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24日 星期三

〈五月〉 ◎詹冰

  


〈五月〉 ◎詹冰
最早於 1943年 留學期間發表至東京《若草》,亦曾刊於《潮流》。
  
五月。
透明的血管裡,
綠色的血球在游泳。
五月是這樣的生物呢。
  
五月以裸體步行
在山丘,以胎毛呼吸。
在原野,以光芒歌唱。
接著,五月不眠不休地繼續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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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詹冰
  
五月。
透明な血管の中を、
緑いろの血球が泳いでる。
五月はそんな生物だ。
  
五月は裸体で歩む。
丘に、産毛で呼吸する。
野に、光で歌ふ。
そして、五月は眠らずに歩み続け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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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詹冰(1921-2004),本名詹益川,早期曾使用「綠炎」作為筆名。刊載在銀鈴會上的筆名也多為「綠炎」。苗栗縣卓蘭鎮人,為臺灣「跨越語言的一代」的現代詩人,早期受過完整的日本教育,1942年曾赴日就讀東京明治藥專,曾受到詩評家崛口大學賞識,在日本詩誌《若草》刊載數首詩作。1960年代與林亨泰、陳千武等人共同創辦「笠詩社」,除了同一時期(1964-1969)詹冰笠詩社的文學活動以外,也直接地參與了日本詩社「詩淵」的文學活動,並共同出版《詩淵詩集》。詹冰並未在台灣出版日文詩集,1960年代以後有改寫成華語的詩集《綠血球》、《實驗室》、《詹冰詩選集》等。
  
詹冰的前期詩風偏向浪漫、現實主義,留下許多代表作,如〈五月〉、〈扶桑花〉皆為早年少作,亦有也有圖像詩〈Affair〉、〈水牛圖〉等作。除了詩,晚年詹冰也跨足兒童文學、劇場、作詞多重創作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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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ㄆㄌ賞析
  
這首詩寫於 1943 年,橫跨八十年的時光,但讀來仍不會覺得有一絲老氣。根據詹冰的自陳,這首詩背後是一個偶發性的靈感,彷彿是幾乎是受到「春天」(靈感)的感召,因此在某個下午裡,以極短的時間寫成的詩作,後來也成為詹冰的成名作。或許因為詩人本身的理化、藥學背景,這首詩裡的生物、血球意象也幾乎形成了另一種呼應與見證。這首〈五月〉一詩,頗具有現代主義的色彩,也帶著簡單而有趣的巧思:將看似無機的「月份」作為一種生物的、有血肉的軀體看待。在很短的篇幅內達成了一種知性與抒情的平衡。第一段詩人指認了五月是什麼樣的物體「緑いろの血球が泳いでる。/五月はそんな生物だ。」以後,作為「綠血球」的五月可以:
  
五月は裸体で歩む。(mu)
丘に、産毛で呼吸する。(ru)
野に、光で歌ふ。(fu)
そして、五月は眠らずに歩み続ける。(ru)
  
五月「以裸體步行/在山丘,以胎毛呼吸。/在原野,以光芒歌唱。/接著,五月不眠不休地繼續向前行。」詩人並未說明為何五月不眠不休地前行,但詩意足夠生動,並且充滿春天感,觀看者似乎也隨著五月的腳步,在這種綺麗的想像裡悠遊著。除了畫面性佳,其實原詩也具備了很輕巧的音樂性。雖然譯為華文後就辨識不出來了,但其實原詩是具備一個日文的語感、日文的韻腳在裡面的。這裡也可以看出詩人對日語的慣習與純熟。
  
五月是有機體,語言也是有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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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苗栗縣政府文化局,《詹冰詩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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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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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東邊的信號 #銀鈴會 #詹冰 #五月

2021年11月23日 星期二

〈年頭感〉 ◎朱實

   


〈年頭感〉 ◎朱實

於 1948年發表於銀鈴會《潮流》春季號,譯文取自《銀鈴會同人誌(1945-1949)》

  

將老舊的詩稿

放入忘卻的火裡

燒掉⋯⋯

重新創造

戰鬥的

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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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い詩稿を

