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20日 星期日

島(1977) ◎陳千武

島 ◎陳千武
 
細長的防坡堤
為阻遏邪惡的侵犯
守衛著港口
 
細長的島嶼
山尖豎起武裝的劍
護衛著海的真理
 
戰爭激起
在海中爆炸的水柱
是盛開的白喇叭花
 
而戰爭溶不掉精神的張力
只要等待黎明
接觸光的島嶼
風景便會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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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千武(1922-2012),本名陳武雄,另有筆名桓夫。南投縣名間人,後居台中,日治時期台中一中畢業。曾任台中市立文化中心主任,笠詩社發起人之一。著有詩集《密林詩抄》、《不眠的眼》、《媽祖的纏足》、《安全島》等;小說集《獵女犯》,後改版為《活著回來——日治時期台灣特別志願兵的回憶》。
 
另翻譯許多日文詩,以及參與翻譯《張文環全集》、《西川滿小說集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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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于玄賞析
 
島嶼和戰爭,是陳千武二十歲時就早早鑿刻於身體記憶中的。當時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作為殖民地上的人民,陳千武以「台籍日本兵」的身分赴南洋作戰,在戰火中倖存並寫下「我底死隱藏在密林的一隅」這樣的詩句。然而,二次大戰落幕後,島嶼、島嶼上的人們卻沒有因此遠離戰爭……。
 
身為一座島嶼,台灣的命運和「海洋」緊密相連,乘船而來的住民、海盜、侵略者、殖民者、流亡政權,以海浪的姿態沖刷島嶼的土地。
 
詩人在首二段描寫島嶼守衛的姿態,細長的防坡堤、山尖豎起武裝的劍,在陳千武的詩句中,島嶼──儘管是座小島──仍是強而有力的,為阻遏邪惡的侵犯、護衛著海的真理。
 
而什麼是海的真理?詩人旋即在後二段給出他的回答。
 
是即使戰爭激起,那在海中爆炸的水柱也會是盛開的白喇叭花,是戰爭溶不掉精神的張力,而島嶼終會迎來清朗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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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陳千武 # # #真理 #戰爭 #黎明

2019年10月19日 星期六

光榮碼頭聽禁歌 ◎凌性傑

光榮碼頭聽禁歌 ◎凌性傑
 
七月十五日,解嚴二十週年,在光榮碼頭聽禁歌禁曲演唱會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
請不要為我唱悲傷的歌
也不要唱尊嚴、榮光、愛與身體
我不要心中的憂苦,被關起來的音符
以及曾經讓我祖父流淚的旋律
二十年前,如果我能聽見
請不要為我唱快樂的歌
那些不被允許的快樂
譬如熱情的沙漠火紅的青春
每一種跟自由有關的象徵
不能舊情綿綿
不能黃昏的故鄉
不能燒肉粽、橄欖樹
不能望你早歸何日君再來
不能雨夜花、四季紅
不能粉紅色的腰帶
不能路邊的野花不要採
寶島不能曼波
老歌手熟練地唱出假音
保證明天發生的事
今天不會再一次發生
我們欣賞時間的變臉
然而權力的趣味
我們並不了解
我只聽見了
已經失去的時代
已經失去那麼多沉默
通往過去的歌聲
推翻了真理的方法
永遠是這樣
愛需要愛的回應
時代需要時代的鬥爭
解嚴二十年後
好像誰也聽不見誰
只管自己大聲說話
或許這不值得懷念
我在遙遠的1987
躲進害羞的身體
進入青春期
 

 
◎作者簡介:
  
凌性傑
 
高雄人。天蠍座。師大國文系、中正大學中文所碩士班畢業,東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班肄業。曾獲臺灣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現任教於建國中學,著有《自己的看法》、《彷彿若有光》、《陪你讀的書》、《男孩路》、《島語》、《海誓》等書;編著有《靈魂的領地:國民散文讀本》(與楊佳嫻合編)、《人情的流轉:國民小說讀本》(與石曉楓合編)、《青春散文選》(與吳岱穎合編)。
 
相關著作:《島語(限量親簽珍藏版)》《島語》《海誓》《男孩路》《人情的流轉:國民小說讀本》《陪你讀的書──從經典到生活的42則私房書單》《彷彿若有光:遇見古典詩與詩生活》《靈魂的領地:國民散文讀本》《自己的看法--讀古文談寫作》
 
◎小編一尾賞析: -
  
「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
  
《返校》電影裡的收音機播著:「雨夜花,雨夜花,受風雨吹落地」
 
你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是什麼時候呢? 〈雨夜花〉這首歌跟讀書會讀的泰戈爾詩集在戒嚴時期皆遭到國民政府查禁,台灣曾經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公開聽到這首歌,也包括詩中所用的〈熱情的沙漠〉、〈舊情綿綿〉、〈黃昏的故鄉〉、〈燒肉粽〉、〈橄欖樹〉、〈望你早歸〉、〈何日君再來〉、〈雨夜花〉、〈四季紅〉、〈粉紅色的腰帶〉、〈路邊的野花不要採〉、〈寶島曼波〉,只要歌曲被當局認為有關「違反國策」、「為匪宣傳」、「抄襲匪曲」、「詞意頹喪」、「內容荒誕」、「意境晦淫」、「曲調狂盪」、「狠暴仇鬥」、「時代反應錯誤」、「文詞粗鄙」、「幽怨哀傷」和「文理不通意識欠明朗」的歌曲都會遭到查禁,在那個「國家殺人」的年代裡,若被抓到私下聆聽禁歌,沒有人知道下場會是如何?
 
〈光榮碼頭聽禁歌〉這首詩一開頭即寫出這首詩的緣由:「七月十五日,解嚴二十週年,在光榮碼頭聽禁歌禁曲演唱會」。光榮碼頭原名高雄港第十三號碼頭,原為運送軍人至金門馬祖前線的碼頭,於二零零五年退役。因其歷史被政府視為光榮的象徵命名之,而詩人得以在高雄港聽歌對於高雄人來說亦是一項新的體驗,因高雄港的戰略地位,在過去是嚴格管制進入的,如今日的駁二、高雄流行音樂中心、夢時代近郊都不是以前高雄人所熟悉的地方,對於高雄人來說,高雄港是個遙遠的存在,直到近十年,市政府與港務局協力開發港區,高雄港周邊才得以以觀光之姿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十年前的二零零八,詩人可以自在的吸著自由的空氣以及聽著不再是禁歌的台灣歌謠,但詩人接著寫:「如果是在二十年前」,「那些不被允許的快樂」都與「每一種跟自由有關的象徵」,當然歌曲被查禁的原因有百百種,但這些歌曲被查禁的歷史都指向了人民的自由遭到了政府的禁錮。
 
詩說:「老歌手熟練地唱出假音/保證明天發生的事/今天不會再一次發生」,這是歌者得以在舞台上歌唱的原因。我們面相過去時,卻不斷的流失這些歷史、這些時代,但似乎人們已不再真正關心這些歷史、這些過去的苦痛,因此詩寫:「解嚴二十年後/好像誰也聽不見誰/只管自己大聲說話/或許這不值得懷念」。詩最後末幾句寫道,詩中敘事者在一九八七當時正值青春,而現在看來則恍如隔世。
 
「總得有人活下去,記住這得來不易的一切」,才有人傳頌這些歌謠、這些象徵自由的話語。因你我所擁有的一切,那些感覺不到如自由般的空氣,在當時是如此的奢侈與珍貴。因此,我們必須抵抗遺忘、必須記住,每當我們不斷想起這些歷史時,告訴我們的下一代,我們再也不走回頭路。
 
「致自由」
也致高雄與香港這兩座港都。
 
參考資料:
https://storystudio.tw/article/gushi/%E5%AE%8C%E6%95%B4%E5%9B%9E%E9%A1%A7%EF%BC%8C%E8%87%BA%E7%81%A3%E7%A6%81%E6%AD%8C%E5%8F%B2/
 
https://www.taiwan.net.tw/m1.aspx?sNo=0001121&id=A12-00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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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凌性傑 #光榮碼頭 #禁歌 #自由 #高雄 #香港

2019年10月18日 星期五

島嶼邊緣 ◎陳黎

島嶼邊緣 ◎陳黎
 
在縮尺一比四千萬的世界地圖上
我們的島是一粒不完整的黃鈕釦
鬆落在藍色的制服上
我的存在如今是一縷比蛛絲還細的
透明的線,穿過面海的我的窗口
用力把島嶼和大海縫在一起
 
在孤寂的年月的邊緣,新的一歲
和舊的一歲交替的縫隙
心思如一冊鏡書,冷冷地凝結住
時間的波紋
翻閱它,你看到一頁頁模糊的
過去,在鏡面明亮地閃現
 
另一粒秘密的釦子——
像隱形的錄音機,貼在你的胸前
把你的和人類的記憶
重疊地收錄、播放
混合著愛與恨,夢與真
苦難與喜悅的錄音帶
 
現在,你聽到的是
世界的聲音
你自己的和所有死者、生者的
心跳。如果你用心呼叫
所有的死者和生者將清楚地
和你說話
 
在島嶼邊緣,在睡眠與
甦醒的交界
我的手握住如針的我的存在
穿過被島上人民的手磨圓磨亮的
黃鈕釦,用力刺入
藍色制服後面地球的心臟
 

 
◎作者簡介:
 
陳黎,本名陳膺文,1954 年生,台灣花蓮人,台灣師範大學英語系畢業。著有詩集《廟前》、《動物搖籃曲》、《小丑畢費的戀歌》、《家庭之旅》、《小宇宙》、《島嶼邊緣》、《貓對鏡》、《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輕/慢》、《我/城》、《妖/冶》、《朝/聖》、《島/國》,散文集《人間戀歌》、《晴天書》、《彩虹的聲音》、《詠嘆調》、《偷窺大師》、《想像花蓮》,音樂評介集《永恆的草莓園》等。譯有《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等十餘種。中英對照,張芬齡譯的《親密書:英譯陳黎詩選 1974-1995》(Intimate Letters: Selected Poems of Chen Li)1997 年由書林書店出版。1999 年受邀參加鹿特丹國際詩歌節。2001 年底,荷譯陳黎詩選 De Rand Van Het Eiland (島嶼邊緣)由荷蘭萊頓大學「文火雜誌社」出版。2004 年3 月,受邀參加巴黎書展中國文學主題展 。2009 年底,法譯陳黎詩選 Les confins de l'ile(島嶼邊緣)由法國 Tigre de Papier 出版社出版。2010 年2 月,日譯陳黎詩選《華麗島の边緣》由日本「思潮社」出版。曾獲國家文藝獎,吳三連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詩翻譯獎,金鼎獎 ,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等。2005 年,獲選「台灣當代十大詩人」。2012 年,獲邀代表台灣參加倫敦奧林匹克詩歌節(Poetry Parnassus)(簡介來自陳黎個人網站)。
 

 
◎小編哲佑賞析:
 
這首詩收錄在陳黎詩集《家庭之旅》中,但「島嶼邊緣」不只是一首詩,更直接成為陳黎下一本詩集的名稱,可見得詩人對此概念的看重。「邊緣」是台灣的國際地位,同時也暗指詩人身處「台灣的邊緣」花蓮,在雙重視角下,陳黎的國族關懷往往比一般詩人來的開闊深刻。
 
「黃鈕扣」作為島嶼的象徵,有一些特別的涵義。首先,「黃色」可能代表著亞洲、黃種人,甚至漢民族或大中國主義;而「鬆落的鈕扣」,也意味著台灣在歷史定位上的曖昧不明:這是一個一再被遺棄、被殖民,以致認同落失的地方。詩人以此為喻,若從大衣上脫落了,一顆鈕扣還能有自足的意義嗎?
 
但,或許不需要依賴他者,存在本身就是意義。如同作者所述,他「用力把島嶼和大海縫在一起」,如果願意觀看、傾聽,會發現在這小小的土地上,每個人都用自己生命寫下歷史,就像是許多穿梭時間的絲線,終將縫起一本厚實的冊書。
 
於是在此翻轉「鈕扣」的意義了——除了那顆從國族框架上脫落的鈕扣,如果依然借助這個「整體/部分」的比喻,我們其實還擁有「隱形的鈕扣」:那島嶼上的愛恨記憶,都像等待著被縫回世界這件「藍色的制服」,等待被更多人看見。脫落的黃鈕扣,是島嶼在歷史上的邊緣處境;而不被看見的隱形鈕扣,是一代一代的島民記錄下來,與全體人類共鳴的聲音。
 
存在不需要依附什麼,如同衣著只是外飾,重要的是底下的肉身內核,那些與我們同心跳、同呼吸的死者與生者。不論身處誰的中心、誰的邊緣,不論我們被放在哪一件衣服上,存在都是自足而銳利的,當你看見它,你會發現,你已經被深深銘刻在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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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島嶼邊緣 #陳黎 #世界地圖 #藍色制服 #黃鈕扣 #郭哲佑 #寫生

2019年10月17日 星期四

海灘路  ◎黃岡

海灘路  ◎黃岡
 
這是一條通往繁榮新樂園的道路
當怪手洞洞鑽開玄武岩的前世
岩漿還會從裏面流出來嗎?
 
千年的灼熱記憶,冰涼的黑臉如今
流下了眼淚,那鹹源自於海水
裝作剛從海裏打撈上來的模樣
「石頭是喝海水長大的,你們都不相信!」
悻悻然,部落小女孩指著大海說
 
島嶼的生成源自於一次偶然的推擠
你原是火山裏熬煉的一塊玉石
造山時代遺落人間填海成陸
你生命中的焦灼須以鹹水冷卻
那屬未知的流動須以冰涼定形
你身上的氣孔則訴說了剛投進海裏時
喘氣的模樣
千萬顆玄武大軍攻佔海灘
以碳黑妝點海的偽裝術
至於我們,則說了一段美麗神話
 
人們在海灘後築起木屋
往海裏去便探著魚
進山裏去便尋得獸,至於
山與海之間,則闢成翠綠的梯田
你同父異母的兄弟,麥飯石
可以煮菜,漂流木可以燃燒溫暖
 
海水餵養石頭,浪濤淘洗海岸
百年如一日
直到殖民者的觸角探進來
在海的臍帶蓋上大飯店
他們的腳不走沙灘,捨棄繞行山脈
以斧鑿推敲山的深度
以聲納聆聽山的心跳
開出一條又一條山路
走的可是風的路徑呦!像那猴子
時速一百,便從舊石器裏走了出來
彷彿還聽見獸骨敲打木樁的聲音
海水啃食納生不出蕈類的山壁
而美麗灣再也不美麗
 
謠傳一個部落的小孩淹死之後
神話裏的女神
終於取回了她的權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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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黃岡,是祖父的賜名,意在紀念1949年以前的故鄉。13歲時不懂事,把名字改成黃芝雲,黃岡則成為了筆名。我帶著這個充滿符旨的名字滿山游走,迎接我的年代,命運,和寶島的血濃於水。
 
現任冉而山劇場公關、帝瓦伊撒耘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曾獲林榮三文學奬、葉紅女性詩獎、楊牧文學奬、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2015年美國聖塔菲藝術學院駐村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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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ㄩㄐ賞析
 
「台灣是海島國家。我們的國族認同,也自然包含了對海洋的親近⋯⋯」這段話乍聽非常合理——但是,國族是哪一個國族?海洋是誰的海洋?
 
無論你的身份認同是否為原住民,請試著從原住民的角度思考:
 
什麼是「開墾」?什麼是主權國家?
 
部落算是一個主權國家嗎?——現況而言並不是,但是十七世紀時是嗎?
 
原住民族權利(indigenous rights)裡,自決權、自治權與土地權,也必然與國家主權衝突。掠奪的土地是合法的嗎?當部落無法自決、自治,那麼部落是否名存實亡?設立自然保護區,用意是保護自然生態——然而自然生態的破壞,是因為原住民打獵,還是因為外來者的開發?若是後者,則禁止打獵的正當性為何?
 
