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20日 星期日

養鳥需知 ◎陳斐雯

 

養鳥需知 ◎陳斐雯

 

常常看見你

在鳥店徘徊留連

終日素描一隻籠中的畫眉

所以猜想你喜歡鳥

 

我也喜歡,不過

比你貪心一點

總共擁有幾萬幾千幾百零幾隻

統統養在天空裡

從來不必擔心

誰會遠走高飛

 

我請大風陪它們賽跑

如果累了便躺在雲上喘口氣

如果吃膩春天的食物

夏天自然會有新奇的菜單

夜晚如果睏倦

每棵樹都可供高枕安眠

我一點也不擔心

如果真的十分想念

一抬頭便能相見

 

在鳥店徘徊留連

看見你買下那隻畫眉

提籠悠哉散步離去

遺落在地上的素描簿裡

畫的竟是自己

 

所以我說你喜歡鳥

我也是

只是比你貪心一點點

總共也才幾億幾萬幾千幾百零幾隻

養在天空裡

養在雨後的電線桿上

養在陽光午睡的草坪

養在你正提籠散步的小公園

 

--

 

◎ 作者簡介

 

本名陳斐雯,女,1963年8月20 日出生,台中人。


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畢業。曾任「人間雜誌」特約採訪記者,自立晚報藝文組記者兼自立早報兒童版主編、中時晚報副刊、中國時報編輯。


曾獲文化大學文藝行列獎散文、新詩雙料冠軍、第四屆華岡詩獎魁首。


詩作具有敏感的纖情,透過多變的抒情,編織一種現代的美,語言清澈,想像飛躍。

 

--

 

◎小編宇路賞析

 

在進入詩的賞析之前,需要稍微花點篇幅介紹該時代背景,更有助於讀者們理解選讀這首詩的理由。《二十世紀台灣新詩史》的作者張雙英在論及八〇年代新詩時,認為在「政治因素」、「經濟與社會因素」、「文學因素」等三個領域上的改變,導致了台灣的新詩走向了多元化的時代。其中產生了「生態詩」這種新的題材,張雙英以陳斐雯於一九八三年發表的作品〈地球花園〉作為代表舉例,認為該首詩是觸及到「環境生態」問題的好作品。

 

這說法可能是來自於焦桐寫過的一篇文章〈八十年代的新浪潮〉,該文提到:「陳斐雯的語言清新,想像飛越,『地球花園』、『養鳥須知』是難得一見的生態詩佳構。」〈地〉、〈鳥〉二詩接連被選入了《創世紀詩選》以及向明所編選的《七十三年詩選》(爾雅出版)(註一),並且在詩選中向明認為「這種從博愛觀出發的自然生態保育理論,較之一般的只知責難和揭發的詩文,既具親和感又有說服力,任何人讀了都會覺得摘花捕鳥是一種多麼自私的,自絕於大自然的愚笨之舉。」

 

不論是向明、焦桐,似乎都認為〈地〉、〈鳥〉二詩在分類上屬於生態詩(之後張雙英也承續了這樣的觀點),然而詩人林燿德卻持否定看法,在〈生命場中的蒔花女──論陳斐雯的詩〉文中表達他的觀點:


「『生態詩』的重點應集中焦距於人類文明破壞大自然循環法則與生物鏈結構的層面上,最終落實在客觀世界的改造;陳斐雯的『地球花園』與『養鳥須知』二詩,固然在字面意義上透露了對人類控制生物遺傳基因與生存環境的事實有所不滿與關切,但其強調的理念乃落實在於『萬物與我同在』的人生觀,『地球花園』與『天空鳥園』的宏偉藍圖,並非以客觀世界的環境改塑為終極目的,而係以人類的心靈空間為其投射與開拓的真正園圃。」

 

這兩種觀點的分歧,若要詳細解析,恐怕篇幅太長,但我們可以從兩個角度去理解和區別。一即是生態詩的定義,以及所包含的範圍廣度,林燿德的觀點是「狹義」的生態詩,其範圍限定在著重讓讀者意識到人類正對生態環境造成破壞,而喚起讀者的環保意識,這類詩以前篇所賞析白樵的〈白鷺鷥的抗議〉為代表;向明等人的觀點則是較「廣義」的,只要在主題上涉及自然環境與人的關係,便得以歸類為生態詩。二是「手段」上的不同,因為向明的注文也認為陳斐雯的詩要傳達「人類對自然的控制是自私的行為」,進而引發讀者做出「所以人類不該破壞環境以及剝奪生物的自由」這樣的反思。