忘卻の火に

焼べて

新たに

た々かひの 

詩を創ら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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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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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實,原名朱商彝,台灣彰化人,台中一中畢業。1942年與台中一中同學張彥勳、許世清成立「銀鈴會」文學團體,作詩作曲,吟詠短歌與俳句,並發行《邊緣草》期刊。曾任彰化第一公學校教師,1946年考入台灣師範學院,1948年當選台師院學生自治會幹部,1949年四六事件時為當局師院逮捕六人名單之一,與同在名單上的鄭鴻溪一同逃往香港進入解放區,透過謝雪紅協助參加政協會議。在中國擔任日文翻譯並教授日文,1966年,遭懷疑為台灣特務下放五七幹校勞改,1972年周恩來赴日與日相田中角榮會晤,朱實因為流利的日文被派為外交使節團擔任翻譯,1976年獲得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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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ㄆㄌ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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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實的年頭感,比起詩,更像是一句宣言。

  

1942年,本名朱商彝的他與台中一中的同學成立了「銀鈴會」文學團體,1944年畢業後,為了躲避戰時的徵召,朱商彝回到彰化第一公學校任教。寫下這首〈年頭感〉的1948年,他也在春天當選第一屆台師院學生自治會幹部,開始積極投入學生自治的行列。隨著朱實來到師大,他也開始在師大集結許多成員,包含林亨泰、錦連都是在此時期加入。銀鈴會在「師大時期」更為蓬勃,他們曾經徹夜討論文學到天明,也邀請當時已經十分著名的作家楊逵擔任顧問。無論是時代背景,或者當時師長楊逵關懷社會底層、充滿熱血的左翼精神,都深深影響了朱實,也因此朱實的詩多半帶有左翼的現實主義風格。

  

1949年四六事件發生時警備總司令部電令指名逮捕:「周慎源、鄭鴻溪、莊輝彰、方啟明、趙制陽、朱商彝」六人。宣言有機會成為詩嗎?將老舊的詩稿,放入忘卻的火裡,戰鬥吧。重新創造戰鬥的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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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_ 李昱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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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東邊的信號 #銀鈴會 #朱實 #年頭感

2021年11月22日 星期一

#東邊的信號 week4:銀鈴會特輯(1943-1949) ◎ㄆㄌ

 


 #東邊的信號 week4:銀鈴會特輯(1943-1949)  ◎ㄆㄌ

  

【銀鈴會:那是什麼?鈴噹?文學同好會!】

​  

本月即將進入尾聲,再次來到殖民地台灣。時間是1943年到1949年。這週要討論的是「銀鈴會」這個神秘的,目前所知唯一從「戰前跨越到戰後」的台灣文學團體。最早由就讀台中一中的朱實、張彥勳、許世清三位愛好文藝的學生組成。他們將原稿裝訂而成,就這麼開始組成了一個迷你的文學同好會。1944年,銀鈴會發行油印刊物《ふちぐさ》(被翻譯為「緣草」或「邊緣草」),內容涵蓋評論、隨筆、詩、短歌、俳句等等。隨著日本戰敗、時代更迭、語言跨越的障礙等因素,這份《ふちぐさ》曾於1947年初停刊。但,同年冬天,一群對文藝懷抱熱愛的同人再次集結副刊,更名為《潮流》。從三人的迷你集結,到後來成員包括了師範學院(今台灣師範大學)學生、台中一中班底、以及一些中部的文友。像後來的《文友通訊》一樣,這份非官方的刊物,就成為了當時文藝愛好者心中的重要橋樑。

​  

⋯⋯咦?是說,那這個「銀鈴會」和我們上週談的風車詩社有關係嗎?學者林巾力認為,儘管「風車詩社」與「銀鈴會」甚至是更後期的「笠詩社」並無直接的承繼關係,但同樣受到日本影響,以及現代主義色彩的脈絡下。因此,如何放在這樣的意義來說,其實有相當程度的貫連性。