我們小時候在歷史課本裡,讀到關於漢人來台開墾、篳路藍縷的故事,對於原住民來說,通通都是「侵略」。
 
這也是為什麼,在詩的第五節,黃岡直截了當地使用「殖民者」一詞:
 
「直到殖民者的觸角探進來 / 在海的臍帶蓋上大飯店」
 
從第五節的最末行可得知,「大飯店」指的是「美麗灣渡假村開發案」,這也是關於土地權的衝突。此開發案位在原住民族的傳統領域,卻未依《原住民族基本法》第 21 條,在建設前取得原住民部落同意。
 
對於原住民而言,人與土地是一體的,無法劃分。詩的第二、三節,以石頭象徵原住民,以玄武岩的生成,象徵原住民生長於土地。玄武岩的成形,是岩漿噴發後,迅速為海水冷卻。所以「石頭是喝海水長大的」——正如同原住民,生長於海灘、山林,與自然和平共處。
 
因此失去了土地,原住民族就永遠不再完整。「當怪手洞洞鑽開玄武岩的前世 / 岩漿還會從裏面流出來嗎?」岩漿比喻為血,血不再流動,意味土地已經死亡。
 
美麗灣開發案的爭議,還觸及環境保育。2005 年,台東縣政府同意,將建築基地的 0.997 公頃從合約內原定的開發面積切分開來,因為在一公頃以下,即不需要環評。這自然是刻意規避的做法。
 
美麗灣所在的杉原海岸,是台灣東部唯一的沙岸地形,並擁有豐富的珊瑚礁生態。然而業者卻將建築廢棄物,掩埋於沙灘底下,隨著雨水,其中的廢土將不斷污染海洋與生物棲地。
 
——美麗灣再也不美麗⋯⋯
 
詩以阿美族的神話作結。黃岡將神話內容,附在詩集另一篇作品〈海問〉之前:
 
「西麗雅安為人神,育一女,嬌豔欲滴。忽逢海潮,海神見之色心大起,遂興風浪捲女入海,須臾風平浪靜渺無人蹤。西麗雅安持銀杖自奇萊至秀姑巒,幾尋不復得,憤而擲杖在地,地遂化為灘,自此海陸永不相犯。」
 
西麗雅安將權杖擲地,劃分出了海陸的分界,也讓原住民族人有了居住、種植的地方。而如今,祂要將權杖取回。開發造成土石坍方、地基掏空,海將開始侵蝕陸地⋯⋯
 
這是黃岡整本詩集《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的大主題:外來者的開發,不只是不正義的掠奪,更是對環境的嚴重破壞。
 
忽視原住民所建立起的國族認同,是非常奇怪的。若是轉型正義並未被落實,四百年來對原住民的壓迫未能被台灣人認識,進而深刻反思,則原住民將持續被殖民,土地開發將持續被視為理所當然、促進經濟發展,而自然環境也將持續被破壞。
 
 
註:原住民議題相當複雜,我遠遠稱不上是這方面的專家。本文也僅能從詩作出發,帶出我個人的淺薄見解。若有遺漏、錯誤,歡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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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黃岡 #海灘路 #是誰把部落切成兩半 #轉型正義 #原住民 #ㄩㄐ

2019年10月16日 星期三

玩具墳場  ◎羅任玲

玩具墳場  ◎羅任玲
 
當世界丟棄你
像丟棄一件破舊的衣裳
一個破碎的玩具
被暴肥的河泥沖刷
霎時不見了蹤影
 
當土石流像噩夢砸破了
八十二歲老嬤嬤的頭
你正從西部墜溪出海
隨黑潮一直旅行
到了美麗的蘇澳港
阿 那些甜美夢幻的魚群
正輕輕啄食你的肉身
和你不知去向的魂魄
 
你來不及告別的父老
來不及知道故鄉還有一座
更大的玩具墳場
四百九十一個和更多
剩下一隻腿的
 
當小三生穿梭玩具墳場
尋找十個同學的牌位
像尋求永不再來的青鳥
暮色融入蟬屍降落山谷
你不知道他們說
已經夠快了夠快了
 
你不知道老嬤嬤
等不到包紮傷口的紗布
等不到一碗地瓜粥
在空蕩的親人懷裡
她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好餓」
 
那時你已漂向陌生的太平洋
用最後的肉身
向暗暝的福爾摩沙告別
向滿山沉默檳榔樹高山高麗菜
向偽裝成神木的怪手
向抄襲巴別塔的攔砂壩
向明天
 
當明天過後我不知道
世界下一個丟棄的
會不會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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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羅任玲, 1963年10月10日生,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業,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文學碩士。曾獲《台灣詩選》年度詩獎,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獎,師大文學獎新詩首獎,耕莘文學獎新詩、散文、小說獎,詩與散文收入多種重要選集。著有詩集《密碼》、《逆光飛行》、《一整座海洋的靜寂》、《初生的白》,散文集《光之留顏》,評論集《台灣現代詩自然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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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李昱賢賞析
 
「台灣四面環海,地勢高峻陡峭、河川坡陡流急。」
 
這是一句在地理課本中、大部分人接觸台灣水文時都會讀過的描述。由於台灣輪廓上呈現南北狹長,又以中央山脈等高山貫穿島嶼中央,這使得台灣的河川坡度陡、強度高,每當水一落下便快速流往出海口,隨後進入廣闊大海。
 
詩人在首二段便點出了河流與出海口的關係,河水奔赴海洋的過程就如同一趟生命的軌跡,我們呱呱墜地於後又向著死亡行進,在歷史洪流中是那麼稍縱即逝,作家吳盛也曾經在作品〈出海口〉中寫道——
 
台灣島嶼從浪沫間誕生
,海洋是島嶼溫暖的懷抱。
 
水自天上來,順著地表的坡面,
從峰頂流過平原,
一路蜿蜒又回到海洋。
 
台灣西部小面積的平原地,
是許多溪河沖刷所形成,
大小溪河的「出海口」相互銜接,
形成海岸線居民口中所稱的「海口」地區。
 
曾經婆娑無邊的海岸,
是我們靈魂中最深刻嚮往的夢土。
 
將出海口和靈魂的終點做連結,呈現了一種台灣河流、海洋對思想和文學的影響,既是生命之母也是安樂鄉。
 
〈玩具墳場〉一詩於2009年9月18日刊登於聯合副刊,同年的8月8日即為重創台灣的八八風災發生之時,「你來不及告別的父老/來不及知道故鄉還有一座/更大的玩具墳場/四百九十一個和更多/剩下一隻腿的」詩人以玩具延河漂流出海的過程帶出莫拉克傷亡者的泣鳴,當年莫拉克颱風侵襲,高雄小林村的上百居民在轉瞬間受到沖刷的泥石掩埋,那些殘酷和悲傷在詩人筆下成了孤寂無奈的一趟航程。
 
「當明天過後我不知道/世界下一個丟棄的/會不會是我?」詩人在末段中亦給出了警語,告誡世人應學習與大自然共處,否則終將招致遺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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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羅任玲 #玩具 #墳場 #初生的白 #李昱賢 #老嬤嬤

2019年10月15日 星期二

一路航向未知且遙遠的姓名 ◎方群

一路航向未知且遙遠的姓名 ◎方群
 
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
路是搖擺的浪
航線由腸胃擴散
向甲板上旋轉的頭顱
未來的準星
知道你垂掛的兵籍密碼
且無限延伸向
遙遙無期的鴻雁往返,某個
遠的不能再遠
的陌生國度正在前方晃蕩
姓,滑動似海
名,凝結如霜
 

 
◎作者簡介
 
方群,本名林于弘,1966年生,臺北市人。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曾任國小、國中、高職及大專教師,現為臺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教授,學術專長為語文教學及當代臺灣文學,創作以新詩為主,並兼涉散文及傳統詩。著有詩集《進化原理》、《文明併發症》、《航行,在詩的海域》、《縱橫福爾摩沙》、《經與緯的夢想》、《微言》及《邊境巡航──馬祖印象座標》,論文《臺灣新詩分類學》及《群星熠熠──臺灣當代詩人析論》等。
 

 
◎小編林宇軒賞析
 
方群對於海洋詩的書寫,或許可以從他的生命經驗開始說起。在方群筆下,有關海洋的書寫大多並非是抽象的海,而是可以和他現實中生活相連結的真實的海洋,這也讓詩中的描寫有更多的根據而得以引人入勝。
 
本詩選自《邊境巡航》,一本以馬祖作為書寫主題的詩集。詩的開頭就提及「一旦開始就不能回頭」,開始什麼呢?詩人沒有明確說明,我們只能從「兵籍」這個線索去猜測。如果說這首詩所描寫的是前往馬祖服兵役的航程,那詩題〈一路航向未知且遙遠的姓名〉寫「一路航向」卻沒有寫到「回來」也就可以解釋了。這樣的選擇,代表了方群對於海「不得不前往」的意念,也或許說明了這個「陌生國度」對他來說是重新建立認同的可能。
 
對於方群,這個「國度」是非常遙遠且晃蕩的,以致於自己的名姓都「滑動似海」、「凝結如霜」——和日常生活的台灣島距離了一片廣大的海,馬祖想必對於自己來說是很有距離感的。在這首詩中,方群以第二人稱「你」進行書寫、抽離自己,用旁觀者的角度來與自我對話,以直接的陳述讓讀者體驗自己的生命經驗,這種做法使得大家在閱讀時,可以更加容易融入詩中的氛圍。
 
在詩中,方群自陳這些「密碼」將帶領自己前往遙遙無期的「鴻雁往返」。這裡的鴻雁往返或許可以看作和家人的通信,也可以解讀為自己在這個「國度」和原本熟悉的地方像鴻雁般定期「往返」。從這兩個可能去推測,最後兩句自己姓名的「被決定」、「不確定感」也被賦予了更多的故事性。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這首詩以「藏頭詩」(或稱隱題詩)的形式創作,每一行第一個字串起即是本詩的詩題,相同的創作形式洛夫、蘇紹連等詩人也曾嘗試過,在各種創作發表的場域也不難見到。特別的是,詩人選擇使用這種方式來表現,除了讓整首詩形式上更加一體之外,同時也表現出海中「航線」的圖像性,頗富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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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方群 #林于弘 #隱題詩 #藏頭詩 #邊境巡航 #林宇軒

2019年10月14日 星期一

海洋的國族想像 ◎林于玄

海納百川,海寬廣、無邊際,而海與陸與島的交界,卻上演著一場又一場關於國家、主權、認同邊界的攻防戰。
 
台灣是座海島,1949年後的海岸線卻被視為禁忌的空間、國家的防線。過去繁榮的基隆港和高雄港,在戒嚴令的禁止下,每天上午一點到五點被劃歸為宵禁時間,非經特別許可,一律斷絕交通。而一般人民更是嚴禁自由出海,以防中共滲透、破壞。直至解嚴後的今日,人民在出海前仍須「報關」,島嶼上人們和海洋之間,隔著一條名為「國家」的界線。
 
島嶼上的文學和海洋之間,同時也隔著一條名為「國家」的界線。台灣文學中的海洋意象,一直要到解嚴後才逐漸明朗、解禁,海洋得以容納相異的國族想像。鄉愁可以不再只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在「台灣人共心肝共款運命」的狂飆歌聲下,我們可以喊出「咱是海洋的國家」;淺綠色旗幟上的鯨魚,可以徜徉於「台灣」的海洋。
 
本週的主題,《海洋的國族想像》討論的是包容、寬廣的海的另一面向──有其劃分和界線的國族想像,我們將會看見詩人如何在作品中連結「海洋」與「國族」,以及「國家」的界線如何和包容、寬廣的「文學」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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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海洋詩 #國族 #國家 #海島 #台灣 #換貓上場了

2019年10月13日 星期日

我想伸手摸到鯨 ◎帕麗夏



我想伸手摸到鯨 ◎帕麗夏
 
夏初我盡可能駛離了東海岸
在飛翔的薄衣中
對一隻海鷗推心置腹
再看它飛走
 
口袋有什麼被語言餵養的碎東西
此刻成了一群熠熠的海豚
躍出夢境的每一下
都餵給了我嘴裡的那顆星
 
再來一顆甜蜜的⋯⋯
再來一顆昂烈的⋯⋯
我們總要選一個方向離開欄杆
 
那隻看不見的鯨魚
閉上眼能離它更近
它就那麼巨大地浸在海裡
想像自己的小身體
 
睡前伸手想摸到它
就鬆開了抓緊了一天的怯懦
我們是一模一樣的小身體
比我們更小的,還有行星和魚卵
它們也一樣從繁榮到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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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帕麗夏
 
原名吳丹鴻,1990年10月生,廣東揭陽人。台灣清華大學中文系碩士,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博士在讀。寫與讀都很懶,但除此以外別無所長。曾獲葉紅女性詩獎首獎,周夢蝶詩獎創作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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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想像汪洋裡有一隻孤獨的鯨魚,整片大海上你只能看得見牠,牠就這麼停駐在海的中央,孤獨而靜謐,而我多麼地想靠近牠。第一次讀到這首詩的時候,雖不太明白詩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但這樣的畫面鮮明又深刻的竄入我的腦海中。
 
對我而言,詩語言是一種透過意象去不斷逼近某個不可言說之事物核心的一種技術。在〈我想伸手摸到鯨〉一詩中,我們能夠感受到詩人一直在渴望著靠近、碰觸什麼,而在這首詩之中「鯨魚」便是其渴望接近與探看的象徵。
 
本詩的每一段都可以被解讀成一種具有階段性的狀態,有所進程而且越來越靠近。
 
第一段,詩人寫我醉心於某一隻海鷗,接近然後告別它。
 
第二段,「口袋有什麼被語言餵養的碎東西/此刻成了一群熠熠的海豚」。詩人發現自己口袋裡那些不被注意的「碎東西」,成了「熠熠的海豚」,又餵養了自己的星。這裡語言可能指的是外在世界所給予的養分,本不是自己的,只是自己所擁有之物。在某個時刻,積蓄足夠的能量,成了能動的「海豚」,跳進「我自己的語言(星)」中。
 
第三段是為一轉折,詩人說「總要選一個方向離開欄杆」,欄杆是某種限制與界限。本首詩前面二段的「我」都是在吸收、接納、觀看外在,但在此之後,我渴望突破本來安適的位置,成為主動尋找方向的主體。
 
從第四段開始才是題目所指之事,此前三段是鋪陳也是想要「伸手」的必然過程。詩人開始尋找「鯨魚」,那是一隻「看不見的」鯨魚,靠近的方法唯有「閉上眼」,鯨魚這個意象巨大而且神秘,詩人認為透過想像與感受才能更加接近它的本質。
 
末段,為了要碰觸鯨魚,詩人「鬆開了抓緊了一天的怯懦」,渴望更加靠近的慾望大過了膽怯,鬆手是放棄了某些固守的東西,而這樣的放棄讓詩人終於真正意義的碰觸了「鯨魚」。
 
本詩的最後三句,也是我覺得這首詩最美的部分「我們是一模一樣的小身體/比我們更小的,還有行星和魚卵/它們也一樣從繁榮到孤單」。將「行星」與「魚卵」兩個非常遙遠的意象作了非常精妙的類比,在群體裡誕生,最終各自離散。詩人用「小身體」連結了自己和鯨魚、行星和魚卵,我們都是散逸在世界的汪洋裡,渺小而孤單的存在。
 
而詩人的追尋是什麼?我認為,這是一首在文學的汪洋裡追尋詩藝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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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珊瑚蟲(幸褣)
 
#帕麗夏 #我想伸手摸到鯨 #海洋詩
#從繁榮到孤單 #在汪洋尋找詩

2019年10月12日 星期六

燈魚 ◎曾貴麟



燈魚 ◎曾貴麟
 
夜是一種裝幀
將山脈與湖縫合
成為一本黑色的書
 
我是燈魚
凝視一池黑暗
水蚊、夜鶯與晚雷來回飛掠池面
 
愛使我柔軟、透光
等你從遠方回覆
 
只要一個口信
我將會為你不斷幻化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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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貴麟
 
1991年生,宜蘭人。本《人間動物園》之管理員,溫柔地失職,不負責禁錮,只能一再釋放。
 
東華大學華文所畢業,曾任淡江大學微光詩社社長、創辦藝文誌《拾幾頁》。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後山文學獎、臺北詩歌節《多元成詩》影像詩等獎項,入選兩岸90後詩人詩選集。
 
有詩文集《夢遊》、《城市中的森林》,2015年策展攝影散文展《25時區》。散文集《私事》籌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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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佑霖賞析:
 
〈燈魚〉的首段不從海洋寫起,而是從天空與陸地的黑暗開頭:「夜是一種裝幀/將山脈與湖縫合/成為一本黑色的書」。無邊無際的黑包裹住一切,動態的「縫合」在此突顯了夜晚的寧靜。
 
「我是燈魚/凝視一池黑暗」:延續了首段,詩中的燈魚是棲息於陸地上的「我」,乍看下平靜的夜,其實充滿了聲音與變化:「水蚊、夜鶯與晚雷來回飛掠池面」。
 
但身處在這騷動的黑暗之中,我依舊把持著燈魚發出的微光,等待著你前來:「愛使我柔軟、透光/等你從遠方回覆」。
 
燈魚發出光芒,是為了誘捕獵物,那我的光呢?
 
