途徑,斷開與他人的連結,也擺脫了世間的輪迴。


詩人將山路上可見的景物融入詩中,告訴讀者人生是由甚麼組成的,每個轉彎各有不同,偶爾能夠回望來時路卻身不由己的被推向前,唯有漸漸熟悉才能身輕於燕,如花和尚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19.


命運布光的手

為我支起了四十二架風車

源源不斷的自然

宇宙來自於平衡

附近的星球來自於回聲

沼澤來自於地面的失眠

褶皺來自於海

冰來自於酒

通往歲月樓層的應急燈

通往我寫詩的石縫

一定有人離開了會回來

騰空的竹籃裝滿愛

一定有某種破碎像泥

某個谷底像手一樣攤開


可以這麼說-宇宙就是「平衡」的最佳表現,許多星座保持上千上萬年不變,太陽系的所有行星形成後便依循規律自轉、公轉,這樣井水不犯河水的存在,便是平衡,那些地上的小事在時間與規律的眼下微不足道。星球為甚麼會與回聲有關呢?有種說法,星星被看見時它才真實存在,只有當人們抬頭望向它的時候,星球才會展現它的面目。這是一種回聲,像山谷裡的呼喚,只有喊了,山谷才會答應。皺褶之所以來自於海,都是因為星星的緣故,那些與地球互相作用的引力使得水面掀起波浪,打起了皺褶。但皺褶並不是永久的,每一顆微小的水珠在經過低點後總會衝往高點,與其它的水珠周而復始的創造出波浪。「冰來自於酒」來自於日常的生活體驗,作為最容易取得的酒類,啤酒通常是冰的,在詩人的想像中,冰就應該要用酒來說明,如此這份冰涼應該是令人歡愉的了。


前面的詩句呈現一種萬物皆有情,而且用的是甚至帶有些許正面意味的描述,但到了後段才真正體現出這首詩的深刻之處。有人離開了,詩人說他們一定會再回來,然而最後兩句我們讀到了一種破碎的訊息。泥土的奇妙在於,我們認為它是鬆軟的,但是它卻可以跟水以不同比例混合後用來興建房舍,甚至可以用來燒製陶器。這樣多用的泥土在這裡作者給了它一個無力的印象,它甚至在還沒有為人所用的時候就碎了,放棄了任何能將它塑造起來的機會。這首詩帶有宿命的意味,事物之間、行動與結果總是分不開,所有的一切都會循著某種規律將相對創造出來-人也是如此,有人離開了就會回來,竹籃騰空了就可以存放無處可去的愛。總會遇見值得給予的人,但愛只要存在,就有破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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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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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畢贛 #路邊野餐 #超現實 


2021年2月24日 星期三

從意象與結構捕捉詩集《小寧》的敘事體感 ◎李修慧


 從意象與結構捕捉詩集《小寧》的敘事體感    ◎李修慧


詩人楊智傑的第二本詩集《小寧》於2019年出版,收錄多首與台灣2012年以來一系列社會運動相關的作品,融合年輕人對於時代的惶惑,敘事中又有抒情,也間雜有知性哲理,引起注目。

此外,《小寧》中的每一首敘事詩讀來氣氛統一、整合性強,雖融合敘事、抒情與知性,卻沒有斷裂感,楊智傑接受《幼獅文藝》訪問時,曾引述廖偉棠的話表示,他重視詩作的「體感」:「詩作用的方式並非意象而是氛圍⋯⋯是整首詩的氣味。」

本文將透過「意象」和「結構」兩個面向,探討楊智傑《小寧》中的敘事詩為何能有高度統合性?又如何營造一致的「體感」?

  

意象:環環相扣、中心意象

首先,在意象方面,楊智傑每一首詩中的意象,都隨著詩的發展「環環相扣」,此外,每首詩都能找出一個「中心意象」貫穿全詩。以下將以〈返鄉夜車〉說明詩的意象如何環環相扣、中心意象又如何作用。

〈返鄉夜車〉


阿銘,誰錯過末班車又回到這裡

靜靜濱海小廟

微亮線香

收攏逝去之物,永在之物的獨眼


縫合,省道盡頭的黃昏——


無路可退了,就不再迷路了

砂石車揚起一個塵世

泥濘中

我們卻閉上了雙眼,卻暢泳流水線

在工地制服內

藏好,一顆22K電鍍的心


像孩子王卸下紙王冠

放棄

最後的權力。阿銘

就在那光潔、整齊的明日受降吧


看水蟻翅膀

晨風中

隨吊扇飛升。迸散、虛無、透光


阿銘,總有一天我將成為你

像正午稻浪間

一支稻草人安穩倒下,從此海風徐徐

晴空無敵


穿過我們的只剩下光——


詩作開頭,楊智傑勾勒出一個錯過末班車的身影,或許孤單的站在車牌旁,或許頹喪的坐在候車椅上,無論何者,都散發出孤落的氛圍。而車站旁立著一間小廟,暗夜中,只有線香熒亮。

接著,作者將文字的鏡頭,聚焦在線香頂端的熒火,隨著鏡頭拉近,原本細如針尖的火越來越大,視野之外的其他物件都被那唯一的光收攏、蓋過。透過鏡頭的拉近,那熒火於是看起來像一顆巨大的、熒紅的瞳孔。

而透過「眼可以開闔」的物理狀態,詩人連結到「縫合」。偌大無車的省道盡頭,與熒火同樣暖色的黃昏,在暗色天空、灰色地面的夾縫間,像是一道暖紅的縫線,正逐漸消退。

當黃昏消退,黑夜完全籠罩,楊智傑以簡潔的一句話「無路可退」,既說明黑夜完全籠罩,也說明主角阿銘的人生狀態。在砂石車遍地的工業區鄉村成長,阿銘的身影又出現,但這次不再是錯過末班車的頹喪狀態,而是仍然年輕、的他,為了避開揚起的沙塵、為了逃避那無可迴避的荒涼,阿銘閉上眼。閉眼的動作,又接連到同樣需要閉眼的「暢泳」,但阿明暢泳的場域,並非流水,而是工廠流水線。

作者在這裡,終於直白道出阿銘迷途、錯過夜車的原因:他是流水線的工人,被工地制服、資本體制緊縛,肉做的心,就算鍍上一層金屬,也必須藏好。

接著,作者再從「心」這個較為性靈的詞,連接下一段的「孩子王」與「紙王冠」兩個充滿童貞感的詞彙。詩中,敘事者以呼告的語氣奉勸阿銘,連最後僅有的事物,也一起放棄吧,資本主義下,人只能在自己的小天地,阿Q的當個孩子王。只要放棄僅有的權力,就能迎向整齊的、光潔的景象。作者從整齊、光潔,再跳接到同樣具有光潔感的白蟻琥珀色的翅膀,白蟻隨吊扇飛昇,透光的瑩翅落下時,同時也迸散、死亡。

讀到這裡,我們幾乎已經可以確定,前一段的「整齊、光潔」所指的正是天堂的景象;而阿銘所放棄的、那僅有的事物,或許正是生命;第一段的身影,也許是無腳的幽魂阿銘;線香,可能隱含生者給予阿銘的祝禱。

最後兩段,作者從「透光」連結到更平曠的光亮景色:正午稻浪、晴空無敵,在這幅晴空豔陽的好景色中,稻草人倒下,回歸稻浪。那倒下的,也許是稻草人、也許是阿銘、也許是在這個資本主義的世界汲汲營營的其他年輕人,但唯有倒下才能卸下重負,才能重溫被光穿透的輕盈與救贖。

解讀整首詩後可以發現,楊智傑善於鍛造鎖鏈般的意象:小廟→線香→線香的熒火→熒紅的獨眼→黃昏的縫線→省道盡頭→路→無路可退→砂石車→沙塵→閉眼→暢泳→流水→流水線→工地制服→像制服一樣包裹他物的電鍍→電鍍內的心。

這些意象或許難以統合出一個主旨,但若沿著詩的順序,它們就像一條鎖鏈,A意象勾著B意象,B意象勾著C意象,A與C或許並無關聯,但透過B的連接,一切就渾然天成。最後,整串意象娓娓帶出敘事的主體、以及主體所遭遇的故事。

此外,〈返鄉夜車〉中,也可以觀察到一個重複出現的「中心意象」:光。從最初小廟中一炷線香的熒紅火光,隨著文字鏡頭的拉近,變成獨占視野、泛著紅光的巨大獨眼,接著,詩作的帶出同樣屬於暖色系的「黃昏的光」。