​  

【文學的聲響,及其苦鬥】

​  

四年前,日本宣佈戰敗。戰敗的國民政府急急撤退來台,隔年就以一種暴力的手段開始廢除日文欄,全民推行起「國語」政策。國家體制換了,語言也跟著換了。對於熱愛文學的寫作者而言,換了語言將意味著什麼?一個署名為亨人的作者,在1949年春季號《潮流》上寫了這樣的一段話:「我們非獲得中文寫作的書寫能力不可,我們來日方長,文學之前的東西——中文——我們非精通不可。必須再作一次文學的苦鬥!語言上我們也必須贏得時間性與空間性的勝利,而再獲取另一個表現的世界。」如果武功的最基礎被廢了,那麼就得打掉再來,再做一次「文學的苦鬥」。這是跨語第一代詩人林亨泰最早的宣言。

​  

本週要討論的,皆為《潮流》時期的創作(1948-1949),相較於前面的風車詩社,銀鈴會沒有那麼強烈、摩登的前衛色彩。無論是現代主義或者現實關懷的路線主張皆有。內容上而言,在《潮流》收錄的也可說是包羅萬象:新詩、短歌、俳句、文友的作品討論、對日本或歐美文學的譯介。也可以從一些隨筆看出,許多銀鈴會的成員都已經具備了世界文學的想像,也有意識地思考未來的文學方向。

​  

銀鈴會後來在「四六事件」後直接導致瓦解,也有若干成員被通緝、問話。可以說是台灣即將邁入漫長白色恐怖​之前的直接受害者。若是銀鈴會沒有解散,又會敲響什麼樣的光景呢?此刻,我們只能短暫地,再次回顧八十年前他們曾經懷抱的字與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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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_ 李昱賢

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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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1. 國立臺灣文學館出版,《銀鈴會同人誌(1945-1949)》

2. 台灣文學期刊目錄資料庫:《潮流》http://dhtlj.nmtl.gov.tw/opencms/journal/Journal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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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東邊的信號 #銀鈴會 #文學同好會 #台灣文學團體

2021年11月19日 星期五

〈渡海〉 ◎戶田房子

〈渡海〉 ◎戶田房子
於 1938.06.08 發表於《台灣日日新報》,鳳氣至純平、許倍榕譯
  
我做了一個約定
那結束後      悄悄往甲板走了出去
海很暗  在那裡   甚至連有什麼悲嘆
都分不清楚
  
有聲音    有某個聲音
從海地    從海底
那會是魚的歌嗎
人在哪裡呢
我在這裡嗎
死亡消瘦就在我旁邊
一邊親暱似地跟我聊著什麼
  
那夜晚      海無邊無際蔓延無限的不安甚至令人感到親切
冰凍的風升到空中      過了很長的時間
星星們一邊互相呼喊著什麼一邊開始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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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戶田房子(1914年2月13日-2011年),本名ふさ子。出生於東京市赤坂區青山町,不久渡台,居於台南市。1930年畢業於台南州立第一高等女學校(今台南女中)。1930年代與楊熾昌(筆名:水蔭萍)、李張瑞(筆名:利野蒼)、林永修(筆名:林修二)、張良典(筆名:丘英二)、岸麗子、尚梶鐵平(筆名:島元鐵平)同為風車詩社同人。1938年返回東京,致力於詩與小說,師從武田麟太郎,1941年成為《文藝首都》同人。戰前作品發表於《台灣日日新報》、《華麗島》以及日本《文藝汎論》、《文藝首都》等。1987年以評論《詩人之妻生田花世》獲平林泰子文學獎。[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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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皮皮賞析

首先,小編認為這首詩的畫面感也很強烈,像是迪士尼動畫裡面的小美人魚一樣,在悄悄做了一個決定之後,也是一個人來到了甲板沈思。黑色的海是看不見盡頭的,在夜色中,我們看不到自己,也無法釐清自己的心情。
 
再來,無聲的海面開始有了聲音,那聲音來自海底,使主角困惑,是魚嗎?或許是這樣奇異的感受,使得主角開始懷疑自己身處的環境。接著他說:「死亡消瘦就在我旁邊/一邊親暱似地跟我聊著什麼」死亡本該是很可怕的存在,或是帶著神秘的未知,如這片黑色的海面。但如今,死亡卻是親暱的、可接近的。因此連接到最後一段,海面不斷延伸的不安,也可以是親切的,在時間流逝之後,星星也準備休息了,呼朋引伴的降落——此首詩從一開始的負面情緒,再以明亮的星星呼喊這樣童趣的畫面作結,不但使得整首詩層次深刻,也讓讀者有了全新的感受。
 
