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24日 星期三

泥盆紀 ⠀◎林宇軒


泥盆紀 ⠀◎林宇軒

離開城堡後,學會觀察

長高的牆是如何拉低天空

我記得那些混濁的日子

人群喧鬧,語言模糊

超載的墨水開始掉落

我們提起悲傷的繁史

迎接雨傘的花季

關起門窗,外頭的景色

模糊如高舉的泥盆

腳化為池雙眼成為金幣

我知道故事的結局:

舉手投足都是出生的城

每瞥餘光都必須精準投入

那些封起的雨和封不了的雨聲

春天來的時候,我剛被洗淨晾乾

灰色的世界裡沒有絕對

我曾溺水如浮動的島

島上的生物都被圈養

時鐘是主人,定時餵食歷史

這裡沒有悲傷沒有快樂

更沒有形象

我知道我們都將繼續。

循環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在不會塌陷的天台反覆洗禮

習慣所有的雨及所有黑暗

牆外的風景趨近對鏡

光與光進行遮掩的辯證

直到我們成為一樣的人

我記得我混濁的樣子

身體是臨時搭建的模型

數字胡亂拼裝如鷹架

手中沒有地圖,迷宮裡

只能沿著風撿拾腳印

看人潮的海浪不斷翻頁翻頁

動作如我翻找從前的灰塵

忘了瞳孔裡有王國的遺跡

古老建築的積水蒸發

世界還是一片模糊

我卻必須了解清楚

離開城堡後,我重新認識天空

重新學習陰晴交錯

我記得在石牆內的每次祈禱──

在這個年代,乾裂的泥盆

我們曾是窗外的流星

曾被自己的願望灼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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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屆香港青年文學獎新詩初級組冠軍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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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林宇軒。在小令眼中屬於寶可夢裡的「『恰雷姆』:據說會透過冥想讓體內的能量提升,並讓第六感變得更加敏銳。會和山野融為一體來消除自己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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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小令賞析

八:先從題目開始,題目的遐想與聯結就很有想像空間。

蔓:還好吧?如果不去特意查詢「泥盆紀」的環境背景與歷史,單就「泥」與「盆」與「紀」這三個詞的匯聚,非得要古老或冶煉或蠻荒嗎?

薛:怎麼覺得根本就反著在誇獎起來了啊?真是危險。

八:題目危險嗎?範圍太大嗎?

蔓:公正一點應該要往下看它如何說服吧,哪有從題目讀詩就開始腦補到爆。

薛:第一個動作從「離開」出發,導致的改變有動詞:「學會、觀察」,接著往下的動態:「長高、拉低、記得、喧鬧、模糊、超載、掉落、提起、迎接」,非常忙碌,幾乎每一行都有一個行為去驅動前進的動能,都有事情在發生、在動作。

八:這不是很普遍常見嗎?刻意挑出動詞又如何?

蔓:這首讀起來好像可以一邊跳舞,很像在下動作指示。

薛:等一下!顯然你們重點錯誤,這是在講述「不能說的無」、「不能說的可」、「不能說的各種疑」不是嗎?

八:個人或讀者們想擁有更多輻射空間,或可能解讀的光譜不行嗎?

蔓:那麼,來談這首拘謹整齊的空間規劃好了。第一段跟第二段都工整得像赴京趕考交卷的試題。最有意思的是:「腳化為池雙眼成為金幣//我知道故事的結局:……/每瞥餘光都必須精準投入/那些封起的雨和封不了的雨聲」。

薛:真是溫柔。開槍就開槍為什麼是餘光?流彈又如何精準投入呢?

八:這首的經營意識比較強烈,或許整體來討論會比較客觀一點,很難段落拆解。

蔓:好吧,那就往下。

薛:還是會一直朝作者提示的方向去思考,雖然美感空間限縮,目的或功能性太強,但或許可以在第三段稍事休息或轉換感受,不會全面沉到底。

八:距離是一種幽微心理的表演。距離有了之後接著是速度。速度是很主觀的,如果從第一段就知道它通篇要處理的主題,接下來讀者能做的就是看它如何抵達,以及抵達過程中的情緒心境,有無翻轉的變化演繹。

蔓:是的,光看第三段「春天來的時候,我剛被洗淨晾乾……//這裡沒有悲傷沒有快樂//更沒有形象」接到第四段「我知道我們都將繼續。……直到我們成為一樣的人」,原本會想問為何「沒有形象」,結果到下一段得到解答,因為目標是被統一成一致的形象。會倒抽一口氣呢。

薛:到第五段,第五段很迫近逼人,卻又優雅矜持。到第六段,工整又回來了,也是漂亮收網的最佳情緒時機點。

八:居然敢用這麼難的詞,怎樣是「最佳情緒時機點」?最好能說清楚。

蔓:可以額外補充嗎?通篇看來,是一種非常人文而柔軟的情懷,那種打動的方式不是掏心掏肺,可接近娓娓道來,苦苦乾澀於自身如意外被席捲上岸的驚惶,可是沒有怨懟或憤恨,明明人性是很懂得如何利用自身勒索,但這首詩沒有,它提出了一個更高度純粹的清明感。