只是陳斐雯用的手法並非「責難和揭發」,而是有其他的做法,相較於〈白鷺鷥的抗議〉這類詩更有效果。

 

瞭解觀點差異之後,讓我們實際從文本來看,究竟爭議的關鍵在何處。從首兩段,可以清楚的看見兩組對應關係,「你」之於「一隻籠中的畫眉」,和「我」之於「幾萬幾千幾百零幾隻/統統養在天空裡」的鳥。第三段重點在描述「大自然中的動物」享有各種好處,潛台詞即是「籠中的畫眉」不但不自由,而且不能隨處帶著走,若不在身邊還會擔心並想念。第四段「看見你買下那隻畫眉/提籠悠哉散步離去」,「你」在字面意義上擁有了那隻畫眉,但「遺落在地上的素描簿裡/畫的竟是自己」,顯見「你」根本毫不關心畫眉的生死,只在乎自己。最末段利用「一點點」和「總共也才幾億幾萬幾千幾百零幾隻」之間的差距對比做強調,而且「養在你正提籠散步的小公園」,表示「我」的世界之寬廣,也包含了「你」所擁有的那隻畫眉和所在的小地方。

 

在下結論之前,先提到在〈地球花園〉這首詩中,有一句「(我)不許妳摘花」,表示「我」對「摘花」這樣的動作是排斥的,而且還禁止「妳」去做。但是在〈養鳥須知〉裡面,我們卻沒有看到「我」對「你」做出任何強制的行為,只是「看見你買下」僅此而已。所以對〈地〉詩,我們也許能說陳斐雯想以「摘花」借代「破壞環境」的行為,呼籲讀者要愛惜地球;然而〈鳥〉詩更合理的解釋,是想以「我的貪心」和「你的自私」做出對比,表達一種胸襟的開闊,告訴讀者人不應著眼於小處,較趨近於林燿德所說,是一種人生觀和心靈空間的描繪。

 

由於〈地〉詩和〈鳥〉詩在對應結構上的相似,令我們很難不將這兩首詩所傳達的意旨視作相同的來看待,若真是如此,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即〈地〉詩並沒有想要提倡環保意識,而「不許妳摘花」這一句,用「我希望妳同我看見把地球當作一座花園的美好,因此我不要妳去做摘花這件事」的意思去解釋,套用在人生觀這方面其實也可通,只是過了一年,作者對於把這種人生觀強加於他人身上的態度軟化了。

 

寫到這裡我們可以做個總結,事實上向明的觀點並不無道理,從讀者角度來看以及廣義的說是生態詩是能夠成立,只是如果分析到最後,將作品意圖考慮在內,會發現陳斐雯此二詩的重點並非放在生態保育的目的,那麼要說是生態詩便有點牽強了。

 

最後有一則與生態詩爭議無關的小趣事:〈養鳥須知〉於2016年被節選入國中會考的國文科考題,陳斐雯本人在臉書上表示:「我不知道答案是哪一個啊啊啊(掩臉)」,引起熱烈討論。


※註一:以上「八〇年代」或「八十年代」均指西元一九八〇-八九年,而「七十三年詩選」係民國記年,即西元一九八四年的詩選,前後皆為同一年代,為避免閱讀混亂故在此註明。


※註二:連同白樵〈白鷺鷥的抗議〉賞析,感謝主編謝三進提供閱讀資料。

 


---

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

 

#生態詩 #陳斐雯 #養鳥需知 #年度詩選

2021年6月19日 星期六

白鷺鷥的抗議 ◎白樵

 

白鷺鷥的抗議 ◎白樵

 

