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24日 星期一

長安  ◎楊牧

 [利文祺專欄 ▍文學騎士歷險記]
  
長安  ◎楊牧
  
假使你生在長安,我來自偏遠
秋天裏西郊盡是紅葉飄舞蔽天
很多失而復得的訊息在街坊傳播
我相信一些,懷疑一些,假使
情況許可我猶豫
燈罩上始終點綴著陌生,好看的花
一朵一朵俯仰開落令人心疼歎息
然後消散於微涼的黃昏浮沉入巷底
那些是你的國度,溫柔,脆弱,迷離
我以無比的自覺和少少
不安緩急前趨,穿過山河和州郡的界線
遶道強風霹靂的大旗
想像刺繡的手不意被金針
戳破,鮮血一滴染在新描的喜鵲左翼
簾幕垂垂搖著
蘇醒的光影
在黑髮上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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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Fukuda Yasuo (https://goo.gl/ZBhCgd ),原圖經裁剪後加上文字、logo,依照CC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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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利文祺賞析
 
楊牧曾於一九八一年拜訪中國,發現他夢想的中國古典早被現實的醜陋磨逝。隔年,他寫下〈行路難〉,並引用盧照鄰詩:「君不見長安城北渭橋邊,枯木橫槎臥古田」。楊牧描述他試圖尋找古城的樣貌,卻只見到「吸盡漂杵的流血的土地」,這是失望的旅程。我們也更加確定,楊牧的中國印象僅止於想像,不管是拜訪之前或之後。一九九三年的〈長安〉亦是如此,是想像的古典中國,是一首類似唐代閨怨詩(楊牧的另一首閨怨詩則為〈自君之出矣〉)。唯一差別在於楊牧以遊子的心態測寫等待的女子。
  
首先,敘事者在行經的過程中聽到家鄉或女子/妻子的傳聞,他「相信一些,懷疑一些」,並想像一朵花「消散於微涼的黃昏浮沉入巷底」,這樣的「巷底」是「你的國度,溫柔,脆弱,迷離」,或許是男主角「穿過山河和州郡的界」所欲進入的溫柔鄉。之後,男主角想像所愛的女子那刺繡的手,金針戳破鮮血滴在新描的喜鵲,而喜鵲象徵了吉祥,或是七夕的喜鵲橋。最後,楊牧將鏡頭轉移,聚焦於簾幕上的光影如何在女主角的黑髮上遊戲。

2016年10月22日 星期六

夢境 ◎吉皮烏斯

夢境 ◎吉皮烏斯 З .Н .Гиппиус
 
淅漓漓的小雨下個不停……在濕漉漉的
陽台下松樹梢一直在不停地晃動……
哦,我這死寂的歲月!黑夜降臨——
而我復甦了生命。我的一生是一個個夢境。
 
直到朝霞滿天,清晨的信使把我叫醒,——
而我的世界已經完工。我高興地入夢。
又是一扇狹小的窗戶……白色的樓梯……
我所愛的一切,我所有的親人。
 
悄無聲息的兒童,活潑的流浪者,
還有那些總擔心自己力量不夠的人……
此刻他們全跟我在一起,全都是優選者,
同一個愛把我們一體交融。
 
何等美妙的烟波霞雲,
何等鲜艷異常的春風,
怎樣的祈禱怎樣的法事……
……
 
偉大的夢境呀多麼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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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季娜依達·吉皮烏斯(З .Н .Гиппиус,1869—1945),俄羅斯象徵主義詩人及作家。她是象徵主義哲學家德米特里·梅列日科夫斯基的妻子,他們的婚姻持續了52年。她也是共濟會會員。其詩清澈明快、意象舒張,具有宗教意味。1920年後不滿十月革命而流亡法國,1945年卒於巴黎。著有詩集《1889—1903年詩集》、《1903—1909年詩選》、《1914—1918 年,最後的詩篇》、《閃爍集》等。其詩具有強烈的宗教意味,融合了高度的理性和緊張的激情,對那個時代的荒誕感有所反應。
 