而詩的中段,隨著阿銘的故事逐漸明朗,光的色澤也開始由夜晚神秘、孤落的紅光轉變為白天的白光。首先是電鍍銀白的反光,接著,當敘事者奉勸阿銘放下最後的事物,走向死亡,出現了「光潔、整齊」的明日,再連接到晨間的光,以及水蟻翅膀半透明的透光模樣,最後,作者建構出正午、晴空,一個更平曠明亮、視野及寬的光,詩的末尾甚至收束在「只剩下光」。

透過「環環相扣」的技巧,意象得以持續延伸,支撐起敘事詩中的故事與細節。但由於有概念相同的「中心意象」凝聚整首詩,詩作的每一小節即使在不同的場景中游移、跳換,也不致太過發散而顯得虛無,讓整首詩仍然保持相似的體感,密度一致、氣氛統一。

  

結構:以背景敘事、以抽象換場

在結構方面,楊智傑的敘事詩中,可能安插著不同時空的場景,透過這些細筆描繪的背景,讓背景補足沒有明白說出的故事遠因。另外,在不同的時空場景間,楊智傑善於以極富張力的抽象哲思跳接換場,也使換場不過於突兀。

以下將以〈1996——沒有一場雨因而淋濕我〉說明:

〈1996——沒有一場雨因而淋濕我〉


2012在故鄉海產店

遇早婚

初戀女友小媛。西北雨暗暝

伊看看窗外,又低頭

轉開地下電台

說舊情綿綿一直播、一直播也好。一世人平安

怎樣,都好⋯⋯

 

(窗外只有細雨,輕撫矮泥牆

剝蝕一排

褪色的壯陽藥海報)

 

最後。我們選擇了雨

歷史卻未選擇

在熄滅我們的雨中化為烏有

烏有是盛放紫丁香

雨中

泥濘的工地

烏有是省道旁

名叫「薄紗誘惑」的檳榔攤裡,穿吊嘎

顧店的老頭

 

烏有,就是時代。穿過小鎮工業區

霓虹閃爍的KTV

穿過排氣管,轟鳴的海岸路

長長暑假

女孩

熱辣短褲與背心

 

(與前座,男孩緊繃的褲襠。)

 

1996在黑暗裡,過彎,失速——彼時我們所擁有的

不正是自由

落體,墜落的自由?

 

2012,卻已沒有一場雨,願意前來淋濕我⋯⋯

 

騎樓躲雨的外籍工人,倚牆

靜聽菸絲燃燒

小媛恍惚凝視街道

任細肩帶

自白皙手臂輕輕滑落。「那是菸燙的、這是酒瓶⋯⋯」她指著眼角

這是十七歲

一起摔車的痕跡

 

我笑了。「我也已經很少哭了」她說

 

新的傷口覆蓋舊的。這,就是歷史

在一滴冷氣水的凝結裡

化為烏有

放晴了,我拉起小媛

跨上破機車

直直衝向明亮的港口。我們笑著,唱著

這是2012

但再快一些,這就是1996

 

(我站在雨中/沒有一場雨因此淋濕我/

我該為誰一無所有/又該為誰從此溫柔)


這首詩講述一名受暴的女子,但女子受暴的事實,在詩的中後段(第8段)才被揭曉,且並沒有特意說明這些傷口為何造成、由誰造成。然而,在整首詩穿梭過去與未來的場景中,已經補足故事的情節。

作者描述,小媛生活的地方,來自敘事者的「故鄉」,一個沒落的工業小鎮,省道交織、充滿工地、地下電臺盛行。此處曾經繁盛一時,但如今只剩廉價的外籍勞工,連檳榔攤也請不起薄紗誘惑的小姐,只剩老闆在顧店,牆上的壯陽藥廣告,也早剝蝕一片。

而在這個曾是工業重地的小鎮,以肌肉、血汗掙錢陽剛遺跡隨處可見:早期,這裡曾有氣盛的年輕人,在此飆車,轟鳴整條海岸路,女子熱辣短褲,男子褲襠緊繃。這裡也曾充滿男性需要的情色娛樂:KTV霓虹閃爍、檳榔攤取名為「薄紗誘惑」、牆上壯陽藥海報貼了整排。

當小媛的故事,放置在這個充滿陽剛氛圍的沒落工業區,讀者便能透過這些線索,猜想小媛受暴的來龍去脈:從「早婚」來推斷,小媛的傷口可能來自丈夫對她的家庭暴力,或許是早婚的育兒壓力、也許是蕭條的經濟,讓丈夫將所有不順遂都轉化為肢體暴力,轉嫁到妻子身上。

但若從小媛「任細肩帶/自白皙手臂輕輕滑落」來看,小媛或許是情色產業的一環,也許是台灣偏鄉情色卡拉OK、色情小吃店的性工作者,在工業小鎮裡,消費者不外乎工人,而情慾與暴力皆是權力的展現,被酒瓶砸傷、被煙蒂燙傷,可能是性工作者必須承接酒醉客人的高張情緒,也可能是在不對等的產業中,女性工作者服務男性客人時,不可避免的職業傷害。

作者透過這沒落的小鎮景象、充滿陽剛的暗示,間接告訴讀者小媛為何受暴、如何受暴,完成「敘事」。

而「以抽象換場」方面,這首詩總共建構了五個場景:窗前聽著地下電台的小媛(以及窗外海報)、省道旁的檳榔攤、過去小媛與敘事者飆車、小媛說明自己的傷口、小媛與敘事者跨上機車奔向港口。在這些場景間,作者透過高張力、富有哲思的抽象句式作為橋樑。

例如,作者第一場景過渡到第二場景時,以「最後。我們選擇了雨/歷史卻未選擇我們/在熄滅我們的雨中化為烏有」來連接。這三句將「歷史」如此龐大、厚重的名詞,與「烏有」這樣破敗、消極的詞做連結,拉扯出巨大的張力。

而從第二場景的檳榔攤,要過渡到第三場景的飆車時,作者以「烏有,就是時代」當作橋樑,同樣是將龐大、沈重的「時代」一詞,與虛無的「烏有」劃上等號。

而在第三場景與第四場景間,作者寫道「彼時我們所擁有的/不正是自由/落體,墜落的自由?」將正向的「自由」與負面的「墜落」相連,也令人思考,小媛的早婚、小媛以性工為職業,是否也是擁有不受限的自由時,錯誤的選擇所導向的代價?

而第四場景與第五場景間,作者以「新的傷口覆蓋舊的。這,就是歷史/在一滴冷氣水的凝結裡/化為烏有」作為橋樑。傷口新舊交雜本已令人比酸,但作者有將「傷口」如此日常、個人的意象,以短促而決絕的語氣與「歷史」連接,下一句又反過來,將歷史凝縮到更微觀的「一滴冷氣水」中,最終甚至走向「烏有」。同樣三句話中,描繪抽象的「歷史」,富有哲思與大小拉鋸的張力。

這些連結不同場景的「橋樑」,或兩句或三句,涵括抽象的「時代」、「歷史」、「自由」、「墜落」等辭彙,將極具張力的詞彙互相連接,像是為時代下的短注,而這樣的短注,適用於每個破落的場景,因此地已連接「橋的兩端」。

此外,每隔幾段就重複出現的「烏有」、「歷史」,也隱約展現出一種相互聯繫的韻律,營造出統一的體感

此外,作者在寫景、進行單一敘事的同時,也透過這些抽象短句為時代下註解,隱然暗示:小媛的故事也將發生在同時代的每個沒落小鎮,暴力與權力的傾軋不是個案。

  
徵引資料:
洪崇德:〈給相聚時刻與同代人的詩――訪談楊智傑〉,《幼獅文藝》2019年5月,頁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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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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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楊智傑 #小寧 #意象 #結構 #敘事體感

2021年2月23日 星期二

林餘佐《時序在遠方》意象統整與詩境分析 ◎林亮彤


 

林餘佐《時序到遠方》意象統整與詩境分析   ◎林亮彤

  

前言

在整理整本詩集時,會發現下圖中幾個物象、意象大量出現,將其分為四組,一為三種環境森林、海、城市與潮溼意象,二為時序,生機到腐朽的時間線,三為神、肉身與鬼的相互關係,最後是習字、字彙的字主題,想在此探討本書環境的建構、角色之間的關係以及習字、書寫、時序的核心主題。

  