[註1]作者資訊擷取整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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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CC0

2021年11月18日 星期四

〈風車之庭〉 ◎戶田房子


〈風車之庭〉 ◎戶田房子

於 1937.08.28 發表於《台灣日日新報》,鳳氣至純平、許倍榕譯

  

像某日般,你站在那裡。把古風的花草像皇冠一樣纏繞在身上。那胸有彩虹,瞳孔有濕潤童話的氣息。那是某種令人喘不過氣的。追著在遙遠雲端閃亮的雪片。

  

我穿上喪失的鞋子,悄悄貼近那嬰兒的肌膚。透過黃昏色的薄紗看。你纖弱地笑,閣樓的塵埃。我還是繼續貼近。

  

這會是睡眠的門嗎?瞬間後面的噪音擾亂我的心。我很用力地握住你的手,沒想到那隻手,在我手掌裡,像花粉一樣崩碎。我以顫抖的鄉愁緊抱著你。你成為一片無臭的塊。

  

宛如那是約定似的,假死的蝴蝶笑了,壞掉的風車開始嘎噠嘎噠旋轉,那乾燥的聲音。臉色青白仰起眼,在冰凍的時間裡,巧妙逃逸的白鴿。白鴿啊。即使如此。在傍晚的路上,紫色的花很甜,倚著飾石,仍聽得見夢的合唱。

 

◎作者簡介

戶田房子(1914年2月13日-2011年),本名ふさ子。出生於東京市赤坂區青山町,不久渡台,居於台南市。1930年畢業於台南州立第一高等女學校(今台南女中)。1930年代與楊熾昌(筆名:水蔭萍)、李張瑞(筆名:利野蒼)、林永修(筆名:林修二)、張良典(筆名:丘英二)、岸麗子、尚梶鐵平(筆名:島元鐵平)同為風車詩社同人。1938年返回東京,致力於詩與小說,師從武田麟太郎,1941年成為《文藝首都》同人。戰前作品發表於《台灣日日新報》、《華麗島》以及日本《文藝汎論》、《文藝首都》等。1987年以評論《詩人之妻生田花世》獲平林泰子文學獎。[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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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皮皮賞析

首先,小編認為這首詩和昨天李張瑞的〈戀愛詩〉一樣,一開始,便有一位女子出現,並且細部描寫女子,李張瑞描寫女子的雙手,戶田則是描寫女子的胸和瞳孔。再來,喘不過氣的,是輕盈的雪片;鞋子是喪失的,彷彿失去趨近的能力,因此也無法靠近可愛嬰兒的柔嫩皮膚。笑容是纖弱的,纖細弱小嗎?纖弱如塵埃嗎?但敘述中的我,還是選擇繼續靠近。

 

接著第三段,敘述中的我採取了比靠近更激烈的行動,他握住了對方的手,但手卻如花粉崩碎,就算緊抱,也什麼都無法留下。於是蝴蝶是假死的,風車是壞掉的,臉色是青白的,冰凍的時間,逃逸的白鴿……這些意象的構築,沿著前段的無力感,更加的深沉。詩中的我,無法掌握對方,也無法掌握現實環境。最後一句,終於出現了「甜」這個形容詞,但最後的結局,是否會如夢境一般,就算有歌聲、就算有花朵,最後仍會如前段提及之花粉,風一吹,什麼都沒了?整首詩營造出的蒼白虛無,再再表現出了超現實主義追求的獨特美學。

 

[註1]作者資訊擷取整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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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CC0 

2021年10月31日 星期日

懷想 ◎李蘋芬

 