摘錄自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E5%AD%A3%E5%A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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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盧靖涵
攝影來源:Flickr c.c.| Rick Har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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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少年阿Ben賞析
 
〈夢境〉一詩來自人稱俄羅斯“白銀時代”最具個性、最富宗教感的女詩人之一的吉皮烏斯,阿Ben也是在網路上湊巧看到這首詩,才認識這位女詩人的。遺憾的是沒有查到這首詩的譯者,只能列出原網址給讀者們參考:http://w.poco.cn/wo/detail.php?art_id=1045156&tag=%BA%DA&cat_id=1&is_vouch=1&sequence=640&no_vouch&is_goods=0
 
從佛洛伊德寫作〈夢的解析〉伊始,「夢」在近代的精神分析發展中有著他獨特的脈絡。然而我們並不能因為這是一個西方詩人的寫作,而打算套用理論來強行解釋,讀〈夢境〉,不可忽略的是詩中對於夢境的期望,和夢境中能夠實現的堅信不移,意義上是很正面的。
 
回到這首詩來看吧。吉皮烏斯這首詩在我看來,做得最為出色的地方就在於以簡單的比喻使用帶動的情境。
 
第一段的首句「淅漓漓的小雨下個不停」很有意思,提供的不只是「雨」的陰濕,同樣也有著「連續不斷」所以讓人心煩的時間意味。而這令人煩心的陰濕氣氛甚至是具備著感染力的:「陽台下松樹梢一直在不停地晃動……」從外在的環境(戶外)到家居的外延(陽台),這氣氛到了第三句又被個人意義的詮釋給概括:「哦,我這死寂的歲月!」,後半句「黑夜降臨——」既可以在意義上跟「我這死寂的歲月」畫上等號,也可以作為「而我復甦了生命。」的引子。整段前三行的陰鬱氣氛,到了第四句以後就被「復甦」的氣氛跟「一個個」的連續性給巧手翻轉。
 
第二段以後如同枯木逢春一般,在夢境裡,所有充滿生命力與生之喜悅的物事都被重新喚醒。在這裡我們要注意的對象應該轉移成作者怎麼敘述這些夢境,怎麼說服我們這些夢境是美好到足以帶來復甦的能量跟這份能擴散的感動能力。
 
「直到朝霞滿天,清晨的信使把我叫醒,——/而我的世界已經完工。」這是非常漂亮的句子,比喻著黑夜的消褪,而白天的到來。清晨的信使用得自然而巧妙,把跟夢境畫上等號的白天比喻為「我的世界」也寫得相當大氣。而他的世界展開卻是:「又是一扇狹小的窗戶……白色的樓梯……」,並有著:「我所愛的一切,我所有的親人。 //悄無聲息的兒童,活潑的流浪者,/還有那些總擔心自己力量不夠的人……」可以看到詩中之「我」是如何認識到自己的夢境有多麼渺小,但把這渺小的窗戶推開以後,內裡的愛之世界卻是多麼的廣大。
 
「此刻他們全跟我在一起,全都是優選者,/同一個愛把我們一體交融。」這是第三段的先聲與主詞,是這樣的句子帶出了第三段的所有敘述與形容,最後才是末段的禮讚:「偉大的夢境呀多麼生動!」
 
〈夢境〉這首詩特別的地方是一個巧字。藉由第一段的黑暗反帶出「白天」具備生命的復甦能力跟夢境的兩個特徵,然後就是不斷對夢境的細節與生命力持續地展開。若我們以傳統的修辭方式:「這裡是一個比喻」、「這裡是一個排比」來寫作與閱讀都很輕易,但能不能做到這首詩的「恰到好處」,甚至顯得華美而盛大?或許這才是最值得思考的課題。

2016年10月21日 星期五

草地上 ◎姜濤

【 臺北詩歌節Taipei Poetry Festival​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草地上 ◎姜濤
 