環境-潮濕意象的大量運用

在《時序在遠方》中,潮濕兩字極常的出現,且透過雨、霧等天氣描寫,使環境濕氣更重。提到的環境可分為森林,海邊、城市三種,森林部份會包括溼地、溪流等會出現在其附近的地形,以及生活在森林裡的動植物,兩棲類、菌類等等,而海邊大多和過去記憶連結,分作兩種,一種是寫作者的家鄉茄萣,有關童年記憶的部分,如〈我將日子寫在水上-寫給居住多年的家鄉〉、〈茄萣,魚塭裡的身世-給父親〉、〈我們的海〉,另一種是學生時代的花蓮,〈近況,洄瀾〉,還有例外是〈序詩 習字:以水的質地〉中,「潮汐與時序一同推移,沙灘上盡是老死的詞彙」以潮汐推拉的意象和時序做連結。城市則是會出現摩天輪、巷弄、超市等等與人類聚居地的景象,而在這三種環境中,潮濕意象在其中大量出現,作者習慣讓土地保持濕潤的狀態,大雨、雨季、大霧等天氣現象不停運作,泥土會在雨的作用下變成泥濘,所以森林有了沼澤、溼地,如〈肉身光影〉「每當大霧過後便遷徙/逐下一個潮濕、肥沃的土壤而居」「等待來年便長成雨季:大雨滂沱/每一處溼地都站著幽靈」。且因濕氣太重,不僅僅是森林裡,連城市裡的地下室長出菌類,肉身在這樣的環境中,也漸漸隨之發酵、腐敗,甚至與菌類同化。〈木製的人生〉「長出香菇。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讓我們都長成菌類」。〈寫神〉「11返潮:屋內大濕,我像被神醃漬的蔬果,逐漸發酵、腐敗。」

  

神、鬼、肉身之間的關係

在文本中,作者很常描寫在時序、環境等等變因下,「肉身」的轉變、處境,如〈肉身光影〉「光影摩擦肉身/時序像刀自體內竄出」。可藉此推測肉身有代指人或是作者本身,將個體差異模糊化,去寫一個人類、呈現人存在的輪廓。以〈序詩 習字:以水的質地〉「然而,逝者如斯,肉身是破盆/涉水量不足的我們,終生牙牙學語」、〈果醬:彷彿無人在場〉「愛慾、人事隨著穢物/柔軟地填入我們脆弱的肉身」可看出,肉身大約等於我們,包含作者的我,也含人類這個概念。

神與肉身的關係,在〈寫神〉、〈時光:與神習字〉、〈時光:與神交談〉、〈果醬:彷彿無人在場〉等等詩作中以不同的面向陳述,在〈寫神〉中,即便神掌握時間、命運等等世界規則上的能力,神還是隨手就剝奪人的所有,明明知道人的命運卻不提醒。與人是絕對上下位關係,如同世俗的勞資關係,地位相差懸殊,老闆愛得少,且絕不特別眷顧。在 〈時光:與神習字〉中,人要習字要向神借光,而神一樣掌控時間,且將人類、世界整體當作風景取景、觀看著,對比出人類習字的艱辛。而在〈時光:與神交談〉中的神與人呈現出較為不同的部分,神勸人妥協於時間,然人有自由意志,選擇說了不順從的回應,在這首神雖然同樣高高在上,但神與人間仍是有空間去商談的,人也表現出了不想屈服的意識。「「時光是無所不在的刨刀,你得學著柔軟一點,才能全身而退。」祂說/「我將成為祢最不情願的恩典」我說。」

鬼與肉身的關係較神與人之間親近許多,鬼魂在人間,在任何土裡,隨處可見,如〈薄霧:靜物被描繪的早晨〉「土裡飛出透明的鬼魂/繁殖出更多的雨季」、〈肉身光影〉「等待來年便長成雨季:大雨滂沱/每一處溼地都站著幽靈」,但即便如此之近,人與鬼還是區隔的前後階段,不能直接成為鬼魂〈木製的人生〉「木製的我們成不了厲鬼/吃不了元寶蠟燭」,只能等待,在〈立自己的墳,養自己的鬼〉大意便是人養著小鬼,等待死亡;〈遇見更好的自己〉「此後,我也透明如鬼魂/獨自寄居在偌大的城市,等待一次輪迴」,活著只能像是鬼,等著腐朽、死亡以及輪迴的到來。 

不同於神在詩境中代表著命運、時間這種高高在上的掌權者,鬼魂代表的是某段被遺忘的,很是幽微的記憶,在第五篇中收錄的〈青春〉中,作者是這麼寫的「青春。鬼魂安靜地蹲在某處,像是時光中的一句伏筆,又像昔日被遺忘的支線。直到以微醺的肉身招魂,所有的逝去愛恨情慾才漸漸顯形。穢物從嘴裡吐出,有如附身後所言的詞彙,渾沌不明。我們的青春原是一則斷簡的聊齋。」

若說鬼魂與青春相關,在〈肉身光影〉中,作者提到的「肉身是招魂的道場,我們都是/某人的孤魂野鬼」。可確定肉身是容器的這個世界觀,而我們呈在裡面,把人抽出替換,肉身便可招魂,招得是別人的魂,在人生過程裡,人們都有被和某人相處的記憶影響過,這記憶或許已經埋藏在識海深處,可能在喝酒、某個因緣際會下想起,便如同招魂、被附身的過程。

  

時序變化與核心主題:書寫、習字

「字」在本書大多數詩中,是為貫徹全詩的核心主題。字彙、句子等本非實體物象,卻是潮濕的〈我將日子寫在水上〉「日常的對話都漾著水漬/潮濕的字彙適合放進肉身」,是能被浸濕、泡水的,〈如果大水過後〉「字彙彼此交疊成句子/泡過水的句子顯得有些渙散」;字本身也能被拆解成偏旁、部首去結合詩中主軸意象。如〈遇見更好的自己〉「喜愛的字彙都被掩埋/只剩下小小偏旁竄出頭來/像座孤墳埋著幽靈」就結合了鬼魂意象,〈清晨河畔〉「有些字彙微微發光,水部偏旁的念頭/逐漸渙散卻也漸漸清澈」是和水這一主題聯繫。

在〈序詩 習字:以水的質地〉中,字彙是會隨著時序變化老死,也會在大雨降臨後新生,「潮汐與時序一同推移,沙灘上盡是老死的詞彙」、「大雨過後,象徵之林茂密/新生的詞彙閃著水滴靜靜結在枝枒上」似乎字本身就有生命,是會和肉身一起被時序改變,有生老病死,而字和肉身相關的行為是書寫,作者謙卑的將其寫作習字,「然而,逝者如斯,肉身是破盆/涉水量不足的我們,終生牙牙學語」,時間流逝的太快,連字彙都會死亡,何況脆弱的肉身,我們終將來不及、也做不到完全學會;書寫,習字成為作者在本書中探討的核心問題。

  

結論

《時序在遠方》中,作者大量以水入詩,水的變化是物象轉意象的主軸,整個詩境有時是充滿著狂風暴雨生猛的雷電、大雨過後的清新,或是陰暗潮濕的小角落,肉身在其中隨著時節流轉,時序的兩端分別是腐朽、生機,而神和鬼環伺在側,物象意象之間互相連結,潮濕、時序、神、鬼、人、字彙環環相扣,構建出沉靜幽微的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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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 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 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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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林餘佐 #時序在遠方  


2021年2月22日 星期一

生之初:跨越二元的陰性書寫――以林思彤〈不願―寫給即將結束的三十六歲〉、〈生日為之一種安魂〉、〈生日為之一種回爐〉為例 ◎蔡牧希

 


生之初:跨越二元的陰性書寫――以林思彤〈不願―寫給即將結束的三十六歲〉、〈生日為之一種安魂〉、〈生日為之一種回爐〉為例     ◎蔡牧希


前言

陰性書寫(Écriture féminine)此名詞為法國愛蓮·西蘇(Hélène Cixous)所

用,她主張女性必須書寫自己,修華特(Elaine Showalter)則進一步說明,此為語言及文字中對女性身體及女性差異的刻寫。陰性書寫同時質疑語言的中立性,因為其為表達父權的工具,是以提倡非線性、循環性的寫作方式。

西蒙·波娃在《第二性》所提出的「他者」(the Other),即點明女性在二元性的表達方式裡,相對於男性主體(the Subject)始終是附屬的次要者。

本文欲以林思彤詩集《艷骨》中〈不願―寫給即將結束的三十六歲〉(註1)、〈生日為之一種安魂〉(註2)與〈生日為之一種回爐〉(註3)為例,說明其如何以陰性書寫的敘述模式,意圖打破社會二元性的框架,並以文字重新定義女性的存在本質。

  

二、以「生日」為旗,跨越二元的雙線敘述――〈不願―寫給即將結束的三十六歲〉

林思彤《艷骨》中,輯一〈艷骨,與畫皮〉為陰性書寫定調,詩人雖以生之痛楚痛鐫刻靈魂,但其詩的敘事話語,卻呈顯溫柔的生命特質。〈不願―寫給即將結束的三十六歲〉、〈生日為之一種安魂〉與〈生日為之一種回爐〉三首生辰詩,可視為詩人對生命的回顧與表態,以及對現世的反省與期許。在冷眼對視的同時,詩中的敘述者不僅為詩人本身,更可視為女性書寫者的群像發聲。