「只要一個口信/我將會為你不斷幻化身形」:我為了你/愛所發出的光,將我的身影投射到這無邊黑暗之中,成為任何一種守候你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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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珊瑚蟲(幸褣)
圖片來源:耶哇琪
 
#曾貴麟 #燈魚 #海洋詩
#凝視一池黑暗 #愛使我柔軟透光 

2019年10月11日 星期五

海面之下 ◎陳少



海面之下 ◎陳少

忘記是什麼時候
我曾經看過
海面底下的
那種藍
 
光線無法穿透
船屍,碎玻璃,提燈的魚
意識沉澱
你我託付的對白
 
海給了你
一組密碼
公開,只限本人
朋友;除了……
 
太多太多了
需要大掃除
大王酸漿魷八爪分類
撫殤一處新的瘀血
 
你最後走向
看得到海的地方
打開鎖
把身上那一粒一粒藍
全都灑了進去
 
 

 
◎作者簡介
 
陳少(陳亮文,一九八六—)
台灣桃園人,元智大學財金系、台北教育大學語創所畢業,個人創作簡歷為「勇敢的詩帶著不勇敢的人繼續往宇宙探勘」。
 
曾獲詩的蓓蕾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詩人流浪計畫、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擁有部落格「喜歡這樣子靠近宇宙」,作品入選《2009年臺灣兒童文學精華集》、《2013臺灣詩選》、《2014臺灣詩選》。
 
(取自陳少詩集《被黑洞吻過的殘骸》)
 

 
◎小編林宇軒賞析
 
本詩選自2019年3月出版之《創世紀詩雜誌》第198期。
 
說到藍色,大家會想到什麼呢?是深海的藍,還是臉書頁面帶有科技感的藍色?陳少的這首詩〈海面之下〉在一開頭,就寫出了「忘記是什麼時候」他曾看過海面之下的「藍」,以模糊的印象烘托出像是夢裡,現實與虛幻融合在一起縹緲、遙遠的意境,引起讀者的好奇心繼續一探究竟。
 
究竟「海面底下的那種藍」和「一般的藍」有什麼不同呢?陳少在下一節給出了解答:光線無法穿透。這首詩中,物件的型態非常獨特,船被賦予了生命而又失去、魚擬人地提燈、海可以給予「密碼」,在這種舒服的氛圍下,光線無法穿透,自然也就保有自己的個性與空間,你我所託付的都安全地沉澱在了意識之中。
 
在讀到「密碼」、「公開,只限本人/朋友;除了……」時,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覺得很熟悉呢?沒錯,這是Facebook在貼文時我們可以進行的一些操作。全詩分為五節,陳少以社群軟體和現實、理想進行虛實的轉換與融合,將「藍色」營造出一種安寧的氛圍;在詩末,陳少也寫到你走向了一開始令人嚮往的海,將藍色「一粒一粒」灑了進去,頗有灑魚飼料,等待理想生活實現的感覺。
 
除了燈籠魚,在這首詩裡頭還出現了非常特別的「大王酸漿魷」。擁有八爪的大王酸漿魷,在詩中負責「大掃除」、「分類」那些自己無法處理的物事。無論為生活所傷而產生的瘀血,或者是日常裡人與人交流的秘密,都需要妥善安放在各自適合的位置,而這隻理清了秩序的「大王酸漿魷」為整首詩帶來了新奇感與安定,讀起來似乎是一隻可愛的生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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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珊瑚蟲(幸褣)
圖片來源:耶哇琪
物件素材:阮永翰

#陳少 #海面之下 #海洋詩
#海底下的那種藍 #大王酸漿魷

2019年10月10日 星期四

擱淺的鯨魚 ◎許悔之



擱淺的鯨魚 ◎許悔之
 
一頭擱淺的座頭鯨
終於斷了氣
我們圍繞著牠龐大的軀體
喜極,相擁,而泣
核電廠爆炸後很久了
也不知道
是公元多少年的夏季
我們結繩
記載一頭誤闖地球禁域的
灰色的鯨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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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悔之,本名許有吉,1996年生。國立台北工專化工科畢業。曾任《自由時報》副刊主編、《聯合文學》雜誌及出版社總編輯。後與友人創辦有鹿文化事業有限公司。著有詩集《肉身》、《我佛莫要,為我流淚》、《當一隻鯨魚渴望海洋》、《有鹿哀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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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首句以「一頭擱淺的座頭鯨」呼應題目,直接將我們帶入到詩的場域裡。至於鯨魚為什麼會擱淺,作者並沒有明說,所以讀者只能去猜想。可能是自然老死,也可能是因為人類活動破壞海洋等等。但無論如何,「擱淺」的背後都離不開死亡。
  
而死亡總是那麼的猝不及防,所以鯨魚就在下一行文字裡,斷氣了。選擇「終於」來做轉折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試想生活中都是怎麼使用這個詞:「我終於完成工作了」、「我終於畢業了」。從上述兩個例子不難歸納,它的作用是要強調經過長時間,才達成某件期待完成的事情,甚至還有表示好不容易的語氣。
  
然後弔詭的地方出現了,為什麼對於鯨魚的死亡,人們卻是表現出「喜極,相擁,而泣」的反應?作者很快給出了答案,有關這部分,我想留到最後再說,就先讓我們繼續把詩看完。
  
核爆所帶來的傷害,我們可以從歷史上略窺一二。二戰美軍在日本長崎、廣島投下的兩枚原子彈,高溫高熱不只在瞬間摧毀建築,也奪走無數人命。但更可怕的是輻射殘留,將會長期汙染著環境和生物。不過,本詩並未對此具體描繪,只是用了「結繩記載」四個字寫出文明的倒退。最後,以被記載的灰色鯨魚,為充滿死亡和末日感的氛圍,再增添一筆陰暗和沉鬱的顏色。
  
那麼是時候回過頭來看看「鯨魚」了,我認為這裡可以有三種解釋。首先,直觀來說,死掉的鯨魚可以成為核爆倖存者的糧食,於是喜極而泣。這種借由他者的死亡,來換取自身存活的方式,不過就是在極限狀態下,人類的真實而已。或者,也是過去我們面對海洋資源的態度。
  
接著,是一種祝福的喜悅。核爆過後的生存何其不易,與其苟活受苦,不如直面命運的安排,走向死亡的結局。這不過是在巨大災難前,渺小人類的無可奈何。最後,也可以是一種再生的喜悅。來自地球禁域外的生命,即使在掙扎後依然走向死亡,但在死亡的盡頭還有著再生的希望。如同那些從陸地流入海洋的,都將再次透過不同的形式回到陸地,死和生不全然是平行線,也可以是一個循環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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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珊瑚蟲(幸褣)
物件素材:阮永翰
 
#許悔之 #擱淺的鯨魚 #海洋詩
#死亡的祝福 #跟死亡擱淺沒有關係

2019年10月9日 星期三

高屏溪堤岸的琵琶鼠魚 ◎張日郡



高屏溪堤岸的琵琶鼠魚  ◎張日郡
  
琵琶鼠魚橫躺在高屏溪堤岸
淬毒的光把守周圍
它們僅能開闔著大小不一的嘴
呢喃著一種比風還輕的咒語
藉此緩解我們體會不來的疼
  
它們綽號或為異形
彷彿它們本就不該出現在世界似的
或為垃圾,它們會吸食魚缸內
人們所摒棄的那些,也恰如
冠冕堂皇的釣客長久以來粗暴的對待
不知不覺都養成了習慣
以至於它們連咒語也有了家譜
沒有任何同類能消滅它們的祖國
  
唯有人,也唯有人
將它們帶來又棄絕在這裡
恰如上帝創造我們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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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張日郡,雲林人,1985年生,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中文所博士班。目前為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曾獲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
  
曾擔任《幼獅文藝》散文專欄作家,文學作品曾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四次獎助、台灣文學館「文學好書」獎助、文化部「第38次中小學生優良課外讀物」。已出版詩合集《停頓以前,步行之後》、詩攝影集《離蝶最近的遠方》、《背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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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Y賞析
   
詩集《背水的人》是近年少見的自然書寫詩集,張日郡透過實地踏查,走遍了全台二十多條溪流,詳實地描寫了臺灣溪岸沿海的種種瑣事,台灣重要的農民詩人吳晟也給予這本詩集相當高度的評價:「這是一本充滿水性的詩集,每首詩都是一場文明與自然的辯證,無聲控訴日益傾斜的人與自然關係。」
  
這首〈高屏溪堤岸的琵琶鼠魚〉主體很明顯的是琵琶鼠魚,琵琶鼠魚又稱下口鯰、垃圾魚,在水族界更有「異形」這個奇異的稱呼。牠們會吸食水族箱壁及鋪石上的藻類,如果沒有藻類可吃的時候會攻擊其他魚或魚卵,在野外則屬於入侵物種,對原生種會造成很大的破壞。詩中用一種很輕巧的方式賦予牠們很緘默的姿態,去處理這種外來種問題的沈重:「它們僅能開闔著大小不一的嘴/呢喃著一種比風還輕的咒語」、「以至於它們連咒語也有了家譜/沒有任何同類能消滅它們的祖國」。魚是一個難解之謎,但人類依然是背後的最大推手。
  
如同詩人在最末「唯有人,也唯有人/將它們帶來又棄絕在這裡」面對這群遭人棄絕放生,而最終對環境帶來巨大危害的魚種,也許我們更該重新反思人類與所有生態之間的關係。
  
註:琵琶鼠魚屬於鯰目( Siluriformes )、棘甲鯰科( Loricariidae ),除了垃圾魚之外,它還有一個俗名為清道夫。十多年前,隨著飼養熱帶魚的風潮,琵琶鼠魚被大量引進,以清除水族箱內的碎屑殘渣,為飼主省去不少麻煩。近年來,因為人們的棄養,卻為台灣帶來繼「福壽螺」事件後的另一起生態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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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珊瑚蟲(幸褣)
圖片來源:Photo by Jeremy Bishop on Unsplash
 
#張日郡 #高屏溪堤岸的琵琶鼠魚 #海洋詩
#唯有人 #也唯有人 #請勿隨意放生

2019年10月8日 星期二

小丑魚 ◎林建隆

 

〈小丑魚〉◎林建隆
 
幫他淨身
清理口角的蝦殼魚骨
只為躲入他的觸手
接受他的保護
偶爾也客串一下弄臣的角色
不料大難來時
海葵竟隱身幕後
我只好在他天敵面前
扮演真正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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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建隆,一九五六年生。從小立志成為詩人,卻在二十三歲那年因「殺人未遂」,被以「流氓」名義移送警備總部管訓,半年後轉送台北監獄。坐監期間在獄中宏德補校就讀,並尋求報考大學的機會。三年後假釋,被遣返警備總部繼續管訓,後在管訓隊考取東吳大學英文系。畢業後赴美,獲密西根州立大學英美文學博士。現任東吳大學英文系教授。曾獲T.Otto Nall文學創作獎、陳秀喜詩獎。
作品有:自傳《流氓教授》;長篇小說《刺歸少年》、《孤兒阿鐵》;詩集《藍水印》、《玫瑰日記》、《林建隆詩集》、《菅芒花的春天歌詩集》、《林建隆俳句集》、《生活俳句》、《鐵窗的眼睛》、《動物新世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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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飄飄賞析
 
小丑魚與海葵是眾所皆知的互利共生。
 
「幫他淨身/清理口角的蝦殼魚骨」就如小丑魚清潔海葵及其消化完的殘渣;「只為躲入他的觸手/接受他的保護」則明顯點出兩者互利共生的形式。
此詩帶有科普,內容看似淺白,卻在後段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折。
 
以弄臣作為比喻,自然而然聯想到的下對上關係,與前段的平等及互利形成強烈對比。「弄臣」意指與君主親近且詼諧風趣,可為君主消煩解悶的臣子;用在此詩中,同時也呼應了普遍大眾對小丑魚的既定印象──逗趣可愛。
 
然而後段所指的「大難」,並非較常見的小丑魚遭遇天敵,而是海葵遇到掠食者。
「我只好在他天敵面前/扮演真正的小丑」結合前述的形象,小丑魚挺身而出的模樣,彷彿成了滑稽代表。與此同時,牠所扮演的「小丑」也與其名有所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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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珊瑚蟲(幸褣)
圖片來源:Photo by NOAA on Unsplash
 
#林建隆 #小丑魚 #海洋詩
#尼莫 #互利共生

2019年10月7日 星期一

海底都是魚 ◎陳冠宏


我想不用我多說,生命來自海洋。
  
沿岸地帶的海風會鏽蝕一切,漂流木與鋼鐵護欄,鹽巴的鹹味重到在空中伸出舌頭就能舔,這是紅樹林最好生長的環境,茄藤樹的根緊抓沙泥,樹蔭下是潮間帶蟹類的覓食點,牠會舉起雙螯和黑渾光澤的眼,看向浪潮打來的海岸線。
  
海岸線的水面上,鯨類翻身躍起打出水花再下潛,他們灰重龐大的身軀無暇想像淺礁的熱帶魚穿梭在珊瑚與海葵之間,以及裸鰓類的霓虹海兔豐富的顏色。
  
鯨類死亡時,他們的屍體就變成碎屑順著垂直洋流沉下深海,一萬一千米海溝,沒有光的所在充滿了神話與謎團,被視為海怪原型的大王魷魚能生長到 20 米,其他生物則依靠屍體碎屑與岩漿地熱的能量維生,櫛水母會像琉璃工藝般伸展觸枝,深海魚是畸形的肉塊,但那都無所謂,深海黑暗到美與醜都不被看見。
  
只有鮟鱇魚有發光器官,也不是為了看,是為了吃,用光來捕誘寒冷暗中迷途的生物;凸齒魚則為了對抗捕食,身上的色素細胞能吸收大多數可見光,被稱為超黑魚類,牠們模擬黑暗。
  
本週海洋詩主題《海底都是魚》,討論作品中的「海洋生物意象」,用文字的微光探知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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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珊瑚蟲(幸褣)
圖片來源:Photo by Jeremy Bishop on Unsplash

#海洋詩 #海底都是魚 #魚是朋友不是食物
#其實小編會講鯨魚話 #皮雪曼雪梨瓦樂比路42號

2019年10月6日 星期日

面海 ◎謝三進


面海 ◎謝三進
  
日子淡了,海水隨季候風轉涼
為什麼笑呢?海岸笑彎了腰桿
水面波光粼粼,像生活的鱗片
反覆看著,深怕有一天變成魚
潛入記憶深海處,終於脫逃。
 
覺得不可思議,關於人生
倘若還寫日記,轉眼該已萬言
偏偏時間讓人無話可說
佇足記憶的出海口,以肉身抵擋風線
企望奔逃宛若書頁紛飛
找不到青春的摺痕,不知該從何處開始溫習
 
該是時候啟程,收回游移的釣線
對所有的交待反悔
面對往事如海更似謊言
生命的羅盤徒然空轉、 暈眩,此刻情願遲遲
不走出眾神擺弄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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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謝三進,一九八四年生於彰化北斗,畢業於師大國文系、臺灣語文學系碩士班。著有詩集《花火》、《假設的心臟》。現為ETtoday新聞雲編輯,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同仁。與詩若即若離,宛如星際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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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生命有那麼一種時刻,是對未來如此不確定。謝三進的這首〈面海〉寫出了這種幽微的心境。這首詩的語言看似幽微,看似摸不著頭緒。但仔細閱讀,卻能夠透過一些線索,推測出敘事者的所想所思。將海的廣大比擬為記憶,並以面對海洋作為面對記憶,並透過沈思,而達到對過往的追念,這樣的寫法似乎普遍存於詩人心中。如同楊牧在香港時期寫下的《時光命題》,裡面的〈一定的海〉、〈樓上暮〉、〈歸北西北作〉都提示了對過往的懷念和可望超脫。
  
