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29日 星期一

詩人,現出原形! ◎葉箏



詩人,現出原形! ◎責編/葉箏


詩人在變身成詩人前,是什麼模樣?


許多作家在成名之前會先選擇文學獎試試身手,累積實力、作品後才漸漸轉向出書作家一途;也有人異軍崛起,如在批踢踢詩版活動的任明信、經營臉書粉專的潘柏霖、追奇等。上個世紀末與下個世紀成為詩人的歷程,並不照著一定的路線走,網路社群出現後的詩作,與文學獎時期的詩作是否在哪個部分就轉了彎?又或各執風格,得獎並非其寫作關鍵歷程。


本週將於每日選定一名詩人,挑選他們曾得獎過的詩作,以及近期的代表作為簡要參照。隨著社會議題、時代改變,詩人關照面向隨著不同世代有所選擇。有些能從中觀察出詩人的思想轉變,有些則有明顯的風格轉換,這一切變化,是否與詩作獲獎與否有所關聯?又或者僅是詩人初具風格的過程。


歡迎進入本週,詩人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長成這樣的──詩人,現出原形!


--


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任明信 #潘柏霖 #追奇 #風格轉變


2021年3月28日 星期日

邊界——與母親、外婆在志學車站 ◎李修慧


邊界——與母親、外婆在志學車站 ◎李修慧

 

午餐過後,走到志學車站

花蓮香的味道

鹹鹹的沿路飄進

小小候車亭

 

外婆信步來去

沒幾步便走到邊界

「這麼偏遠,不要讀了」

她又要求一次

 

母親盯著時刻表

透過近視眼鏡

吃力地算:一班、兩班、三班

幾個世代

沒有多少女人能在此下站

 

她們累了,坐在

車椅第一排

正對我,像是小學時代

空襲抵達外婆的教室之前

像是中學時代

母親懷上我之前

而我在她們面前,巍峨站立

像是老師

 

識字的,與不識字的

都曾用眼淚與汗,換取

菜肉、童書,和我遠行的鞋

 

車票,我已經買好

她們坐在候車椅上

忍受別離的苦鹹蔓延,寄望我

致志於學

遠遠地,跨過世上所有邊界

 

--

 

2020後山文學獎社會組新詩優選作品

 

--

 

◎ 作者簡介

 

李修慧。畢業於台大中文系,曾任關鍵評論網記者,專長原住民、性別議題,目前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碩士班。曾獲鍾肇政文學獎小說獎、新北市文學獎、後山文學獎新詩獎。

 

--

 

◎ 小編小令賞析

 

八:一首明朗而私密性極高的詩作。

蔓:直接就結論了嗎?

薛:很像一支輕短的MV。詩名「邊界」與「母親、外婆、志學車站」並置時,彷彿也同時劃分出三位女性之間的界線。即使近如血緣,卻也受阻於不同肉身和時代差異的邊際,而沒說出口的也是三者同為女性在社會上的隱性既定命運感。

八:並列其中的第三者是志學車站,不是女性吧。

蔓:去過志學車站嗎?那不是舊舊小小、不起眼而靜謐的一個小站嗎?

薛:有意思的是敘事者在母親、外婆後,接著將自己的定位,設定在一個求學所需的小車站,車站的存在本身是中性的,也不會因為尚未定型身分與責任的敘事者是女性,就斷論未來也將會接續獲得母親、成為外婆這樣的家庭稱謂。不是沒有可能,但車站的解讀空間、能動性,都比前面兩者的母性成因,更為開放。

八:這首也沒有什麼技巧層面需要討論。

蔓:如果整首有達到想要的經營效果,何須非得要展現任何技巧?技巧不是達成效果的工具嗎?如果沒有動用任何技巧,還能達成效果,不也是一種技巧?

薛:其實還是有的,但是是從心理層面去編排讀者在進入詩作時,情緒地圖跟起伏的走向,以及可以如何達至餘韻足夠迴盪許久的效果。

八:也是。或正因為沒有什麼難句,或長篇幅、大結構,其實會讓人絲毫不介意一看再看地深入感受,反而就達到敘事者一再於眼前緩緩運鏡的情境至情緒。

蔓:「午餐過後,走到志學車站//花蓮香的味道//鹹鹹的沿路飄進//小小候車亭」詮釋空間很大,內在想像跟外在輻射都很有開放性潛力的文本。

薛:明明看起來就只是那麼簡單的幾句話。

八:人生有時候也只是那麼簡單的幾句話。

蔓:所以難的是什麼?

薛:難的是反抗,難的是拒絕;「外婆信步來去//沒幾步便走到邊界//『這麼偏遠,不要讀了』//她又要求一次」,看看,可能嗎?可能就因此不讀嗎?而且是「又要求一次」,代表前面早已經不知道要求幾次。更玩味的是「沒幾步便走到邊界」,究竟是外婆心理層面的邊界,更甚於真實世界根本無人得以劃分的邊界嗎?

