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20日 星期五

給初初的情歌之十三 ◎曹疏影

 



給初初的情歌之十三 ◎曹疏影

你在黑暗中蜷著小身體
而我是你身邊一頭鯨
我從未如此龐大,沉勇,
隨身就可以攜帶
一個海

我們用盆子裝海,水於是平靜
我們用海來裝海,波浪便無止歇
我們用你黑暗中小小的心來裝這一個海,
彼此都不再疼痛

◎作者簡介

曹疏影,哈爾濱人。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專業學士、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碩士。2005年移居香港。手作詩集《拉線木偶》、《茱萸箱》,出版詩集《金雪》、《她的小舌尖時時救我》、散文集《虛齒記》、遊記《翁布里亞的夏天》、童話集《和呼咪一起釣魚》。曾獲香港文學雙年獎、香港中文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劉麗安詩歌獎。多與音樂人合作,實驗文字與音樂。曾受邀參與美國Vermont詩人駐村翻譯計劃、亞洲詩歌節。現居台北,任職傳媒。

◎特約小編 #家朗 、 #國盈 賞析

作為一首母親寫給孩子的情歌,我想,大多讀者也感覺到,這首詩裡的情愫——靜謐、溫柔,可靠。

「你在黑暗中蜷著小身體/而我是你身邊一頭鯨」這裏就有一個對比在——在「蜷著小身體」的孩子面前,母親自道彷彿能成為一頭鯨,照料著孩子的那姿態,保護著,圍繞著,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我從未如此龐大,沉勇,/隨身就可以攜帶/一個海」這裡「攜帶著海」的動作,也許可以理解為愛。因為海的形象,有種可以包容、接納一切的感覺,愛亦是如此。而詩人彷彿是說,「我以前還未做母親時,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隨身攜帶着這麼多的愛」,這其中,有著一種驚嘆自己在愛面前、在愛的給予中,竟可變得如此可靠的語調。

後面,「我們用盆子裝海,水於是平靜/我們用海來裝海,波浪便無止歇/ 我們用你黑暗中小小的心來裝這一個海,/彼此都不再疼痛」處,猶在說如果我們用一些平凡的容器,來裝這些愛意的話,這些愛就是毫無波瀾的;如果我們用愛來裝著愛的話,那些愛意便會波濤洶湧;最後,詩人再翻一層,倘若站在母親的位置上,若果用孩子的心(你的心)裝着那些愛意的話——兩者便能治愈彼此。這三個「不同的裝載容器」,在於每個人對接納愛意的方式方法都不一樣,有些人收到愛意,他們會用一樣的愛回饋返給別人。或如詩中,用盤子來裝愛的,則可能有著一種說不清的距離感,或是有限度的——而用心來裝愛的話,乃有一種全心全意的接納在其中。

這首詩寫及母親形象,訴說以一種像是希望孩子可以好好地保存那份愛意一樣的語調。而無論孩子終以什麼容器裝著愛,或在學習愛的路上有成有敗,我想,最後一句許是詩人的期望——期望他的孩子可以敞開心扉接納愛意,這樣的被愛者和愛人者,都不會有負擔。

圖源:Pexels

美編:樂達Domingo

#給初初的情歌之十三 #曹疏影 #她的小舌尖時時救我 #黑暗 #海 #小小的心

2023年1月18日 星期三

野鳶尾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


 


野鳶尾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

我痛苦的盡頭
有一扇門

你聽我說:你名之為死的
我記得

頭頂上有噪音,松枝搖曳
一切歸零。衰弱的太陽
在乾燥地表閃動

活著
很恐怖,當意識
埋入黑暗地底

一切就過去了 —— 你的
畏懼:擔心化為幽靈
無法說話,草草結束了,僵硬的
泥土稍微凹陷;以及亂竄在灌木叢
我誤以為是飛鳥的,甚麼

不記得曾經穿越過另一世界的
你啊,讓我告訴你
我又能說話了;一切自湮沒
回來的,回來
為尋找發聲

自我生命中央噴出
一柱泉湧,鬱鬱的深藍
投影在碧藍海藍


◎作者簡介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1943年生於美國紐約市,匈牙利猶太後裔。她自幼即喜愛讀詩,十三歲開始寫詩投稿;高中畢業進入莎拉勞倫斯學院及哥倫比亞大學,但因嚴重精神性厭食症輟學就醫,沒有完成學業。其後多年,她持續接受心理分析治療,聽從醫師建議把所思所感化成文字,並回哥倫比亞大學繼續學業。

