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5日 星期三

獸 ◎蘇紹連

獸 ◎蘇紹連
 
我在暗綠的黑板上寫了一隻字「獸」,加上注音「ㄕㄡˋ」,轉身面向全班的小學生,開始教這個字。費盡心血,他們仍然不懂,只是一直瞪著我,我苦惱極了。背後的黑板是暗綠色的叢林,白白的粉筆字「獸」蹲伏在黑板上,向我咆哮,拿起板擦,欲將牠擦掉,牠卻奔入叢林裡,我追進去,四出奔尋,一直到白白的粉筆屑,落滿了講臺上。
 
我從黑板裏奔出來,站在講臺上,衣服被獸爪撕破,指甲裏有血跡,耳朵裏有蟲聲,低頭一看,令我不能置信,我竟變成四隻腳而全身生毛的脊椎動物,我吼著:「這就是獸!這就是獸!」小學生們都嚇哭了。
 
 
◎作者簡介
 
蘇紹連,1949年生,台灣台中人,1968年與洪醒夫、陳義芝等人創立「後浪詩社」(後改為「詩人季刊社」);1971年與林煥彰、蕭蕭等人成立「龍族詩社」;1992年與向明、蕭蕭、白靈、李瑞騰等人創辦「台灣詩學季刊社」。著有《驚心散文詩》、《散文詩自白書》、《時間的背景》、《非現實之城》、《我叫米克斯》等書。
(改自《躍場:台灣當代散文詩詩人選》作者簡介。)
 
◎小編林宇軒賞析
 
關於散文詩的概念,蘇紹連曾在〈瞻望散文詩出頭天的歲月〉一文中提到散文詩就是詩,不可視為是「詩」與「散文」的模糊地帶;且散文詩並非以「語言散文化」來定位等七點原則——按照蘇紹連的思維,「不分行」才是散文詩的關鍵。
 
除了在創作上,蘇紹連在理論方面也有全面的認知,所提出的原則可謂將台灣的散文詩擬定出了相當明確的範疇。這首〈獸〉分為兩個段落,詩中的人、事、地都非常清楚,背景的鋪排直到「背後的黑板是暗綠色的叢林」一句才開始有修辭手法的元素進入,藉由現實與抽象的變動,產生一種超現實之感。
 
在虛實轉換流暢而情節引人入勝的時候,詩中的「我」突然回到教室裡,變成了一隻真正的獸,以「身體」告訴學生「這就是獸」。這個在空間不斷轉化中突如其來的轉折是全詩的高潮,體現出有些事物縱然費盡言語、以注音來表示,可能都無法表達出內裡的意涵,必須要用其他感官或心靈去感受,才能真正學習其中的意義。
 
這首詩在文本上並不能看出什麼明確的指涉,詩中的獸可以是「政權」,可以是「愛」,當然也可以「人心的黑暗面」。蘇紹連給出了一個性格鮮明、互動激烈、描述寫實、張力飽滿的「情節」,讓讀者在閱讀完畢時思索詩中的「獸」可能的象徵,留下了非常寬廣的解讀空間。
 
你覺得這首詩中的「獸」是什麼呢?歡迎留言與我們分享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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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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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蘇紹連 #獸 #ㄕㄡˋ
#散文詩 #小學生 #都嚇哭了

2020年2月4日 星期二

在臺北 ◎楊澤

在臺北 ◎楊澤
  
下午六點鐘的時候,在臺北,在八億國人的重圍裡,瑪麗安,我們的散步已變成不可能。一張張陌生的臉,我們的國人橫阻了你我的去路,緊閉著嘴唇,匆匆而行。
 
瑪麗安,我幾次想帶你切斷噪音,抄我們過去常走的僻徑到達寧靜地帶,可是一切顯得多麼無助,我再也找不到那些小路的入口。我自認的無辜,讓我覺得我們已錯入了最敏感的政治地帶:叛變、行刺、暴動埋伏四周──以及最大量的生死最大量的流離,以及,革命與反革命的名下,一切都帶著血腥,血淋淋的,血的感覺……
 