懷想 ◎李蘋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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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者的拖磨技術
悲喜交錯,細部的無理放大
想過的人,一遍一遍
押滿他的形影,輪廓
稍稍傾向於更好
或更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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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過半空
暗夜,徒然一行懸盪的光
刺入異鄉的尼龍窗簾
我賃居在久無人來訪的公寓
古書店比鄰
車站有異國人喃喃念著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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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那除霜的噪音
竟依著奇異的理智持續
三點半,懷想拖行李的過路者
嘴邊吃上一點醬油,一小叢炭火
一桌子生人
在紅燈籠下揭開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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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四點,每戶存著少許信仰和牛乳
半闔眼的夢
將白天所貯存的
挪進門的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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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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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蘋芬,有詩集《初醒如飛行》,曾獲詩的蓓蕾獎、台北文學獎,入選台灣詩選與九歌年度散文選。現居木柵,政治大學中文所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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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品嫺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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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以失眠作為主題,詩人李蘋芬以精緻的文筆,從旁白的全知視角,帶領我們進入失眠的夜晚。從詩題〈懷想〉來對應首節,失眠者的心思似乎變得易感而脆弱:「想過的人,一遍一遍/押滿他的形影,輪廓」過去的人造就了自己現在的模樣,而真正的自我似乎已經被擠壓、塑形。而這究竟是讓自己變得更好,抑或是更荒唐?這個問題似乎也在腦中成了未解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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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跳脫了思想的縈繞,像夢一般在自己的城市遊走,彷彿成為出竅的靈魂。古書店、車站、公寓等元素建構出詩中的場景,同時也幫失眠者賦予多一層身分:異鄉遊子。本應寂靜無光的夜晚,卻不斷有光刺入、傳來異國的喃喃聲,增添了不安的焦慮,以及與世隔絕的孤獨感。第三節開始,詩人更具體地將時間加入了詩行,並把「除霜的噪音」和「奇異的理智」連結在一起,試圖透過感官與思緒的交融,製造出一種更為朦朧迷離的情境,一切就在這些「生人」揭開「底細」的夜裡,失眠者的心緒也似乎憑藉著這首詩,和每一位讀者坦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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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做為一個區隔空間的中介,除了可以影響歸屬感與安全感,更是向讀者告知:他已經從生活中/懷想中眾人的「那一邊」回到了自己的「這一邊」。全詩浮現隱隱的陌生感,把將入眠卻未入眠的奇思異想,細緻地呈現在讀者眼前,尤其是空間感的營造,讓讀詩時有明確的線索可以一步一步,隨著詩句進入到失眠者的心理活動之中,在虛實交錯的安排之間,彷彿讀者真的和失眠者一同經歷了這些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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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李蘋芬
剪輯|林宇軒
攝影|辛品嫺
場地|方寸書店
贊助|國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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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30日 星期六

花架 ◎馬翊航

 