1977年,幾個壞人早被揪出
高考選拔了其他類型
舉國蟬鳴替代了舉國哀音
落榜的小青年只能在床上出氣
一些人因此被草草生下
遺傳了普遍的怨怒和求知欲
等他們長大,長到才華不對稱身體
失意的雙親已去了深圳
已去了海南:面朝大海,打開電扇
沒有一場廣泛無人賦閑的革命
沒有轎車吹著冷空氣
開過萬物競價的熱帶海岸
誰也不會輕易北上
30年後,因了一筆拆遷款
才有了看望下一代的本錢
等到他們輾轉著,從天行的軌道
滑落入這數字的社區
卻吃驚地發現草地上,早已佈滿
晃動小手的新生兒
我知道,他們皺著眉頭
其實只是縮小成侏儒的祖父母們
已懂得背過身去示威
已懂得將尿濕的旗幟漫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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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姜濤
北京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著名詩人與詩歌評論家。著有詩集《鳥經》、《好消息》(在臺灣出版)、《我們共同的美好生活》,論述《新詩集與中國新詩的發生》、《巴枯寧的手》、《公寓裡的塔:1920年代中國的文學與青年》等,翻譯《現實主義的限制:革命時代的中國小說》,編有《百年新詩選》(上下卷,與洪子誠、奚密等合編)等。
(資料來源:http://poetryfestival.taipei/2016/content.php?id=64
 
X臺北詩歌節活動資訊X
演出《現代派在野外──現代派宣言60年紀念演出》
時間:10/23(日)19:00
地點:中山堂中正廳(臺北市延平南路98號)
策畫:鴻鴻
主持:楊佳嫻
詩人:鄭愁予、康琪汀娜克魯茲、颯雅林恩、姜濤
 
※索票資訊
《現代派在野外──現代派宣言60年紀念演出》為索票入場,
10/08(六)09:30 起開放索票,每人限索4張,數量有限,索完為止。
活動當日將依現場情況開放候補。
http://poetryfestival.taipei/2016/content.php?id=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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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紙霧設計
攝影來源:李政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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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賞析
 
詩人姜濤,生於1970,他的童年跟重複十年的文化大革命有所重疊──這會不會是他在〈草地上〉把1977當成寫作引子的主因?文化大革命公認結束於1976年末,若依照這個脈絡,1977對於一個回顧自己國家近代史的中國人,想來意味著一種新生的可能。一開始百廢待興,揪出了四人幫以後,國家的秩序仍待恢復,若把高考選拔作為一種新的制度成立;與此同生的,那就是在高考下不得志,或根本無心於此的「小青年」。姜濤說他們只能在床上出氣。但氣從哪來呢?小青年或許也不知道。
 
姜濤寫著小青年的時候會不會回望自己的童年?他這一代人的生活悲哀,被生生折射在這首詩裡面。因為「氣」而長大的孩子並沒有獲得關愛與教養,反而如同詛咒一般有著缺陷的遺傳。而他們的上一代面對的是中國的工業化,為了尋求生存的機會,要赴他鄉打拼,這裡改寫了海子的名句:「面朝大海」,卻不春暖花開,只是面朝電扇。提示了工業文明普及的進入了社會氛圍,卻連帶失去了人文精神的春暖花開。於是大家都向錢看了,不再北上,往南尋找機會。
 
而這機會甚至不是因為三十年的奮鬥所帶來,而是畢生積蓄購買的房子被拆遷換來的代價。當這一代人面對自己終於在物資上獲得的滿足,卻失去了理應具備感情的家。當他們選擇進入了用數字估算價值的新居,這些醜陋的大人才發現這個時代已經有了新的樣貌跟可能──而自己是被反對的一代
 
作為中國70後詩人,姜濤的〈草地上〉寫的既然是一代人,他實在也不能置身事外,不免有幾分自嘲。但他對這些兒童意味的未來的態度,頗令人玩味。這些兒童彷彿繼承的是祖父母的價值,那是所謂文革前的價值,還是文革的鬥爭思想呢?當自己這一代人開始被鬥爭被反對,這些反對的人,到底是繼承了某些善良或邪惡的價值,還是為了反對而反對呢?
 