但是瑪麗安,這只是我一時的幻覺;我們並非在大陸的核心,而是在它邊緣的廣大海面。下午九點鐘的時候,假如我們像城裡其他的人從一場好萊塢的新片出來,愛與和平仍然佔領西門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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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澤,本名楊憲卿,生於1954年,臺灣嘉義縣人。七三年北上念書,其後留美十載,直至九O年返國。為國立臺灣大學外文系學士、國立臺灣大學外文研究所碩士、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研究博士。
  
出版詩集《薔薇學派的誕生》、《彷彿在君父的城邦》、《人生不值得活的》、《新詩十九首:時間筆記本》。也曾擔任《中外文學》執行編輯、《中國時報》副總編輯、《中國時報》副刊組主任兼人間副刊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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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聲.字」小編張木木賞析
  
散文詩,在散文與詩之間擺盪、相互辯證,最終交錯成相容的整體。散文相較於詩,擁有更自由的形式構築,斷句、字數、用字,都不受侷限,情緒可以無拘束地流淌;詩相較於散文,節奏與結構相對重要許多,串連的整體要實現在每個細節中。當然短短幾句話依舊無法界定散文詩,只是讓讀者有個大致的理解。後文,小編以賞析〈在臺北〉一詩為主,也約略涉及散文詩。
  
讀〈在臺北〉可以明顯感受到此詩在形式上屬於散文,不分行、順著語氣敘述;而節奏上屬於新詩,從第一句便可看出「下午六點鐘的時候,在臺北,在八億國人的重圍裡,瑪麗安,我們的散步已變成不可能。」在臺北、瑪麗安這兩個三字詞語分別夾在句中,於散文的形式裡頭,創造和新詩相同的節奏頓點,而從第一段末:「以及最大量的生死最大量的流離,以及,革命與反革命的名下」前句寫到生死與流離,卻未用符號將兩者隔開,營造緊湊的節奏,連續兩個「以及」也同樣起了頓點的作用。
  
〈在臺北〉一詩收錄於《彷彿在君父的城邦》,1978年出版,此詩集充滿對舊有文化之嚮往、在當代的孤獨感,用「彷彿」二字說明君父的城邦早已不復存在,過去城邦、文化的存在都只停留在作者的想像。
  
首句寫到「八億國人的重圍」,數字等同1970年代的中國人口數,如此龐大的數量對比自己的孤獨,被八億人重圍,進而使雅致的散步成為不可能,散步可解讀為自我與過去土地、文化場域的溝通。然而此溝通卻被「緊閉著咀唇,匆匆而行」的國人阻擋。
  
接著瑪麗安出現,在此可粗談楊澤筆下的瑪麗安為何。楊澤早期的詩作常借用此形象,他在新版書序中說道瑪麗安:「既是性靈的代號,也是一種類似綠度母般的母親幻想,聲音幻想。」如同電影花樣年華中,承接秘密的樹洞,瑪麗安成為作者傾訴的承接者,詩中以其為情緒的港口與寄託。(註)
  
詩人亟欲走到寧靜的地帶,試圖尋找到達的路徑卻徒勞,反而「錯入」了當時1970敏感的政治地帶中,文化在此難以伸張,「叛變、行刺、暴亂埋伏四周」到處都是「最大量的生死最大量的流離」。但詩人嚮往身處之地,早已不復存在,只能看著當代之景,讓思緒不斷游離在時間的兩端。
  
第二段,詩人對瑪麗安訴說,發覺自己並非在所嚮往的文化陸地上頭,只是在邊緣的廣大海面,尋不到岸,想回到過去土地、文化的場域,但其實自己從未存在於過去,只是依賴想像。這種對存在的幻想與幻滅,只有詩人明白,因為在這個時代,若「從一場好萊塢的新片出來,愛與和平仍然佔領西門町…」這個時空似乎仍滿足了大多數人,對他們而言,這裡充滿愛與和平,和詩人所見的生死與流離形成對比。
  