在敘事學裡,「敘述者」指敘事文中的「陳述行為主體」,或稱「聲音或講話者」,與「視角」一起,構成「敘述」。而所謂的「真實作者」與「敘述者」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敘述者」是真實作者想像的產物,是敘事文本中的話語(註4)。

〈不願―寫給即將結束的三十六歲〉是詩人對上一個生日的道別。整首詩分成「願/不願」的雙線敘事(註5),不同的選擇,導向不同的結果,而所有的願與不願,終是殊途同歸,在時間盤點之後,不得不開啟下一輪生辰。

林思彤有意識地融合「作者」與「敘述者」的意識,雙線交織而為立體的女性樣貌。「我再不願卸下面紗/露出過於天真的臉龐/再不願穿上高跟鞋和靴子/只想裸足踩在絲綢上」,開篇詩句所揭露的生之矛盾,不禁令人莞然一笑。「面紗」意在遮掩,但「天真」卻極為坦誠。在隱/現的二元對立上,詩人巧妙綰合語意―蒙上面紗,為的是保有自我的天真。而「高跟鞋和靴子」看似社會給予女性的性別符碼,也被敘述者拒於千里之外,寧可更真實的體會世界的觸感。

「我再不願說話寫字/不和這個世界/解釋些什麼/再不願辨認人們話裡的含意/不願臆測人心或人性/再不願傾聽他們的祈禱」生辰之詩持續許願,詩篇卻沿著「不願」的敘事線往下衍伸。當話語與書寫成為個人表意工具,放棄言說看似對自我生命的棄權,卻呈顯「可說而不願說」的倔傲。在傳統的父權社會中,當統治結構為了證明自身的正當性,不得不壓抑、藏匿、掩蓋與抹殺的第一對象,即是女性自身(註6)。男性社會僅僅保留女性的稱謂,而女性的存在卻遺留在永遠的視覺盲區裡。是以在此,敘述者面對用來撰寫文明的文字及話語,奪回主動與選擇權,自我記憶的陳述是以更為真實。

「只想從面紗空隙透氣/我再不願去冒險和愛/寧可夾死在窗縫或門縫/也不施捨憐憫的眼神」此段對父系社會的壓迫並未詳述,但生活的壓迫與窒息感,躍然而出。若外部的壓力傾軋而來,此女性的敘述者亦不願屈就,寧可背對世界,不再重演服從的女性角色。女性對家庭的「服從」,以往被視為其社會特徵。當敘述者「我」從傳統的框限中解套,不再服從的種種決志與宣言,在荊棘遍佈的當世,走出一條自己的女性之路。

「我再不願漫長的等待/只祈求乾脆的結束/我再不願轉世為人/不願這世界增加負擔/不願人浮於世的每一天/都像坐牢/我犯了名為希望的罪/卻不願被寬恕」父系社會中,女性的等待與求全,亦在敘述者的許願下,再度落空。自古而來的「閨怨」之作,集結的不僅是表象的癡情相待,亦隱含被辜負與漠視的怨懟。

在眾多的「不願」之後,敘述者的話鋒一轉「我所不願的皆未發生/這是我唯一的刑罰」。語意的翻轉,在詩末開展更為廣闊「未定義」的疆域。當不願之事未曾發生,換而言之,所願就能如常發生嗎?世間是否存在二元的對立標準呢?敘述者對世人拋擲了一個大哉問。正如存在主義所言,人生的意義是通過人的決定創造出來,並非由外在的規範所定義,而是在於人擁有可以作出自由決定的意識。

  

歸返少女的陰性書寫――〈生日為之一種安魂〉、〈生日為之一種回爐〉

〈生日為之一種安魂〉此詩,開頭「只有在純然的黑暗中/我才願意交出自己的臉/將一封信安放在抽屜/希望所有的語言/都能找到專屬的收件人」詩篇在黑暗中啟程,期望所有的語言都有所指向,在還未有收信人之前,她寧可選擇不言說,以安靜度日。「這一天我想安靜地過/不憑弔往日不憧憬來日」在默然之際,時間彷彿靜止,外界的喧嚷與熱鬧,全都與她無關:「我坐在沒有門的房裡仔細撫摸身上的刺青和疤痕/聽見好多人經過的腳步聲/他們說愛我送來好多禮物/我回報栩栩如生且得體的微笑//每年的第五十四天,我都在尋找/一個為何至此的原因/轉身側身讓路給鬼魂/我聽著那少女在黑暗中/唱歌的聲音/給還有盼望的未來」

在生辰之日,敘述者與自我對鏡相望,回到生命洪荒之時,在混沌初始,一切尚未定義,愛與傷害將未發生。而所謂的「少女」,在西蒙波娃的《第二性》中,仍擁有生命的自主權,亦未成為次要的「他者」,在獨立的童年期與順從的女人期之間徘徊(註7)。

當此之時,文本裡的時間線陡然拉回:「我知道那是自己/我認得那是尚未出生的自己/我認得那是黑色的絲絨/伸手撫摸才知道柔軟和溫暖」生命又回到存在的本質,超脫皮相衰朽的命運。時序上以時間閃回在線性敘述上折返,正好體現了陰性書寫循環式的寫作模式。

〈生日為之一種回爐〉一詩,進入火煉的時期。開篇以「改名」重塑自我的面目:「這一年,我將/使用半生的姓名捨去/自願回爐,期望以嬰孩的純潔/面對這個世界。有時候/好多於壞,更多時候/不好也不壞的世界」在歷經生活的磨難與波折後,敘述者沒有太多的怨言,只是更明白世事無常,以及「好/壞」二元對立的荒誕。正如莫泊桑〈女人的一生〉裡,經歷背叛、失婚傷害的女人所說:「這個世界沒有你想像的好,也沒有你想像的壞。」

「這一年哪,流了太多眼淚/卻無法降溫,火宅中/一樹又一樹的桃花瘋長/卻始終沒有好果子喫/那麼炙熱,我在火中贖罪/回爐就是重煉,再受一身炮烙」無論是以愛戀為隱喻的桃花,或是生命果實,在現實火爐之內,全部化為灰燼,而此之後呢?敘述者以分號與前生劃開界線「生日為之一種回爐/煎熬數年,我送給自己/一本學位論文/和手腕上的紅色分號/這就是人生的隱喻/每日寫了又刪,刪了又寫/仍舊是分號;沒有句點」。沒有句點的人生,是希望從無開始,一切淨空之後,再度回歸生命的本相,重新計數下一個生辰:「生日,為之一種回爐/一個人清清白白/如此甚好」。

  

四、結論

林思彤有意識地融合「作者」與「敘述者」的意識,雙線交織出立體的女性樣貌,具體表述陰性書寫的循環模式。其豐富的敘述方式,使其詩獲得更為自由的敘述邏輯,亦在作者/敘述者的換層敘述上,呈現陰性本體的複雜性,使敘事中的人物與事件,得到內外遠近多角度的表現。

當「我」在詩中勇於「不願」、「安魂」甚至再度「回爐」,此意識上的煉淨,不僅是對自我生命的詮釋,亦為許多的「他者」找到回家的路,重新面對初生的自我。

  

註:

1. 林思彤,〈不願―寫給即將結束的三十六歲〉,《艷骨》,台北:匠心文創,2020年,26頁。

2. 林思彤,〈生日為之一種安魂〉,《艷骨》,台北:匠心文創,2020年,27-28頁。

3.林思彤,〈生日為之一種回爐〉,《艷骨》,台北:匠心文創,2020年,29-30頁。

4.胡亞敏,〈敘述〉,《敘事學》,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36-37頁。

5.「書寫語言本文是線性的(linear)……,在敘述本文中,甚至可以說到一種雙線性:句子序列中的本文與事件序列中的素材的雙線性。」,出自米克巴爾〈故事:諸方面〉,《敘述學:敘述理論導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4月,95頁。

6. 孟悅、戴錦華合著,〈浮出歷史地表:現代婦女文學研究․緒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3-4頁。

7.西蒙波娃〈少女〉,《第二性》,貓頭鷹出版社,2004年12月,33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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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Teresa Wu

圖片來源:Teresa 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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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林思彤 #不願 #生日之為一種安魂 #陰性書寫



2021年2月21日 星期日

「裂縫」所在——《天裂》的敘事技巧 ◎呂穎彤

 


「裂縫」所在——《天裂》的敘事技巧    ◎呂穎彤

  