姜濤沒有給出答案。而這個答案,或許,在三十年後的陸客旅行團上會被我們看到吧。也許是這樣。可能是那樣。

2016年10月20日 星期四

聞弦 ◎楊佳嫻



聞弦 ◎楊佳嫻

 
月色自起音綻裂
舊瓦霜雪,詩人們尚未寫完
便一一融去
滿山燈燭都滅了
唯有我,秉螢火而立
 
影無風而搖,樹木彼此纏綿
你以指腹滑過世界的胸肋
沉浮呼吸之際是否
意象如露水紛紛
墜下,如電光
懸空倒飛
 
你知道的,那等待千年
橫亙於時光核心的聽眾席上
我從不曾投入輪迴
 
琴音拔高震顫,陡降,觸地而起
遠遠地,我跟著你涉過焰與冰的中央
在波濤蕩漾的時代
我卻無能跨越永恆的門檻
替你拍去琴盒上的泥沙
  
落葉與離人同舟
最後揮手的,是你
還是隔音於歷史外的我?
 
註:唐人盧綸〈河口逢江州朱道士因聽琴〉
「盧山道士夜攜琴,映月相逢辨語音;
隱坐霜中談一弄,滿船商客有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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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佳嫻,一九七八年出生,台灣高雄人,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學士,國立台灣大學中文所碩士,國立台灣大學中文所博士,現為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著有詩集《屏息的文明》、《少女維特》、《金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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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陳又瑄
攝影來源:CC0|SplitSh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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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R Shu賞析
 
有一些詩,要先讀了註,才知道它在供三小。楊佳嫻的〈聞弦〉就屬這種,讀了註你才知道,它是齣穿越劇。
作者想像唐人盧綸聽琴的情況,把它用新詩描摹出來,並想像自己得到時光機,成為一位跨世紀的旁觀者,像幽魂一樣,佇立現場。
 
第一段用自然景色烘托琴音,營造蕭瑟、嚴肅的氛圍。月色綻裂是因為琴音,屋瓦上的霜雪也因琴音融化,甚至滿山熒熒的燭火(都像鬼片一樣)因為琴音而熄滅。(大概等於馬友友上臺要開始演奏了,觀眾都要靜下來的意思。)
 
第二段描述彈琴者的姿態、神色、演奏時心中意象紛飛的樣貌。用「世界的胸肋」,比喻古琴,擬形,也擬琴音營造出的宏闊氣勢。「沉浮呼吸」,讓小編我聯想到每次看表驗,臺上演奏者都搖頭晃腦的樣子,古代的超強演奏者,彈起琴大概也是一樣投入吧。「意象如露水紛紛/墜下,如電光/懸空倒飛」看得出來這段的琴音所承載的意象,是像暴雨中的閃電或噴飛的火光,那樣快速起落、瞬間閃暴的繽紛狀況。除了演奏者,聽者心裡,可能也因為有所共鳴,而意象紛飛,像跑馬燈一樣旋轉不停。(馬友友開拉了,他激動的搖頭晃腦,台下聽眾也因為琴音感動,腦海裡回憶的片段一直跑出來。)
 
第三段說明「我」,在千年後的現代,因為一首唐詩進入了那樣的想像,成為盧山道士當晚演奏的聽眾之一,但卻因為千年的阻隔,顯得有些抽離。千年過去,當晚聽琴的、彈琴的、寫詩的,都死了,只有詩中的「我」還在這裡,活著。
 