八:「母親盯著時刻表//透過近視眼鏡//吃力地算……//沒有多少女人能在此下站」,此處亦即母親也不是能夠在此下站的女性之一,而因為敘事者的緣故,獲得可以暫時在此下站的機會,明明是吃力地算數火車時刻表的班次,班次少之又少,連同隱喻短短幾個世代間,女性來此的數量亦少之又少。

蔓:「她們累了,坐在」看看,這樣就累了,心理的疲憊完全反應在身體的層面,心理為何疲憊?因為不是她們熟悉的世界,總習於侷限女性,關於遠行或求學。場景在「車椅第一排」,開始展演三個女性間的各種世代對照,直到最後一段。

薛:第五段很簡單,但效果很好,尤其最後一行:「菜肉、童書,和我遠行的鞋」,三個元素即表示:「外在(滋養身體需求),內在(滋養內心糧食,而且是不太有年齡限制皆能一再回頭翻閱的童書),移動能力與需求(遠行的鞋)」

八:其實滿討厭這種只有一種解釋的解釋,可以不要這樣嗎?

蔓:識字跟不識字的狀態差異,不是那麼容易感受或想像,不識字的人究竟如何在生活中讀取資訊?只能用「換取」的,用「眼淚與汗」去換,換來的也是直接可以理解的「菜肉」就吃,「童書」可能有圖不需解字,「鞋」就鞋。

薛:最後一段的開頭:「車票,我已經買好//她們坐在候車椅上」這兩句,將世代間的權力關係交接於此。位階轉換期間的「忍受別離的苦鹹蔓延,寄望我//致志於學//遠遠地,跨過世上所有邊界」結語收束在此,情緒節制而引人遐思,因為受到寄望的敘事者並沒有同意或反對這份寄望,單純是描述事實地傳達出自己被寄望了這樣子的一件事情,而這件事情之所以能夠瞬間獲得讀者的認同,則因於最後一句:「遠遠地,跨過世上所有邊界」。

八:跨界用講的都很快很容易,彷彿就在隔壁,腳伸出去就跨界了。

蔓:但這裡是指邊界,邊界與邊界間的橫跨究竟需要時間空間,「遠遠地」同時帶出空間,空間又有賴於時間支持,故此一次傳達出現在進行式的「致志於學」,怎麼跨呢?學海無涯,世上所有的邊界,是高遠的想像,但只要一直持續在路上,只要自己沒有喊卡,就沒有人可以因此斷論成敗,因為尚在前進,只是快慢或遠近,但這些都將是敘事者自己後來的事了。邊界指涉的可能想像確實無遠弗屆。

薛:情感細膩到位,敘事不疾不徐,倒是很像車子駛進跟駛離志學站的感覺呢。

 

--

 

美術設計:吉兒

圖片來源:小令

 

--

 

|#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台灣其實曾經有「即席創作」的文學獎?金車文藝中心曾舉辦過「高中生限定的現代詩即席創作」比賽!

 

——小編P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後山文學獎 #邊界 #李修慧 #多少女人能在此下站 #對話體賞析

2021年3月27日 星期六

霧的背面 ◎呂珮綾


霧的背面 ◎呂珮綾

 

長出醒。腳掌仍纏滿時間

妒嫉開出一片花海

有人在橋下低喃:自由即是永恆曖昧……

我踩空了樓梯的背脊

城沒有回音

 

譬如又一則末日預言記事

心願在大氣中懸浮

時序逐年凹陷,像龐大的鯨擱淺

我想起窗台上的蕨類

或者陷落

或者蔓延

 

祕密藏匿在冬夜的影子

缺乏能量,機器狗也埋入洞穴冬眠

千年後歷史會持續尖銳地

翻覆歷史

 

鬼魅來回奔跑

但霧仍在驚蟄裡伸展四肢

我們對坐如電影裡一幀飽和度低的畫面

連界線也顯得乾淨

 

至此以降,終於有了些心知肚明:

芒草是語言的最終形態

愛是亂流

 

世界仍然還有好事

一名信徒相信眾神都在夢的腹地

他懷著剽悍的期待

果斷走入霧

 

--

 

第三十七屆中興湖文學獎新詩得獎作品

 

--

 

◎ 作者簡介

 

呂珮綾。一九九七年生,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編輯之一,現就讀於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曾獲中興湖文學獎、台中文學獎等。獨立出版個人創作集《天亮前先去跳舞》。

 

--

 

◎ 小編小令賞析

 

八:標題.....

蔓:會想一下?

薛:那看第一段,光三個字:「長出醒」,就讓人很醒,眼睛一亮。

八:「腳掌仍纏滿時間」,這個「仍」字,顯現在窒礙難行的隱晦,很漂亮。

蔓:往下的「妒嫉開出一片花海//有人在橋下低喃:自由即是永恆曖昧……」

薛:這個刪節號會不會在此處效果的應用上有點老派呢?

八:標點符號也有年紀的嗎?

蔓:沒關係呀,看這段的最後兩句:「我踩空了樓梯的背脊//城沒有回音」彷彿整個被吸收吞噬地消音殆盡,藉樓梯與城,以小喻大,「背脊」是身軀的內在主幹,而「脊」應是有空間的骨骼,「踩空」卻「沒有回音」,不僅擔心下落或結果,更有寧靜肅殺的悚然之感。

薛:這個懸念是很曖昧的,包含「低喃」的心情,「自由」的不可能,與「永恆」的幻象。

八:「沒有回音」是否也代表沒有回應?讓人忍不住反思「妒嫉」的「花海」如何怒放,在動詞間的「長出、纏滿、開出」,是綿密的連動,而「橋下、踩空」拉出一個高低差感,到「城」字,又拔升上去。

蔓:第二段「譬如又一則末日預言記事」開始,接續的動詞一樣很有高低落差的動態起伏,如「懸浮、凹陷、擱淺、陷落、蔓延」等。這樣錯落或連綿結合名詞的內在部分如:「心願、時序、想起、或者、或者」等,一種未決而曠日費時而無能忽略的「龐大」如鯨的擱淺的威脅,極為難言的不安感。

薛:第三段進入冷色系的名詞群落,如「秘密、冬夜、影子、機器狗、洞穴、歷史」,以及暗自低調的動詞如:「藏匿、缺乏、埋入、冬眠、持續、翻覆」等。

八:「翻覆」一詞有很暗自低調嗎?會不會太牽強?或更想要表達的「尖銳地」?