整首詩在現實和過去之間擺盪,去辯證認同與存在,詩人嚮往舊有文化,但自己卻未曾真正存在於過去,導致自己在現實的孤獨處境,以及過去的不可得。
  
(註)楊澤近年的詩作不再出現瑪麗安,他也在《彷彿在君父的城邦》新版書序中提到:「但當青春的夢想變得愈來愈激進,孤獨,且充滿了焦慮──從藍騎士往國族的鐵甲武士不斷傾斜──瑪麗安再也救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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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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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澤 #在臺北 #瑪麗安 #彷彿在君父的城邦 #樹洞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詩聲字 #觀念的構築

2020年2月3日 星期一

散文詩選第一週:觀念的構築 ◎林宇軒

散文詩選第一週:觀念的構築 ◎林宇軒
 
對於台灣文學,日治時期風車詩社水蔭萍、林修二即有以「日文」創作的散文詩作,其後詹冰、陳千武、小說家龍瑛宗也曾參與此行列;在前輩詩人紀弦、商禽、秀陶、瘂弦等人的開拓後,台灣散文詩的創作才開始了蓬勃的發展。
  
究竟台灣的「散文詩」是如何確立的?本週的主題名稱為「觀念的構築」,我們選擇了楊澤、蘇紹連、商禽、紀弦、杜十三與管管的詩作,期望從選詩與賞析中,辯證出前輩詩人們的散文詩創作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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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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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觀念的構築
#散文詩 #名家 #台灣文學
 

本月主題:散文詩 ◎林宇軒





本月主題:散文詩 ◎林宇軒
 
「散文」一詞原指與韻文相對的散行文體,自波特萊爾以降開始正式使用「散文詩」這個名稱,其後的發展更影響著「分行詩」以外的詩創作。在台灣,散文詩的書寫範疇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界定,雖然20世紀散文詩就開始蓬勃地發展,但在近期《躍場:台灣當代散文詩詩人選》的出版、逐漸成為學者研究的主題後,「散文詩」才有逐漸明朗的趨勢。
 
本月的四週主題分別為 #觀念的構築 、 #外文散文詩 、 #我真的不是分行散文 以及 #散文詩與詩化散文的差異。在大多散文詩創作者以「散文詩不是散文而是詩」且是「披著散文外在形式而分段的詩」為共識的基礎下,我們期望藉由不同風格散文詩的分享與賞析,來進一步探討究竟「散文詩」的界定。
 
至於定義的問題,並非是一句「這不是詩」就能帶過的事──當我們無法直接接收到作者的創作動機與意圖,就只能從文本中去慢慢分析。廢話不多說,讓作品自己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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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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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散文詩 #觀念的構築 #分行散文 #詩化散文

2020年2月2日 星期日

如是 ◎崎雲


如是 ◎崎雲
  
香炷如鐵樹焚過而有銀鱗
漸次展開,暖而又冷的一生
重現一個又一個下午
虛浮的冥想時光,火星
不斷逼近,帶來亮紅色的光環
捆仙索,風火輪,乾坤圈
或其實是尚未周延的思緒
驟降的精神,引來輕微陣痛
使遲遲未肯踏出兩鬢一步之倦意
金剛之瞪視,護法與
神將相併之指尖,遙遙指向之處
開出庭中的第一朵春花。如是
思及身後之途,草逐風長
有路因此而開,煩惱
若菟絲與女蘿,引來羞怯的鹿
隨日光挪移而自石壁中竄出,越過時間
逡巡命運之索引,只待我來
鐵樹花開,看香靜、火淨,萬緣
留住即將消散的霧氣,於蒲團之上
在草色茫茫的山徑中
選佛場,鹿野苑,在風與光影的
安住之處,追繡絨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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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本名吳俊霖,1988年生於臺南,新竹教育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現就讀政治大學中文所博士班。

  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第三屆周夢蝶詩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創世紀六十周年紀念詩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X19全球華文詩獎、國藝會創作補助以及各地方文學獎等。著有詩集《回來》(角立,2009)、《無相》(斑馬線,2017)、《諸天的眼淚》,散文集《說時間的謊》(臺灣東販,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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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詩中的「如是」一詞有什麼作用?
 