盤旋在遭受汙染能見度不高,朦朧的大氣

我小心翼翼地選擇航線

低空飛行,避免遇上飛機

發生失事的悲劇,用雙眼

被輻射線損傷的雷達,偵查

一處安全,適合落腳的地方

只敢在遠遠的沙洲

忍受汙泥侵襲,卻不敢停靠

河岸,生怕不測的危機


從發臭的倒影,我底身軀消瘦

羽毛披上灰色敗壞的外衣

營養不良,黑皺的腳爪攫住汙水

生活是越來越艱困

河中到處飄流垃圾、化學物質

魚蛤、貝類和牡蠣

正面臨動物界的經濟大恐慌

不景氣的食物、環境生態

像文明的黑死病再次蔓延

而這次,不知曉有沒有特效藥


回想,僅僅數十年前

祖先還在這個美麗如南風的寶島

這條豐碩潔淨如天使的河流

展開純潔雪白的翅膀翱翔

清朗如多瑙河的天空

魚族們穿梭在渡河快樂的舟楫

蘆荻搖曳著新世界飛舞的美夢

漁民們仍談論著,數百年前

從大陸海口攜帶過來的幸福感

雖有戰亂,卻滿懷希望


我也曾對生命滿懷希望

像每種存在的生物種族

繁衍在自然造化裏,充滿喜悅

但不知何時,我底信心勇氣麻木了

目睹同伴被獵殺,死亡的陰影

籠罩天上每寸自由,我也看見

魚族們一箇箇翻白肚,掙扎吐沫

而撿便宜,為了活下去的我們

也一箇箇抽搐,羽毛脫落

生存對我們,是一種神聖的負擔


暮秋時,我越來越孤獨

向南下避寒的灰面鷲揮淚訣別

牠們知道,歸途將有一半同族消失

我在河洲沉思,那句響亮的格言:

「我們只有一個地球。」

標語般,藏在環境保護局的貯存室

思慮著,上帝究竟賦予人類

何等權力,能忽視自然的公理正義制裁

用戰爭殘殺自己的同類

用獵槍、毒物消滅無辜的動物

用廢棄、工業遊戲毒殺僅有的地球


於是,我想邀集所有動物代表聚會

共同表決,通過避孕節育的提案

減少生產,或是絕種

向罪魁禍首──人類提出

歷史上最大的抗議:「這個地球

已經不是我們願意生存的地球。」

但是無力的哀的美敦書

如何用信使傳達,只能想像

在下個世紀靜寂的春天裏

鳥類昆蟲不再鳴叫

河川不再奔流,森林不再綠色

而現在,我決定靜坐沙洲

節食抗議,用不再純潔的灰羽

拍出最純潔的呼聲

 

 

 

*編按:「哀的美敦書」即Ultimatum,意指最後通牒。

--

 

◎ 作者簡介

 

 白樵,作者資料不詳。本詩原發表於1983年《臺灣詩季刊》(林白出版社)第三期,被《1983台灣詩選》選入。

 

--


◎小編宇路賞析

 

白樵的這首〈白鷺鷥的抗議〉,收錄在吳晟編選,前衛出版的《一九八三台灣詩選》。其背景正值台灣的現代詩論戰時期,因此分析這首詩以及下一篇將要賞析的陳斐雯〈養鳥須知〉,特別具時代意義。吳晟在主編序〈誠惶誠恐話編選〉一文當中特別指出,鄉土意識的崛起,或許使現代詩逐漸走向語言淺白,意象單純的的風格,但是卻大大擴張了詩的題材豐富性,也擺脫過去語言晦澀,意象混亂模糊,以至於意義主題不明確的詩風,他更主張,鄉土和現實才是創作的兩大根源,不該予以譏笑,應根植於鄉土而不囿於鄉土,開拓更寬廣的視野。就讓我們來看看在此種觀點下,詩如何表現其藝術性,以下為筆者對詩的解析:

 

〈白鷺鷥的抗議〉以白鷺鷥化成第一人稱視角「我」,控訴整個台灣的環境汙染問題,可預見的即是平白的敘述口吻,從第一段「我小心翼翼地選擇航線/低空飛行,避免遇上飛機/發生失事的悲劇……」就能感受到身為一隻大自然中的動物擔心害怕的心境,延續到第二段從牠的視角看見空氣、水以及土地皆被各種垃圾和化學物質汙染。二段六行處,突然跳出很有趣的比喻:「魚蛤、貝類和牡蠣/正面臨動物界的經濟大恐慌/不景氣的食物、環境生態/像文明的黑死病再次蔓延」以人類視角來看,動物並無文明,何來經濟?但此處的「經濟大恐慌」,不只生動地將食物短缺比喻為人類的經濟蕭條,更用了疫病的意象──文明的黑死病,在covid-19疫情中的現在,我們能非常深刻地體會每天生活在恐慌之中的心情,「而這次,不知曉有沒有特效藥」,連即便有疫苗的我們,還是會擔心副作用的問題,更何況沒有呢?