一、前言

黃裕邦(Nicholas YB Wong),生於1979年,香港詩人,畢業於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碩士,及香港城市大學英語創意寫作藝術碩士,現任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一級講師。作為土生土長香港人,他未曾居住過英語系國家,但卻主要不以母語中文創作,而是寫英語詩。他於2012年出版首本英文詩集《Cities of Sameness》,2015年出版《Crevasse》,並憑此書榮獲美國LGBTQ文學獎——蘭布達文學獎(Lambda Literrary Awards)男同志詩歌組別首獎,作品除了書寫性向、身體、慾望外,亦討論文化差異、邊緣人物的掙扎等。得獎作品《Crevasse》於2018年翻譯成中文版本《天裂》,譯者為徐晞文。

如同名字一樣,《天裂》這本詩集就像是一道裂縫,指的並不是陷落,而是一種不落兩邊的狀態。在語言的使用上,黃裕邦本來就選擇了一個奇特的位置,在自己的土地上以外語寫作,故不能把他的作品歸類為外國文學,但同時又無法輕易稱之為香港文學,處於一個曖昧的位置。因此當《Crevasse》翻譯成《天裂》時,同樣的狀態再次被挪置到翻譯文化上,《天裂》並不落在「外譯」或「內譯」、「歸化」或「異化」的任何框架之內。在香港,所謂「外譯」,指的是香港中文文學翻譯成任何語言出版,如此之下,似乎惟有以中文創作的香港文學作品,才能歸類為「內」。1而「內譯」指的是香港文學翻譯成任何一種語言並在港出版,《天裂》本應屬於此類。2然而,香港特殊的翻譯文化底下,《天裂》因使用英語創作,無法被歸類為香港文學,不是「內譯」,那麼與之相對的「外譯」在如斯情況下也就失效。黃裕邦自動選擇成為被翻譯的對象3,顯示出他「拒絕絕對的定義、拒絕草率的分類、拒絕單純的歸化或異化」4,也因而永遠處於懸置的裂縫中。

無論是黃裕邦或《天裂》,本身已經擺出明確的姿態,寧可置身裂縫,但不願輕易被概括或總結。從詩人的敘事詩亦能窺探出這種特質,下文將分析〈MR.〉(〈先生〉)和〈眾母親〉兩首詩中,他如何使用人物塑造、製造話語權的角力,及營造曖昧氛圍,以達至「裂縫」的質地。

  

二、人物塑造

〈MR.〉(〈先生〉)和〈眾母親〉兩首敘事詩都以人物作為敘事中心,並藉由塑造人物形象,製造出不落兩邊的夾縫感。詩人選擇敘述的人物,都先以邊緣或弱勢的形象登場。

〈MR.〉(〈先生〉)中的「He(他)」以同志與病人的雙重身分登場,他「leaning almost too close to a man(跟一個男子幾乎挨得太近)」5,而且「in the same tee(穿同款T恤)」6,暗示他同志的身份。在香港的語境下,同性戀處於較為邊緣或弱勢的位置,故「He」是社會中游離分子。同時他亦患有肝病,「his liver a budded rival of his own cells(他的肝臟長滿苞芽,與自身的細胞為敵)」7,體內的細胞受到攻擊,身體狀況每況越下。此外,詩人透過視角的描述,減弱「He」的機動性,使用被動句「got spotted(被發現)」8,使之成為被凝視的對象,剝奪其主動性。詩人以各種細節將「He」塑造成社會中的少數,然而開首「He taught me about empires(他教過我帝國歷史)」9,卻首先定調了他屬於社經地位高的一群,他應是一名叫歷史教授,而且教帝國歷史,很有可能是白人。如此之下,邊緣的、弱勢的身份,與他高學歷、中產的形象碰撞,拉扯出一道裂縫,「He」成為一個無法輕易定義的人。

而〈眾母親〉中有媽媽與外婆兩位女性人物,兩者同樣是相對弱勢的存在。她們被「母親」的身份所束縛,只能選擇「從泥土或廚房裡出來」10,彷彿終其一生都必須肩負為家庭炒菜煮飯的責任,直到死後歸於塵土,生命呈被困的狀態。而且兩位母親均有殘缺,甚至已經死亡,「我媽」半盲,「如今生命於她是一團漆黑的渾沌」11一句,可以想像母親把自己的人生交付家庭,大半輩子過後,她自己生命的模樣其實模糊不清,而「外婆」則已然離世。似乎母親的角色是造成詩中女性陷入弱勢的原因,然而母親卻也是生命的源頭,「她身上曾有一個洞,她從洞裡擠/出了我媽,我媽又擠出了在座/每一個人」12,她們掌控生命的主導權。由是,強與弱兩種力量拉扯下,母親的形象難以定型,產生裂縫。

由此可見,詩人擅長並置人物的邊緣與主流、無力與掌控,造成力量的拉扯,形成角色形象的曖昧,達到不落兩邊的狀態。

  

三、詩中的話語權

詩人透過翻弄詩中的話語權,造成自己與人物的角力。〈MR.〉(〈先生〉)和〈眾母親〉中,詩人看似掌握全盤的話語權,無論是教授、媽媽或是外婆,全是被敘述的對象,讀者對於人物形象的掌握,均來自詩人的描述,而讀者也只能相信這些描述,人物基本上沒有發言權。〈MR.〉(〈先生〉)中的「He」曾獲得一次的發言機會,但唯一一次的發聲卻是示弱,「 point pens feckless, upside down in a mug,/unpaired(圓珠筆/沒精打采,倒插馬克杯內,不成對。/歷史並非重複出現的錯誤)」13,教授將自身比喻為圓珠筆,甚至使用「feckless(沒精打彩)」14、「upside down(倒插)」15等形容,讀者容易聯想到其男性生理上的不足。看來在詩中的對話場域下,詩人凌駕筆下的人物,全盤掌握話語權。

但細讀之下,卻會發現其中的弔詭之處,詩人其實才是弱勢的一方。詩人逐步翻轉兩者的權力關係,一開始「People like us traveled a lot(我們這種人經常出門)」16,以「我們」連結教授與自己,兩者關係平等。及後詩人慢慢透露自己的話語,其實早被教授掌控,「History not a mistake repeating but/a red smudgy rabbit stamp I once had for recounting/facts on time and exactly as he said.(歷史並非重複出現的錯誤,/而是我完全照他所說地複述史實,/而得到一隻髒兮兮的兔子蓋章。)」17「我」只能複述教授的話,而憑此獲得獎賞,教授是可以選擇給予獎勵與否的角色,權力結構上,明顯詩人在下。

正當讀者覺得教授才是真正有話語權的人,但實際上,詩人與教授的權力角力貫穿全詩,始終糾纏不清。「He」大概為白人男子,他教授「empires(帝國歷史)」18、「Reformation(宗教改革)」19、「Renaissance(文藝復興)」20等西方文化有關的內容,而「我」的身份與「He」呈對立狀態,「我」是香港學生,黃種人。「我」在學習不屬於自己文化的歷史與藝術,但在香港的語境底下,這些關於西方或英國的內容,似有若無地與自身有所關聯,因此「我」將永遠擺擺盪於接受與不接受、抗拒與迎合之間。

至於〈眾母親〉,外婆似乎並無話語權,但詩中能夠窺探出詩人對她的憐憫,給予外婆許多表達的機會。她雖然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甚至要由家人以外的他者「瞎眼靈媒」21言說來生的可能,作為亡者也處於失語狀態。然而外婆卻得以透過詩人的敘述,為自己的念頭與慾望發聲。詩中的後半部多次以外婆「垂涎」22、「試圖理解」23、「渴望」24、「但願」25表達她的思緒,她利用詩人言述為自己發言,翻轉了被遞奪話語權的狀況。

  

四、氣氛營造

〈MR.〉(〈先生〉)和〈眾母親〉前者利用碼頭的場景營造浮沉之感,後者則利用時空的曖昧性,讓詩中的人物、氣氛均處在裂縫狀態。

〈MR.〉(〈先生〉)對於場景的描述不多,但大抵可以知道地點在海傍。詩人並非透過對環境仔細的描寫來營造氛圍,而是先設定敘事的場面,然後抓住其特性,以聯想的方式跳接到象徵或思考性的語句,從實到虛。首節教授以同志的身份在碼頭登場,下節「從異性戀/的海岸轉戰至不那麼異性戀的土壤」26一句,承接碼頭的場面,以香港冷硬的海岸比喻異性戀,從實景轉至象徵。然後再往下過渡到第三節,已完全脫離海傍的場景,但擷取水的意象,「Mass increased,/buoyancy gave in. His body knew it(質量增加/浮力投降。他的身體也知道的)」27,突出水上升與下沉的角力拉扯。這種浮載浮沉、無統一定性的狀態貫穿全詩,無論是詩人和教授的關係、香港與西方、異性戀與同性戀都是懸浮的,無法輕易歸類與定義。