A:結構的樞紐關鍵
B:詩意的轉折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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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哲佑賞析:
 
近年來詩集出版的速度又更快了──以往詩人三四年出一本詩集就已算量產,當代的多產詩人一兩年一本卻算平均速度。當然時間未必代表什麼,但有些東西卻必須要用時間換來,比如繁複、深邃、艱難,比如創造一個微宇宙的字詞典故,若不付出心力醞釀,很難有具體可觀的成果。而相較於現今許多平易淺白的作品,崎雲詩集《諸天的眼淚》,可能是近期我看過最艱難的一部中文詩集。不僅字詞密實,句式連綿,篇與篇間彷彿有無形的絲線串連,各輯儼然架立起結構精嚴的有機體,佛道典故隨手拈來又化而無形。
 
這首詩是詩集中的第一首詩,彷彿就定下了整本詩集的調性;標題「如是」指向靜定與沉澱,但內容把過程細細描摹出來,千折百轉極為細緻。先以前半部而論,詩裡焚香而重現過往,落墜的香如「鐵樹」、如「銀鱗」,暗示此處的佛學背景,同時也將一切歸於空相,歸於自己思維的變現。故詩裡寫引來的冥想,是「捆仙索,風火輪,乾坤圈/或其實是尚未周延的思緒/驟降的精神,引來輕微陣痛」,並且「使遲遲未肯踏出兩鬢一步之倦意/金剛之瞪視,護法與/神將相併之指尖,遙遙指向之處/開出庭中的第一朵春花。如是」。原來這些紛擾的思慮,終於要逼迫自己真如空性的工夫,讓金剛、護法、神將現身壓衡;而因都要歸結於果,過往的根源已難再究,真正動搖我們的,是當下與未來,那即將開出的第一朵春花,這首詩的詩眼「如是」於焉出現。
 
「如是」即「如其本質」,當下即是,是讓一切回到原點,把時間往後,把自我退後。放在整首詩的正中央,有其承先啟後的效果:在此之前,詩人冥思回想,把過往半生收攏凝聚,促成當下的頓悟;而以此往後便是未來,下一句「思及身後之途,草逐風長/有路因此而開,…」,「身後」自然有雙重意義了。「如是」的「當下」涵義,成為這首詩的樞紐,收放闔開,往下寫出功夫的指處,除去我執,時間與命運皆可越過,萬緣都在身邊,最後一句「安住之處,追繡絨翻飛」,則隱隱然呼應了前先開出的「花」,於是一生可以安祥。
 
這種不分段的詩,需要扎實的調度功力,尤其是種種來回生成的情思;陳世驤先生曾經極富創造力地指出,一首詩作的節度與姿態上的往復和行止有關,這個姿態不僅是在字詞上的節奏,更是整個身體的遊旋轉圜,而其中的瞬止,當下「如是」,迸發「最富意義的瞬間」,如一朵綻開的花,那便是詩意的生成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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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攝影來源: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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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崎雲 #諸天的眼淚 #無相 # 宗教詩 #詩的三角版

2020年2月1日 星期六

這蛋糕 ◎陳黎


這蛋糕 ◎陳黎
  
這蛋糕閱讀你的每一吋喜怒哀樂
它豢養你情緒的溼度,硬度
即使當你離開,像昨日,這屋子
去和那人見面
它聽到你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優雅的起伏依附在若無其事的表面
海綿的軀體吸收你掉落的
每一滴淚
它膨脹(他說我不再愛你)
它收縮,它痙攣
  