 

第三段,作者將個體的生存議題,擴大為整個物種的延續,且明確地寫出了「死亡」,不只是因為這些環境中的汙染,還有人類獵殺的因素,剝奪了動物的自由。為了填飽肚子的白鷺鷥,即使看到死掉的魚,也只能飲鴆止渴而吃進重金屬和毒物。進入第四段,我們看到了其他鳥類──灰面鷲的出現,顯示出不只是留鳥,包含短暫過冬的候鳥也受到同樣的生存危機,並建立不同的物種之間也是朋友的關係,才會有「揮淚訣別」的動作,而在此處凸顯出失去朋友的孤獨感。接著才出現本詩的最大重點,也就是作者藉白鷺之口所要控訴的對象──人類,在動物和自然的眼中是多麼罪大惡極,上帝卻要賦予人類這些權力?

 

最末段,我認為是整首詩最奇幻的一段:「於是,我想邀集所有動物代表聚會/共同表決,通過避孕節育的提案/減少生產,或是絕種」作者寫出了一種超越擬人化的想像,將動物/自然的意志,化為一種民主的討論過程。為什麼這件事值得一提?我認為在過去的藝術作品中,大部分以「動物」來做政治比喻或描寫時,都是「上對下的統治階層關係」,就如自然界有食物鏈一般,是一層一層的關係,也就是「弱肉強食」的概念,對應的是人類社會中的不平等。然而在這首詩中,動物們是彼此平等的地位,透過民主,也就是「理性的」討論及表決,得出「減少生產或絕種」的決定,當然這也是一大諷刺,物種的數量減少,絕非自由意志的選擇,而是人類造成的結果。

 

綜觀整首詩,雖然語言平易近人,沒有各種華麗的文字技巧,但是將人類的情感,以及文明的產物如經濟與民主制度,以動物的視角寫出對人類的控訴,比起單純用人類角度還要更具衝擊性與說服力,此為這篇作品具開創性的特點,並且符合「根植於鄉土」的文學理念,可以理解為何這首作品會受到吳晟等編選人員的青睞。

 

---

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


#生態詩 #白樵 #白鷺鷥 #年度詩選 #臺灣詩選 #前衛

2021年6月18日 星期五

廢墟 ◎陳強華

 

廢墟 ◎陳強華


我們看見,

隨手拋出去的紙屑果皮;

又輾轉回來,凌亂擺放在

木板床、洗手間,

書桌上、衣櫃裏……

菸蒂甚至在滾熱的咖啡中沸騰。


我們喊不出聲音來,

四方也響不出聲音來。

青菜葉顯得薄弱,蟻群稀疏

乾瘠的毛蟲停滯在緩慢的成長。

蛻變的毛蟲啊毛蟲,

我們不曾歡呼,孩子不曾

蝴蝶也不曾飛來。


蝴蝶再也不曾飛來,

我們看見,汽車呼出的黑煙

又流轉回來。

瀰漫整個城市,和村鎮。

縱橫的阡陌,魚苗泯滅

白鷺鷥匆匆驚離,

紛紛墜下頹喪的羽毛

在農業的風中飛揚……


我們從來不習慣嘆噓,或者惋惜

溝壑裏的蒸氣不斷上昇;

我們銅壁般的情懷逐日暗黑了。

空氣濃稠,沿著河堤荒蕪堆積的殘柱;

有人縱燒電線,

蜥蜴焚斷尾巴逃命了。


我們懶於思考,

我們要休憩,回到

最隱密的居所,做愛,睡眠。

那岌岌的樓房在風中樹立,

恐嚇著我們的光芒啊,

霓虹燈在喊些甚麼呢?