第四段一開始,拔高震顫,陡降,觸地而起」將琴音具象化,寫得像魁地奇賽的金探子,(或是9月颱風夜還硬要降落的長榮航空)。「我」透過詩,感受到了當夜的感動,他知曉彈琴的道士,也許經歷過一翻波折,才能夠彈出感動滿船商客的曲子。但「我」卻無法伸出穿越千年的手,為道士拍拍,無法告訴他「我知道你受苦了」,或是向他說一句「我懂你」。
 
滿船商客終究只是聽者,感動完了,他們仍然得繼續原本的航程。但道士演奏完收了琴,卻得獨自面對那讓他傷神不已,讓他「琴」窮而後工的經歷,最後一個與這樣的傷感道別的,究竟是千年後的「我」,還是那個實際經歷的道士「你」?
 
這首詩最厲害的地方,在於詩中的「我」,在歷史的想像與讀唐詩現在中,自由出入。我說了這是出穿越劇,庸才的導演就會把劇分兩個視窗,左邊播現在、右邊播過去。但天才的導演像楊佳嫻,讓詩中的主角, 在同樣的鏡頭下,流暢的在過去與現在之間,自由穿梭。
 
另外,關於文學中的穿越這件事,其實多的是。柯裕棻《浮生草‧沉靜的讀者》,有一段說得很好:「閱讀是奇特的活動,他既使人瞬間回到當下的自己,它也使人瞬間離開當下的處境。......他(閱讀者)聚精會神看著紙頁,他其實看見他方;他坐在這裡,但其實人在他方。又或者,他其實沒有看著他方,他也沒有在他處,他在自己裡面。 閱讀者是一個向內凹陷的黑洞,能量向內凝煉。他自成一個星系,他看似沉靜,但是他經歷無人知曉的重力、光芒和爆炸。」雖然柯裕棻的描述聽起來跟觀落音有87%像(誤),但是閱讀就是台時光機,小編由衷希望大家都會操作,而且在心情煩躁慌亂的時候,都能好好應用。

2016年10月19日 星期三

如霧起時 ◎鄭愁予

【 臺北詩歌節Taipei Poetry Festival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如霧起時 ◎鄭愁予
 
我從海上來,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
你問我航海的事兒,我仰天笑了……
如霧起時,
敲叮叮的耳環在濃密的髮叢找航路;
用最細最細的噓息,吹開睫毛引燈塔的光。
 
赤道是一痕潤紅的線,妳笑時不見。
子午線是一串暗藍的珍珠,
當妳思念時即為時間的分隔而滴落。
 
我從海上來,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
迎人的編貝,嗔人的晚雲,
和使我不敢輕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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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愁予
本名鄭文韜,為當代最著名的漢語抒情詩人之一。曾參與「現代派」,詩風影響後輩甚深。1972年於愛荷華大學獲創作藝術碩士學位,翌年轉往耶魯大學當高級講師。曾出任聯合文學社長。2005年,客居美國37年的鄭愁予夫婦落籍金門。出版有詩集《鄭愁予詩集I 》、《鄭愁予詩集Ⅱ》、《寂寞的人坐著看花》等。
(資料來源:http://poetryfestival.taipei/2016/content.php?id=64)
 
X臺北詩歌節活動資訊X
演出《現代派在野外──現代派宣言60年紀念演出》
時間:10/23(日)19:00
地點:中山堂中正廳(臺北市延平南路98號)
策畫:鴻鴻
主持:楊佳嫻
詩人:鄭愁予、康琪汀娜克魯茲、颯雅林恩、姜濤
 
※索票資訊
《現代派在野外──現代派宣言60年紀念演出》為索票入場,10/08(六)09:30 起開放索票,每人限索4張,數量有限,索完為止。活動當日將依現場情況開放候補。
http://poetryfestival.taipei/2016/content.php?id=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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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紙霧設計
攝影來源:李政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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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蔡淳祐賞析
 