而〈眾母親〉雖然有清晰的事件與人物,但詩人透過抹去既定的時空概念,使全詩隱約帶著些微神秘與曖昧的氣氛。第一節「母親節是春天已過,夏日未至的時節」28已為整首詩定下基調,帶有不確定的性質,春夏交接是個難以言喻的時間點,它甚至不能稱為季節,既無春日的霧與濕,也無夏日的光與熱,落入一種晃蕩不明的時空。而下面探討兩位女性的生命,透過破除時空的框架,營造神秘、曖昧的氛圍,帶出她們的生命情狀。例如以帶有神秘學性質的靈媒入詩,靈媒用吟唱的方式,「以真假嗓音交替唱著」29外婆的下輩子,預言是關乎未來,因此時間的流動在此出現寬闊的跨度,模糊時間的界線,營造迷離詭祕之感。另外描述外婆處於生死之間,外婆依舊能夠思想,有所慾望,但卻是已死之人,詩人把外婆放置到「陽間」的空間,譬如「她垂涎脆炸春卷以及/迷你蛋撻的蛋黃/她伸出關節內腫的手,卻只能抓住/指縫間的凜冽寒氣」30,並置溫熱的食物與外婆的鬼魂,製造出外於生死的異空間。整首詩的情節、主題、人物都相對明確,然而每一節卻也都籠罩在一種隱然的不確定中,非春非夏,非生非死。

詩人無意塑造非常立體的場景,而是透過該場景的特質,加以放大、渲染,製造出或飄蕩或浮沉,捉摸不定的曖昧、神秘感。

  

五、總結

正如引言所述,黃裕邦在香港文學中屬於主流之外,《天裂》本身的成書方式,也是非常少見的特例,然而詩人並非邊緣,並非少數,他不落兩邊,身處裂縫中,懸浮著。他要顛覆固有,而這樣的姿態,他選擇以詩呈現。因此〈MR.〉(〈先生〉)和〈眾母親〉兩首敘事詩背後的狀態,是不輕易選擇任何一方,從人物塑造和調動詩中的話語權兩種手法,可以窺見詩人習慣先讓定下框架,然後將之與相異的元素並置,或者翻轉,打破讀者原先的既定印象,及後在透過氣氛的渲染,加強詩中不確定及曖昧的狀態。

黃裕邦的詩的狀態,那些裂縫,那些懸浮,很難不讓我們想像到他的城市香港,以及她的文化身份,同樣也是擺盪於一切定義之間,拒絕輕易的歸納。

  

註釋

1宋子江,〈《天裂》與文化翻譯——香港是個翻譯的革命?〉,載《天裂》(香港: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2018),頁17。

2同註1,頁18。

3同註1,頁20。

4同註1,頁21。

5黃裕邦著,徐晞文譯,《天裂》(香港: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2018年),頁58。

6同註5。

7同註5。

8同註5。

9同註5。

10同註5,頁60。

11同註5,頁61。

12同註5,頁63。

13同註5,頁59。

14同註5,頁59。

15同註5,頁59。

16同註5。

17同註5,頁59。

18同註5。

19同註5,頁59。

20同註5,頁63。

21同註5,頁61。

22同註5,頁62。

23同註5,頁62。

24同註5,頁63。

25同註5,頁63。

26同註5。

27同註5。

28同註5,頁60。

29同註5,頁61。

30同註5,頁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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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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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黃裕邦 #天裂


2021年2月20日 星期六

角落裡一雙眼睛正好斜望你: 敘事詩作的鏡頭運用──以詩集《光隱於塵》為例 ◎韓祺疇

 


角落裡一雙眼睛正好斜望你: 敘事詩作的鏡頭運用──以詩集《光隱於塵》為例  ◎韓祺疇

  

一、前言

日常的題材不會使詩歌變得平庸,只要把平淡的場景加以調度,不難挖掘其中藏匿的詩意,香港詩人周漢輝於2018年出版第二本詩集的《光隱於塵》,正是作出這樣的美學嘗試,光與塵的互相隱現,便是詩與日常的藏顯。《光》獲得2020年文藝復興純文學類大獎,此前周漢輝已屢獲港台的文學大奬1,2014年獲香港藝術發展獎藝術新秀獎(文學藝術),2018年代表香港參與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評論人鄭政恆形容:「毫無疑問,他是我輩中,最出色的詩人之一。(所謂我輩,指七八十年代之間出生)」2。截止本文撰寫的2021年1月,有關《光隱於塵》的書評不多,論者多以其單首(或三至四首)作品作為評論對象,計有鄭政恆〈我與你:香港詩人周漢輝〉3、吳美筠〈複調與多重視角的生死相聚──評周漢輝〈禮儀〉〉4、鍾國強的〈結束與開始,天上與人間──讀周漢輝〈阿們〉〉5和〈茶與水,那些消逝中的光影──讀周漢輝〈姑姑〉兼及中年的詩〉6;或把周漢輝放置在同代作者中,指出他有異同輩人的寫法與關懷面向,例如《聲韻詩刊》第34-35期的「香港青年詩人專輯」收錄了鄭政恆〈香港詩人的個性〉7、關天林〈十八羅漢,各自證果:「香港青年詩人專輯」引論〉8、余文翰〈詩意的承擔──略觀香港青年詩人寫作〉9,都特別點出周漢輝詩中鏡頭技巧的自覺運用,和對基層生活、宗教主題的發掘。

礙於篇幅,本文雖以《光隱於塵》作為評論對象,但主要挑選其中〈迴轉〉、〈無傷〉和〈阿門〉三首,分述其中不同的鏡頭技法,繼而說明這些寫法如何呈現詩集的概念,構成其「光隱於塵」的詩學概念。

  

二、香港敘事詩的承接與革新

1994出版的《十人詩選》中,也斯在序文裏陳述「生活化」的定義,希望在當時「政治主導的壯麗言辭」與「堆砌典故的偉大文本想像」兩種主流之間,書寫非政治化的個人日常生活10。此後成為了本土詩歌一個重要論述。如果循敘事詩的傳統往上回溯,則有1969年古蒼梧、戴天主持「創建學院詩作坊」,他們反對超現實主義,強調明朗的詩句、口語,影響李國威、關淮遠、鍾玲玲、癌石 (張國毅)、關夢南、李家昇等學員11,1970年代中關夢南、葉輝等人創辦《秋螢詩刊》,幾度停刊又復辦,周漢輝正是從《秋螢》中成長的詩人。但與他的前行者不同,周漢輝雖然重視日常情味,但在《光隱於塵》裏更展示對敘事技法的自覺摸索,於前代香港詩人的作品中少見。周漢輝詩作的敘事和關注面向也多向電影取材,如他曾在訪問中自道:「我很喜歡侯孝賢導演曾說到的『藝術就是距離』。以往我傾向熱情投入、充滿能量,自從轉寫平實的寫法後,便覺得距離很有用,距離令你看很更清楚。」12

但必須提出,敘事詩只是香港詩歌的傳統之一,與周漢輝生於同一年代的詩人,例如關天林《空氣辛勞》對字辭的尖銳摸索、陳子謙《豐饒的陰影》擅以時政入詩、羅樂敏《而又彷彿》透過山海思索哲理,儘管詩風相異,都對香港詩歌各有開拓承繼,其中風貌可參考吳耀宗所編的《香港新詩80後22家》。

  

三、文本分析:詩作裏的鏡頭技法

(一、)蒙太奇:〈迴轉〉13

詩作講述在老人院工作的「你」是單親媽媽,但這所安老院卻會把老人安置在天台上,赤身露體地洗澡,事情被揭發後,安老院倒閉,「你」因而失業。〈迴轉〉一詩密度甚高,幾個場景包括「與女兒在壽司店」、「在安老院工作」、「在教會崇拜吃聖餐」,反覆轉換但不散焦,靠住食物來凝聚 「你」一生的盼望與苦難:「你再喝/一口熱茶,從前日子歷歷流過/是你來為苦難命名,婚變,失業/迫遷,誕女,杯中霎餘風暴與閃電」。

詩作的蒙太奇場所轉換,共有五處,除了運用視覺上物件的重疊,也借用宗教典故作嫁接。以下舉其中兩例,說明其場所跳接以及連結兩處畫面的媒介:


1. 「軍艦壽司航去,你喝一口熱茶/杯中霎餘風暴與閃電──擱下」(壽司店)跳接到下句的「杯子筷子,純熟戴起手套口罩/一列老人早脫光衣褲,向你蠕進」(老人院),借放下餐具這一動作進行轉換,運用視覺作重疊;