掙開擠腫的人羣,

走進充斥著檳榔渣的地下道。

我們要回到最隱密的居所,

在棉被裏做愛,

擦精液的衛生紙散舖滿地;

彷彿是在垃圾堆裏繁衍後代。

啊,終於,終於我們發現

我們生活在自己設置的廢墟上。



--


◎作者簡介


陳強華(1960-2014),1960年出生于馬來西亞檳州大山腳鎮,台灣政治大學教育系畢業後,返回檳城日新獨立中學任教,曾任韓江學院文化館館長及中文系系主任。


1991年創辦「魔鬼俱樂部」詩社,發行《魔鬼俱樂部》詩雜志(1994年9月)。並曾主編《金石詩刊》,參與編輯《馬華當代詩選》(陳大為主編,1996年),1997年創辦《向日葵》人文雜志,培育許多馬華詩人、影響馬華文壇甚鉅。



--


◎小編  #三進 賞析:


誰是第一個喊出「生態詩」呢?這個過程可能很緩慢,新聞詩、自然詩、環境汙染詩、環境生態詩......「生態」與「詩」兩組字走到一起,經歷了漫長的歷程。


在紙本報刊出版品為王的年代,報紙副刊的定調,始終起到指標性的作用。1981年,在蕭蕭與李魁賢的策畫下,《台灣時報》詩學月誌推出「生態‧自然的呼喚」專號;其後,1984年,時任《自立晚報》副刊主編向陽策畫了長達兩個月「生態詩‧攝影展」,邀集了多達22位詩人參與發表了24首詩。


此時生態詩已被作為一種明確的類別,得到詩人們挹注關注、共同定義的機會。


雖然每位詩人關注的面向各不同,有人關注環境汙染、有人細細觀察生態、有人田園詩、有人詠物,但在看似分散的面向上,生態詩的特質已經漸漸得到聚焦。


今日分享陳強華的〈廢墟〉,便是1984年7月2日發表於《自立晚報》「生態詩‧攝影展」的詩作。陳強華為馬華重要詩人,來台求學後返回馬來西亞擔任中學教師,並積極籌辦文學報刊,從校園及文學圈兩方面影響著馬華文壇。


從陳強華參與《自立晚報》生態詩專題,不難看到他當時活躍的程度。〈廢墟〉一詩觸及的面向,幾乎盤點了生態詩面臨的各種問題,不妨藉由陳強華的眼睛,窺看一九八O年代生態詩成型時,眾人的目光落在何處。


雖然後來陳強華爆發了抄襲事件,多數人都無法置信,寫作三十餘年的馬華宗師級人物會發生這樣的失誤。黄錦樹曾撰〈他在詩理生了病〉一文,對這件事發表了推論與判斷。不過讓我們回到〈廢墟〉一詩,透過它,讓我們回到了1984年,那時候創作力方興未艾的青年陳強華,熱情正昂揚、向世界綻發著才華與企圖的光芒。



*延伸閱讀:〈他在詩裡生了病〉黄錦樹

http://freesor.blogspot.com/2013/08/blog-post_3553.html



---


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


#生態詩 #陳強華 #馬華詩人 #廢墟

2021年6月17日 星期四

沒有鳥的天空 ◎莫渝

 

沒有鳥的天空 ◎莫渝


也許

天空不曾有我們的鳥


煙囪是兇手

獵管對準著

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的

此起彼落

把一群群鳥們

轟成一隻隻孤單

一隻隻孤單

一口口吞掉

 

此後

羽毛是陌生的名詞

 

--

 

作者簡介

 

莫渝,本名林良雅,生於苗栗縣竹南鎮。畢業於台中師專、淡江大學法文系,曾到法國進修一年。積極譯介法國詩歌,撰寫評論。加入過的文學團體有:後浪詩社詩人季刊、笠詩社、台灣筆會等,現任《笠》詩刊主編。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中國民國新詩學會新詩創作獎、教育部新詩創作獎,笠詩社詩翻譯獎。詩作有《無語的春天》、《長城》、《土地的戀歌》、《浮雲集》、《水鏡》等詩集,另有散文評論《走在文學邊緣》、《河畔草》、《笠下的一群》、《台灣新詩筆記》、《法國文學筆記》、《苗栗縣文學史》(與王幼華合著)等書。除了翻譯外國文學,也積極推動本土作家的整理推廣。2005年4月,苗栗縣文化局出版《莫渝詩文集》5冊。