它維持做為一塊蛋糕的新鮮與
完整。你的笑聲讓它多出一種
蜂蜜味,但不曾多出一個缺口
你的欲望,是的欲望,冀求出
口︰看,這蛋糕均勻的毛細孔
  
這蛋糕烘焙你的官感
在時間的麵包舖
在冥想的微波爐
喂,它說
可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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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黎,本名陳膺文,1954 年生,台灣花蓮人,台灣師範大學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廟前》、《動物搖籃曲》、《小丑畢費的戀歌》、《家庭之旅》、《小宇宙》、《島嶼邊緣》、《貓對鏡》、《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輕/慢》、《我/城》、《妖/冶》、《朝/聖》、《島/國》,散文集《人間戀歌》、《晴天書》、《彩虹的聲音》、《詠嘆調》、《偷窺大師》、《想像花蓮》,音樂評介集《永恆的草莓園》等。譯有《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等十餘種。中英對照,張芬齡譯的《親密書:英譯陳黎詩選 1974-1995》(Intimate Letters: Selected Poems of Chen Li)1997 年由書林書店出版。1999 年受邀參加鹿特丹國際詩歌節。2001 年底,荷譯陳黎詩選 De Rand Van Het Eiland (島嶼邊緣)由荷蘭萊頓大學「文火雜誌社」出版。2004 年3 月,受邀參加巴黎書展中國文學主題展 。2009 年底,法譯陳黎詩選 Les confins de l'ile(島嶼邊緣)由法國 Tigre de Papier 出版社出版。2010 年2 月,日譯陳黎詩選《華麗島の边緣》由日本「思潮社」出版。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詩翻譯獎,金鼎獎 ,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等。2005 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2012 年,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Poetry Parnassus)。

 陳黎為傑出的台灣中堅代詩人,詩風多樣,不斷變化求新。他也是最早著力於譯介拉丁美洲詩歌的台灣詩人。他的詩作立足本土,放眼天下,企圖融合本土與前衛、島嶼與世界, 從寫實到超現實,從現代到後現代,在不同題材中流露出一貫對人類生活的關懷與熱情,並發為對土地與歷史聲音的追尋,對日常卑微事物的歌讚,對體制與僵硬形式的反抗,對藝術與想像世界的建構與護衛。詩作每多創意與機智,在內斂與外放間走索翻轉,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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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覺得「你」是蛋糕師傅,還是買蛋糕來吃的人?
  
A.蛋糕師傅
B.買蛋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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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哲佑賞析:
 
後設作品不容易,談詩的詩尤其不容易寫,陳黎的這篇作品給了一個很好的示範,用一塊蛋糕,具體而微的描述作品成立的過程。
 
詩的第一段寫作品的形成,需要作者的故事(你的喜怒哀樂)、情緒(濕度與硬度),然而關鍵字是「豢養」與「離開」,隔出自我與作品的現實距離,賦予作品更多曲折的內裡。如同第二段所說,它優雅、若無其事,卻能吸收每一滴情緒,它開始有自己的動能(甚至你能看出,你再也無法用私己的愛來囚禁它了),維持了自己的完整。

然而它並非與「你」無關──作者的權力與釋解,原來是為作品增添風味,卻不是讓作品出現無法自立的缺口。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慾望被看見、被宣洩,但「蛋糕」綿密的孔洞,是對所有人平等的包容。而最後一段是全詩的關鍵,作品捏塑感官、意念,等待時間醞釀,最後成立的一步是「被吃」,也就是欣賞的出現。換言之,當蛋糕能夠被吃掉,我們才知道,它真的是蛋糕。

於是在此可以往前回溯:如果我們將這首詩,全然以一位「買蛋糕的人」的視角來解讀呢?作品呈現面前,只要願意面對它,它就能在彼此之間找到若即若離的意義,而一旦作品成立,作者與讀者的區別便是外緣的了。藝術的創作與實踐,和藝術的欣賞或鑑賞,其實相輔相成;作品根源於作者,但必須長出自己的血脈骨肉,並且透過讀者的接收、轉化來證成自己。它被灌注了生命的片段,也將擁有自己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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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攝影來源: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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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陳黎 #這蛋糕 #後設詩 #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

2020年1月31日 星期五

悲歡 ◎駱以軍


悲歡 ◎駱以軍
 
放牧我們的身體
在碑和裂綻的邊境
  
昨日身如花如乳石
在夜與夜的間隙滴落
  
放牧我們的身體
放牧慾望與夢
  
荒饑蔓延在
輕聲的喘息叢林
  
放牧我們的身體
慾望嚼食著夢
彩繪沿腿腹流淌
蜿蜒向足趾
以及 陷入的剎那
放牧我們
身體在無法挽回的下降中
聽見
那些在光裡的 繁簇開放的
拳與指
身體在無法挽回的黑暗航行
拳指在腹脅 委屈綻放
  