蔓:會不會覺得第四段接下去的段落都有點短呢?四、四、三、四,那樣精簡的行數,好像很輕盈可以一下就讀過去,但在用詞上其實都帶些銳利、刺感,不會到驚心,卻不得不緩下來思索,如「鬼魅、霧、驚蟄、四肢、對坐、飽和度低、界線、乾淨」。

薛:可是「鬼魅」何須「來回奔跑」?「霧」竟在「伸展四肢」?而且是「仍在」。將鬼魅與霧兩者,強調置入身體感的想像,最後回到現實人類的「我們」,對比之下,飽和度低又僅是電影畫面的一幕,瞬間切割出現實世界與解離般兀自觀看抽遠的「我們」。像直面彼此間難言而乾淨的內外界線。

八:第五段「至此以降,終於有了些心知肚明://芒草是語言的最終形態//愛是亂流」個人滿喜歡這段,從「以降、芒草、亂流」充滿直觀的速度感,甚至可以說很有「風」的存在。即使它完全沒提到風。而那份「心知肚明」是否也為一種不需要淪落進語言的狂亂,而迎來最終的沉寂。

蔓:最後一段的結尾也頗有意思:「世界仍然還有好事//一名信徒相信眾神都在夢的腹地//他懷著剽悍的期待//果斷走入霧」霧是未知,果斷是接受可能的無法控制,剽悍是性格,以此為期待的基柱,只因相信眾神單純只是入夢,而不是不存在。最甜美的一句:「世界仍然還有好事」。此句竟無懈可擊地產生最大的效果,即唯一如浮木般珍貴的良善。

薛:這首其實不那麼適合拆解或段落賞析,通篇集中的力道其實更為凝聚。反覆確認像查找一則失落的、被銷聲匿跡的歷史脈絡支流,某種暴力刪除後的、斷簡殘篇的歷史事件隱喻。

八:這麼明顯嗎?

蔓:這麼不明顯嗎?

薛:非常隱晦的人文情懷,非常細膩的歷史關懷。

八:確定嗎?確定?能夠說出是哪一則歷史事件嗎?

蔓:或是就跟著一同以「剽悍的期待走入霧中」吧。

薛:「自由即是永恆曖昧……」(低喃)

 

--

 

美術設計:吉兒

圖片來源:小令

 

--

 

|#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8年的金車現代詩獎得獎作品中,很常出現生活描寫等貼近日常的題材。

 

——小編K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中興湖文學獎 #霧的背面 #呂珮綾 #相信眾神都在夢的腹地 #對話體賞析

2021年3月26日 星期五

空氣音樂 ◎嚴毅昇

 


空氣音樂 ◎嚴毅昇

 

“Life's most persistent and urgent question is:What are you doing for others?”—— Martin Luther King,Civil Rights Leader

 

1.

下午五點四十九分你開始點擊音樂播放

客人點單紅茶

螢幕,也想要坐下,另一位客人向你走來

鍵盤敲敲話:「請稍候…」

六點二十分客人開始看書

變換歌曲像在誰背後

抽取人生的旋律

然而隱者並不在隊列中

安靜是種雨後慢性致死疾病

皮膚上爬行的濕度發出微光

 

2.

午後六點四十分窗內的茶有些涼了

末後的日子轉動迅速

關於大社會不比小社會在乎

收音機冷語冷調:「2017年…

寒流死亡人數…」晚餐時間遲滯

寒風翻閱外衣時時侵略

生命大書翻頁老去

 

幫盆栽澆水相對青春

末梢預習末日

近日少人往來,默默讀報

有個詩人死亡

有個不熟識的攝影師靈魂失去下落

在同一句軀體上,以我知道的方式點上句讀

抓不著的神

形影都押在雪白的牆隅

頭上敲響硬幣聲

  

3.

七點零七分單曲循環著你的一日

開始默讀

緩緩下降的萬國旗幟

孤獨者的睡臉初醒的血絲,純粹且幸福

今天也翻閱遭棄的書籍

體會稠人虛座,想著

如果夜深能遇見

一場霧

 

4.

七點零八氣味放緩擴散的芬芳

你想說的話越來越多

門楣的掛鈴狂奔的引擎

眼睛是疲憊

風是虛掩

偶爾乘虛而入

用書箋扎在摩托車日記上

開採一座螻蟻的油井

 

5.

下午六點整記得他失去了傢俱

與第一人稱

被紙袋裝走嬉鬧聲

被紙箱帶走的生活

在許多關於存在的季節裡

頑強抵制思考,在人潮之中潛水

聆聽死者的召喚

站在一窗破舊紗狀玻璃前

向光祈求將不潔一一撕去

人類社會中尚未入世的靈魂

祂們獨居田野的憂鬱如寒夜

暗中烤火對坐盈覆的荒蕪

因有所期待

經年替疲憊翻土

 

6.

下午七點零八

時間如漏斗緩慢滴答

多數時候想要離開驚怖的水流

積滿內心的訊息

無分無秒熠熠閃爍

偶爾也該上岸吐出幾句

的遺書太多

骨骼快被流水帳的年華壓碎

 

7.