2. 「生活在門牆以外,而安老院/明天開始停業整頓。最後晚餐/(…)/眾口吃掉簾邊日暈,霉牆上/聖母塑像合掌中漸暗了臉色──」(老人院)跳接到「當光復照,她轉換姿勢和神情身形豐滿起來,懷抱著聖嬰」(教會)。此處的嫁接較為複雜,從老人院結業前吃的最後的頓晚餐,轉接到教會為紀念《聖經》中最後晚餐的事跡,所舉辦聚餐;同時在畫面呈現上,借老人院的聖母像與另一教會聖堂的塑像作為參照物,讓時空轉換,所以聖母塑像才會「轉換姿勢和神情」,因為在畫面漸暗與陽光復照之間,詩行所述的時空已經改變。


由此回看詩題〈迴轉〉,既指涉迴轉壽司,也是「你」人生之迴轉,為老人喂食、洗澡。其後糞污排泄物、糊狀飯菜、肥美的三文魚、聖母塑像等景物,不斷在詩作中交替,像是人世繁盛與虛弱的兩面,被作者翻來覆去,驟現在眼前。〈迴轉〉一作厚實,用詞極其濃縮,如:「朽軀」、「緩嚼」、「接啃」,加上畫面短促嫁接,營造獨特的敘事語感,與一般強調通暢易明的敘事詩,大為不同。其中一大分別,是因為周漢輝的作品雖多有真實藍本,亦以生活細節架構故事,但敘事涵接卻以想象力居多。若要勉強類比,就彷似記錄片與電影,周漢輝的詩作像後者,即便走寫實風格,也免不了營造情節。因而這種手法雖有其魅力,也並非無往不利,像何福仁評〈守山人〉一作,形容〈守〉雖是好詩,收結卻「過於戲劇性」,並指周漢輝的作品「美中不足的是,稍嫌意象繁密,像搖得很厲害的鏡頭,反令焦點模糊起來」14。另外,〈迴轉〉在場景的嫁接上,多使用破折號,雖意在提醒讀者,不致在層層轉移中失焦,但未免有濫用之嫌,令行句變得累贅囉嗦。


(二、)倒向回轉鏡頭:〈無傷〉15

〈無傷〉一作中,詩人把一宗樹木倒塌事件,以倒向鏡頭的方式呈現,回溯「你」在意外前的種種。把詩作的倒向時序弄清後,整首作品與現實事件的時序對應就變成:


現實中事件時序先後,1為最早,括號內為詩句對應的現實事件


5.(你死後,街燈熄滅,下了一場雨)


細雨後街燈亮起,你

也醒來,向光點了點頭


4. (你受了重傷,胸骨從皮肉露出,流血不止,在呼喚中失去呼吸──打呵欠、打噴嚏指涉呼氣和吸氣)


可以把胸骨塞回皮肉下了

打呵欠止血,打噴嚏吹掉傷痕


3. (第二件塌樹意外發生,你被塌樹壓倒)


而樹未倒下來,你下班再路過

停住:想看幾片又一年的落葉


卻見葉子飛回枝頭,你仍守著崗位

代替在此受傷的同事:昨天也有塌樹



2.(第一件塌樹意外發生,原本看守此處的保安受了傷,工人們以電鋸鋸去樹枝,清理現場,之後下了一場雨,你代替同事看守塌樹處崗位)


工人們收拾電鋸,斷樹們一一接合自己

那麼雨水是朝天灌溉的,陽光是收成


而你正坐在管理處,面對噪音投訴

有時勸解,有時只好同怨


1.(你待業在家,後找到一份保安工作)


像當保安前,待業時你總是

清早躺著聽鄰居鑽牆、敲鑿


以此概念重讀詩作,就能發現「可以把胸骨塞回皮肉下了/打呵欠止血,打噴嚏吹掉傷痕」「工人們收拾電鋸,斷樹們一一接合自己/那麼雨水是朝天灌溉的,陽光是收成」,其實是極為高超的敘事手法,詩人把倒播的鏡頭畫面,描寫得不動聲色,令讀者誤以為是正常的物理活動,即便是「可以把胸骨塞回皮肉下了」,也只不過是超現實的寫法。但在詩作的結尾揭盎回轉鏡頭的概念後,前事種種就翻轉成新的景像。而詩題「無傷」,既是指把鏡頭倒播,一切意外就不曾發生,也判批城市的冷漠,在一單樹木倒塌意外後,工人們清理現場,彷彿一切無礙,然而過了不久又再次有同類意外,釀成致命死傷。〈無傷〉一作寫死亡,但筆調克制,倒轉鏡頭的寫法也拉遠了讀者與事件的距離,但仍見其中的悲憫與控訴,不落俗套,避開了周漢輝詩作中偶有累贅之嫌的缺點。

 

(三、)空鏡頭:〈阿門〉

空鏡頭是周漢輝詩作時有的手法,透過定鏡,任由事物演化,展示他對人間種種不動聲色的觀望。鍾國強評〈阿門〉16的空鏡頭運用,有以下說法,值得參考:


周漢輝顯然喜用鏡頭的切換來表達言外之意:向逝者―─親人、甚或至親的人(詩裡沒有明言,但如依〈姑姑〉的脈絡觀之,當可如是理解)―─道別,「你」卻沒把焦點完全放在「儀式」和「靈柩」上,而是一再「分心」:先是「凝看天花板漏滲水滴」,繼而「偷看靈柩旁的一朵水花起起滅滅」。這種貌似與逝者「疏離」的述寫,一如詩的開首寫「你」位於「末座」的「距離」,都是一種正言若反的手法:親人離世觸發的思緒與記憶、死別傷懷與往生寄盼之間的容隙,在在需要一種空間化了的時間來消化。此所以兩個穿插其間的空鏡頭,是緩慢的、悄靜的「水滴漏滲」;是「一朵水花起起滅滅」,而不是「一朵朵水花起起滅滅」。」


空鏡頭當有借物喻情、引發聯想的作用。「一朵水花起起滅滅」,自然聯想到時間之流上的人之生死。這隱喻其實稍欠新意,但配合全詩的生(嬰孩/嬰兒車)―死(靈柩/輸送帶)、開―關、昇―降等一系列關連喻象,亦能恰切地起呼應作用。17


生死議題重大而沉重,借用水滴這樣微細而輕盈的意象,不是平靜過後的舉重若輕,而是把悲痛藏得更深遂。空鏡頭在〈阿門〉作裏支撐起整首詩作,主題與技法的鋪展互相補充,但仍需提出在一些作品中,空鏡頭的出現未能起到點睛之效,反覺刻意,例如〈大尾督環保行〉寫作者帶年幼學生郊遊,敘事結構相對顯淺,以景托情,借人事流露情意,但結尾的「天空飄過第一朵雲」18,無論是營造氣氛還是連結主題,都未如〈阿門〉般引人深思,或可再斟酌。

  

四、結語

《光隱於塵》的大部分作品都以「你」作為第二人稱敍事,時刻與人物保持距離,但作者對「你」的生活全盤掌握,亦間有俯瞰/遠景觀察的視角,令這種第二人稱敍事已幾近是全知的上帝角度,同時又提醒我們其實對人物的遭遇無能為力。周漢輝的詩作從不避人間險惡,甚至詩中所述一宗慘劇的餘悸猶在,另一層艱苦又再掩至;然而他的作品也並非賣弄悲情,人世的苦況恆常,但暗地裏總會存有盼望。書名《光隱於塵》叫我們相信在蒙塵的世界裏,光明才是本質,但我更喜歡「只有大暗生自微光」(〈山海十四行〉)的形容,就像〈阿門〉的結尾:「雜物圍堆起一棵鳳凰木/花燄借外光點燃你的瞳仁」,平常的事態也有其光芒,縱使這「點燃」其實是呼應前文裏,輸送帶盡頭火化靈柩的烈燄。絶望與希望互為表裏,我們在日常裏思考死亡和生存,更貼合詩中的種種人事。

  

參考資料:

1包括青年文學獎首獎、秋螢新人詩獎、城市文學創作獎首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首獎、大學文學獎首獎、中文文學創作獎首獎、聯合報宗教文學獎、台北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金車現代詩網路徵文獎等。

2周漢輝,《光隱於塵》(香港:石磬文化出版社,2019),頁162至169。

3同上註。

4同上註,頁154至161。

5同上註,頁148至153。

6同上註,頁142至147。

7宋子江編,《聲韻詩刊》(香港:石磬文化出版社,2017年4月第35期),頁7至8。

8同上註,頁20至25。

9同上註,頁9至13。

10王家琪,〈本土詩觀的角力史──從七十年代說起〉(香港:《字花》,2016年第五十九期)。

11杜家祁,〈現代主義、明朗化與國族認同 ── 香港六十年代末「創建學院詩作坊」之詩人

   與詩風〉(香港:文學論衡第18-19期,2011)。

12黃柏熹訪,〈凝望城市的「沉默」人物——訪詩人周漢輝〉(香港:《虛詞.無形》,2019年  

   11月),網站:https://p-articles.com/heteroglossia/1108.html。

13周漢輝,《光隱於塵》(香港:石磬文化出版社,2019),頁39。

14關夢南編,《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作品集2017》(香港:白綠出版社,2018年)。