不同的是,謝三進的這首〈面海〉,在他的第一節,敘事者似乎害怕面對海洋,面對自己的記憶,「深怕有一天變成魚/潛入記憶深海處,終於脫逃。」這種懦弱逃跑的情境,似乎惹來海岸的訕笑,讓它們「笑彎了腰桿」。
 
在第二節,敘事者提到自己的滿腹牢騷,但卻又不願多言。「關於人生
倘若還寫日記,轉眼該已萬言/偏偏時間讓人無話可說」。
 
第三節是關於決心和命運,敘事者認為自己該收回猶疑的心,而做出某種決定了,「該是時候啟程,收回游移的釣線」。然而在最後兩行,敘述者意識到自己就像是羅盤一樣,被某種神秘力量擺佈而「空轉」。「空轉」似乎隱喻了生命就這樣被浪費了,「生命的羅盤徒然空轉、 暈眩,此刻情願遲遲/不走出眾神擺弄的海面」,敘述者只能成為某種超自然存在的玩物,任其擺佈,無法成為自我的實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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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面海 #謝三進 #花火 #到現在為止的夢境 #假設的心臟 #利文祺 #文學騎士

2019年10月5日 星期六

新水手 ◎汪啟疆


新水手 ◎汪啟疆
 
我是一個新水手
往奶粉罐裡裝整個海
再用爸爸穿過的厚藍夾克
裹住航海的星星、浪沫
海被老水手擱在移晃的餐盤上
一匙匙倒進,粗大鬍髭的喉管,吞下
我,每天只喝一點藍顏色,很智慧的
讓藍色流進黑褐色瞳仁,貯藏好
海水動態的、潑辣的
聲音
 
 

 
◎作者簡介
 
汪啟疆,海軍退役中將,曾任:艦長、艦隊長、作戰署長、海軍指揮參謀學院院長、海軍反潛航空指揮部指導官。曾獲:國軍文藝獎、時報文學獎、年度詩人、乾坤詩獎、中山文藝獎、二O一六年高雄市文藝獎。出版詩集:《台灣用詩拍攝》、《哀痛有時跳舞有時》、《風濤之心》、《季節》、《軍人身世》等。
 

 
◎小編林宇軒賞析
 
談及海洋詩,就不得不提到汪啟疆。身為一位擁有豐富海洋經驗的寫作者,汪啟疆詩作的海洋並非架空於現實,而是自己真真切切的生活經驗。因為曾任海軍中將的關係,近四十年的豐富海洋經歷對於他的詩作產生了非常深入的影響,也因此不同於某些詩人作品中抽象的海,在汪啟疆詩中所出現的海洋,幾乎都與自己的人生有直接或間接的連結。
 
汪啟疆喜歡在詩中讓「年輕」與「老」一起出現,形成特殊的對照,在這首〈新水手〉中也不例外。對於熟稔海洋的汪啟疆,稱自己為一名水手是不為過且非常精巧的比喻;但在這首詩的情境之中,他卻將這名水手設定為「新」的水手,和他自己在真實生活中的形象完全迥異,熟悉汪啟疆的讀者在閱讀時若和他個人產生連結,就會發覺這個有趣的現象。在這首詩中另一個有趣的點,是「新水手」的「新」除了顯示出這名水手對於這片海還不甚熟悉,同時也映照出這座海的「永恆」與「廣大」。
 
是什麼海使得十八歲就進入海軍官校,將時間都奉獻給海直到退休的汪啟疆感到「新」而「陌生」呢?這面海我們不妨解讀為他進入了人生的另一個階段,儘管他在真實的海上運籌帷幄輕而易舉,但對於新的生活這片「海」,他也只是個「新手」,小心地摸索向前。在這首詩中,有一些難以解讀而令人好奇的象徵,比如說「藍色」與「黑褐色」的關係,這兩種顏色的指涉是什麼呢?大家可以想一想,歡迎在下面留言分享,大家一起討論看看!
 
除了「新」所產生的氛圍,汪啟疆還寫到了「老水手」,兩者強烈的對比,展現出人生「青春」與「老去」、傳承與親情的重要性。雖然這首詩僅僅敘述了「泡奶粉」的過程,沒有敘述其他太多具體的「愛」,但在這個簡單而富有意義的動作當中,我們可以看到汪啟疆心理的狀態,以「水手」進行「泡牛奶」的想法非常生動而具有畫面感。
 
詩中的新水手擁有極大的包容性,對於所有事物都可以隱忍放下,彷彿自己是廣納一切的海。從這個角度去延伸發想,汪啟疆在詩中不一定是水手,他可以是海而自己的孩子才是那位新水手。汪啟疆為孩子打理好航線、準備一個完備的海面給新水手好好表現,而他自己「每天只喝一點藍顏色,很智慧的/讓藍色流進黑褐色瞳仁,貯藏好/海水動態的、潑辣的/聲音」,竭盡所能給孩子最好的世界。
 
「小說是整株盆栽、散文是植物存在的一個小時、詩則是花朵綻放的瞬間。」在汪啟疆眼中,詩是富有情感、誠懇、短暫而深刻的。在這首詩中,汪啟疆呈現了他初任「父親」這個角色的真實感受,我們也同時見證了在這座新的海中,他為養育自己孩子的付出與包容:我給你我的所有,儘管我只是一個新水手。
 
參考資料:
楊瀅靜〈試探汪啟疆詩作中的時間書寫〉,臺灣詩學學刊28期。
顏正裕〈用文字定錨的人生—將軍詩人汪啟疆〉,有荷文學雜誌3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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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新水手 #汪啟疆 #風濤之心 #季節 #軍人詩人 #父愛 #林宇軒 #泥盆紀

2019年10月4日 星期五

面對 ◎陳雋弘


面對 ◎陳雋弘
 
面對落地玻璃窗
我們隨餐具飄在海上
靠近岸邊的桌布顏色較淺
靠近你胸口的海水蔚藍一片
 
一艘小船
慢慢駛進了你的耳朵
飛出來
又變成海鷗
當海平線穿過你的額頭
你在想些什麼?
 
棕櫚樹躲在轉角
似在偷聽,我們的秘密
某些懸而未置的問題
總是被一個服務生打斷:
「抱歉,你們的培根三明治
 還要再等五分鐘 。」
 
我看見一群色彩斑斕的魚
順著窗簾的浪
游過來了
我們期待許久的歌曲
當牆壁上白化的珊瑚礁
也漸漸甦醒------
 
關於記憶
一如刀叉的齒痕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過
這樣美好的夏日午後
沙灘離我們還有一些距離
隔著落地玻璃窗
我離你還有一些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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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雋弘
 
1979年生,高師大國文所碩士,現任高雄女中教師。
 
曾獲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新詩首獎、台灣文學獎、吳濁流文藝獎、打狗文學獎、大武山文學獎、花蓮文學獎、詩路年度網路詩人、優秀青年詩人等。作品發表於各報紙副刊與雜誌,並被收入許多詩選中。曾出版限量詩集《面對》、《等待沒收》。
 
Blog 貧血的地中海
 
--
 
◎小編一尾賞析:

如果腦內風景是片廣闊無際的大海,思緒像浪一波一波襲向岸上擱淺,腦內風景與現實生活交織於讀者眼前,出自於同名詩集的〈面對〉試圖營造的即是這樣的畫面。
 
〈面對〉收錄於主要是以一對情侶在餐廳的互動為敘事主軸,而腦中所思所想即構成作者所欲營造的腦中之海的意象開展。詩句一開始,關照的是敘事者面對著的落地玻璃窗,作者將桌子想像成海面,而光從外投照進桌子,餐具如浮在海上的船,下句:「靠近岸邊的桌布顏色較淺/靠近你胸口的海水蔚藍一片」,桌布位置前後造成光影的深淺成為作者構築畫面材料。下段,持續營造此一印象,有孔的耳變供船駛入、海鷗飛出的孔道,於此同時敘事者將眼光放至額上的抬頭紋如不斷穿越的海平面,敘事者突然提問:「你在想些什麼?」這個提問,造成下段敘事者心理展現的不確定感。
 
心理的不確定感,好似在岸上的棕梠樹也在偷聽。「某些懸而未置的問題」,原想探個究竟卻被服務生打斷,詩中的敘事線懸而未決,直到下段開始漸漸明朗。此時,敘事者的視角轉向外圍的窗簾,聽覺注意的是餐廳播送的歌曲,「色彩斑斕的魚、順著窗簾的浪、當牆壁上白化的珊瑚礁」,此段不斷扣緊先前所營造的意象,連牆上的壁癌也能是海中死亡白珊瑚。
 
「當牆壁上白化的珊瑚礁/也漸漸甦醒------」,謎底好像將要揭曉。末段,「關於記憶/一如刀叉的齒痕/我們小心翼翼地走過」,敘事者細數那些小心翼翼走來的過往.刀叉上的齒痕實有如記憶裡的暗礁,即是「面對」同桌吃飯的兩人,有如「隔著落地玻璃窗」,作者在此呼應到首段的景致。
 
末句,「我離你還有一些距離」,「面對」恆常是餐桌各側的兩人坦承相對的時刻,在面對如齒痕般記憶的兩人,「這樣美好的夏日午後/沙灘離我們還有一些距離」,那想像概念中的美好時候,那腦內風景的沙灘海岸,在現實裡與詩中敘事的兩人還有些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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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面對 #陳雋弘 #等待沒收 #此刻是多麼值得放棄#懸而未決 #記憶與距離

2019年10月3日 星期四

浮生 ◎鯨向海


浮生 ◎鯨向海
 
——致電影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我們重新相遇之時
已是在一望無際的海灘
有人說海洋是沒有回憶的
 
我卻隱隱還記得
像你這樣的一個人
那些濕過冷過的
時間烘乾不了的往事
即使大多是痛苦的
唯希望是人間至善
美好的事物皆將化為灰燼
我們所冀盼的
凌駕那些華麗之上
 
陽光灑在肩頭
我們舒展如一本久未打開的詩集
生命終究太絢麗了
沒有一個詩句可以將它籠罩
希望,人間最後之芒
當所有的潮聲都遠去
只剩下我們垂老之驅
終於又相遇在這無邊的湛藍
 
原來海洋不是沒有回憶
它只是太過於巨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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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鯨向海
 
精神科醫師。
著有詩集《通緝犯》、《精神病院》、《大雄》、《犄角》、《A夢》。
散文集《沿海岸線徵友》、《銀河系焊接工人》。 
 
--
  
◎小編CookieMonster賞析:
 
詩題的「浮生」,便將海洋與人生連結起來。《莊子·外篇·刻意第十五》便提到:「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原意是形容聖人超脫俗世的生命境界,但在這首詩中,浮生與海洋都更彰顯了自身面對命運的渺小。  
 
當碰到許久未見面的對方,你會說些什麼?是否還記得過去的日子像是:「像你這樣的一個人/那些濕過冷過的/時間烘乾不了的往事」一樣潮濕不堪呢?生活是痛苦,但詩中的「我」仍保持信念,相信那些可能的光芒,即使最後「美好的事物皆將化為灰燼」。
 
生命的豐富似乎無法單單用詩就涵括起來:「生命終究太絢麗了/沒有一個詩句可以將它籠罩」,但人們總希望在生命的盡頭,能夠重新與對方相遇。於是我們那些過多的情感與記憶,都將在海的包容中重回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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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浮生 #鯨向海 #每天都在膨脹 #A夢 #犄角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無邊的湛藍

2019年10月2日 星期三

海誓 ◎凌性傑


海誓 ◎凌性傑
  
──給世界唯一的你
 
歡樂的命運我們擁有
每一天,潮汐定時漲落
每一隻水鳥找到迷路的方向
每一艘船讓自己發懶、打鼾
夜航的客機在我們頭頂上
在星星與月亮之間
穿越三千多個春天
帶走那些被調暗的藍
 
如果可以,我想回到你
身邊仍然空曠的記憶
回到我們陌生而羞怯的身體
語言是存在的語言
雨滴是天上的雨滴
我們偶爾感到憂愁
只為了分辦喜歡與愛
願意或是不願意
 
重要的是,時間的海
還有那些寫在水上的字
只有經得起洗磨的
才能存放在這裡
二十歲的告別已經模糊
當時沒有岸,我只記得
我們說了好多洶湧的話
胸懷之中好多洶湧的理想
 
住在活生生的身體裡
開始懂了,也相信了
我們擁有命運的歡樂
是世界中的唯一
你就是我,最孤獨的海
你就是我,最艱難的信仰
世界上唯一僅有的花
世界唯一的你
 
--
 
◎作者介紹:
 
凌性傑,詩人、散文家。高雄人。師大國文系、中正大學中文所碩士班畢業,東華大學中文所博士班肄業。曾獲台灣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現任教於建國中學,著有《自己的看法》、《更好的生活》、《有故事的人》、《2008/凌性傑》、《找一個解釋》、《有信仰的人》、《愛抵達》、《彷彿若有光》、《慢行高雄》、《陪你讀的書》、《島語》、《男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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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R Shu賞析:
 
凌性傑〈海誓〉用海的兩種特質,描述感情從洶湧轉向沈穩。
 
這首詩第一段描述沿岸的海景,「潮汐定時漲落」、「水鳥找到方向」、「船發懶打鼾」,這裡的海透露悠閒、靜定、沈穩的氛圍。
 
但而在「三千多個春天」以前,敘述者與你的感情,還不像現在這麼靜定沈穩,仍有些晦暗。或許初次開啟身體關係,兩人仍對彼此陌生而羞怯,仍然為了許多誓言般的詞句與意義,比如愛與喜歡、願意或不原意,偶有憂愁。
 
第三段,「時間的海」,幾乎寫明了整首詩海的核心意義。曾經,詩中的敘述者擁有海的洶湧特質:眼中無岸、生猛而輕率。但經過了時間的洗磨,敘述者理解到,對方是自己在哀樂不定的命運中擁有的唯一歡樂。
 
在這首詩中,作者用海的洶湧,描述年輕的輕率、生澀與無懼別離。另以靠近岸邊、靜定沈穩的海,描述經歷時間的洗磨後,忠誠無二、沈穩得令人安心的靜好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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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海誓 #凌性傑 #島語 #男孩路 #陪你讀的書 #時間的海 #世界唯一的你

2019年10月1日 星期二

九月,潮間帶 ◎柯蘿緹


九月,潮間帶 ◎柯蘿緹
  
年少時曾聽說過一個故事
是關於溪河,如何流入他們的生命
以及生命,如何盡付於溪河
  
那應是十六歲的灘頭,日光
微攀雲背,天色方霽。此刻聆你
傾吐心事(臉上光影交疊,使得
我一時目眩神馳)聽畢,愀然
空氣間遂瀰漫起一股,淡淡的
深秋的味道
  
川流不舍,帶走青春的鵝卵
碎琉璃褪去稜角,打盹在岸邊
 
(記憶的流沙不斷下沉,這故事
大夥兒聽了無不為之動容…)
 
那些不羈的溪河,數年來四方奔遍
杈枒的流域,今將回歸,於破曉
歸諸寧靜的海面,緩緩
緩緩地(在天與地之間)
化為潮汐
 
潮汐,持續著(有人說:悲傷時不宜跳舞)
地球繞太陽轉動(你知道,賦詩總因為離別)
 
忽然,我想起那個動人的故事
據說最初,也是從大海那兒聽來的
經由海風
 
--
 
◎作者介紹:
  
柯蘿緹,一九八五年生於台灣宜蘭。清華中文系、東華創英所畢業。曾旅菲一年。百無聊賴的生活中,惟以棒球與寫作為心。歪仔歪詩社成員,曾獲國藝會出版補助,著有詩集《無心之人》。
  
詩人何俊穆形容他的詩:「是一顆飛在外野上空,不知該留在線內,還是飄出線外的,孤獨的高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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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三進賞析:
 
詩是有時效性的,有些詩適合年輕的時候讀,而有些詩,年少時嚼來無味,經歷人生洗鍊後才會有體會。〈九月,潮間帶〉這首詩比較特別,無論哪個年紀讀,都各有領略。
 
「年少時曾聽說過一個故事/是關於溪河,如何流入他們的生命/以及生命,如何盡付於溪河」本詩以細流匯聚成河、溪河川流入海,將生命成長歷程比喻成一種漫長的、磅礡的、由劇烈而舒緩的歷程。事實上也是如此,每個人都胸懷自己的暗流,也都積累著什麼,直到歲月令我們學會攤平、鬆手,接納自己。
 