1968年,出版第一本詩集《第一個孩子》。1985年《艾奇里斯勝利》獲國家書評人獎,1992年《野鳶尾》獲普立茲文學獎,1999年《新生》得《紐約客雜誌》詩獎,隔年並獲頒耶魯大學博令根終身成就獎,2014年更以《貞潔之夜》獲國家書獎;累積著作詩集十五本,詩論一部,並曾先後任教於波士頓及愛荷華等多所大學。2003年榮膺美國國家桂冠詩人,2004應聘耶魯大學駐校作家,教授創作至今。

◎小編 許頤蘅 賞析

葛綠珂常被認為是自傳詩人,她的作品以強烈的感情著稱,常使用神話、歷史與自然等意象去進行生活及個人經歷的沉思。〈野鳶尾〉一詩收錄於2017年出版的《野鳶尾》,譯者為陳育虹。譯者後記中,陳提到露伊絲的創作始終源於清明的「內視」,借用詩人自己的說法,詩是她思想風格的完整體現,是她發自底層的心聲。而《野鳶尾》不止一次使用了「Voice(譯作心聲)」一詞,去表達詩人的所思所想。

〈野鳶尾〉是一首循序漸進的詩。細讀本詩,從她幽微沉鬱卻又直白的文字中,我們能從〈野鳶尾〉嗅見其強調「吐露自己的聲音」的某種傾訴、某種必然。詩人採用了野鳶尾,這一喜光卻也耐陰,在半陰環境之下可正常生長的植物為題,仿若由此植物的生長習性,暗示詩人的漫思。

詩的開始敲響了沉重的鐘聲,由「痛苦」聯結至「死亡」意象,她直白地道:「你聽我說:你名之為死的/我記得」。以死為始,沿著「噪音、一切歸零、衰弱的太陽」的問句,任由讀者腦海內浮現出蕭蕭景象。第四段如此寫:「活著/很恐怖,當意識/埋入黑暗地底」,此句兩種斷句方式,其一將兩句詩視為先後句,「活著。很恐怖,當意識埋入黑暗地底」為描述死亡,向生呼喊的思路。其二則將本段視為倒裝句「當意識埋入黑暗地底/活著很恐怖」,詩人是想以死凸顯意識的重要,若是將意識墮落,生活本身也變得值得懼怕。

「一切就過去了——你的/畏懼:擔心化為幽靈/無法說話,草草結束了,僵硬的/泥土稍微凹陷;以及亂竄在灌木叢/我誤以為是飛鳥的/甚麼」,此段中意識沉澱後,出現了幾種畏懼:「化為幽靈、無法說話、草草結束」,連總是作為自由代表的「飛鳥」意象都只是種誤解,這些,無不指涉著束縛的狀態,如幽靈般只能在旁觀看,什麼也無法說、什麼也做不到。

下段直接點出本詩「發聲」的主題:「讓我告訴你/我又能說話了;一切自湮沒/回來的,回來/為尋找發聲」。原文:「voice」被譯為「發聲」十分貼切,因其由死亡返回的理由明顯,正是為了訴說的目的。詩人熱烈的希望熊熊燃燒,懷抱著屬於自己的「心聲」,從湮沒的荒涼的地方歸來,仿佛「穿越過另一世界」。與上段「無法說話」的詩句對應,可以見得反抗的、不甘於宿命、不甘於結束的情感。詩人不願自己持續畏懼。

開口說話似突破,猛猛然詩人尋回了自己:「自我生命中央噴出/一柱泉湧,鬱鬱的深藍/投影在碧藍海藍」,自我的生命原屬「鬱鬱」,在投影之下,卻擁有如海如天的碧藍。三言兩語將視線拉高,給予了本詩海闊天空的結尾。