下午七點二十二分享收攏無止糜糜的虛華

另一個自己

在長長鏡頭無盡延伸仍未抵達街的角落

默默哼歌

一個人演繹冷漠的人體模特

等待溫度留下空碗

離開時

喝一杯單點人生

 

 

註:“Life's most persistent and urgent question is:What are you doing for others?”—— Martin Luther King,Civil Rights Leader「人生最長久且迫切的問題是:你在為別人做什麼?」——馬丁.路德.金恩,閱自《小書The Small Issue》角落微光。

 

--

 

修改自白沙文學獎詩作〈空氣音樂〉

 

--

 

◎ 作者簡介

 

嚴毅昇。1993年生,Cidal,阿美族、噶瑪蘭族混血都市原住民。絆詩社顧問。

文章散見幼獅文藝Youth show 192站、圈外、印刻、文訊、歪仔歪詩刊、聲韻詩刊。共同著作:《劃出回家的路--為傳統領域夜宿凱道700+影・詩》、《運字的人——創作者的鑿光伏案史》、《星升首測》。

IG:pennisetum_cidal。專頁:狼尾草cidal。

 

--

 

◎ 小編小令賞析

 

八:開局是一個規規矩矩的起手式,點出時間、「開始」,進場動作是「點擊音樂撥放」。接著「客人……另一位客人……」原本以為整段都會是速寫般的場景勾勒,沒想到「變換歌曲像在誰背後//抽取人生的旋律」這兩行猛然跳出享受感,彷彿被瞬間出手。才意識到這個作者其實想要對讀者「做什麼」,但前面已經放下戒心,後面就流暢地中招了:「然而隱者並不在隊列中」,光這句就倒地不起。多兇。

蔓:(沉默)

薛:讚美完了嗎?

八:看看,「安靜是種雨後慢性致死疾病//皮膚上爬行的濕度發出微光」,多麼整齊乾淨,手起刀落,說一是一。

蔓:(微笑)

薛:還倒地不起嗎?還躺著嗎?躺著舒服就接著躺吧。

八:不躺不躺,地上髒髒,起來繼續說話。第二節接著用時間走子,附帶剛剛的「點單紅茶」狀態微變「有些涼了」,非常喜歡它讓人放下戒心瞬間出手擊打痛處的自然,那麼毫無威脅性、難起防備之心,甚至根本無從防起,句子就突然貼近,然後過招。

蔓:(愣住)

薛:被打到深處也甘心嗎?這首真這麼無懈可擊到毫無還手或招架的餘地嗎?

八:多美,看看:「末後的日子轉動迅速//關於大社會不比小社會在乎//收音機冷語冷調……晚餐時間遲滯//寒風翻閱外衣時時侵略//生命大書翻頁老去」這也太不落俗套了,怎麼可以不好好接招,非得動用全副身心,才能感受它是怎麼運作的呢。

蔓:(歪頭)

薛:這樣下去無法討論,怎樣就不落俗套了?

八:等等,第二節還沒完。看看:「幫盆栽澆水相對青春」光這句,怎樣的靈魂能夠寫出這樣的句子?往下包含「末梢(盆栽)預習末日」及其他動詞如:「往來、讀報、死亡、失去、句讀、抓不著、押在、敲響」

蔓:(沉默)

薛:也不能只是點出動詞,然後狂讚不俗就沒事了。整體呢整體?第二節主要的亮點不就在於;將一則小報般的角落資訊,細細斜切入骨嗎?像是滲水的牆壁,看起來一片光潔,手摸上去,牆上留下的掌痕與掌心摸著的水感,不是冰涼而已,而是瞬間交換彼此資訊的雙向存有。

八:是的是的,往下的三四五六七節開頭,全都清一色用時間幫讀者定位、定調。像紀錄片,也像固定報時的廣播,甚至增添現場的場景或心境。但這樣的處理方式或說手法,是聰明的嗎?或說,是否為一種擔心讀者會跑單的消費明細呢?

蔓:(咬手指)

薛:整首看下來出場腳色眾多,使用到「隱者」、「孤獨者」、「死者」,但並不會因此感覺喧囂,反而很能跟隨敘事者的帶領,在第三節體驗濃烈與輕快情景的描摹。「今天也翻閱遭棄的書籍//體會稠人虛座,想著//如果夜深能遇見//一場霧」在這樣自信而穩重的敘事腔調中,確實能全然放心於敘事者欲揭露如萬花筒般的變化:舒緩、篤定,還有一份無可言喻的絕對踏實。

八:有些作品,常在第一句或前三句就能鬆開閱讀經驗中,時常不自覺會防備起的「被操縱感」,有些敘事腔調就是高度表演,很有正在被觀賞的自覺,很有「快點看我,我超好看」的嘶聲吶喊。但有些敘事腔調,根本就毫無腔調可言,單純就是會讓人很想「聽它怎麼說話」,或「聽它想說些什麼」,像這樣,「眼睛是疲憊//風是虛掩//偶爾趁虛而入」不是邀請讀者,也不是勾引讀者,反而是自顧自靈光一閃就開口傾訴的,自然開啟訴說的欲望,除了訴說之外,再無他求。「用書籤扎在摩托車日記上//開採一座樓蟻的油井」單單這樣的口吻,能夠承載並發送出去的內容與讀者群,是不可限量的。

蔓:(點頭)