 

 

 --

 

小編Y賞析


一九六四年,白萩、陳千武、杜國清、趙天儀、林亨泰、李魁賢、王羨陽、詹冰、錦連、吳瀛濤等人共同創立了「笠」詩社,並開始發行《笠》詩刊。提及這本《笠》在台灣的發展脈絡,也常被認為是現代詩學回歸本土精神的象徵。所謂「本土關懷」也是很大的範疇:政治、農村、自然都可涵蓋其中,而生態詩自然也是詩人們執筆的重要方向之一。撰寫《大安溪畔》等作的趙天儀、著有《加工區詩抄》《生態集》的詩人李昌憲也都是相當具有代表性的詩人。曾主編過《台灣自然生態詩語》(2009)的莫渝自然也不例外。


莫渝一生除了主編、翻譯等文學活動,也留下多部詩集。其直面現實關懷的詩作範圍很廣,包括反戰思維、批判人性、珍惜生態、書寫故鄉(苗栗)等。這首〈沒有鳥的天空〉寫於一九七二年,這首詩毫不晦澀,意象精煉淺白。讀者幾乎不太需要過多解釋。但我們仍可以從詩中的某些巧思得到趣味:

 

鳥不曾

過 


留下空行(或許再也沒有任何鳥類得以飛翔)後,詩人幾乎是帶著強烈控訴意味地切入正題,將「煙囪」與「獵管」並列,控訴資本主義與工業社會為生態帶來的危害:一群群鳥變成一「隻隻」沒了共同飛翔的族群,鳥似乎零落成一種孤單,而徹底失去原本該有的空間。在這裡,一隻隻又變成了一「口口」,不只是零碎的剩餘,而是徹底被抹族的空白。


空白帶來滅絕,也帶來陌生。因此「此後/羽毛是陌生的名詞」。也許可以從這裡,我們再把這首詩讀一次:「也許/天空不曾有我們的鳥/飛/過」……陌生的名詞帶來情緒的空白,失去了對自然萬物的尊重,人們或許仍然會繼續成為手持槍口的那一方。


---


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


#笠詩社詩人 #莫渝 #沒有鳥的天空  #生態詩 

2021年6月16日 星期三

銅鑼 ◎桓夫

 

銅鑼 ◎桓夫


在文化的裡面

都市的枝椏一直伸向天空  伸向田園

在天空  有小鳥唱歌

但人人早已忘了唱歌

在田園  有蝗蟲的飛跳

人們都熱中於散佈毒藥呢

工廠的黑煙在天空描繪黑影

比黑煙更險惡的人心的不信  使天空暗淡

敲打信仰媽祖的銅鑼  天空會轉晴嗎

敲打銅鑼  招來災禍的天狗會逃掉嗎?


向文化的裡面

逃去的,是誰?

敲打銅鑼呀!  敲打心胸呀!


──1970年8月發表於《笠》詩刊第38期 

 

 

--

 

◎作者簡介

 

桓夫(1922-2012),本名陳武雄,另有筆名陳千武,詩人、小說家、兒童文學家。南投縣名間人,後居台中,笠詩社發起人之一。和許多經歷日本殖民時期的作家一樣為「跨語的一代」,也因為語言轉換而停筆十多年,直到五○年代後才開始提筆寫作。1964年和趙天儀等人發起《笠》的創刊,對笠刊的風格走向與經營不遺餘力,同時是台灣新詩史的重要參與者和建構者之一。著有詩集《密林詩抄》、《媽祖的纏足》、《月出的風景》等,另有翻譯成日文、韓文的詩選集;小說《獵女犯》;評論《現代詩淺說》、《台灣新詩論集》等。


--

 

小編鋼筆人賞析


〈銅鑼〉背後可說是與幾個脈絡相連,在臺灣詩壇內,《創世紀》帶起的超現實主義風潮也開始疲軟,《笠》詩社自1964年開始,歷經幾年磨練,社務也逐漸穩定,在現代主義之下,也開始展現對鄉土的關懷;就外在而言,一方面,1969年時,阿波羅11號到達月球,成為人類史上第一次到達月球的記錄;另一方面,臺灣經濟也開始轉型成加工出口,自然也開始有環境污染事件。