本詩所提取的,是時光流逝的詩意,礫石在河流中反覆滾動削成圓滑鵝卵石、碎玻璃在海浪推移間磨出溫潤碎琉璃,時間不只搬遷一切,也淘洗了不成熟的稜角。那些曾經難以啟齒的經歷,最後都會沉澱成細軟的河床,並非毫無意義。
 
而歲月的況味也在於,每每回顧時,那種既酸又甜,參雜著羞恥感,有時又有點慶幸。如詩中所說:「那些不羈的溪河,數年來四方奔遍/杈枒的流域,今將回歸,於破曉/歸諸寧靜的海面」回憶成為周而復始的潮汐,時不時回到你的腦海,敬你一杯五味雜陳。

回到創作的角度,從技法上來分析這首詩──本詩標點符號的使用,令這首詩完全足以稱為傑作。
 
本詩用了18個逗號,每一次的「,」都在調整詩句節奏的舒緩,一方面令詩句讀起來起落靈活,時而四言古詩般整齊相契、忽又回到日常口語,好似NBA場上的歐洲步,當讀者快要熟悉節奏時,又被華麗的變奏輕巧甩在身後,目光只能跟著他走。
 
另一個領銜主演的符號是括弧,本詩用了五次()也各有表情。
 
比如電影蒙太奇運鏡,剛剛還在誦讀旁白,突然又第一視角帶入感受:「此刻聆你/傾吐心事(臉上光影交疊,使得/我一時目眩神馳)」。
 
或者又在段落間獨立成段,宛如副歌奏畢,間奏延續悠長的餘韻:「(記憶的流沙不斷下沉,這故事/大夥兒聽了無不為之動容…)」。
 
又或者不斷補述,在看似無情的物象描述中,偷偷穿插內心的心裡話:「潮汐,持續著(有人說:悲傷時不宜跳舞)/地球繞太陽轉動(你知道,賦詩總因為離別)」。
 
最後,回到末段的插播,「我」想起的那個動人故事,為何要強調「從大海那兒聽來的」呢?我想是因為大海位於時間軸的下游,比起溪河倉促的筆觸,塵埃落定的體悟比較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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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九月潮間帶 #柯蘿緹 #無心之人 #謝三進 #花火 #假設的心臟 #歲月的況味
 

2019年9月30日 星期一

海的包容 ◎哲佑


海的包容 ◎哲佑
  
海的本質是水,水總是與生命有關。現象學家巴舍拉指出,水的流動是一種存有論的變型,代表著存有的動態過程,如赫拉克利特的名言:「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水有溶解實體的特質,連結不同物質的想像,而同時,水在平面之下有更深絕的意象,是心靈的本質之一,帶來初生與死亡。而如中國道家則視水為道體的隱喻,上善若水,無論是生化、盈滿、循環反覆,都能用水作為核心意象,涵攝於渾沌一體之中。
   
擴大來看,海則是水的集合。海洋的崇高與瞬變,巴舍拉將海視為「狂暴之水」,是難以掌握的未知,人與非人世界之間的鬥爭和超越;《莊子》開篇〈逍遙遊〉則說「北冥有魚」,其後又說「將徙於南冥」,生命無論是初始或高飛,海似乎是最核心的背景,包容與成全一切。
   
彷彿有時候,我們看到的海不是海。我們不在乎它的名字,它的暗湧,它的滄桑變遷,我們在乎的是「海」給人的當下直覺,以及種種內在的感官意義延伸。以至於,我們甚至擁有許多虛構的海洋:腦海、情海、人海……人們習慣用「海」來收納,用海來讓自己渺小。
   
本周的主題,並不特指某一個海域,也不著重在海的地理和物理性,而是探索海所擁有的「容器」特質,海洋所象徵的廣闊萬物,以及其下的生命伏流。看見詩人們屢屢透過海,連結自我與世界,成就自己的心靈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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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李昱賢
圖片來源:李昱賢
10月主編圖.png
▍海詩選
 ──去看海 / 一直看 / 看到眼瞎
 
1/ 本月選詩的標準:
 
意象,在文學裡面幾乎就是陽光空氣一樣,自然出現、供給養分、最後有讀者摘取。而「太陽」、「群山」、「大海」,除了可以乘載人類心中某種突破而出的憂傷,抑或是那些美景裡面,也有著人性的一面。或許,自然從未跟我們說過什麼,我們未能找到異星人。
 
因此,我們回歸詩。
在大海這樣常見的主題裡面,不管是張雨生《大海》裡面:「如果大海能夠喚回曾經的愛 就讓我用一生等待」,大開大闔的情感展現,抑或是大海作為生物棲息之地,養活了玄武岩火山之島,如蔡宛璇《潮汐》〈小島〉(節錄)中,海是真切的存活著:
 
  而風自海上來
  帶來魚的鱗片候鳥羽毛
  生活的味道
  一朵朵微笑
  如浪潮
  野菊花說這是屬於我的
  我的小島
 
接下來的10月裡面,海詩選將會以四個大主題,羅列出各式各樣包含「海」這個常見意象的作品,並嘗試以比較特殊的角度,切出另一種讀詩的方法。
 
 
2/ 導聆
 
我們嘗試將有關「海」意象的作品,給予不同的創作上、閱讀上的意義。從李敏勇的《戰後台灣現代詩風景:雙重構造的精神史》提到,在解嚴之前,海的意象甚少被使用,原因也在於海禁,海做為一個錮禁島嶼的邊界,更成為某個自由的象徵。
 
因此,我們延伸出「海洋的國族想像」這個主題。從凌性傑〈光榮碼頭聽禁歌〉,更可以知道海與民族之間的關係。
 
接著,「海」在詩裡面出現,真的是寫海嗎?抑或是海在詩裡面,往往更為我們展開了另一種視角(像是特別有一周寫海與死亡),而放掉海的寫實性呢?另一個全然相反的主題則是,作為海洋詩選,那些有海洋生物、生命,將他們重新寫入陳少〈海面之下〉的「大王酸漿魷」呢?
 
儘管我們未能真正引導讀者解開這些問題(真的有解嗎?)
但我們更樂意成為這些視角的提供者,讓大家「去看海 / 一直看 / 看到眼瞎」(蔡宛璇  〈失 ______ 明〉)
 
3/ 未竟之憾
 
儘管未能將所有作品、作者羅列出來,但其足夠優秀的內容,絕對值得在這裡提到。如廖鴻基溫柔的將大海化為母親,並持續努力將海洋溫柔、多變的容貌展現出來。也有湯舒雯〈守夜〉這種,融合我們分類的主題,同時呈現海的容貌、生物、以及政治意義:
 
  可是今夜,
  蚵仔不該靜閉
  溼地不能乾等
  當白色的海豚成群結隊
  趨光而來
  或許我們只是
  一種 比較會許願的魚。
  齊聚時,鱗片堅定
  擦過四壁。
  在最深,最黑的
  海底隧道裡:
 
  白海豚不會轉彎;
  我們就不會轉彎
 
以及上面提到之蔡宛璇,以及吳晟《溼地.石化.島嶼想像》、陳育虹《其實,海》、嚴忠政〈海的選擇和遺忘〉、吳懷晨《浪人之歌》、吳岱穎《冬之光》、洪書勤《廢墟漫步指南》、顏艾琳〈海之中〉、覃子豪《海洋詩抄》、鄭愁予等──
 
最後,也感謝參與海洋詩選討論的四位責編,以及三進、石頭、崇德提供資料!
 
 
主編 泓名

2019年9月29日 星期日

菜鳥 ◎663


菜鳥 ◎663
 
職涯雜誌說淺藍色襯衫
最適合社會新鮮人
明亮、活力而不失正式
黑色外套給人穩重
值得信任的感覺
今天的我
看起來像個上進的人
 
脖子上掛的不是獎牌
不會有人,在大廳迎接我
當我擠進電梯
感覺踏上某種邊緣
這是僅剩的時間
能複習超重的心事
 
進入公司氣溫驟降
我感覺像水
有些地方慢慢變硬
有些地方慢慢變軟
經歷反覆的結凍與解凍
每個人都優雅地剝落著
直到露出赤裸的核心
 
學姊說將螢幕藍光濾除
能有效解決眼睛乾澀的問題
我記得最後一次流淚
是在開會時打呵欠
 
已經流不出淚的臉龐
還是能做出 許多親切的表情
謝謝您黃先生,我們對您的人生
感到非常的遺憾
今天最接近感性的時刻
是對自己的麻木感到沮喪
 
每天下班,都有一種
被搶劫的感覺
未來十年,都是這麼一貧如洗
今天的我,已經用盡了
明天的氣力
 
上班的時候,想要睡覺
睡覺的時候
又像在上班
縐掉的襯衫躺在浴室,還不想洗
還沒有時間觀察
今天髒掉的是什麼東西
 

 
◎作者簡介
 
663,本名黃俊彰,1994年出生。麗山高中畢業(十屆103)。曾獲X19華文詩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等。「他沒有打破過玻璃櫥窗/拿走裡面的珍珠項鍊/也沒有玩弄過/任何一個女孩的感情/除了近視/並沒有罹患過什麼不治之症/一生做過最危險的事/是坐在雲霄飛車的第一排。」
 

 
◎小編林宇軒賞析
 
不知道大家讀完這首詩的感覺,是無法體會、感同身受,或者是已經麻木了呢?663的〈菜鳥〉書寫一個新鮮人初入職場「再社會化」的過程,且這個故事並非一個人的經驗,而是「整個時代」共同的故事。
 
我們在剛出生時,都擁有著最自然單純的身心靈,在家庭、學校等場域之中慢慢藉由學習基本的知識與行為,開始能夠融入群體裏和其他人進行互動;然而,當我們離開校園,進入職場之後,就像是進入另一個變種的校園,要重新學習「基本的」知識與行為。尤其,隨著時代更迭與工業化的發展,工作上的眉眉角角和繁縟的SOP就像是全新的世界一樣,和以往在家庭、校園所學的截然不同,產生了「每個人都優雅地剝落著/直到露出赤裸的核心」的職場共感。
 
詩題的「菜鳥」除了諷刺職場是個嚴謹區分階級的「科層組織」,用宏觀的角度觀看,等於是「進入職場以前的經驗」都全部不算數!更誇張的是,在職場裡就連生而為人最基本的情感表達也都必須抽離自己。對此,663以旁觀的視角寫到:「今天最接近感性的時刻/是對自己的麻木感到沮喪」本該擁有自由情緒的人,如今卻像是標準化的機器,必須要不斷對客戶說「您好」,儘管你覺得他根本不好。
 
可悲的是,進入職場之後,這種生活不只是今天,甚至在「未來十年,都是這麼一貧如洗」。詩中悲觀的氛圍在全詩結尾被渲染到最高峰,作者在被搶劫、被弄髒的生活中,已經沒有了自己的時間,就連上班和睡覺都無法有明確的區別。這些事情令人感到可怕,但真正可怕的並不是詩中所寫,而是「詩中所寫的正正契合現今的職場現況」。
 
藉由閱讀這首寫初入職場生活菜鳥的詩,成長於這個時代的我們是否更應該去思索「生活」的本質究竟是什麼?你認為「工作是為了生活」,或者如詩中所述「生活是為了工作」呢?相對其他年紀的創作者,八年級詩人在書寫職場時是否有什麼特別的觀點?雖然這個月八年級詩人的主題就到這邊告一段落了,但相信他們的寫作並不會因此而停止。不知道大家對新世代的創作者還有什麼不一樣的看法呢?歡迎各位按讚、追蹤、分享,並在下方留言告訴我們不同想法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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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菜鳥 #663 #黃俊彰 #X19全球華文詩獎 #今天髒掉的是什麼東西 #林宇軒

2019年9月28日 星期六

始終在陌生人的懷抱遺忘 ◎吳隱


始終在陌生人的懷抱遺忘 ◎吳隱
 
心不在焉地走進
浪漫的餐館
遇見指頭開著櫻花的男人
帶著幸福的預感
他把落下的花瓣當作嘆息
送給任何人
 
他的皮膚上且流離失所地寫著
幾首遊蕩的詩
應該使人著迷
應該追尋狂喜的空氣
呼吸著呼吸
暈眩著暈眩
水面上的星星
保持生長的速度
密密麻麻地
妝點了垂直下降的
誘惑與臉
 
在無始無終的床
他們做愛
他們一直做愛
像沙子擠進另一粒沙子
荒涼而且極端乾燥
在不合時宜的氣候
他們扭曲著名字做愛
 
男人的櫻花全心全意地腫脹後
在最繁華裡崩潰
最後只剩下一條影子
堅硬但空晃晃
缺乏斑斕的故事
可以被訴說
 
只能不停地
在各種時間象限
遊走
不停地錯過
不停地相反
不停地終止再終止
 
他們都是最寂寞的雨
沒有可以降落的
歌唱中的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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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隱
 
北投人,現居新北。10月出生,秋天的孩子(如果還有四季的話)。
近期人生目標:買一張冰島的單程機票。
(作者介紹由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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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這首詩像部浪漫卻使人心碎的電影。從最開始的相遇、熱烈地盡情燃燒,直至最後無人能預知的結局。
 
首段的浪漫、櫻花,昭示溫暖意象:幸福的預感。「他的皮膚尚且流離失所地寫著/幾首遊蕩的詩」,他以流浪的姿態端坐那家浪漫餐館,然而卻尚且有落下的花瓣可以送給任何人。陷入幸福的速度可以如此快速,「水面上的星星」是美好而觸不可及的期盼任意滋長,加速情感陷落:「垂直下降的誘惑與臉孔」
 
「在無始無終的床/他們做愛/他們一直做愛」情感熱烈交纏的過程,卻奇異的使用極端乾燥來說明,應當是彼此間情感的濃烈結合,卻有「荒涼」並且「不合時宜」。即使是在最是親密裸裎相見的時刻,身體結合,卻是「扭曲著名字做愛」,無從保有自己,只能以另一種姿態、另一張臉孔面對面。
 
接著,首段的櫻花再次出現,但,這次不再是幸福的預感,而是慾望的化身:「全心全意地腫脹」,且在致美、至高處崩解,餘下「影子」,黑暗空虛的朋友,並且形影不離。慾望崩解後剩下的會是真實之愛嗎?「堅硬但空晃晃/缺乏斑斕的故事/可以被訴說」詩人如此早慧,直接卻不嚴苛,甚至悲涼到有些慈悲。世間無數臉孔,腳步紛沓,聚散離合,所有人同時擁抱填不滿的空虛孤獨。每次張開雙手都認為自己已鼓起勇氣深深包含接納一個誰。故事最後,卻依然是暗的影子,空晃晃無話可說。「只能不停地/在各種時間象限/遊走/不停地錯過/不停地相反/不停地終止再終止」然後,也只能跟著流浪了。不停地錯過,停下腳步又啟程,一路尋覓,無有目標與終結。
 
於是,「他們」──詩人是旁觀者,又或者詩人亦旁觀著自己──他們是最寂寞的雨,無法被承接,沒有可以安然降落之處。沒有一張嘴為他們開啟,為他們發聲、歌唱。「他們」,又或者我們也是一樣的,終究是「始終在陌生人的懷抱中遺忘」了,離開了誰、接著遇見哪一位新的誰,暫時遺忘自身寂寞與失落,也同時遺忘每一段愛中的傷痛,再一次次地,重新縱身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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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始終在陌生人的懷抱遺忘 #吳隱 #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 #楊沛容 #他們都是最寂寞的雨

2019年9月27日 星期五

派對動物液態粉紅 ◎鄭琬融


派對動物液態粉紅 ◎鄭琬融
  
我終於也把自己放上來
讓你們把我當蛋糕切
 
舞是要跳的
音樂讓你的靈魂流來流去
酒精太多而手臂是撐不住的
不如把整袋靈魂就縫起來
那人躺下了
拿他的皮穿一會吧
舞是要跳的
你必須喝更多酒
讓你的影子慢慢撐破
 
你是胡亂
你是火
狂歡打破粉紅
噪音碎得滿地而雜訊
把我們都包括進了
我們的瘋癲
變成頻率被播送出去
「請問你住幾樓──小姐
我們發現
這座大廈已經慢慢傾斜──」
 