薛:是吧,或許是那樣沒錯。第五節:「下午六點整記得他失去了傢俱與第一人稱……因有所期待//經年替疲憊翻土」讀著讀著,會覺得作者像是一個身上懷有一座大山的靈魂,而詩作就像登山口的階梯,放眼看去全是綠意,舉步前行才知道其中涵藏的豐盛。第六節的最後一行:「骨骼快被流水帳的年華壓碎」沒有打磨感,就算有也近乎拋光至無痕,該說鬼斧神工或渾然天成好呢?整首長詩處理日常的關係變化也好,情境勾勒也好,皆維持穩定的耐心與懇懇切切的傾訴。

八:但看第七節的收束如何呢?「一個人演繹冷漠的人體模特//等待溫度留下空碗//離開時//喝一杯單點人生」前面幾行的行文都很期待,可惜最後力道弱了,但仍然不減損整首的美感與餘韻,如果把註記的文字也囊括進閱讀脈絡的一環,則「人生最長久且迫切的問題是:你在為別人做什麼?」即在長詩之後又將主題拉回最起初的源頭,而此問句引導的探問與思索,則餘韻更深。

蔓:(燦笑)

 

--

 

美術設計:吉兒

圖片來源:小令

 

--

 

|#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8年的金車現代詩獎得獎作品中,台語詩和描寫原住民議題的詩作一樣,都只有一首。

 

——小編K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白沙文學獎 #空氣音樂 #嚴毅昇 #喝一杯單點人生 #對話體賞析

2021年3月25日 星期四

蟻/象 ◎陳少

 

蟻/象 ◎陳少

 

1

削好一隻鉛筆

填完ABCD1234

他更喜歡畫一頭心愛的大象

讓螞蟻輕輕地搬走

 

2

用長長的鼻

將動物百科從書架捲了下來

 

「長鼻目,陸地最大生物,耳大體拙

牙齒年老磨損之後,會死於營養不良」

 

牠覺得句句粗魯

違背馬賽馬拉夜空最亮的預言

象用力撕下來咀嚼

畢竟這些書頁

都是小時候最愛的嫩葉

 

3

螞蟻列隊摩天社區

一隻一把刀

像一行浩浩蕩蕩的江湖

沿著水管陽台牆縫爬進十五樓

從門窗闖蕩廚房

較量烤麵包機與拖把

把秋天搬進新窩

繁衍一部輕量級武俠

 

4

耳朵扇一扇

草原就變成機場

 

從這條河,到那朵雲

從繪本,到動物園亞洲熱帶雨林

比聖誕老人還忙

忙著送禮給愛畫畫的小朋友

 

5

忙著搬運食物,揮汗

有那麼兩三秒

天瞬間黑

 

象群跨過忙碌的蟻

帶小象去沖澡

 

6

象夢見自己迷你

四條腿可以輕易攀牆

小小的工蟻和胖胖的蟻后驚呼

象的鼻子竟然抬得動

一粒沙塵

 

7

小朋友拿著削好的鉛筆

把螞蟻畫得像

大象一樣

 

--

 

2017第六屆台中文學獎新詩類佳作

 

--

 

◎ 作者簡介

 

陳少。1986年生,臺北教育大學語創所畢業。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文化部青年創作補助。著有詩集《被黑洞吻過的殘骸》,以及《只剩下海可以相信》,希望將來能帶著這本《只剩下海可以相信》詩集重返南太平洋,獻給薩摩亞和萬那杜的朋友。

 

--

 

◎ 小編小令賞析

 

八:全詩分七節,第一節即強烈對比相較於制式的答題符號,更喜歡將鉛筆這個工具用於畫大象。

蔓:心靈的逃生口?

薛:情境很簡單,很輕盈。但現在還有人自己削鉛筆嗎?考生很忙耶。

八:但看它第二節就直接從象的角度切入,感覺完全不想管考生身分了啊。

蔓:直接變身成一頭象。

薛:第二節頗有哀悼童年之感,陪伴童年的動物百科,卻感受冒犯地說「牠覺得句句粗魯」

八:倒是滿喜歡這段「長鼻目,陸地最大生物,耳大體拙//牙齒年老磨損之後,會死於營養不良」,瞬間有種今昔對比的反動,在隱隱騷亂的感覺。

蔓:是因為「死於營養不良」嗎?

薛:有點在反抗命運的姿態,它在第二節以象身,找到書中描述自己的定義,但明顯不肯接受違背預言的事實真相,彷彿牠此生就只能這樣活著,有一種強烈不甘,以至於本能地吃吞下肚,也找得出解釋給自己台階下。

八:「畢竟這些書頁//都是小時候最愛的嫩葉」,亦即在童年的認知中,文字定義容易局限想像的空間,對幼小的敘事者,其實是毫無衝擊或影響力的,書頁是純粹的中性存在,甚至更近乎食物那樣令人直觀喜愛。