15同註13,頁34。

16同上註,頁138。

17鍾國強,〈結束與開始,天上與人間──讀周漢輝〈阿們〉〉,周漢輝,《光隱於塵》(香港:石磬文化出版社,2019),頁150。

18同註13,頁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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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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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周漢輝 #光隱於塵  #鏡頭

2021年2月19日 星期五

張寶云《意識生活》中的意象分析及散文詩結構討論 ◎賴星宇

 


張寶云《意識生活》中的意象分析及散文詩結構討論 ◎賴星宇

  
緒論

本篇研究的主要目標為張寶云《意識生活》中重複出現的意象使用,又更集中關注「花」的意象,以及散文詩結構的討論,以此兩項切入點嘗試分析張寶云在詩集中所匯聚出來的整體風格。張寶云在本詩集中大量運用有靈信仰相關的詞彙,例如神祇、宇宙、輪迴等等意象重複出現,散落於詩集各處,又復形成某種疊加狀態,使讀者不斷進入意識的漂流感───此一現象為意象所帶來的閱讀效能。當閱讀至<天宇深處>一輯,詩人的文字終解下現代詩的分行拘束,如同詩人囈語般自然流轉而出,<天宇深處>:「宇宙深處傳來了永恆的聲音。這聲音如此曲折,我該對誰去感激這一切?」同樣是詩人內部經驗的展現,此種散文詩的書寫方式更顯真實,似乎是詩人在面前作禱,聲音與其蘊含的力量猶然在耳邊流轉。全詩集鋪散出了詩人寬廣而綿綿不絕的意識化世界,上至天宇下至人世,前世今生透過詩中的語句一一串連,讀者將從此本詩集進到一段旅程,一場冒險,一起在意識生活中起舞。
  
(一)意象的統計與發現

首先我關注到的是詩集中重複出現的和有靈信仰相關的詞彙。我抓取了幾個意象:神祇、宇宙、輪迴,並對跟這些意象相關的詞彙進行調查:
「神祇」共出現9次:草山之夜無、給小孩子1次、天宇深處3次、老戰1次、意識生活4次。
「宇宙」共出現4次:草山之夜1次、給小孩子1次、天宇深處1次、老戰無,意識生活無。
「輪迴」共出現11次:草山之夜8次、給小孩子1次、天宇深處1次、老戰0次、意識生活2次。
次數最高的是輪迴,接著是神祇、宇宙。有時會以不同字詞但相似的意象出現,如44頁<草山之夜>:「第一次親吻/隔著許多轉世/終將放光的此刻/曼陀羅花都開了」,此處的「轉世」即被歸類於「輪迴」的統計之中。又如86頁<太魯閣歌調>:「我聽聞天風的歌/從古道裡傳來神靈行經的樂音」,此處的「神靈」也被歸類於「神祇」的統計之中。綜觀統計結果,全詩集共75首,相關意象出現了24次,這些意象在詩集內部世界各處散逸。
而我在統計的過程中,注意到另一個更為頻繁出現的意象「花」:
「花」的意象共出現17次:草山之夜5次、給小孩子2次、天宇深處3次、老戰7次、意識生活無。
這些跟花有關的意象出現並不全是同一種花的型態,或花的本體,有時是一種概念,如26頁<聽海>:「我聽見石頭開花的聲音」在此是以開花的意象為石頭賦予想像的聲音;30頁<河濱>:「台詞的花/仍然開了/花試圖恢復它的香氣/花香/令人想念的襲人的花香/邊緣微微炭化著」花在此處是作為一種逝去的美好、浪漫抑或情懷;70頁<美德>:「發動一整支軍隊去效忠一朵小花的開放也是一種美德嗎?」則是將一朵小花譬喻為政治領袖;95頁<某寂靜荒涼山頂上的詩人L>:「他的假如/如此緊迫地靠近植物譬如一朵朵早春的山桃或櫻花」,則有可能是詩人將早春或櫻花的植物譬喻為自身。
根據統計結果與對意象的觀察,花的意象繁複的在詩集中出現,並指涉了許多不同的情感與主題,它連通起詩人的神祕想像、人間的現象、以及詩人自身情感的抒發。花的效能有可能是將三者合而為一,成為構建詩集中繁複龐大的詩世界的骨架。花可以是<黑色蘑菇>中象徵好好生活的「幾朵真正的玫瑰花」;可以是<形下>中在白日間令人眼花撩亂的紛雜訊息;可以是<天宇深處>中在意識的岸邊不斷輪迴開展的「一朵花的睡眠以及開放」;可以是<謝謝親親寶貝>中兒子摘採給母親純然的心意與愛:「你送給我/路邊摘採的小花」。
隨著閱讀的進行,花的意象於詩中逐漸開展綿延,不斷擴出新的理解、新的定義、新的故事。在此驗證上述效能,花連通起詩人所想所述,構建起詩人龐大的意識國度。

  
(二)散文詩結構討論:放下現代詩的形式,成為流暢而真摯的文字召喚

在第三輯「天宇深處」中,現代詩的分行與音韻被重新組合,詩中多出敘事的詞彙和標點符號,建成了完整的敘事動線,而不被現代詩固有的分句分行所拆解。如68頁<天宇深處>:
「我聽見沙漏滴落,我一回首便遇見這小小的明朗,我看見意識裡的生活。宇宙如搖籃,我和眾生微細的意識脈脈相連。我們沉睡又復佯睡,我們醒自岸邊,一朵花的睡眠以及開放。」
詩中的語句像是詩人正在說話,正在敘述自身的經驗,而不為現代詩的結構所拆解,似乎拆解的效能在這些語句中不合適也不需要存在一般,真摯的敘事模式即為詩人所構建詩世界的面貌。假使我們將其以現代詩的形式分行:「我聽見沙漏滴落/我一回首便遇見這小小的明朗/我看見意識裡的生活/宇宙如搖籃/我和眾生微細的意識脈脈相連/我們沉睡又復佯睡/我們醒自岸邊/一朵花的睡眠以及開放」會發現這樣的分句方式和這首詩本身的結構、音韻不太協調。
又如63頁<女兒性>:
「但她擁有人間的眷顧,她是永遠的春花與秋月。她有長長的睫毛與星星般的眼睛。她對我說話、她說:我將不曾老去,我開放在自己的子宮裡、我有完整的包覆,我不沾惹陽氣。我是全部月亮的光明。我擁有至深的夜,那是我所屬的嘆息。我隔絕男子的覬覦,我隔絕日的照射。」
詩句讓人不禁聯想到古老的咒語。詩句似乎非常適合詠唱,非常適合以一種詩歌的形式被展演,標點符號如音樂中的節拍般提供穩定的節奏進行,此為以散文詩結構書寫的效能。
散文詩的結構同時能夠使詩人以帶有力度的口吻書寫下自身的情緒,<上升中的煙硝>:「沮喪,為自我所擊潰,不想承認被某一事務徹底擊潰消散,想維持自尊但仍舊飄搖的形走稜線。/困境拘囚,內心的力度恰好折彎一座島嶼,仍在盡力摒擋恐將曳曳舉起白旗的最後一點拚搏。/大用時為無用。」幾乎可以看見詩人咬牙慢慢吐出這些字眼時因極度用力而顫抖不已。詩人專屬的語彙在此章緩緩吟詠而出,詩意作為一種感知已不需要分行結構營造,自然而通透,展現出詩人強烈的語言風格。

  
結論

詩人在2018年出版此詩集,集合神秘體驗、宗教學、對生活和社會的感知,輕盈的指領我們探索詩人透過詩集所呈現的內在宇宙。詩人在詩身上下的工夫,其敘事技巧——囊括意象處理與散文詩的吟詠,以及尚未統計到的詩集較零碎卻也反覆出現的詞彙,恰為詩宇宙的座標,經緯交織定位,探索每一塊美麗的星系與星球。其中意象處理的部分更為一種神秘體驗:或者說對讀者來講,在閱讀的過程中反覆輪迴於前世今生、跟神明對話、跟自己對話、跟宇宙對話⋯⋯閱讀此本詩集即為一種珍貴的神秘體驗。我以上述的結論總結研究,希冀透過較為系統性地分析,能夠以更細緻的方式觀看一本如此珍貴而讀來又動人不已的詩集。
  
參考書目:
張寶云《意識生活》台北:斑馬線文庫,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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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Sorrow沙若
圖片來源:Sorrow沙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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