如水通了電
音樂讓你的靈魂流來流去
陰鬱使你面如死灰
派對、派對
你戴上他們分發的帽子
把腿扭走進火
金蔥絲突然吐得滿地都是
光旋成一團打中你
你想成為燈
卻過熱得太快就燒壞
 
派對、派對
在猴子間傳遞羽絨與發笑的事物
你是胡亂
我是火
聽著靈魂讓音樂流來流去
這狂亂沒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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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琬融,筆名凌海,耕莘青年寫作會成員。一九九六初夏,台北候鳥。生活分為看海與不看海的,感情分為失望與不失望兩種。相信看海是最接近死亡的一種方式,雖然最近並沒有想要與海合而為一。
 
曾獲南華文學獎、台積電青年文學獎,Youth Show 143 站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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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蔡沐沄賞析:
 
〈派對動物液態粉紅〉抓住我眼球的理由,大概是它在文字上所表現的魔幻感。
 
這首詩在第一次讀的時候,難免有些不容易懂,但在多次閱讀以後,才慢慢理解段落或語句之間跳躍的思維與連接,例如:「我們的瘋癲/變成頻率被播送出去/『請問你住幾樓──小姐/我們發現/這座大廈已經慢慢傾斜──』」讀者看到這個段落時,應該也與我最初閱讀時一樣,不理解在敘述派對的過程,為何會突如其來加入某人的對白。但若將自己放入一間正狂歡的Night Club,在音樂、酒精與舞動的人群中,記憶、思緒因醉的程度提升而逐漸鬆弛,這首詩如在語句間的邏輯表現得太過正經,可能代表這樣的場合並未讓作者放鬆狂歡,換句話說,觀看派對的視角便不會是第一人稱,而這首詩的魔幻感或許會下降。
 
正如作者在第二段所提及的:「舞是要跳的/你必須喝更多酒/讓你的影子慢慢撐破」抑或是在這首詩中出現的靈魂、音樂關係的對調,都陳述著要感受派對氛圍的最佳方式,大概就是讓自己喝醉,模糊清醒時過分明確的界線,放下平時備感壓力的角色,用最純粹的、最為原始的舞蹈與身旁的人交流(「在猴子間傳遞羽絨與發笑的事物」這句表露出夜場裡的人回歸野性的狀態),也因為這樣,夜生活的放縱才得以治癒人在日常生活中所承受的負面,我認為這正是這首詩當中描述的派對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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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派對動物液態粉紅 #鄭琬融 #凌海 #耕莘青年寫作會 #蔡沐沄 #X19全球華文詩獎

2019年9月26日 星期四

瑣碎的日常 ◎李冠緯

 
瑣碎的日常 ◎李冠緯
 
喜歡自己一個 
掀開頭骨 
啃食洗衣機的悲鳴 
掏出濕冷的那份 
然後把別人的放回去 或是 
吊起來 
隔天夜裡 
繼續,脫下新的寂寞 
怎麼也曬不乾 
你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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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冠緯,1996年生。畢業於淡江大學中國文學學系,曾任日文編輯,目前擔任「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粉專編輯。獲X19全球華文詩獎評審獎、校內五虎崗文學獎與科技部大專學生研究計畫補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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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洪萬達賞析:
 
瑣碎,形容細小繁多。 
 
夜裡寂靜地只剩下洗衣機運轉的轟鳴,轟隆轟隆,左右擺動,靜止,吐出一日疲倦濕潮的衣服。想像日復一日蒐集陌生人的衣服-瑣碎的步伐尋找瑣碎的愛。日常生活中這些細微的愛無法滿足自己;永遠永遠;呆坐在洗衣機前,吃著自己與別人的悲傷。一時填飽了空洞,隔日再尋找新的愛,回到家裡,再脫掉,每天每天,掛上自己與他人的衣服,地板的水總也不乾,映出你的生活,新的寂寞。
 
叮咚,又是一件潮濕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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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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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瑣碎的日常 #李冠緯 #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 #X19全球華文詩獎 #洪萬達 #鹹蛋超人 #梅比斯

2019年9月25日 星期三

盛大的春天 ◎許玄妮


盛大的春天 ◎許玄妮

花季結束,雨就來了
心臟像花瓣一樣慢慢凋零
是什麼讓大雪過去,領春風來
我的手指是不合時宜的枯枝
我的軀幹是沒有年輪的木頭
切開我,取我的汁液
四月的盡頭還有一場大雨

「有沒有一種藥能解
你的百憂,我的千慮?」
世界所有的快樂
都住在我的另一邊
你從另一端看我,像看一幅畫
我的頭髮是憂鬱的藍顏料
黑色的眼睛被水暈開來
我捧著花束,像沒有捧過花束

雨落在我的掌心上
我落在你的掌心上
四月是擱淺的抹香鯨不能回頭
把我磨成灰,撒進樹林
這樣盛大的春天
我打算路過而已
你說詩人總是寂寞

待你真正睡去以後
街燈漸次熄滅了……
我張開傘,揣想
春日一株小草向我彎腰
雨水積累,晚燕飛落
窗內的人影依舊模糊
大門深鎖
我摸黑行走,雙手緊握
渴望一束光
供我安心地流淚

風的盡頭是海,海的彼端
便是再不願探勘的島嶼了
我倚上欄杆,天色漸光
感到自己欲落未落
我仍是灰色的
我仍是灰色的
安靜如九月清晨
覆滿塵埃的衣櫥
頹喪如末日裡
逐漸倒退的海岸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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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許玄妮,1996年夏,台東人,現就讀長庚大學護理學系。曾獲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X19華文詩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作品散見於聯合報副刊、衛生紙詩刊等刊物。獲紅樓詩社出版補助,並出版詩集《多風地帶》。目前居於多雨寒冷的北部,放任自己被生活切得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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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許聖傑賞析:
 
花季結束,像是作為開啟下一階段的前奏。
 
首段將「我」化作樹木的形體:手指是枯枝,軀幹是木頭,心臟如花瓣凋零,似乎花季的衰敗對應了自我的盡頭。是什麼讓大雪悄然過去?是春天,或是一場不合時宜的四月大雨?「世界所有的快樂/都住在我的另一邊」第二段以藍色作為憂鬱象徵色,眼睛受到水(亦或是淚水?)暈開而形成的「我」化作一幅畫。本詩善用細膩的想像觀察與書寫自然景物,呼應了自我與對方,這一邊與另一端之間的對比。
 
四月大雨降臨,一場盛大且漫長的春天。然而「我」並無做出其他動作,僅是等待「你」終於睡去,獨自一人渴望著光,悵然若失,而窗外大雨仍未平息。
 
而自己遂成為末日下的離去者,儘管詩題取作〈盛大的春天〉,如此溫柔巨大,卻有憂傷在側,萬物各自頓悟出其自身的生長境界。春天盡頭,雨水乾涸,街燈熄滅,海岸線倒退。使聯想到詩人林餘佐的〈鐵器:與時光妥協〉,以肉身作為鐵器一種,與時光節節敗退;漫長夏日,所有死去的念頭,欲落而未落,一切意義此刻浮現出來。
 
四月雨水結束,而盛大的春天,我也只是路過而已。依舊如此安靜,如此頹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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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盛大的春天 #許玄妮 #多風地帶 #X19全球華文詩獎 #許聖傑

2019年9月24日 星期二

每個星期日我都去禮拜 ◎小春


每個星期日我都去禮拜 ◎小春
 
牧師告訴我
信心是還沒看見但
先相信了,我便告訴他
我正是這樣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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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小春
 
邋遢愜意易暴走的小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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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ookieMonster賞析:
 
將愛情與信仰聯繫起來,是現代詩中常見的主題或比喻法。像是鄭聖勳〈少女的祈禱〉:「只要不祈禱,地球就會毀滅/只要祈禱,就能獲得幸福。」祈禱能夠獲得幸福與愛;蔡琳森的〈末日,妳與哄我入眠的布拉姆斯及其他〉迷戀對方的身體局部:「如果我們都信奉/自我迷戀的拜物教/妳的指節,我的脛骨」;楊牧〈春歌〉:「『愛是心的神明……』何況/春天已經來到」愛甚至成為宇宙的指引。
 
雖然種種對於「愛」的意義並不完全相同,但藉由對愛的信念、信仰,便足以揭示愛對於人類文明史當中的重要性與動力。詩中說:「信心是還沒看見但/先相信了,我便告訴他 」更提示了我們對於愛的先驗性,這種先愛再說的衝動,或許反應了年輕時候的感情狀態。我們往往在情愛關係發展之前,便知曉關於愛的種種暗示。
 
而作者以如此善意與無心機的方式信仰愛,或許也是年輕創作者特有的靈光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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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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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每個星期日我都去禮拜 #小春 #X19全球華文詩 #CookieMonster

2019年9月23日 星期一

八年級詩人的登場時刻――那些得過X19全球華文詩獎的八年級詩人 ◎賴奕瑋


八年級詩人的登場時刻――那些得過X19全球華文詩獎的八年級詩人 ◎賴奕瑋
  
八年級詩選來到了最後一週,也許我們會問,八年級這樣的分類真能指涉時下的群體嗎?這些分類真的有效嗎?我們八年級真的有這些共性嗎?在繁星中指認那些星座、那些引領的群星實屬不易,何況這群體仍是個不斷膨脹的宇宙。現在離你遙遠的星系,不見得若干年後,也能迸出那顆耀眼的超新星。
   
不過,總有些星如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等,在群星尚未到達之際早已在暗夜裡發出銳利的光芒,而X19全球華文詩獎是許多年輕詩人初出鋒芒的時刻。在這個文學獎裡我們可以看見未滿19歲的詩人的青澀語言和早慧的文采,而這個文學獎也培養出了許多新生代詩人。
 
我邀請曾經是X19得主與評審的冠緯擔任我的副責編。在和冠緯討論後,這禮拜選用的詩並非皆是得過獎的作品,亦有詩人的後作,我們也無不將之視為X19詩人的近況追蹤。作品裡有的顯現年輕創作者的靈光,或詩人早熟的傷感、年少的輕狂,恍惚之間八年級似乎也不再握有大把青春,漸漸地開始面對現實,進入社會成為大人。
 
  今年進入大學的學生們為2000/2001年出生的Z世代,即將脫離19歲,八年級即將全面退出高中校園,而或許這是個機會回顧這些早慧的X19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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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2019年9月22日 星期日

節日 ◎曾貴麟


節日 ◎曾貴麟
 
──為那些特例所命名
 
總會穿越這片喧嘩、謠言與惡質的目光。
像逆行於風與獸群
別怕身為例外,我們的生活其實是勇敢的慶典
 
樂器與森林的主人我給予祝福
祝福愛情中的男女,亦祝福同性的戀者
將愛與孤獨同視為習慣的給予祝福
曾被世界阻止的人呀給予祝福
不曾讚美的人呀我仍給予祝福
 
擁有宇宙與被儀式擁有的人都給予祝福
祝福墜落與馬術,祝福少數與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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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曾貴麟
 
1991年生,宜蘭人。本《人間動物園》之管理員,溫柔地失職,不負責禁錮,只能一再釋放。
 
東華大學華文所畢業,曾任淡江大學微光詩社社長、創辦藝文誌《拾幾頁》。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後山文學獎、臺北詩歌節《多元成詩》影像詩等獎項,入選兩岸90後詩人詩選集。
 
有詩文集《夢遊》、《城市中的森林》,2015年策展攝影散文展《25時區》。散文集《私事》籌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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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CookieMonster賞析:
 
「節日」本身就是一種經由人為機制所篩選的價值觀,故詩人以副標「為那些特例所命名」為主軸,關懷同樣重要的少數。正因為有所選擇,亦有不被選擇的價值,詩人鼓勵少數者從惡質的生活中:「別怕身為例外,我們的生活其實是勇敢的慶典」。
 
「曾被世界阻止的人呀給予祝福/不曾讚美的人呀我仍給予祝福」這兩句展現出詩人的胸襟。就像是最近網路上流傳的梗圖,比較卡通中英雄與壞人的差異,有趣的是壞人往往抱有理想並努力實踐,而英雄多半是維護權威、阻止他人夢想的破壞者。「新世紀福音戰士」中的男主角碇真嗣,長大的歷程中亦未曾被稱讚過,故退縮自己、拒絕與他人交流或提出自身的意見。於是,壞人與軟弱的人都可以得到祝福嗎?或許這也是作者所欲質疑所在,價值規範的生產過程,真的有其合理性嗎。那些「規則之外」的少數,是否也擁有幸福的權力?
 
有趣的是,結尾兩句說:「擁有宇宙與被儀式擁有的人都給予祝福/祝福墜落與馬術,祝福少數與全部」擁有信念或因循規範的人都將得到作者的祝福,而作者也同時祝福少數與全部。整首詩雖然祝福、強調少數者應有的祝福與價值,但作者也不偏袒少數者,而是同樣重視、同樣給予祝福,否則或者又將是另一種價值選擇的暴力。這樣的尊重與善意,正是這首詩可貴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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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驀地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節日 #曾貴麟 #人間動物園 #夢遊 #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 #CookieMonster

2019年9月21日 星期六

時間的乳房 ◎不離蕉


時間的乳房 ◎不離蕉
 
你有看見那條虛線嗎
從那裡折到這裡
像走路那樣,重複
吃掉重複的部分
人生的面積越來越小
你不再叫他世界
你改口。圖書館。書店
子宮一樣的廁所
 
你又看見那條虛線了
今天的領口,明天的,後天的寬鬆
你知道山不是世界的隆起
而是過敏嗎
今天的寬鬆,昨天的,前天的領口
怎麼來到這裡就怎麼回去
打開,但不再走路
因世界不單單由黑夜所組成
因天空不只有樓梯
 
你有看見那條虛線嗎
我沒有任何建議
我沒有見過第二顆太陽
我只是按下按鈕
在連光都不想放開腳步的地方
我從不學習,只是得到
  
這就是為何我可以
安心宣告:
時間站在我這裡
時間是我發育完全的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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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不離蕉,《好燙詩刊》編輯。作品散見於《好燙詩刊》、網路詩刊《P.D.F 力量狗臉》等。
 
作者部落格:http://jinds1771.blogspo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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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一尾賞析:
 
若前兩天介紹了煮雪的人,我想《好燙詩刊》另一個不能被忽視的名字是不離蕉。不離蕉的作品風格多變,很難從任何一個面向去定義他的詩作,但在語言的運用、技巧仍有其過人之處。
 
〈時間的乳房〉一詩摘自作者個人部落格。若常人一聽到詩題〈時間的乳房〉,必定會對這抽象的標題感到十分疑惑,或許我們一開始可以將詩分成兩個部分來理解,其一是「摺衣服」這個象徵概念,另一個則是女性的身體形象。
 
詩中的各段皆以折衣服的動作為開頭,詩寫道:「你有看見那條虛線嗎」,在摺衣服時我們常需要一個不存在的虛線(折線)來使我們能夠工整的折疊,而這動作就「像走路那樣,重複/吃掉重複的部分」,在這作者隱喻嬰兒剛開始時所認知的是一個邊界模糊的巨大世界,而當嬰兒開始認知到這個世界的各種邊界時,視野逐漸縮小,因而:「你不再叫他世界/你改口。圖書館。書店」,你往後所意識到的空間,則可能會細小到有如「子宮一樣狹小的廁所」。
 
接著詩重複再說了:「你又看見那條虛線了」,這次將目光注視到衣服中像山一樣隆起的領口,但詩說:「你知道山不是世界的隆起╱而是過敏嗎」當嬰兒抓著衣領朝鼻子擦了幾下時,就可以知道小孩可能又過敏了。作者在此利用「今天、明天、後天」與「今天、昨天、前天」製造一循環往復的效果,「怎麼來到這裡就怎麼回去」,若人生要倒回,那我們將「不再走路」,但我們早已意識到世界不單單由黑夜所組成,天空也不只是我們幼時所不斷攀爬的樓梯構成。
 
末段,女體的形象從子宮轉移到了乳房。作者模仿嬰兒的形象,嬰兒不會給出任何建議,嬰兒只會因好奇心而按下按鈕、嬰兒並不是真正在學習什麼,而藉著哭鬧對大人予取予求,詩最後寫:「這就是為何我可以/安心宣告:/時間站在我這裡/時間是我發育完全的乳房」。人一出生面臨的即是死亡,然而時間永遠都是站在這些新生的嬰兒,因為他們擁有的是比我們這些大人們更多的時間,有了時間,嬰兒才得以成長、發育完整的乳房與子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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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驀地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時間的乳房 #不離蕉 #好燙詩刊 #P.D.F力量狗臉 #一尾 #時間是我發育完全的乳房