蔓:就是喜歡,然後吃,沒有想太多。很自然。敘事者就是單純喜愛動物百科。

薛:對。接著在第三節,又分身且變身成螞蟻,上演一齣「輕量級武俠」,我想武俠或功夫類型的想像,必然是青春期常有依附其上的神話般的熱血式鄉愁。

八:聽不懂到底想表達什麼……不過很抱歉,個人並沒有迷過武俠哦。

蔓:沒有加一。但不影響體會這一節在細部觀察並結合意象使用的生活美感。

薛:除了「一隻一把刀」,會覺得稍重,或在效果上的精準需要再著墨一下吧。

八:那往下。看第四節:「耳朵扇一扇//草原就變成機場……忙著送禮給愛畫畫的小朋友」從自身所處的河,延伸至繪本描繪的場景切換。

蔓:有點重疊的平行時空感。這隻大象有點忙。雙重現身各處。

薛:但有個懸念在「忙著送禮給愛畫畫的小朋友」,不很清楚是什麼樣的禮物。但扇耳朵的這個動作,本身就很迷人,像是扇一下就有魔法風般地產生幻術。

八:意思是接近童話般的魔幻感嗎?這一節結束比較快,可以往下找線索。第五節還是大象的角度,一樣是忙著的狀態,但也同時讓螞蟻的角色一起登場。

蔓:等等,不覺得這裡的忙碌一定是指涉象,或許是指涉螞蟻。

薛:同意。第五節是指螞蟻的搬運現場,所以切入角度又轉換成螞蟻,天會瞬間黑是因為象群的經過不是嗎?而牠們的交會在忙碌於各自的生活日常。

八:所以當第六節:「象夢見自己迷你//四條腿可以輕易攀牆//小小的工蟻和胖胖的蟻后驚呼//象的鼻子竟然抬得動//一粒沙塵」個人非常喜歡夢見自己迷你,對比蟻群驚訝象抬得動一粒沙塵,是因為象原本巨大到被侷限於根本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卻在幻想的夢境中達成了。

蔓:又一次心靈的逃生口?

薛:縮小自己之後,可以做到的極為細小簡單的事情,本來是遙不可及,且受限於現實的束縛。而螞蟻跟大象交換彼此存在的方式,除了夢境之外還有畫作,藉由最後一節,也就是第七節結尾:「把螞蟻畫得像//大象一樣」即使切換身分帶來的滿足感,不論是交織出不同生命經驗的對話可能,或是相互補足觀看角度的差異與想像,其實都是這首詩充滿趣味性的閱讀體驗。

八:個人滿喜歡這種目的性或功能性並不那麼強烈想要處理什麼主題的感覺,有時候就只是單純覺得這樣幻想很好玩,或轉換、改變、挑戰視角很有趣,然後寫成詩去分享。那份純粹的玩心其實非常珍貴,就一個寫作者而言,曉得怎麼跟自己玩,或自己覺得好玩到不行,最後想一起分享給更多人看,才激發出寫作慾望的那種內在驅動,對待文字或架構上,都顯得更悠遊自在、更乾脆清爽一些。

蔓:比較耐看?耐玩味?耐久放後再回頭閱讀一次?

薛:耐(蟻)耐(象)子?

 

--

 

美術設計:吉兒

圖片來源:小令

 

--

 

|#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8年的金車現代詩獎文字風格以白話居多,大約佔據一半的數量,少數較隱晦。

 

——小編K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台中文學獎 #蟻/象 #陳少 #把螞蟻畫得像大象一樣 #對話體賞析

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泥盆紀 ⠀◎林宇軒


泥盆紀 ⠀◎林宇軒

離開城堡後,學會觀察

長高的牆是如何拉低天空

我記得那些混濁的日子

人群喧鬧,語言模糊

超載的墨水開始掉落

我們提起悲傷的繁史

迎接雨傘的花季

關起門窗,外頭的景色

模糊如高舉的泥盆

腳化為池雙眼成為金幣

我知道故事的結局:

舉手投足都是出生的城

每瞥餘光都必須精準投入

那些封起的雨和封不了的雨聲

春天來的時候,我剛被洗淨晾乾

灰色的世界裡沒有絕對

我曾溺水如浮動的島

島上的生物都被圈養

時鐘是主人,定時餵食歷史

這裡沒有悲傷沒有快樂

更沒有形象

我知道我們都將繼續。

循環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在不會塌陷的天台反覆洗禮

習慣所有的雨及所有黑暗

牆外的風景趨近對鏡

光與光進行遮掩的辯證

直到我們成為一樣的人

我記得我混濁的樣子

身體是臨時搭建的模型

數字胡亂拼裝如鷹架

手中沒有地圖,迷宮裡

只能沿著風撿拾腳印

看人潮的海浪不斷翻頁翻頁

動作如我翻找從前的灰塵

忘了瞳孔裡有王國的遺跡

古老建築的積水蒸發

世界還是一片模糊

我卻必須了解清楚

離開城堡後,我重新認識天空

重新學習陰晴交錯

我記得在石牆內的每次祈禱──

在這個年代,乾裂的泥盆

我們曾是窗外的流星

曾被自己的願望灼傷過

-

第43屆香港青年文學獎新詩初級組冠軍得獎作品

-

◎ 作者簡介

林宇軒。在小令眼中屬於寶可夢裡的「『恰雷姆』:據說會透過冥想讓體內的能量提升,並讓第六感變得更加敏銳。會和山野融為一體來消除自己的氣息。」

-

◎ 小編小令賞析

八:先從題目開始,題目的遐想與聯結就很有想像空間。

蔓:還好吧?如果不去特意查詢「泥盆紀」的環境背景與歷史,單就「泥」與「盆」與「紀」這三個詞的匯聚,非得要古老或冶煉或蠻荒嗎?

薛:怎麼覺得根本就反著在誇獎起來了啊?真是危險。

八:題目危險嗎?範圍太大嗎?