〈野鳶尾〉開端由晦暗的建構至中途希望漸起,最後再以泉湧般的衝動做結。整首詩從「我痛苦的盡頭/有一扇門」、「意識」、「為尋找發聲」以及「自我生命」,顯而易見闡述的是隸屬於每個個體在內部審視與覺察的過程時,所呈現出的動搖與勇敢。我們閱讀〈野鳶尾〉,在隨意識的起起伏伏間,仿若見一朵生長於灌木林緣、水邊濕地的野鳶尾隨風搖曳。風停之時,野鳶尾依舊於沙壤聳立。詩意內外,我們赫然皆是一株勇於發聲、向死而生的野鳶尾。


圖源:Pexels

美編:樂達Domingo

#露伊絲葛綠珂 #Louise #Glück #野鳶尾 #Iris #花園 #痛苦 #發聲 #諾貝爾文學獎 #陳育虹

2023年1月16日 星期一

一夜蕭邦 ◎歐陽江河

 



一夜蕭邦 ◎歐陽江河

只聽一支曲子。

只為這支曲子保留耳朵。

一個蕭邦對世界已經足夠。

誰在這樣的鋼琴之夜徘徊?

可以把已經彈過的曲子重新彈過一遍,

好像從來沒有彈過。

可以一遍一遍將它彈上一夜,

然後終生不再去彈。

可以

死於一夜蕭邦,

然後慢慢地、用整整一生的時間活過來。

可以把蕭邦彈得好像彈錯了一樣,

可以只彈旋律中空心的和弦。

只彈經過句,像一次遠行穿過月亮。

只彈弱音,夏天被忘掉的陽光,

或陽光中偶然被想起的一小塊黑暗。

可以把柔板彈奏得像一片開闊地,

像一場大雪遲遲不敢落下。

可以死去多年但好像剛剛才走開。

可以

把蕭邦彈奏得好像沒有蕭邦,

可以讓一夜蕭邦融化在撒旦的陽光下。

琴聲如訴,耳朵裡空無一人。

根本不要去聽,蕭邦是聽不見的,

如果有人在聽他就轉身離去。

這已經不是蕭邦的時代,

那個思鄉的、懷舊的、英雄城堡的時代。

可以把蕭邦彈奏得好像沒有在彈。

輕點,再輕點,

不要讓手指觸到空氣和淚水。

真正震撼我們靈魂的狂風暴雨,

可以是

最弱的,最溫柔的。


◎作者簡介

歐陽江河,1956生於中國四川省,著名朦朧派詩人。現居北京,曾任北京師範大學國際寫作中心駮校作家、香港大學中文學院駐校作家。歐陽江河憑藉詩集《大是大非》榮膺名為第14屆華語文學傳媒盛典年度傑出作家。著有詩集《透過詞語的玻璃》、《誰去誰留》、《鳯凰》及詩論集《站在虛構這邊》等。其詩強調奇崛複雜及語言上的異質混成,以及個人經驗和公共現實的深度聯繫。

◎小編 杯蓋 賞析

以人名入詩,其一是用來寫別人的,有如〈林沖夜奔〉、〈妙玉坐禪〉、〈聖僧八思巴〉,有個行動主體以及情境,假如我寫李白就是變成我帶著李白的面具在講事情,就是戲劇獨白、代言體。另一種則是寫好自己,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去講事情,並非是單一引用一個人物的名字而已,而是藉著你所相中那人背後的價值為基礎,在其之上去表述情感。

歐陽江河的〈一夜蕭邦〉就屬於後者,這裡的人名是被名詞化、靜物化的。當我們這樣做的時候,就是濃縮式的想要把一連串的事件帶進來,比如說,當李白或著延陵季子不再是一個行動主體,而是一個被名詞化、靜物化的人名時,讓他兩入詩其實是在節省動作單元的鋪衍,因為這些東西的典故是有本事的。所以一但我用了名詞之後,我等於是把整個戲劇情境濃縮在單一的名詞裡面,節省我的過渡型成分。如此一來,當「蕭邦」變成名詞之後,我們除了關心蕭邦作為一個名詞跟前後語言單位的連接,以及蕭邦(作為一個人名)與蕭邦(作為蕭邦創作曲子的轉義)之間的並置所帶出的張力如何——「把蕭邦彈奏得好像沒有蕭邦」。