2019年9月20日 星期五

失眠 ◎蕭皓瑋


失眠 ◎蕭皓瑋
 
水藻般的深夜
飄忽之中許久沒有你的消息
只好觀察另外一人,作為代替
我聽見火車一節一節穿過
那樣孤寂的小鎮月台
卻忘了將久候多時的旅客給帶走
是這樣嗎
昔日種種,今已穿梭在我身體之血脈
為何總想割開一點手腕放它們出來
滴落在骨瓷盤上
猜想這是昨日的飲食
還是餐會上消化不逮的交談
可是那殷潤的紅簡直
就像是我們臨近國家的旗幟
戰爭,硫磺,逃遁
接續是夢,然後
就是一路流落到河口了。
我的腳生長出氣根
我的髮絲盤旋著像是水鳥
此刻的潮間帶淅瀝下著雨
雨是我身體的哪個部分?
動盪之中偶而也會睜開眼睛
看看床邊那人,是否仍陷於深眠
無知想來也是好的
手觸及的大海如此冰冷,在黑暗中
發出書頁嘩嘩翻動的聲響
但我的醒為何不停哭嚎
使我以為有人伸了手
就輕輕倒置了夜的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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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皓瑋,1994年生,新竹人。得過一些獎,還在寫。
(自介改自部落格:青春自述http://kidsbye.blogspot.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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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有更長的時間,失眠的人只能同自己相處,這樣的相處有多難,失眠就有多痛苦,如水牢裡長久的窒息。本詩以失眠為題,透過河、濕地、海的意象群,切中展開失眠時「如溺」的感受,手藝十分精湛:首句「水藻般的深夜」便把夜之深與海之深的處境相等起來,接續水藻「飄忽」印象於第二行的連續,來到思及某人、觀察另一人(更可能是詩人自己觀察自己)的腦內轉場;火車開過,被作者「聽見」,且是「一節一節」正如深夜失眠時清晰的呼吸與脈搏聲,帶著快速動轉的記憶,直到記憶的尾端也就是現在,他才意識到久候的自己被遺落在站台上,不隨之斷滅入虛空如入睡。不只失眠,詩人或許也想表達,誰不是活得只剩此刻的自己呢?但又是否真的如此,他又啟動與自己的辯論。
 
更可能的是,「昔日種種,今已穿梭在我身體之血脈」,一切回憶沾黏流動往返運輸,才有現在的自己:過去無法放失,失眠的人在床上,在清醒與虛無間,活著一向也是這樣不乾不脆。火車並不到這裡停下,從欲放血的瓷盤聯想到餐間的對答,從血的顏色想起某些話題關於政治,再來是戰爭,某種硫磺的感覺如這些話題結尾消化困難,只能斷尾「逃遁」。接續著夢,失眠的人在過於猛烈的冷靜和閃爍的混沌間徘徊,不說夢是什麼,可接著又有然後。一路到了河口,從遠的關係到近的記憶,再到記憶外最靠近自己的身體。
 
像河口的動植物在河口生長,就不能離開河口,身體如何離開自己,自己要怎麼離開身體。難以解脫的處境還下著雨,又悶又濕的如失眠的夏夜,身上的汗來自身體,又算不算自己?當身邊的人也正睡得深深,總是想得更多的詩人也羨慕他人的無知,筆者認為這裡也帶著某種驕傲。你覺得這首詩和這篇賞析很複雜嗎?就跟失眠一樣,就跟自己一樣,與自己相處很容易就打起來,這架還打不完,要打一輩子。
 
最後是大海,冰冷的感覺已經再清楚不過,不悶不熱只是周身冷靜的黑暗。詩人,失眠的人不合時宜地清醒著,但這樣的醒只是難以緣由地不停哭嚎,又像是有人輕輕倒置了夜的沙漏,讓黑暗與自己,繼續重複下去。
 
詩人在失眠的書寫裡討論的,更像是自處的困難。透過一致的意象與不斷的自問引導讀者加入半醒半夢的討論之中,由意象引導著書寫的延伸、調配質地相似的氛圍,並由問句協助轉場與閱讀節奏的控制。蕭皓瑋無疑的以這首作品,為我們示範了八年級詩人中,某種難能可貴的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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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驀地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失眠 #蕭皓瑋 #王柄富 #我的醒為何不停哭嚎 #使我以為有人伸了手 #就輕輕倒置了夜的沙漏

2019年9月19日 星期四

廢棄高速公路 ◎煮雪的人


廢棄高速公路 ◎煮雪的人
 
房屋在平地點燈
無家之人
則在空中行走
 
(西元20XX年,新型交通工具問世,
遭到淘汰的高速公路成為遊民聚集地。)
 
有人搭起帳篷
有人在月光下沉睡
有人看似
離家千年
 
報廢公車緩緩駛來
我隨眾人排隊上車:
充滿污漬的座椅
令人懷念的霉味
已然故障的電子看板:
「下一站,」
 
公車駛入新市鎮
復古霓虹燈照亮廢棄高速公路
有人在浮空餐廳對飲紅酒
有人在夜光花園舉行婚禮
有人在虛擬街道
相視無語
他們停下動作
回望行駛中的報廢公車
 
「公車即將進入濱海公路,」
司機說:
「請盡量將頭手伸出窗外。」
眾人打開車窗
陌生地看海
陌生地伸出雙手
他們早已遺忘
如此迅速的海風
 
「這樣就好。」司機輕聲說
「這樣就好。」眾人輕聲說
「這樣就好,」我輕聲說:
「讓我們於焉成為,」
「自身的故鄉。」
  
--
 
◎作者簡介:
  
煮雪的人
  
1991年生於台北。現任《好燙詩刊》主編,著有詩集《小說詩集》、《三本恕不拆售》。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作品入選《衛生紙詩選》、《台北詩歌節詩選》。
  
目前旅居京都,滿腹八橋。今年冬天比起雪更想煮螃蟹。
 
--
  
◎小編哲佑賞析:
 
提到八年級詩人,絕對不能忽略《好燙詩刊》及其編輯群的開拓。作為好燙的創立者之一,煮雪的人標舉的「小說詩」獨樹一幟,其中不只有作者宏觀的布局,又有開放性與包容性。相較一般以意象為導向的詩,這類的詩以情節為單位,彷彿為世界切片,容許讀者在上賦予寓意。
  
這首詩題為「廢棄高速公路」,「廢棄」與「高速公路」是最重要的兩個元素。「高速公路」是二十世紀現代化、都市化的一個象徵,重新定義距離,也更改了人們對地理的感知。詩裡設想變革持續,過往的「高速」已成廢墟,「高架」的特性卻彷彿一座蔓延無盡的空中樓閣,時時提醒著將要荒廢的一切。
  
第一段「房屋在平地點燈/無家之人/則在空中行走」,天馬行空的詩句,對應詩裡的情節「高速公路成為遊民聚集地」,卻可以合情合理。無家之人失去故鄉,而有時候人們懷念的不只是現實地景,更是種種「離鄉」與「回鄉」的過程,此處的「空中行走」,似乎也隱喻著被時間架空的記憶與人生。
  
對此,有人沉睡,有人動搖。有人等待報廢公車駛進廢棄公路,像是一場盛大的幻覺,同時也將這華麗的衰朽散佈在人群中:公路穿越市鎮上空,新時代投射復古霓虹,廢棄的公路與公車吸引人們回望,儘管那可能不是他們的鄉愁,但卻都能對懷舊共感;那是超越個別物事的,集體的感傷。
   
就像詩的最後,公車抵達海,那是公路的終點,卻不是彼此過往鄉愁的目的地;海洋彷彿包容一切,但我們頭手伸出窗外,身體卻還在車廂裡。那些陌生的海風,只是一再召喚我們的衰老。但或許這樣就好,只要還能感到陌生,我們就能擁有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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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驀地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廢棄高速公路 #煮雪的人 #好燙詩刊 #小說詩集 #三本恕不拆售 #郭哲佑

2019年9月18日 星期三

南迴 ◎陳延禎


南迴 ◎陳延禎
 
我守在第一滴雨落下
所有睡著的人都等待被喚醒的季節
 
躺在床上時
發現再溫軟的小夜燈都比不上
隔壁房客的咳嗽聲
他的貓定居在雨後的長廊
而他被貓趕進了房間
 
在夢裡
調整椅背直到最舒服的鼾聲出現
完美的旅程
自無人的車廂
家族式散亂的開始
 
最好吃的陽春麵
正巧開在每個家的旁邊
即便換了招牌、口味
即便老闆的女兒
嫁了別人
 
雨還沒停
想家的時候
就吞了一顆方糖
 
整條街那麼大的黑狗
在郵局與我相望
紅著眼眶
無法傾訴他的悲傷
 
這個世界上
會有火車到不了的遠方嗎
如果有的話
就踩著天鵝船去吧
 
他們說燒完竹節草了
接著燒你的夢
 
「那次你阿嬤煮地瓜飯
我直接給他一耳刮
又不是沒賺錢給他買米」
爺爺曾經討厭的外省人女婿
每年都會來看他
拒絕不了
 
甘蔗田的月亮
和中央山脈重疊
我再也
找不到更好的飲料店
可以投資了
 
沒有人的鷹架
丟歪的陀螺
工人的菸,都旋轉
兩頭起火的獅子
跳進了漩渦
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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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延禎,台南人,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畢,曾獲國藝會創作補助、教育部文藝創作獎首獎、奇萊文學獎首獎、統一發票六獎。努力對抗資本主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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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本詩為第十八屆東華大學奇萊文學獎首獎。
 
詩題〈南迴〉的表層意義可以視為一種歸鄉的方向,詩人在詩行裡安插現實向度的線索,例如:「車廂」、「方糖」、「甘蔗田」,再加上「南」的方位,讀者在閱讀此詩作時不妨帶入一種北漂青年的返鄉身分,比較能進入詩作中的意象環繞,不過詩人在第十段安插了小細節:「甘蔗田的月亮/和中央山脈重疊」暗示著自身正遙望著山巒圍繞的東方,我們可以將其聯想成詩人曾經在東部發展,也可以將月亮作為隱喻的藥引子,解讀成詩人對某種崇高精神的嚮往。而〈南迴〉的深層意義則是歸鄉者的困境,前兩段為租屋者的自白,「雨」作為聯繫黑夜與夢境的意象,將讀者帶入詩人的意識世界(夢境)裏頭。第三段則是對於歸鄉乘車的過程,過渡到第四段的故鄉描述,現實標地讓段落與段落之間有了如記憶般的連結:陽春麵店的女兒、郵局與狗、竹節草,這些物象因動作產生了新的意義,例如換招牌,燒夢,紅著眼眶等等,皆指向了詩人內心的活動:觸景傷情。而這個「景」無疑是家鄉,是鄉愁,也是藉由曾經熟悉但又陌生不已的世界後,叩問自身的憂愁,例如倒數第三段的爺爺,外省人女婿與受暴的阿嬤,傳統倫理使得彼此關係被連結了,但也更加矛盾。而連接著下一段的「飲料店」,也暗示著詩人下意識中也想歸鄉扎根,如同父輩祖輩一般的行為模式,而這種選擇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呢?這個問題纏繞著許多返鄉青年的身上,而詩歌做是一種對於生活與生存疑問,而不是解答。詩人在末段創造了一種魔幻且無人的場景,試圖將這個說不清,理不乾淨的情緒呈現出來:無人鷹架,歪陀螺,兩個物件本身應該都有著使用者,但在詩行中都缺席了,儘管出現了「工人的菸」,但點燃它的工人也不知身在何處,而「起火的獅子」讀者可以推敲「起火」的用法,可以發現獅子並非肉身的活物,可能是烈日下,廟宇前的石獅。兩頭起火的石獅如同旋轉不已的陀螺,都在虛空下持續存在著,詩人內心的疑惑就像這兩個湧動不已的物件不斷流動,如頭末兩句所說的:「跳進了漩渦/再也沒有回來」,這可能是對於歸鄉者的困境心靈最好的註解,我們都如同起火的石獅跳入漩渦,我們只能孤獨地待在原地,墜入生活的深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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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驀地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南迴 #陳延禎 #東華大學奇萊文學獎 #曹馭博

2019年9月17日 星期二

烏鴉玻璃 ◎王柄富


烏鴉玻璃 ◎王柄富
 
一隻低飛的烏鴉在橋北
撞上一面高速車玻璃。副駕駛
擤擤鼻涕擦在右邊褲管
的時候突然理解
「生活是細微的崩塌
反覆印證巨大的斷層」
 
理解內裏
碎裂的骨頭、指甲刮痕
和瘀青不可言喻的
日常種種死
也許是我們活著
更核心的部分
 
讓一面巨大的玻璃接住
我們擁擠的臉
相信日漸長大的深淵
會救下所有夭折
不被拯救的
就等待裂痕
像等待死
 
當未至的明日
繼續扭曲
當我們幻想如一座毀廢的橋
以鏽斑想像生長
烏鴉烏鴉你又想著什麼呢
身體裡的玻璃
還是
玻璃另一頭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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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柄富(1999~),高中時期開始現代詩寫作,在個人IG平台上發表作品。現為臺師大噴泉詩社社長與北大冬眠詩社成員。紙本零星作品可見《煉詩刊:星升首測》、《不然呢Brand New》青年文集與噴泉詩社《地下水》、冬眠詩社《殺青與燙銀》中。曾獲金車網路現代詩徵文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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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宇軒賞析:
 
 
「咚!」當一隻烏鴉撞上了你的車窗,你會尖叫,還是寫一首詩?
 
選擇了後者的王柄富,以「橋」、「烏鴉」、「車」(玻璃)、「副駕駛」簡單的幾個意象完成了這首詩。如果詩是一齣舞台劇,各位讀者你們現在就坐在觀眾席,看著橋上的事發經過以及他王柄富心裡赤裸裸的想法。有趣的是,當這齣劇結束時,你回答不出結尾使用的是「提問」、「懸問」或是「激問」。完蛋了這題如果是學測考題你就只能像是一個準備充分卻什麼都回答不出來的考生,只能眼睜睜看著車離開舞台後繼續高速前進,看著橋上的鏽斑偷偷往前爬幾公釐,看著在台下不知所措不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自己。
 
這樣吧,想像你現在就坐在詩中高速前進的車內,或許會容易理解些。從車內擋風玻璃看出去,你看見「玻璃接住了烏鴉」;而從烏鴉眼裡看來卻是「一面巨大的玻璃接住你擁擠的臉」。詩中不斷變化敘述的視角,從第一節旁白的側寫,到最後竟然可以直言「我們」和自然地詰問著「烏鴉烏鴉」,王柄富在不知不覺中,一步步引領讀者從旁觀者進入這首詩,成為其中的一份子。在這一連串的過程當中,不知道你會不會思考一個「烏鴉撞車窗」的小事是怎麼延伸到「生活」這麼巨大的命題,甚至是更進一步的「死」的呢?
 