如霧起時是一首相當美的詩,在三段詩句中不斷以海上的事物描寫情人,或是用情人的特徵敘述海上所見的景象,毫無違和的譬喻是鄭愁予作為詩人讓人難以比擬的。
第一段直接寫道「我從海上來,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這句說明了『我』乃是常在海上浮沉的水手;接著第二句帶出你,用「你問我航海的事兒」來揭示接下來每一句關於海上的點點滴滴,再以「如霧起時」代表海上事物的朦朧、神秘。然而一、二段敘述海上事物的每句詩句,皆是以情人身上可見的部分代表,像是敲叮叮的耳環像是航海船上的警鐘,赤道以情人紅潤的雙唇代替,子午線是情人的淚珠(在此也提及情人與水手、你與我之間,長久分隔的相思情愁)……等。運用一連串不同的事物相互比喻,同時能夠理解水手在海上的景色與陸上等待著的情人的樣子,相當不容易。
最後一段較為特別,與前兩段相反,以海上事物寫情人令水手思慕不已的原因,第三段開始便寫道:「我從海上來,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前兩段能夠看出海上的風光是多麼讓人難以割捨,然而水手到最後依舊想要回到陸地,回到情人的懷抱中,或許是因為情人的珍奇比海上所擁有的要多更多,像是「編貝」代表皓齒、「晚雲」代表臉龐,最後再以「使我不敢輕易近航的珊瑚的礁區」代表情人胴體(有人認為其為乳房),用如此隱晦、卻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敘述情人,讓這首詩的意境又向上一個層次。

2016年10月18日 星期二

歌 ◎瘂弦

歌 ◎瘂弦
 
誰在遠方哭泣呀 
為甚麼那麼傷心呀
騎上金馬看看去
那是昔日
 
誰在遠方哭泣呀 
為甚麼那麼傷心呀
騎上灰馬看看去
那是明日
 
誰在遠方哭泣呀 
為甚麼那麼傷心呀
騎上白馬看看去
那是戀
 
誰在遠方哭泣呀 
為甚麼那麼傷心呀
騎上黑馬看看去
那是死
 
——出自《瘂弦詩集》,洪範出版,1981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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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瘂弦,本名王慶麟,生於河南,1949年加入國軍並隨之來台。軍校畢業後於左營軍中廣播電台服役,與同在左營服役的詩人張默和洛夫創立「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曾參加愛荷華「國際作家寫作計畫」兩年,返國後擔任《幼獅文藝》主編,之後又擔任《聯合報》副刊主編二十餘年,提攜當時許多有意寫作的人才。現已移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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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許宸碩
攝影來源:Flickr c.c.|Alosh Bennett (https://goo.gl/e5DTO0 ),原圖經裁剪後加上文字、logo,依照CC分享(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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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鋼筆人賞析
 
這一首看似簡單的詩作會讓人傾向直接將顏色與最後敘述的名詞連接上:昔日是金色的、明日是灰色的、戀愛是純白的,而死亡是黑的。若我們直接利用顏色背後的文化隱喻與名詞連接在一起,便可用一種粗暴的方式來詮釋這首詩:對敘事者而言,昔日是光輝的,未來是模糊黯淡的,戀愛是潔白無瑕的,而死亡是絕望、安靜、看不見而讓人恐懼的。
 
讀到這首詩讓鋼筆人不禁想到國民黨著名的「顏色政治」。五零年代,國民黨在文化清潔運動時,將禁書分為三類:共產思想、色情淫迷、政治內幕爆料,而冠以「赤色的毒」、「黃色的害」、「黑色的罪」——當然,最後一項才是當時政府整肅異己的重點。而在同一個時代,最著名的反共小說之一,王藍《藍與黑》,也使用相當鮮明的顏色意象與思想連在一起。瘂弦在50年代時事實上與官方文藝機制相當接近,得到不少官方文藝獎項,對當時的「顏色政治」自然也有所瞭解。或許也是因為這樣,而在作品中以顏色來隱喻事情或思想。
 