薛:最佳情緒時機點,是指在通篇閱讀的過程中,刻意操作的痕跡不多,並且耐心堆疊,透過動作完成的外景,透過形容貼近的內心,在動詞與名詞間,極度有意識地選擇與排列組合之下,達到最後首尾乾淨如交響樂的嘎然而止。

八:動詞出場順序:「離開、學會、觀察、長高、拉低、記得、喧鬧、超載、掉落、提起、迎接、關起、高舉、化為、成為、知道、舉手投足、出生、投入、封起、封不了、來、洗淨晾乾、沒有、溺水、浮動、圈養、餵食、沒有沒有更沒有、知道、繼續、循環、塌陷、洗禮、習慣、趨近、進行、辯證、成為、記得、搭建、拼裝、沒有、沿著、撿拾、看、翻頁、翻找、忘了、蒸發、了解、離開、認識、學習、記得、祈禱、曾是、灼傷」這些動詞的使用不論是對比上的錯落,或是延伸情緒營造出的連綿感,都有整體性的有機感。更不用說將名詞揀選後,置入詩作中所能引發的內心共鳴。

蔓:工整是技巧面的精心設計,冷靜淡然卻是整首詩選擇反抗的姿態。明明是參與歷史現場正面臨危險,應是情緒激昂,或更激烈極端的感官效果,這首詩選擇冷靜自持地給予安全閱讀的心理距離,會否有失真的疑慮?革命能這麼美嗎?

薛:它做到的是表態學習與私自記得,順從地讓每一句看起來都不服從。能把強烈情感反芻到有條有理,就算全盤皆輸也情深義重的低迴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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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吉兒

圖片來源: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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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金車現代詩徵文比賽,過去曾有明確的抒情浪漫色彩:「注入充滿詩意的幸福元素,塑造出浪漫的文學氛圍」,後改為「將充滿詩意的生活態度透過網路傳播,為台灣社會人文注入充滿詩意的文學氛圍。」

 

——小編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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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香港青年文學獎 #泥盆紀 #林宇軒  #沒有悲傷沒有快樂沒有形象 #對話體賞析