在解答這個問題前,我們必須先釐清一件事。王柄富筆下的概念大多並非只有一個面向:「生活」不只是「活著」,還加入了「長大」的動態變化;而「死」是「生」的相反,但死卻是「生的核心」。若以這個脈絡來繼續解讀,你是不是也發現了這首詩中載著副駕駛前進的車,最後的目的地是「死亡」呢?聽起來實在是太恐怖太悲觀了,也因此王柄富選擇以烏鴉的死來將讀者的注意力拉回到「活著」的部分:「日常種種死/也許是我們活著/更核心的部分」。
 
橋上的車「高速移動」除了顯現出空間的快速轉移,更暗示了他在生命時間軸上的「高速前進」。作為一位八年級後段班,王柄富將「副駕駛」和「烏鴉」的關係書寫得非常微妙,兩者之間其實是偶然錯身卻又互相關聯的。到了詩的結尾,烏鴉還是和開頭一樣沒有表明任何立場(畢竟都被撞成烏鴉玻璃餅了),詩的進行反而是藉由副駕駛的內心辯證來發展,這也明確地表達出詩中答案的「不確定性」,先前我們疑惑的那些問題或許也不用太過執著了。
 
你可能會說:這也太不求甚解了吧!我們來客觀地分析一下詩中的烏鴉。烏鴉的功能在詩中,僅僅是提供了一個「死」的「事實」,一個普通的事件就引發了諸多後續的推導與臆測;若我們大膽一點地思考,由「反方向」飛來的烏鴉是否有可能代表著一個預示,或者是提醒的警訊呢?對於一位不是掌握決定權的「副駕駛」來說,烏鴉是否有如此意義或許不易得知;不過對於寫這首詩王柄富來說,他對於自己的「角色關係」卻有很明確的認知。
 
王柄富眼中的「詩」,就像是一位睿智且理解他的老人。《創世紀詩刊》「在野良詩」專欄裡,他提到如果可以和詩做一件事:「我希望早上可以被他叫起床,被他罵:『狗死囡仔,都幾點了還在睡。』然後我起床,吃他煮好的粥、他煎的蛋加一點點醬油。」相對於年邁的「詩」,年僅二十歲的王柄富是非常年輕的,也因此有非常足夠的時間去慢慢創作、慢慢體悟人生,不需要如詩中的車「高速」移動還害死一隻烏鴉。
 
在王柄富的創作中,「他與詩」的關係或許就像這首詩裡頭的「烏鴉與玻璃」,透過不斷的辯證與思索,理解更多「生活」以外的事。小編自己認為,詩最重要的意義是能夠透過反覆閱讀,讓人從文字中重新認識原本以為的世界。在一片厭世與過度口語化的創作群眾之中,八年級創作者的作品大多都是所謂「你我體」或結構混亂的「分行散文」,憑藉著這份在年輕一輩創作者中少有的哲思,我們可以期待王柄富未來更多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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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驀地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烏鴉玻璃 #王柄富 #臺師大噴泉詩社 #北大冬眠詩社

2019年9月16日 星期一

辨認群星的方位 ◎林佑霖


辨認群星的方位 ◎林佑霖
 
從西元1991年至2000年出生的八年級詩人,最小的正要滿二十歲,最大的也不超過三十歲,在此刻為他們定義出何謂八年級詩人,確實是早了一些。
 
因此,在本週的主題之中,我所想要做的事情並非是劃出「八年級詩人」的特色、風格、取向,而是在夜晚群星之中,辨認出那些散發出光芒的星星,提供大家這些星球的名字。他們或許會繼續閃耀成夜空中最亮的星,或許能彼此連結成星座,而這些就交給時間。
 
最後私心透露一下本週的選詩中我非常喜愛的一首詩,是曾貴麟的〈節日〉。結尾兩句已包含了我對這些作品、對這些詩人、對讀這些詩的人的全部的話:「擁有宇宙與被儀式擁有的人都給予祝福/祝福墜落與馬術,祝福少數與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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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驀地
圖片來源:驀地

2019年9月15日 星期日

煮 ◎段戎


煮 ◎段戎
⠀⠀⠀⠀⠀
時間裡有什麼透了
就要發紅。
或許是側臉,或許是
蠻悍的誓言
也或許
齊唱校歌的太陽底下,眼裡有血
胸口還有寶貝
後來操場被踩舊
畢業典禮那日換皮
⠀⠀⠀⠀⠀
有些熟的,也能放涼
像許久未聞的那通電話
話筒還冰著就掛了。
你想起鄰桌的便當
總有雞腿和香腸,有些事情
得要不間斷的你我一口
才能爭搶,
才能發光。
⠀⠀⠀⠀⠀
很久後你才聽出
那日的話早就焦了
一場失敗的宴席,有人逃竄
有人罹疾。
資歷尚淺
不明白過急的刀法使一切
筋肉分離,也不明白
愛是低溫烘焙
佐以芝麻般亮的眼睛
⠀⠀⠀⠀⠀
歲月烤你、驗你
熱鬧的家事過後,流理台的砧板
鎮著一些遺憾
眼裡的血變成指頭上的
對於傷口你要服貼
水才不會滲進來。
有時你也疑惑自己
是否主了人生
像市場買回來的那斤活蝦
滾燙,仍試圖抽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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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段戎,一九九九年生,密西根大學安娜堡分校新鮮人。身在全校最難進的商學院裡,卻整天都想轉換跑道。夢想是賺一堆美國人的錢,四十歲退休,回信義區開一間Google Map上找不到的書店。

十八歲時出版個人第一本詩集《粉色瓶裡的黑墨水》(2017)。

(取自《保密到家》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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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ㄈㄈ賞析
 
本詩選自噴泉詩社社刊《水中製噪》,初看詩句即能看出這是一首懷緬校園生活的詩作。寫畢業的詩作並不少見,但它的特別之處在於作者將畢業結合各種與烹飪有關的意象,並巧妙地建立段落間的鏈結。校園生活稍縱即逝,就像煮食一樣,一不留心食物就已經熟透、甚至過老。而身在其中的學子們在還太過年輕的時候,常常一不小心就操之過急,也傷了自己。當然,也不免要面對在烹飪時可能遭遇的考驗,例如將話燒焦,或者割傷手指。
 
除卻貫串全文的「煮」以外,本詩最重要的命題應該就是時間。
 
時間是什麼呢?時間能夠將食物放涼,也能透過烹煮加溫。也正因為時間的二重性,所以話筒會冰、活蝦滾燙,像是一段關係總會冷卻,而人生有時總煎熬地如同我們都是滾水中的活蝦。再者,首段的「發紅」呼應末段的「活蝦」、標題的「煮」回應主宰人生的「主」,使我們並不難覺察全詩緻密的安排。
 
而不變的是,我們不管活到什麼年歲,都仍試圖主宰生活、都試圖自灼熱的困局中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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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煮 #段戎 #粉色瓶裡的黑墨水 #保密到家 #水中製噪 #台師大噴泉詩社 #ㄈㄈ

2019年9月14日 星期六

下任前房客的留言 ◎褚岳霖


下任前房客的留言 ◎褚岳霖
 
前房客離開之後
屋子又打開了窗
恢復採光、街景和靈魂
能夠在塵埃散落中
等待,下個房客
類似我的到來
 
入住前後的人彼此衝突
家具上寫著前一個我
成為另一種被默認的順序
牆上留有被刮壞的漆痕
不屬於我,或許
也不屬於任何人
 
前房客遺留下的盆栽
還在鞋櫃上兀自生長著
少數沒有落葉的位子
踏著前幾個人的腳印
 
成為房客後才發覺
前房客的幻影偶爾出現
在吃飯、刷牙、出門之間
制止我不是他們的日常
並規矩行走在房子裡
被畫好的每一個步伐
 
終於,我也拉上了窗簾
學習用幻影的顏色生活
克制自己僅有的明亮
發光,變成單獨的異類
直到漆痕不再變動
那些不屬於誰的
又再次屬於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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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褚岳霖,畢業於淡江資圖系。曾任微光現代詩社副社長;並曾獲第33屆五虎崗文學獎新詩組。目前存檔於遊戲業,因為天賦點不足而重複著死亡;還在hardcore的人生路上掙扎,尋找破關之外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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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周俊成賞析
 
「下任前房客的留言」無非是寫給「我」的留言,透過觀察自己的租屋處前房客所留下的生活痕跡,推斷他是如何生活,並藉此思考著當自己是否也只是延續著前房客的生活習慣而生活著。
 
首段說道房子在前房客離開後,回到了初始的狀態,「等待,下個房客」,並且補充說明下個房客可能是「類似我的到來」。
 
第二段寫到生活習慣的差異,因為前房客有遺留下家具「家具上寫著前一個我」,上頭有著前房客的印記,也就象徵前房客隱約存在房內,「牆上留有被刮壞的漆痕/不屬於我,或許/也不屬於任何人」,將現任房客瞬間納入前房客構築的行為脈絡之下,這樣的刮痕或許早在更早以前就已存在。
 
第三段則是藉著房內景物描寫,點出前房客的遺留下的習慣如同盆栽一般,即變換了房客仍然兀自生長著,顯示出習慣的根深蒂固,並且透過地上腳印暗示或許在無意識間,自己可能也不斷踏上前人的腳印。
第四段說到自己的心路歷程,當自己逐漸熟悉屋裡的狀況時,彷彿也逐漸踏入房客們的脈絡中,所以才會有「前房客的幻影偶爾出現」制止「我」做出那些不屬於他們脈絡下的「我」的日常,並逐漸將我所規訓。
 
最後一段,「我」是選擇放棄抵抗,放棄了自我,「拉上了窗簾」、「學習用幻影的顏色生活」無非是放棄抵抗,抑制自我,直到不再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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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褚岳霖 #下任前房客的留言 #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
#周俊成

當光照在我身上我只想退到黑暗 ◎李豪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X 采實文化】:《瘦骨嶙峋的愛》 李豪,說故事的人。#文末抽獎彩蛋
  
當光照在我身上我只想退到黑暗◎ 李豪
 
只有夜晚屬於自己
而白晝給了社會
我像個二流的喜劇演員
燃起一根火光微弱的蠟燭
卻只能照見自身
睡著時做荒涼的夢
醒來時常想自己為何仍活
 
我只是不明白
每一條路
如果都有它的盡頭
有時想在此結束
路卻走得沒完
有時以為抵達彼岸
卻進了死胡同
 
也曾想和你們一樣快樂
每一次出門
我都會再三確認
體內的開關
鎖好所有的焦慮不安
不讓任何人發現異狀
 
只是你知道嗎
你們都那麼好看
而我是這麼的格格不入
當痛苦突如其來的時候
所有的風景都讓我想哭
我覺得好疲憊
像一頭隨時倒下的獸
必須回到那五坪大的孤獨
才能把心裡的怪物
關進牢籠
 
別再問我
到底在悲傷什麼
那是春是冬是下視丘
是南是北或某種東西
是我永遠都說不清楚
你也永遠不能給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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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豪
  
1989年生,174公分,68公斤,鞋號28,中指約長10公分,出生時左腳有六隻腳趾。
單眼皮,笑起來有四個梨渦,身上有13處刺青,以及合計60公分長的縫線疤。
(以上簡介來自詩集《瘦骨嶙峋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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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泠秭賞析:
 
《瘦骨嶙峋的愛》這本詩集中,大部分的詩作主題都與對他者的「愛」有關,這首詩是詩集中少數以「我」為主題寫作的詩。不過作者在詩中後段開始出現了「你」,並且在最後一段,以「你」為結尾,顯示他者的存在,在作者的生命中佔有一席之地。雖然作為客體的他者在人的生命中佔有相當的比例,但其實人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需要和自己獨處,必須能夠先學會和自己共處,才能跟他者有好的關係,因此認識及了解「我」這個主體,是發展關係中重要的一環。
 
詩題〈當光照在我身上我只想退到黑暗〉以及開頭的「夜晚」和「白晝」產生了對比,闡述自己的存在的模式,讓筆者想起了顧城〈一代人〉詩句中「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的對比相似性,夜晚代表著悲傷、荒涼,而白晝卻是這麼的光明、充滿著希望。「白晝給了社會」自己「像個二流的喜劇演員」最後在「醒來時常想自己為何仍活」就像在日本社會中,「閱讀空氣」的能力,是隱藏在壓抑的社會底下的原因,一個「社會人」該成為什麼樣子,是被定型的,每個人都該把最好的狀態獻給別人。作者在中間的段落寫到「焦慮」的情緒,在面對人群時必須鎖好,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因為這是不被社會所允許的,而那個怪物,也許是無法被社會化的自己的一部分,每個人在面對他者都必須扮演一個喜劇演員。
  
作者不將悲傷指涉為任何事物,並且說明了「悲傷」什麼也不是,卻也可以是任何東西,對於一個處於情緒低落狀態的人而言,詢問悲傷來源也許不是最重要的,因為促使情緒形成的來源不會只有一個單一的因素,而是綜合許多過往經驗、童年創傷、人際相處上等等的問題,所以即使眼前看起來非常微小導致悲傷的因素,也可能只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所以當他者想以「一個原因」來斷定一個人情緒產生的原因,想要快速解決別人悲傷的情緒,是不帶同理心的去了解別人的方式。
 
有時悲傷並不一定要被解決,而是需要陪伴及傾聽。這首詩的「光」就像是在控訴他者的那些刺眼的快樂、希望或安慰,比起被那些快樂照在身上,也許回到黑暗還更讓人呼吸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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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編輯:于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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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9月13日 星期五

再走一段 ——與友人們在深夜東華校園散步 ◎曹馭博


再走一段 ——與友人們在深夜東華校園散步 ◎曹馭博
 
再走一段吧。深夜
學院內的石磚路上
大風將一輛輛腳踏車推倒
寂靜在每一次的碰撞中
破裂。我們活著
在裡頭談著詩歌
  
我們用主義稱呼詩歌的房子
後寫實、現代、象徵
又叫又跳,寒冷
從牛仔褲的破洞進入
又緩緩從我們的嘴裡散溢
  
如果有一種孤獨
能涵蓋寫作的信念
那一定是用長長的指甲
摳金屬環子,打著嗝
輕飄飄地去看世間萬物
例如公會、學術——愛。
  
「我不是不能愛,而是不敢愛」
「So do I——」有人如此回答。
銳利如金屬的詞語
在風中不停打轉
鋸開空氣
詩歌在裡頭萌生
  
「我們即將看見的是楊牧的宿舍」
環狀——我們繞著屋子
再走一段吧。敵人不來
行走是衰老的前進
課堂早早結束
我們活著
做永恆的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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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曹馭博(1994-),畢業於淡江中文系、東華華文創作所,為林榮三新詩首獎最年輕得主。曾以詩集《我害怕屋瓦》入圍2018誠品「書店職人最想賣」和年度最期待作家、2018Openbook年度好書獎;此書亦於2019年獲文化部評選為「第41次中小學生讀物選介」的優良書籍。《我害怕屋瓦》中的作品環繞死亡開展,有象徵晦澀的詩、赤裸告白的詩,也有高度凝練但哲思明朗的詩。無論是技術或情感,「節制」都是其作品的重要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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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宇翔賞析:
 
這是一首輕巧的詩,讀時幾乎可以體感這場校園散步,腳下的質地有延伸的石磚、抖擻的樹蔭和打轉的風聲,以及在這些聲光下,被不斷打破、綻裂的寂靜。在詩人苦練而安靜的生活中,這場與友人的散步,或許是難得的喧鬧。
  
關於寫作與詩歌,孤獨是必要的信念,除了孤獨之外,偶爾一些喧鬧未必不好,喧鬧提醒了我們一些價值——寫作與詩歌,從來不僅只寫作與詩歌,還有圈外的視野。有一些更寬闊的詞彙,需要經過我們的凝視,例如「公會、學術——愛」,一切如此可疑,我們的凝視除了不能緊縮於一格,還必須是「輕飄飄的」。輕飄飄,才能使孤獨不是寂寞,不是情緒,而成為一種詩性的狀態,不是瞬間而是持續。
  
情緒作為一種詩歌的質料,並不足以成就一首好的詩歌,而需要經過一些磨練,需要在氛圍中「打轉」、與周遭碰撞,如同鍛造鐵器時,塑形與消磨的並行。在適當的語境下,在寂靜與聲響交撞的裂縫裡,詩歌才會萌生。關於甚麼是愛,如何面對愛,這些永恆的課題裡,我們沒有在詩中看見進一步的答案,這反而是最好的答案──「鋒利」的詞語作為素材,經過打磨後,畢竟不會等同於消失,而成為另一種隱性價值。
  
最後,無論如何,「再走一段吧。」如同作者所下的標題,「再走一段」這句話本身即一種人生處世的警句。在愛與哀愁的消長裡,在喧鬧與孤獨的平衡裡,在親近詩歌與大師(楊牧)時,高山仰止的思索裡,我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用閒散的腳步,再走一段。畢竟學生時代的我們,還有一點點年輕,敵人還等在遠處,人世還可供我們迂迴幾步。衰老是必然的,然而衰老也是人世的真實。課堂結束之後,詩歌、愛與喧囂圍繞著我們打轉,這些都是我們存活在世的行當,而「再走一段」這個動作,能使我們的生命在不斷的消逝中,攢住一點永恆,然後延長、持續。我們活著,成為詩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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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林宇軒
圖片來源: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曹馭博 #再走一段 #我害怕屋瓦 #林榮三文學獎 #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 #東華華文創作所 #蕭宇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