讓我們來到桓夫本身的創作脈絡,之前「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曾介紹不少桓夫的媽祖詩作(如〈恕我冒昧〉、〈平安——我的愚民政策——〉),桓夫自高中便開始寫詩,並歷經擔任台籍日本兵、政權轉換,及戰後在公務機關上班,一開始他在林務局上班,之後到台中市政府。我們無法完全肯定在林務局上班的經歷是否有為桓夫增添對自然的關懷,不過在看陳千武詩全集時,他在1950年代左右撰寫的詩,確實有對自然環境的抒發;另外,桓夫於196、70年代曾創作不少關於媽祖信仰的詩作,然而這些詩作背後無非諷刺當時的國民黨政權。


對自然環境的瞭解與在意、對國民黨政權的不滿,以及在那科技至上的年代中對污染的不滿,都可以成為解讀這首詩的策略。


基本上這首詩第一段可說是兩句兩句互相呼應,第一句「在文化的裡面」暗示下述的不僅是自然環境的變化,也是文化情境的變化,因此「都市的枝椏一直伸向天空  伸向田園」不僅是指鄉村一直都市化、或都市的污染不斷傳向鄉村,也指涉臺北的文化霸權伸向鄉村的細節,伸向天空與田園;面對污染,人們「敲打信仰媽祖的銅鑼」,但桓夫在此留下了質問,「天空會轉晴嗎」、「招來災禍的天狗會逃掉嗎?」而這些質問的答案很明顯:沒辦法。若這裡的媽祖與桓夫其他的媽祖詩一樣,可以被視為對當權者的信仰的話,那桓夫也是在暗諷,無論人們多們相信國民黨當權者,敲鑼希望當權者可以注意到都市化對鄉村的環境與文化破壞,乃至停止行動,但當權者仍然不為所動。


在第二段「向文化的裡面/逃去的,是誰?」這是不易回答的答案,但應為原本在田園者,他們敲打銅鑼,希望環境的破壞與轉變可以停止,而他們敲的不僅是銅鑼,也是自己的心胸,表達自己的心痛。


參考資料:

陳千武文庫
http://literature.nthcc.gov.tw/main_site/main_about2.php?event_id=4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賞析〈恕我冒昧〉:
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19/08/20190815.html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賞析〈平安——我的愚民政策——〉: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15/07/20150713.html


---


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


#生態詩 #桓夫 #陳千武 #銅鑼

2021年6月15日 星期二

我們的城不再飛花 ◎蓉子

 

我們的城不再飛花 ◎蓉子


我們的城不再飛花 在三月

到處蹲踞著那龐然建築物的獸──

沙漠中的司芬克斯 以嘲諷的眼神窺你

而市虎成羣地呼嘯

自晨迄暮


自晨迄暮

煤煙的雨 市聲的雷

齒輪與齒輪的齟齬

機器與機器的傾軋

時間片片裂碎 生命刻刻消褪……


入夜,我們的城像一枚有毒的大蜘蛛

張開它閃漾的誘惑的網子

網行人的腳步

網心的寂寞

夜的空無


我常在無夢的夜原上寂坐

看夜底的都市 像

一枚碩大無朋的水鑽扣花

正陳列在委托行的玻璃櫥窗裏

高價待估。

 

--

 

◎作者簡介


蓉子(1928年5月4日-2021年1月9日),原名王蓉芷,江蘇省揚州人。因生長在基督教家庭中,又嗜讀中國古詩,因此詩風受到基督教聖詩與中國詩的影響。蓉子為藍星詩社重要成員,主持後期《藍星詩頁》及《藍星一九六四》的編輯工作。代表作品為《青鳥集》、《橫笛與豎琴的晌午》、《天堂鳥》等。

 

--

 

◎小編皮皮賞析


首先,蓉子化用唐詩《寒食》中的詩句:「春城無處不飛花」當成本篇的詩名:「我們的城不再飛花」。而化用後的意思剛好和本意相反,諷刺的點明城市失去了自然生機。第一段提到的司芬克斯,是古埃及神話中,有著獅身並且長著翅膀的怪物,蓉子認為,建築物就是窺視、睥睨現代生活的司芬克斯。再來,第二段的開頭,延續著第一段的最後一句:「自晨迄暮」表達了人們和自然界,在面對城市長久運轉時的無法喘息,我們必須沒日沒夜的面對被煤氣污染的雨水、被城市的吵雜干擾的雷聲,都市如同獸,強勢的介入了、吞沒了自然的無所造作。於是在齒輪與機器之間,時間與生命都被消磨成不再完整的碎片。