以被名詞化、靜物化的人名入詩,須懂得用一個動詞來做比喻以帶出情境——究竟這個被相中的名詞背後所背負的情感是什麼?這裏蕭邦作為一個詞的內涵、重量已經不與一般的視覺單元一樣,而作為一個意象是其一,就是把意象情境化:用動詞化的意象來比喻。所以「讓一夜蕭邦融化在撒旦的陽光下」你會把「一夜蕭邦」比喻成一種即溶的物質,這是情境的第一層,已經可以用「融化」來替代「一夜蕭邦是即溶的物質」;第二層則來自通篇二元衝突的張力承接,如「可以死去多年但好像剛剛才走開」,這二元對立又都是在「強弱對立」這個向度之內,「撒旦的陽光」這個衝突所製造出的張力,就如同結尾處「最弱的,最溫柔的狂風暴雨」。

圖源:Pexels

美編:樂達Domingo

#蕭邦 #歐陽江河 #最溫柔的狂風暴雨 #中國當代詩 #透過詞語的玻璃

2023年1月15日 星期日

天地無用- 給香港 ◎周漢輝

 



天地無用 ◎周漢輝
- 給香港



地在高處,天空低沉,隕石
隨雨水上噴,射入泥石間
無以追認原是焚餘的流星

⠀⠀
此時我也直升,生命流散
一地,溶淡於雨水,正巧你
喝氣泡水,以為生命在翻騰

⠀⠀
踏過隕石和雨中泥濘,快遞員
運來的包裹上標示漢日雙語
「請勿倒置」「天地無用」

⠀⠀
你在家工作避疫,並樂於線上
購物和轉售。疫後重返辦公室
暴雨聲中聽聞裁員名單上沒有你

⠀⠀
像我從世上缺席,原因已由法庭
研訊裁定,還有其他年輕人受審
而你多路過法院外,通勤上班

⠀⠀
你收到升職信,雨水也不太記得
我,只留予你晴天。家人,朋友
有心人都不及我所記起的自己

⠀⠀
銀河系裡最後一人去世
氣絕前淌有一滴淚,一直
權作我們的地球——我死了

⠀⠀
才有人略知,筆記本在法庭上
做過證物,媒體轉載我的詩
思想和經歷,溜過你的眼角

⠀⠀
凝視手機上她剛傳來的情話
你結識她的那天,我卻在教會
聚會後跟另一個她結束關係

⠀⠀
她明白我早年輟學做水電去
更明白沒有星星,詩,歷史
和政治,生活也可以過得很好

⠀⠀
水管與電線總穿插在可見處
及不可見處,工作中苦追去向
與來源,我倒像揣摩命運的龐雜

⠀⠀
自我到你,之間有福禍、存亡
平衡著,像你通宵加班的會計
運算,倦透時偶見萬物的收支帳

⠀⠀
法槌擊響了桌面,法官嘴唇張合
緘默間宣判,你大呼自己有什麼錯
卻也無聲,我在席上旁聽你的酣夢

⠀⠀
從出神中回過神來,連鎖咖啡店外
穿黑衣的一代人比你年輕,撲向
棍端和槍口,你無法點擊轉換頻道

⠀⠀
有人早於我行了,更久遠地釘在木上
身處天台,時間借雨水洗過我,眼前
和身後——留字「天地無用」

⠀⠀
城市保持顛倒,直到失明小孩在你
隔壁失手,透明的彈力球與球中鏡像
越出窗外墜落而非飛起,像未來的倒影

⠀⠀



◎作者簡介

⠀⠀

周漢輝
⠀⠀

信耶穌,寫現代詩與散文,畢業於香港公開大學。現任香港藝術發展局審批員,文學導師,評審,講者。曾獲香港及台灣二地多項文學大獎,2014香港藝術發展獎—新秀獎(文學),2018年應邀赴美國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寫作計劃,2020年憑個人第二本詩集《光隱於塵》獲文藝復興純文學獎。現正創作由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之「香港公屋詩系(第二輯)」。(摘自「虛詞無形」網站)