蔓:公正一點應該要往下看它如何說服吧,哪有從題目讀詩就開始腦補到爆。

薛:第一個動作從「離開」出發,導致的改變有動詞:「學會、觀察」,接著往下的動態:「長高、拉低、記得、喧鬧、模糊、超載、掉落、提起、迎接」,非常忙碌,幾乎每一行都有一個行為去驅動前進的動能,都有事情在發生、在動作。

八:這不是很普遍常見嗎?刻意挑出動詞又如何?

蔓:這首讀起來好像可以一邊跳舞,很像在下動作指示。

薛:等一下!顯然你們重點錯誤,這是在講述「不能說的無」、「不能說的可」、「不能說的各種疑」不是嗎?

八:個人或讀者們想擁有更多輻射空間,或可能解讀的光譜不行嗎?

蔓:那麼,來談這首拘謹整齊的空間規劃好了。第一段跟第二段都工整得像赴京趕考交卷的試題。最有意思的是:「腳化為池雙眼成為金幣//我知道故事的結局:……/每瞥餘光都必須精準投入/那些封起的雨和封不了的雨聲」。

薛:真是溫柔。開槍就開槍為什麼是餘光?流彈又如何精準投入呢?

八:這首的經營意識比較強烈,或許整體來討論會比較客觀一點,很難段落拆解。

蔓:好吧,那就往下。

薛:還是會一直朝作者提示的方向去思考,雖然美感空間限縮,目的或功能性太強,但或許可以在第三段稍事休息或轉換感受,不會全面沉到底。

八:距離是一種幽微心理的表演。距離有了之後接著是速度。速度是很主觀的,如果從第一段就知道它通篇要處理的主題,接下來讀者能做的就是看它如何抵達,以及抵達過程中的情緒心境,有無翻轉的變化演繹。

蔓:是的,光看第三段「春天來的時候,我剛被洗淨晾乾……//這裡沒有悲傷沒有快樂//更沒有形象」接到第四段「我知道我們都將繼續。……直到我們成為一樣的人」,原本會想問為何「沒有形象」,結果到下一段得到解答,因為目標是被統一成一致的形象。會倒抽一口氣呢。

薛:到第五段,第五段很迫近逼人,卻又優雅矜持。到第六段,工整又回來了,也是漂亮收網的最佳情緒時機點。

八:居然敢用這麼難的詞,怎樣是「最佳情緒時機點」?最好能說清楚。

蔓:可以額外補充嗎?通篇看來,是一種非常人文而柔軟的情懷,那種打動的方式不是掏心掏肺,可接近娓娓道來,苦苦乾澀於自身如意外被席捲上岸的驚惶,可是沒有怨懟或憤恨,明明人性是很懂得如何利用自身勒索,但這首詩沒有,它提出了一個更高度純粹的清明感。

薛:最佳情緒時機點,是指在通篇閱讀的過程中,刻意操作的痕跡不多,並且耐心堆疊,透過動作完成的外景,透過形容貼近的內心,在動詞與名詞間,極度有意識地選擇與排列組合之下,達到最後首尾乾淨如交響樂的嘎然而止。

八:動詞出場順序:「離開、學會、觀察、長高、拉低、記得、喧鬧、超載、掉落、提起、迎接、關起、高舉、化為、成為、知道、舉手投足、出生、投入、封起、封不了、來、洗淨晾乾、沒有、溺水、浮動、圈養、餵食、沒有沒有更沒有、知道、繼續、循環、塌陷、洗禮、習慣、趨近、進行、辯證、成為、記得、搭建、拼裝、沒有、沿著、撿拾、看、翻頁、翻找、忘了、蒸發、了解、離開、認識、學習、記得、祈禱、曾是、灼傷」這些動詞的使用不論是對比上的錯落,或是延伸情緒營造出的連綿感,都有整體性的有機感。更不用說將名詞揀選後,置入詩作中所能引發的內心共鳴。

蔓:工整是技巧面的精心設計,冷靜淡然卻是整首詩選擇反抗的姿態。明明是參與歷史現場正面臨危險,應是情緒激昂,或更激烈極端的感官效果,這首詩選擇冷靜自持地給予安全閱讀的心理距離,會否有失真的疑慮?革命能這麼美嗎?

薛:它做到的是表態學習與私自記得,順從地讓每一句看起來都不服從。能把強烈情感反芻到有條有理,就算全盤皆輸也情深義重的低迴不已。

--


美術設計:吉兒

圖片來源:小令


--

 

|#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金車現代詩徵文比賽,過去曾有明確的抒情浪漫色彩:「注入充滿詩意的幸福元素,塑造出浪漫的文學氛圍」,後改為「將充滿詩意的生活態度透過網路傳播,為台灣社會人文注入充滿詩意的文學氛圍。」

 

——小編C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香港青年文學獎 #泥盆紀 #林宇軒  #沒有悲傷沒有快樂沒有形象 #對話體賞析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野心 ⠀◎王柄富