(順帶一題,在此之後的另一波「顏色政治」的高峰,則是趙少康在90年代開啟的「藍綠」之說,當然,已經和這首1981年發表的詩無關了。)
 
不過,前面直接連結的作法的部份,我們還可以細細拆解。我們可以看到,瘂弦並不是直接寫那個「遠方哭泣的誰」是什麼顏色,敘述顏色者是敘事者我騎的馬。在這首詩裡面,作者隱隱建立了一個因果關係:因為敘事者我騎著不同顏色的馬,所以看到哭泣者是不同的模樣。若以「騎馬」作為「觀看事物」的隱喻,則騎不同顏色的馬,或許我們可以理解為使用不同的角度來看事物。只是在這首詩裡面,同一件事物就只對應著一種顏色,這顯露著一種線性的時間觀:越遠、越朝向未來的時間,必定更加悲慘,以至於想到輝煌便只想到過去,想到悲慘便想到未來,而只有愛情是恆久的白。
 
作家使用這樣的隱喻造就一種對未來的悲觀想像,也可以與他的時代契合——1981年是台灣政治動盪不安的年代,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原住民、婦女運動……昔日的穩定被破壞,未來不知該怎麼走下去,也難怪作者會對未來悲觀了。

2016年10月17日 星期一

我的爸爸陸陸續續回來了 ◎林世仁


【 臺北詩歌節Taipei Poetry Festival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我的爸爸陸陸續續回來了 ◎林世仁
 
六點半,爸爸的汽車聲第一個從巷子口鑽進大樓
「叭叭叭──軋吱!」
 
六點三十五分,爸爸的腳步聲第二個搶進門
「咔得得──咔得得──」
 
六點三十六分,爸爸的食指第三個回到家
「叮咚!叮咚!」
 
然後,爸爸的聲音搶到第四名
「我回來啦!」
 
緊接著,是爸爸的公事包率先抵達客廳
然後是爸爸的腳、爸爸的身體
 
「遙控器呢?」爸爸打開電視,翻開報紙
腦袋瓜還在外頭世界徘徘徊徊,不肯回來    
 
吃晚飯時,爸爸的舌頭又溜回公司:
「今天總經理……下星期出差……明天晚上要加班……」
 
洗完澡,時鐘敲了八下,爸爸看著我:
「咦,你什麼時候理了頭髮?」
 
唉,爸爸的心,現在才從公司回到家!
 
*報載小學生造句多語病,語文程度每況愈下,譬如「我的爸爸陸陸續續回來了!」令人啼笑皆非!某月日,忽來靈感,寫成此詩。不通之語句,恰成童心上之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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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世仁
高高瘦瘦,喜歡聽黑膠唱片,專職童書作家。童詩作品集有《古靈精怪動物園》、《誰在床下養了一朵雲?》、《地球筆記本》、圖象詩《文字森林海》;編選台灣童詩集《樹先生跑哪去了?》
http://poetryfestival.taipei/2016/content.php?id=73
 
X臺北詩歌節活動資訊X
行動《童詩工作坊》
時間:10/12(三)19:30-21:00
地點:思劇場(臺北市迪化街一段32巷1號3F)
與談者:樹才、林世仁
※免費參加,需事先報名
http://poetryfestival.taipei/2016/content.php?id=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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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紙霧設計
攝影來源:李政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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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旅臺小子】賞析
 
詩人用「陸陸續續」一詞將父親分解成「腳步聲」、「汽車聲」、「公事包」、「腳」、「身體」、「腦袋瓜」、「舌頭」、「心」,再以兒童(可能的)心理狀態描述「我的爸爸陸陸續續回來了」,從而凸顯現代家庭的父親忙碌生活。雖然父親已從六點三十五分回到家裡,但是人真正回到家是八點鐘,不禁透露員工的「隱形加班」。詩沒寫的是「我」在九點鐘就要去睡著了。或許,這首詩意在提醒父親們:雖然在外工作忙碌,但也別忘了「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