⠀⠀

◎小編一尾 賞析


這首詩曾刊於去年四月的《自由時報》副刊,詩人選擇在台灣的從詩歌的內容來看或許也可略知一二。「天地無用」為日本四字熟語,由「天地入替無用『省略而來,「天地」指涉的是物品的上面和下面,「無用」則是指不允許、禁止做某事,因而原是在日本物流業界中表示「請勿倒置」的意思,而詩的前三段則以漢語與日語漢字的同形異義詞(faux-ami)此四字望文生義,來展示詩的語言歧異性。


一開始詩的場景聚焦在雨中城市的柏油地面,來往路途踏跡、車軌遷捲造成的坑洞在城市降下大雨的時刻幻化為宇宙星辰的誕生、撞擊、毀滅與死亡,「此時我也直升,生命流散/一地,溶淡於雨水,正巧你/喝氣泡水,以為生命在翻騰」,精巧的透過撞擊地面雨水濺起的水花,如電影轉場般將鏡頭移到了女孩由氣泡翻攪的水杯,杯內一切水氣自是宇宙微塵的再生與消亡。接著鏡頭再回到地面的雨中水灘,「天地無用」的原意回到詩中敘事。


詩的敘事漸漸從疫情中,漸漸開始細數自疫情以來香港發生的一切,不,甚至是疫情前那個還在持續的運動,各自不再直說,由新冠疫情及政府管治新聞覆蓋下的運動,那個自在暗中,看一切暗的憂鬱之島。


疫情期間,居家封城、在寫字樓與家中的混合辦公,民生蕭條恐懼被裁員,在那一切度過後回到日常,解封、上餐館、購物、上班,然而許多人像詩中的敘事者我:「像我從世上缺席,原因已由法庭/研訊裁定,還有其他年輕人受審/而你多路過法院外,通勤上班」,提堂、審訊成為運動後的許多年輕參與者的現實,甚至亦寫出敘事者我遭到媒體轉載的詩,亦成為法庭的呈堂共證,詩的語言歧異性再也無法逃逸一切的政治檢控,反而成為遭人曲解望文生義的文字獄。


有時人總是感嘆,為什麼我們要理解這麽多?如果什麼都不知道,會不會就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事?亦如詩中敘事者自白:「她明白我早年輟學做水電去/更明白沒有星星,詩,歷史/和政治,生活也可以過得很好」,去政治是否真能「馬照跑,舞照跳」?生活是如此艱難,搵工賺錢、買樓在這座城市生活都大不易,但敘事者自我解釋,或許這是「自我到你,之間有福禍、存亡」一種命運、一個無人知曉被時間推過去的人生。


接著,敘事場景在連鎖咖啡店中,那個「我」也許凝視氣泡水中折射的泡沫內部,像是時刻到回般,鏡頭回到那四年多前同個窗外的場景,那些撲向橡膠槍、催淚彈的年輕黑影,一如千年前雖萬人吾往矣的基督,像相信著什麼被頂上十字鍵,一如在街頭奔向那一切可能未來的青年。


最後,「天地無用」成為具象的城市場景,「透明的彈力球與球中鏡像/越出窗外墜落而非飛起」,顛倒的城市,一如在塵土之上的浮城,一切的曾經是「記憶的城市」,還是只是一晃雲煙而散的「虛構的城市」,球體的墜落「就像未來的倒影」,還是只能一如九七之時「否想未來」?