昨夜身聽見花如乳石滴落
昨夜花聽見碑在夜海中航行
昨夜我們聽見
慾望如蟲蠱竄行
喀吱喀吱嚼食著夢
聽見 放牧的身體
斷了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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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駱以軍,一九六七年生,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畢業。著有:《明朝》、《匡超人》、《胡人說書》、《肥瘦對寫》(與董啟章合著)、《女兒》、《棄的故事》、《西夏旅館》、《我愛羅》、《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降生十二星座》、《我們》、《遠方》、《遣悲懷》、《月球姓氏》、《第三個舞者》、《妻夢狗》、《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紅字團》等。

自陳小說創作觀:「我感興趣的,或者是局部的探索——某種懸置、焦慮的情緒處理;或者是嘗試將時間座標拆卸後失序漂浮的人心;或是一些模糊遙遠的傳言——我喜歡從這些開始,譬如時間可由迴廊或是壓扁成字符單元的敘述來處理,這些應被允許是『未完成』或『仍在摸索』吧。我並沒有很清楚地意會或選擇了『後現代』的敘事策略,而只是在這種『局部』的冒險中去體會我們這一代確確實實『被造成』的歷史失重感、蒙太奇式的身世切割、獨白式的聲音氾濫了替代的敘事主體。」(語出陳義芝編《八十二年短篇小說選》,頁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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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覺得哪個部份正在強化「慾望」與「夢」兩者之間的辨證性?

投票選項A:放牧的身體
投票選項B:回憶般的敘事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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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張寶云應和
 
這是一首宛如波特萊爾《惡之華》般的一首作品,其中夾雜著荒誕、自我懷疑、悖德、越界、幻美的精神命題。像是所有青春的身體終將行經慾望與夢境圍困的孤單曠野,將與存在緊緊纏縛的身體性丟向大海之中翻騰,在無數次滅頂和復生的自我折損裡,逼近所有險象環生的極限經驗,把自己推落懸崖、又把自己從荒棄的暴亂之美中救起,在一切都尚在探勘、校準、摸索及漂流的惶惑鏡象重影之中,持續放牧那些或遠或近的身體感。
 
迷離、哀傷且又踽踽而行,意象與聲音夾著情感的敘事片段,回憶如遠近鏡頭般一一凝視,作者並未明確地將讀者帶進強固的敘事框架,作者給出的是線索、氛圍與暗示,讀者可以一邊臆想一邊代入個人的身體性經驗,詩句成為時間的混同劑,各種蒙太奇式的斷片一再拉長、變形、復又溶解,讀者航行到某個終點的意圖是失效的,放牧的邊界無限擴張,我們進入全然昏沈的暗影與飄搖的波濤中。
 
細心的讀者應可發現詩中各段重複的主旋律:「放牧我們的身體」,成為此詩的基調。「身體」裡的動物性被作者隱藏在「放牧」的動詞之後,身體可以被推向碑和裂綻的邊境,身體可以形變成花成乳石,在夜與夜的間隙滴落。如同有一位隱藏的指揮家再度揚起手來,身體一再漂盪,去到慾望的叢林、去到局部顯現的鮮艷的畫面視覺裡。
 
第五段出現全詩最為幻美的下降和頹敗,但卻像是與世隔絕的、飽滿的流光,情愛之所止似也正是身體之所止,所有歡愛無名的瞬間也是悲歡的瞬間,此詩的意味因此顯現深度和層次。
 
而隨著語言的速度感追上來的,仍在最後一段重新演繹,滴落的、航行的、蟲蠱竄行的,仍亦步亦趨地牽繞在放牧的身體周圍。詩篇最終給予讀者並不是遲來的救贖,而是「聽見 放牧的身體/斷了韁繩」,這致命的斷裂將身體的徬徨推向無窮的放逐狀態,界限將被解離、動物性徹底開敞,詩句已然結束,但冒險才將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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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攝影來源: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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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駱以軍 #棄的故事 #欲望 #身體 #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