野心 ⠀◎王柄富
後來更喜歡一些沒野心的事
安靜看港口另外一邊的人
撿拾瓶子,拆洗紗窗
看船收起長錨
鬆開短暫的早晨
讓齒輪動轉
起身煎蛋、煮粥
看指針擁抱後分離
自轉與公轉的各自
各自接受苦難、相信
忠誠必得善果
當教堂和廟宇共有的地契
被薄弱的安定
溶解在生活如巨大的藥罐子
繼續顧好一座海邊的小廟
作息規律、燒茶焚香
更多下午用來觀察神像
若真神也正低眉垂視
我以及更多的我
大概像蹲在廟階前的童年
看螞蟻抬起垂死的蚱蜢
看垂死的蚱蜢看螞蟻
自己人演戲
自己人看
-
2019第七屆金車現代詩網路徵文得獎作品
-
◎ 作者簡介
王柄富,1999年生於台北,現就讀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曾獲金車現代詩徵文、紅樓文學獎新詩組首獎。現為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的編輯之一。在小令眼中屬於寶可夢裡的「『毛球』:據說為了保護自己,變得全身長滿了堅硬細小的體毛。有著不會放過細小獵物的眼睛。」技能是雷達眼。
-
◎ 小編小令賞析
八:第一句就用「後來」點出時序,再用「更喜歡」點出相較之前不同的變化。
薛:開局就有時間跟狀態的懸念去下勾子呢。
蔓:題目是「野心」但第一行就表態;狠踩更喜歡「沒野心」的界線。
八:等等,如果不論題目跟內容的創作先後,會直覺是一首滿直白的日常小品。
薛:可是從「看港口另外一邊的人」 直到「自轉與公轉的各自」,這八行的運鏡是有效果的嗎?
蔓:嗯,大概只會比較想針對「擁抱後分離」這句想一下。
八:想一下是怎樣?
蔓:會稍微出戲的意思,然後思考那句的精準度。
薛:其實滿喜歡這篇的企圖心。
八:什麼樣的企圖心?
薛:看他動用「撿拾、拆洗、收起、鬆開、轉動、起身、煎、煮、擁抱、分離、自轉與公轉。」以上這些不是很艱鉅或苦疼的身體感,除了親臨現場感,其實整段可以濃縮成作者想說:「更喜歡一些安靜的事」。而這些安靜的事,附加的身體感,是帶點沙(細微擊打在身,或附著在皮膚上的微刺摩擦),然後撒點鹽般(港邊的鹹、腥、柴油廢氣惡臭、蛋香、粥暖的氣味)之類的,簡單但很迷人。
蔓:可是看作者安排物質進場的順序:「港口、瓶子、紗窗、長錨、早晨、齒輪、蛋、粥、指針」再回到假設理解這首詩說「沒野心的事」,是否即為這些「安靜的事」?而「安靜」之所以能成立,是否源於作者的心理距離?或是想傳達給讀者在閱讀時候,最適當被安置的感受距離呢?
八:意思是說,只要內在狀態是沒有野心,其實整個世界全部都是安靜的嗎?
薛:不如往下看完再定論。
蔓:非常喜歡第二段的力道。可以從第二段點出作者認知的「有野心」的事。
八:也就是說遇上「共有的地契」、「薄弱的安定」、「溶解在生活如巨大的藥罐子」,,但只要回到前面所寫:「各自接受苦難」,而且仍然相信「忠誠必得善果」,只要不轉移信仰,就算一起溶解成藥罐子,也都全盤接受嗎?野心來自於擁護自身信仰?
薛:比較會介意的是「生活」,這是一個用到很容易無感的詞彙了。可是這裡有跨出一個新意:藥罐子。
蔓:感覺是把生活建立在薄弱的安定上吧,就好像兩個人同居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分,要分的時候又該怎麼分才好的感覺。
八:讀詩不要把自己的個人問題代入好嗎?
蔓:只是想順勢引導往下一段看嘛。它說:「繼續顧好……/作息規律……/更多下午用來……/我以及更多的我……/自己人演戲/自己人看」看它收尾多精準漂亮。
薛:算是一首零失誤的作品嗎?而且剛剛提到說這些安靜的事,好像撫平的檯面下其實波濤洶湧的恐怖:「共有的地契」,那種隨時不保,非得要賭一把的安定,像「垂死的蚱蜢」,被螞蟻抬起,那螞蟻又是指涉什麼呢?
蔓:「生活」吧,「生活如巨大的藥罐子」,彷彿什麼都能夠溶解成一體。
八:像教堂跟廟宇都一起被丟去填海一樣,毫無差別待遇。結果最大的野心來自被生活融解嗎?
薛:看這首詩,它從第一段安靜的、看似沒有野心的日常世俗開始邀請,第二段切入看似頗有野心,非得界線分明,否則懸置在空,不得安穩的與恐怖平衡共處磨耗;最後一段再切回敘述者自身,彷彿從前,就得到最初始的諭示:「自己人演戲/自己人看」自己從有意識的童年就開始參與生活的演出。無人能從中脫身,以至於前面提到「安靜的事」,看似是因為心理距離才能置身事外的輕鬆,實情卻是早已深陷其中,帶出一個日常中不為人知的輕鬆,合併現實與自身相關密切的生命經驗。
蔓:滿喜歡它用「觀察」一詞去對待神像,「觀察」相較於其他使用眼睛視覺的互動如:「凝視、注視、仰望、注目、凝望」等,覺得「觀察」一詞感受上似乎特別對等,反而拉出人跟神彼此互看的豐富層次感受。作為一首得獎的文學獎作品,不論走入教堂或廟宇,哪一個靈魂不是生活的忠誠信徒呢?生活是這麼巨大的藥罐子,有什麼不能治的呢?
 
--
 
美術設計:吉兒
圖片來源:小令
 
--
 
|#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9年金車現代詩首獎王柄富與2017年韓祺疇同為20歲獲獎,並列為歷屆金車最年輕首獎得主。
 
——小編Z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金車 #野心 #王柄富 #自己人演戲自己人看 #對話體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