花架 ◎馬翊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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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服膺世界
用力纏綁木架
短短長長的規章
祈禱與否,植物它們不會成為
別的物種。與人不睦
就讀小說
觀察一些挺身而出的凡人
偶爾留客
煮茶
從病歷(一枚閃閃發亮的鈕扣)
擠出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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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的植物
也希望把她留住
細胞在不可見的地方,當抬棺者
選擇祕密,昆蟲或者初期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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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首級
有所斬獲
敢於放浪
揉捏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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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舖上有幸福女人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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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植物之間期待追問,接送
忍住幾坪的濕氣
堆放
日常的外表與泥土
陰陰然:春到
幾股車,幾股香氣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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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2020年7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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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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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翊航,一九八二年生,臺東卑南族人,池上成長,父親來自Kasavakan建和部落。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曾任《幼獅文藝》主編。著有詩集《細軟》、散文集《山地話/珊蒂化》,合著有《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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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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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楊佳嫻曾在馬翊航詩集《細軟》的序文中,以「廢墟天使灰」來比擬他的寫作風格與意象群,「棄置之地,被非你非我之物佔領――也就是廢墟。」而這首〈花架〉也能窺見一片纏綿摩娑之後(可能還潛藏著暴力)所迎來的寥落廢墟,甚至與楊佳嫻所舉的〈恍惚〉之例相比,這片廢墟還更進一步地涵納了廢棄與新生的雙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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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詩以「花架」的意象來涵括性交易場所與「她」的處境,首先,從標題便可推想出一些端倪――整首詩中似乎隱含著某種支配關係。同樣是蒔花種草的場域,為何詩人選擇從花架而非花園、花圃等來著眼呢?相比於後兩者,花架強調了其「框架」與「讓花依附」的特性,諸多蔓生的花需要仰賴、依附於花架之上方能生存,而花架本身或許無意於此,卻足以決定、主宰了花朵的發展與一生。這套花架的關係隱喻隨後便在第一段映現,以花擬「她」,以「木架」、「規章」等來比擬這場關係中的主宰者,並透過花與木架之間「用力纏綁」的互動來點出性交媾的現場,然而,無論這些花再怎麼努力,仍始終擺脫不了他們作為「植物」的身分,彷彿已是先天命定一般。也因此,縱使遇到不睦、衝突、違逆自身意願的時候,如花的她也只能選擇隱忍,試圖從小說中勇於為自己挺身而出的人物來得到些許寬慰,但諷刺的是,在小說裡外的對照下,反而更突顯出現實的無力感,甚至她所觀察的還是一位存在於虛構中的小說人物,使那對目光更顯得哀戚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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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詩人在筆鋒間的一絲憐憫吧,讓懷有幽思、幽怨的她「偶爾」能有聽者的陪伴,但是她並未發言,而只是從展演於外的鈕扣與體現內在的病歷中,讓萬千辛酸之語隱含於如雨的淚中,「擠出」一詞或許也點明了這位幽怨女子早已對此習以為常,或是不斷壓抑自己真實的情緒,使悲傷的淚竟需要使力而刻意地才能流出來。來到第二段,詩人將死亡引入了情境中,作為蔓生植物的她,在許多次纏綁與後遺症(病歷)的輪迴之後,終將迎來死亡。真正希望留住她的並非他人,而是某種迎向衰敗消亡的宿命,甚至連體內細胞也親自為她送葬,益發顯得孤寂。而在此段的最後一句,卻接連出現三個看似無關的詞語――祕密、昆蟲、初期的歷史。祕密或能泛指一切隱而未言的事物,昆蟲於花而言,既是授粉者也可能是摧殘者;至於初期的歷史,如果說歷史呈現了人的生命與演進歷程,那麼「初期的」歷史是否也意味著身為花朵的她,同樣可能在纏綁之後迎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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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第三段皆以相同的字數,交疊「狩獵」隱喻與實際景況,來呈現整個花架裡主宰者的優越與獵豔的主從關係,而第四段僅使用一句來描繪事後的餘景,被支配者獲得了短暫的性的幸福,但在旁觀視角下卻是一枚不完整的殘影。獵人已完成狩獵,從獵物身上取走了所想要的事物後,便棄置了殘軀,任其演變成廢墟。然而這片廢墟,卻在最後一段預示了初期歷史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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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植物之間期待追問」一句,或許表現出她(性工作者)對於交媾的對方(付費享受服務的顧客),仍抱有一些交易之外的期待與想像,但是之後便獨自隱忍著狹仄、濡濕的空間,堆放自己在性展演過程中所呈現的外表,一切如常循環著,然而,詩末卻忽然出現「泥土」與「春」。我認為,「春」一方面可以指涉春思、春情,另一方面卻也更鮮明地點出了實際懷於體內的春。泥土在日常中不斷於體內層層「堆放」,以供播種;而這片棄置的廢墟也在「陰陰然」的虛實描繪間,迎來春天。廢墟既是被拋卻、荒廢的所在,卻又蘊含了初始的新生,同時兼容了毀棄與重生的一體兩面,即使如此,那些車與香氣(相對於濕氣的她)將不會現身,就此錯過了與自己有血脈相連的春之誕生,一段剛揭幕、正步向初期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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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詩承襲了《細軟》以來哀美幽微的風格,以及對感情關係或性本身的觀照。許多筆法細緻之處,針織綿密,皆透顯出極其細膩而曖昧難明的情思;內容依然與情愛相關,但是其中的「她」形象與「廢墟」的多重性等,卻使它創發出新樣態,別於以往而可見詩人與詩的共同成長。且由於詩本身潔淨的語句與巧妙的意象穿插,使讀者得以在豐富的想像空間裡,揣想出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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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問卷抽詩集《細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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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讀|馬翊航
剪輯|林宇軒
攝影|辛品嫺
場地|楫文社
贊助|國藝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