參考資料:

https://zh.m.wiktionary.org/zh-hant/天地無用

正しく説明できる?誤解している人が多い「天地無用」の意味
https://dime.jp/genre/1002471/

美編:品嫺

#周漢輝 #天地無用 #給香港 #疫情 #封城 #未來的倒影

抒情・盲目 ◎余秀華

 



抒情・盲目  ◎余秀華

總是在遇見你的時候,世界暗淡,枯萎

仿若我吐出了多年的毒

於是憂傷翻倍,讓我顧此失彼

期待塵世的光照耀,多麼奢侈啊

──我要在傍晚的時候走進你的菜園

在白菜上捉蟲

而這些想像,和你不經意的一瞥

都被我撿進了詩裡

這是一條岔路

但我總有一些憂傷的,如熟透的果實

一晃,就掉落

雨一下,就腐爛

我還是要在傍晚的時候去看看你

把這絕望再

重複一遍

◎作者簡介

余秀華,一九七六年生,湖北鐘祥市石牌鎮橫店村村民,高中畢業後賦閒在家。一九九八年開始寫詩,《詩刊》編輯劉年於余秀華本人的博客上發現她的詩,後於二〇一四年第九期刊發了她的詩,後《詩刊》又陸續從她的博客中挑選發表幾首,大眾熱議她的身份,她自己於博客中說自己的身份順序是女人、農民、詩人。「我希望我寫出的詩歌只是余秀華的,而不是腦癱者余秀華,或者農民余秀華的。」

◎小編 ㄓㄓ 賞析

此詩收錄於余秀華《搖搖晃晃的人間》中輯三〈你沒有看見我被遮蔽的部分〉。「遇見」於第一句「總是在遇見你的時候,世界暗淡,枯萎」出現,後未再提及,整首詩便以「遇見之後」為基底開展。詩中多半屬於作者的私我情緒,但裡面不能沒有「他者」,如果沒有「他者」,「多年的毒」不會吐出(因為無人),無地可吐。而憂傷只會在自己身上翻倍,雖然增加但沒有映射之地;憂傷只會是單一感受,或許將她淹沒。詩中遇見的「你」究竟有沒有停駐在作者生活中?即使不說停駐這麼具有長久性的詞,那個「你」究竟有沒有「注意」到作者?「你」將岔路生出,但除此之外也許再無其他。

憂傷在詩首段便已出現,但作者沒有沈溺於憂傷,在這裡憂傷似乎成為作者極力想隱藏的東西,但它埋藏在比「你」更深更低的地方,在一切根基之前,沒有排除的可能,因此「你」成為帶來絕望的存在。但或許因為其中的甜蜜(因爲果實也是在「我」所擁有的全部之下產生的),還是會回去,回去看看,再重複一遍。

人總是在想著要「做些什麼」的時候做出最下流的事。身為創作者如果將創作變成唯一在思考的東西,自我會變得極為匱乏,我看見許多創作者因為這點而徒剩軀殼。當創作者開始「刻意去經營自己的創作」,忘記創作過程重於創作結果,過度重視「作品會帶來的效應」時作品便會變得空洞,那些思考會變成非常多餘的東西填塞在你的腦子裡,然後反映在之後所有的創作裡頭,如果不解這個說法,這次選的詩和詩人或許可以稍微讓人理解。余秀華的詩一直都來自於她的生活,生活不完美且充滿殘缺,但正因比重的正確,她的作品始終讓我感受到一種不多不少的完整性,於其中,不論其篇幅長短,都能讓讀者在裡面反覆回頭消化,讓我能夠有如此大的空間,正是因她的「不刻意」。

如在介紹余秀華的下一秒便是以同等的口氣說她是殘疾人士,緊接著再說她是農民,是否就是在說我們必須知道她的身份才能閱讀她的詩?像是我們如果不知道她的身份就閱讀她的詩會誤讀?但倘若以筆者得觀點來看,或學術點說,當作者將一個作品交付到公眾場域,它應該就已獨立於作者。讀者有自己的詮釋空間,拘泥於身份,或許才是最大的誤讀。

在詩集的編排中,往往會出現一些如〈抒情.盲目〉給人感受極輕(無壓力)的作品。沒有太多的社會意識,沒有太多的寫作意圖,只是寫情。

而或許,在世界的某一端。也有人與筆者相同,在初讀畢後長時間不想翻頁,希望這本詩集可以暫時沒有後續。這些沒有目的詩歌,本身含有最大的目的。


美編:品嫺


#余秀華 #抒情 #盲目 #搖搖晃晃的人間 #岔路 #重複一遍

狻猊 ◎楊牧

 