 

過了黃昏時刻,來到了更深的夜晚。作者云:「我們的城像一枚有毒的大蜘蛛/張開它閃漾的誘惑的網子」就算終於結束了整天的辛勞,夜晚理當是萬物休生養息的時候,看似可以逃脫束縛與掌控,但其實,我們還是擱淺在巨大的密網之中無法動彈。行人來來往往看似熱鬧,但內心卻只有空虛與孤獨。第三段,彷彿是一種沉重的扣問,試圖想要尋找出,為了城市,犧牲自然界以及種種的人們,到底獲得了什麼?


最後,詩人以自身的角度出發,她常常在夜裡,清醒著凝望著黑夜裡的城,她說我們城啊:「像/一枚碩大無朋的水鑽扣花/正陳列在委托行的玻璃櫥窗裏/高價待估。」詩人的雙眼,穿透誘惑,她發現漂亮的夜景,其實也只是資本的層層堆疊,一切皆與金錢有關。這或許就如同生活在水泥叢林之中的我們,永遠擺脫不了都市加諸在身上的灰塵,更遑論早以文明之名,無私奉獻乃至殆盡的自然。


本詩寫於1962年,台北已都市化,但生態議題還沒成形之前。從這首詩,已可看見生態詩某種寫作雛形正在顯現。

--


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


#生態詩 #蓉子 #春城無處不飛花

2021年6月14日 星期一

生態詩的低魔時代 責編文/三進

 

生態詩的低魔時代

責編文/三進


第三周要討論的,是「生態詩」這個類別的概念,從模糊到聚焦的過程。

借用西方奇幻作品的世界觀(出自龍與地下城),依照作品裡魔法的常見程度,而分為高、中、低魔三種世界觀。回溯生態主題進入詩人視野之始,當眾人尚未意識到這題材的時候,已經有人接納、並且大膽的動筆描述。

宛如魔法初現的時代,他們放下了冷兵器,施放了最原始的法術。


一、首先是現象的出現

一個主題類別的產生,通常是先有少數人,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描述某個現象而誕生。

比如居住在車來車往的台北市,都市汙濁擁擠的生活,被詩人寫進了詩裡;或者勇於批判當局的現實關懷派詩人,將出現在鄉村的工業汙染,當作政策粗暴的表徵而批判。


二、作品愈來愈多了, #詩人們開始為生態詩定義

後來,愈來愈多人寫,或者開始針對某個趨勢經營。生態詩開始被討論、有了具體的名字、多數人認同的特質。

有人開始有意識的用作品,為生態詩下定義;有人開始企劃專欄,號召詩人們共同發表生態詩;有人則投入撰寫專論,從上面這些作品中,找出生態詩立足的歷程。


三、 也曾兩廂辯證過

生態詩興起同時,當時「年度詩選」也正上路。必須跟緊該年度詩壇走向的年度詩選,自然不能錯過生態詩。

只不過在重視寫實的前衛版,及創世紀浪漫、現代、學院血統的爾雅版詩選,生態詩該有怎樣的特質,就產生了兩種不同的呈現。

先選錄生態詩的前衛版年度詩選,不意外的選了那種很直白、描寫具體、明顯批判汙染的詩作。

然而,重視「詩本質」的爾雅版,則選了看起來情節模糊、委婉比擬,但文學性較強、較耐讀的詩作。

一個情節寫實、有血有肉,然而文學性顯得薄弱;一個耐讀有餘韻、雖有時疑為案頭文章。誰才是「生態」「詩」該有的樣子呢?兩版年度詩選,當時曾透過選詩,各自做出了選擇。


無論哪一種,都是圍繞著詩的本質思考,都是寶貴的實踐。這週讓我們一起走過,那些年,生態詩與同行者們,青澀摸索的日子。


---


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Unsplash

 

---


#生態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