狻猊 ◎楊牧


警覺光正以一種角度與我對峙
曲折,未濟,即將揭開
或類之啟示於頃刻,激盪
有情至無心。我枯坐

將暗微的理性與非理性
正視那綿密的熱在樹梢葉尖
閃爍,作勢犯我如前生誤入
焦距裏一猝然現形的狻猊

◎作者簡介

楊牧,本名王靖獻,臺灣花蓮人,臺灣詩人、散文家、評論家、翻譯家、學者。花蓮中學、東海大學外文系畢業,美國愛荷華大學創作碩士、柏克萊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楊牧自中學便矢志新詩創作,並共同主編詩刊。早年筆名葉珊,三十二歲而改筆名為楊牧。詩文曾譯為英文、法文、德文、日文、義大利文、瑞典文、荷蘭文、捷克文等。

◎特約小編 #家朗 、 #樂達 賞析

⠀這首詩或許是涉及回憶的,在老境中,一種一瞬的觸發性質的回憶方式。

「警覺光正以一種角度與我對峙」,在此我們便警覺到,「警覺」這個詞,是一個「突然察覺,而後主動警戒之」的動作。「突然察覺」的部份,我們或可較易理解,畢竟我們也曾有過突然被某一事物吸引注意力的經驗。可是,我們對那些事物,可能多是忽略,或者在更多時候,對著那麼引起我們注意的物象,竟然找不著其意義。


但其實它必有意義。不然,為何我們獨獨被它吸引呢?

因此,「而後主動警戒之」的部份,即是詩人對這種突發的、吸引自己的物象之不予以輕易地放過——這是詩人的眼睛。事象之所以特具意義,有一部份即是因於詩人能將之連成一系列象徵,架構成為寓言,成為有機體,以喻示出一飽含意義的隱喻圖象。「曲折,未濟,即將揭開」何嘗不是這種「警戒」、感知的歷程。

再者,在楊牧而言,這種警覺除了用以架構寓言、獨獨沉思(「警覺孤獨成形」〈論孤獨〉/〈微塵〉)之外,更是詩人以詩意發掘、彰顯出來的回憶方式——一種透過某突發的覺察,而擊起的片刻的卻又深沉的回憶——其之所以為深沉,乃因回憶是超越時空的。這種超時空的回顧,甚至是作為超越時空根據之運思、書寫,乃孕生出了意義。

「所謂『長久』用力與『執著』於詩的這種生命情調,並不是為了隨時能夠起興抒情,而是希望那長時間全面的投入足以在感情思想轉化為文字之際——有紀律的文字,所以潛力無窮——挾其精神與想像力,即刻超越時空的限制,也就是說,追究這首詩是那一年在甚麼地方或為什麼寫的其實並不重要。」(〈楊牧詩集III.自序〉)

回顧,使時間有了意義,主動的回顧書寫,更令意義詩化(寫詩即是一主動編制的創造體驗),或許使之成為了更深刻的寓意。或許,正如楊牧在他《人文踪跡》的〈自序〉中說,偶發的回憶或一如詩之創作。於彼,作者擔當著助祭的角色,而這場祭祀儀式即是作品本身,它恰似一款人文的圖騰,維持著開放、讓讀者參與的「未完成狀態」。

這,不就是詩的寓言了嗎?

且回到〈狻猊〉,本詩若竟可由本人斗膽、粗略地切割分析,則詩大可分為三部份:即第一節,從開首到「有情至無心」為第一部份。「我枯坐」至「閃爍處」為第二部份。最後,從「作勢犯我」至「狻猊」處為第三部份。
第一部份如前文所說,我們可以看見其有著詩人「突發性質的回憶方式」之意義一面。且說,「警覺」即是一尋找狀態,比之我們只是被動地被事物觸發起回憶,詩人更是主動地去找尋那觸發回憶的事物、時空。在這個「找尋」之後,詩人終於找到能觸發詩心、寓言,甚或記憶的物象——光。而光觸發詩人回憶之前,便與詩人維持著一重「對峙」的狀態。此後詩人的精神更進入了一思緒的開端、定位,乃呈現為一「將發未發之勢」,它「曲折,未濟,即將揭開」,而詩人甚至找尋語言隱喻去描述這一狀態,遂描述之或為「或類之啟示於頃刻」,是一種「激盪」,從「有情至無心」。


第二部份,從「我枯坐」起,上述的,屬於詩人的「回憶觸發」狀態便似也有了遂漸具象的趨向。具象的則包括「沉思的精神」具象為「枯坐」的動作,作為「詩人」與「觸發回憶之物(光)」之間的認知中介,即那「暗微的理性與非理性」,彷彿亦具象為「在樹梢葉尖」,這些,皆恰如祭壇上的象徵儀式,與獻祭工具,而或即為所謂「一瞬的觸發性質的回憶方式」的思緒運轉過程。其過程,彷彿一種祭禮式的推動力,推動意義的生發、詩的生發——在處於老境的詩人而言,或者一如他〈希臘〉一詩中的赫密士,遠近馳驟的許是具有意義的過往的回憶,有著超越時空之能耐、神話與詩的精神的迴響。「枯坐」,許是有著「以羅漢的眼睛/望穿夢與醒(楊牧〈微塵〉)」的超越義。

第三部份,仍是字字千金。說到「在樹梢葉尖」「閃爍」的「那綿密的熱」,竟獲得了「作勢犯我」的主動性,這「觸發回憶物」之栩栩如生,一如狻猊。狻猊是古代對獅子的稱呼,惟狻猊一詞更有著神話的聯想。神話,許是永遠屬於過去的美好(前生),或神秘,看似一去不復返。然則,若我們能將神話再現於現在,透過儀式,像以一首詩召喚記憶、時空、憾、愛,以及一切典範,我們的嚮往⋯⋯神話的意義即臨在於我們那感應的心。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獅子,而是具有神話性質的「狻猊」,它架起通往詩的橋,使人的精神得以重新連結到諸神的殿堂、激盪的心、對過去和未來的關心,讓我們重新看見為凡事擾攘奔走、把彼此不安的底細說分明遠近馳驟的赫密士⋯⋯

狻猊,恰如一個小覡,架起了詩的儀式。(楊牧〈希臘〉)

何況,牠更是一「誤入」的,需要我們「警覺」而去發現、觸發的一種一瞬的回憶。「焦距」是拍照的專用語。拍照的意象於詩人的詩篇裡出現過不少,多數許是用來作記憶封存的暗示,如〈北濱〉裡月亮屬性的「不安的數位」,〈葵花園〉中,以「以及衰蟬棲定對準光圈一點」,顯示照片之下,所有我們曾嚮往的都慢慢衰退了的老境,時空的定格。可狻猊則是以「回憶意義」的象徵之姿現身,一首重構了希臘星空的詩篇。狻猊,一位攜來詩意的老朋友、神秘客(此處或為神話性的諸聯想),終在詩心(神思)的運思後,猝然現形。

圖源、美編:樂達Domingo

#楊牧 #狻猊 #記憶 #光 #啟示 #有情至無心

2023年1月:無主題詩選 ◎主編樂達

 



2023年1月:無主題詩選 ◎主編樂達

走過年末,來到新的一年,不知道大家對2023年抱有什麼樣的想像?繼「而立之前:2022台灣新世代詩人」詩選,一月後續的時間,《每天為你讀一首詩》聚集了多名寫手,在無主題限制之下,盡情發揮所長、分享各自所愛,一同迎接今年的序幕。

這個月的寫手們有的分散海外,身居澳門或大馬,持續關注現代詩歌的發展與蛻變;也有新加入的小編,為每詩團隊帶來不一樣的視野。此外,念及以往曾有詩作及賞析,因故而未能如期發表,誠然可惜,於是小編也發動 #穢土轉生 之術(寅-巳-戌-辰-雙手合十),將塵封於過去的靈魂召喚回來,共襄盛舉。

在此也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關注與陪伴!接下來,且讓我們相會於每篇詩作與賞析之間,也歡迎大家分享所見所感,經由對話與討論,讓詩歌化為動詞,生生不息地傳衍下去。

美編:樂達Domingo

圖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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