2021年3月23日 星期二

野心 ⠀◎王柄富

野心 ⠀◎王柄富
後來更喜歡一些沒野心的事
安靜看港口另外一邊的人
撿拾瓶子,拆洗紗窗
看船收起長錨
鬆開短暫的早晨
讓齒輪動轉
起身煎蛋、煮粥
看指針擁抱後分離
自轉與公轉的各自
各自接受苦難、相信
忠誠必得善果
當教堂和廟宇共有的地契
被薄弱的安定
溶解在生活如巨大的藥罐子
繼續顧好一座海邊的小廟
作息規律、燒茶焚香
更多下午用來觀察神像
若真神也正低眉垂視
我以及更多的我
大概像蹲在廟階前的童年
看螞蟻抬起垂死的蚱蜢
看垂死的蚱蜢看螞蟻
自己人演戲
自己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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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第七屆金車現代詩網路徵文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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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簡介
王柄富,1999年生於台北,現就讀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曾獲金車現代詩徵文、紅樓文學獎新詩組首獎。現為每天為你讀一首詩的編輯之一。在小令眼中屬於寶可夢裡的「『毛球』:據說為了保護自己,變得全身長滿了堅硬細小的體毛。有著不會放過細小獵物的眼睛。」技能是雷達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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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編小令賞析
八:第一句就用「後來」點出時序,再用「更喜歡」點出相較之前不同的變化。
薛:開局就有時間跟狀態的懸念去下勾子呢。
蔓:題目是「野心」但第一行就表態;狠踩更喜歡「沒野心」的界線。
八:等等,如果不論題目跟內容的創作先後,會直覺是一首滿直白的日常小品。
薛:可是從「看港口另外一邊的人」 直到「自轉與公轉的各自」,這八行的運鏡是有效果的嗎?
蔓:嗯,大概只會比較想針對「擁抱後分離」這句想一下。
八:想一下是怎樣?
蔓:會稍微出戲的意思,然後思考那句的精準度。
薛:其實滿喜歡這篇的企圖心。
八:什麼樣的企圖心?
薛:看他動用「撿拾、拆洗、收起、鬆開、轉動、起身、煎、煮、擁抱、分離、自轉與公轉。」以上這些不是很艱鉅或苦疼的身體感,除了親臨現場感,其實整段可以濃縮成作者想說:「更喜歡一些安靜的事」。而這些安靜的事,附加的身體感,是帶點沙(細微擊打在身,或附著在皮膚上的微刺摩擦),然後撒點鹽般(港邊的鹹、腥、柴油廢氣惡臭、蛋香、粥暖的氣味)之類的,簡單但很迷人。
蔓:可是看作者安排物質進場的順序:「港口、瓶子、紗窗、長錨、早晨、齒輪、蛋、粥、指針」再回到假設理解這首詩說「沒野心的事」,是否即為這些「安靜的事」?而「安靜」之所以能成立,是否源於作者的心理距離?或是想傳達給讀者在閱讀時候,最適當被安置的感受距離呢?
八:意思是說,只要內在狀態是沒有野心,其實整個世界全部都是安靜的嗎?
薛:不如往下看完再定論。
蔓:非常喜歡第二段的力道。可以從第二段點出作者認知的「有野心」的事。
八:也就是說遇上「共有的地契」、「薄弱的安定」、「溶解在生活如巨大的藥罐子」,,但只要回到前面所寫:「各自接受苦難」,而且仍然相信「忠誠必得善果」,只要不轉移信仰,就算一起溶解成藥罐子,也都全盤接受嗎?野心來自於擁護自身信仰?
薛:比較會介意的是「生活」,這是一個用到很容易無感的詞彙了。可是這裡有跨出一個新意:藥罐子。
蔓:感覺是把生活建立在薄弱的安定上吧,就好像兩個人同居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分,要分的時候又該怎麼分才好的感覺。
八:讀詩不要把自己的個人問題代入好嗎?
蔓:只是想順勢引導往下一段看嘛。它說:「繼續顧好……/作息規律……/更多下午用來……/我以及更多的我……/自己人演戲/自己人看」看它收尾多精準漂亮。
薛:算是一首零失誤的作品嗎?而且剛剛提到說這些安靜的事,好像撫平的檯面下其實波濤洶湧的恐怖:「共有的地契」,那種隨時不保,非得要賭一把的安定,像「垂死的蚱蜢」,被螞蟻抬起,那螞蟻又是指涉什麼呢?
蔓:「生活」吧,「生活如巨大的藥罐子」,彷彿什麼都能夠溶解成一體。
八:像教堂跟廟宇都一起被丟去填海一樣,毫無差別待遇。結果最大的野心來自被生活融解嗎?
薛:看這首詩,它從第一段安靜的、看似沒有野心的日常世俗開始邀請,第二段切入看似頗有野心,非得界線分明,否則懸置在空,不得安穩的與恐怖平衡共處磨耗;最後一段再切回敘述者自身,彷彿從前,就得到最初始的諭示:「自己人演戲/自己人看」自己從有意識的童年就開始參與生活的演出。無人能從中脫身,以至於前面提到「安靜的事」,看似是因為心理距離才能置身事外的輕鬆,實情卻是早已深陷其中,帶出一個日常中不為人知的輕鬆,合併現實與自身相關密切的生命經驗。
蔓:滿喜歡它用「觀察」一詞去對待神像,「觀察」相較於其他使用眼睛視覺的互動如:「凝視、注視、仰望、注目、凝望」等,覺得「觀察」一詞感受上似乎特別對等,反而拉出人跟神彼此互看的豐富層次感受。作為一首得獎的文學獎作品,不論走入教堂或廟宇,哪一個靈魂不是生活的忠誠信徒呢?生活是這麼巨大的藥罐子,有什麼不能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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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吉兒
圖片來源: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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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9年金車現代詩首獎王柄富與2017年韓祺疇同為20歲獲獎,並列為歷屆金車最年輕首獎得主。
 
——小編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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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金車 #野心 #王柄富 #自己人演戲自己人看 #對話體賞析

2021年3月22日 星期一

本會宣布:「貌似客觀評審」的文學獎決議現場會議記錄 ◎責編/小令

 


本會宣布:「貌似客觀評審」的文學獎決議現場會議記錄 ◎責編/小令

 

 

在投文學獎之前,會不會有習慣自己先模擬一次可能被評審的想像呢?

 

這一週將帶領讀者一同動動腦,召喚可能的潛在評審人格,幫助自己投稿文學獎前後,能仔細審視作品的優缺或盲目之處。不需要搶票、拉票、爭取票數或捍衛喜歡的作品,唯一需要給予的機會,只是練習如何「客觀評審」詩作的狀態即可。

 

(八:那不!)

(蔓:就是!)

(薛:賞析!)

 

是的。這週固定參與的三位評審:八荒殿下(本週簡稱八)、蔓荊子(本週簡稱蔓)、薛寶(本週簡稱薛)。原本還有一位檸檬夫人,是檸檬界傳說中的隱藏品種,特徵:酸爆。因過往酸言又無子(籽),得罪八荒殿下,被黑名單後踢出評審團。

 

評審介紹如下。

八荒殿下:八荒殿,亦名大刺龍舌蘭,多年生多肉植物,龍舌蘭屬。因長得太巨大,故稱殿下,合併原名後,人稱「八荒殿下」。性格熱情吝嗇又帶刺得要死。代表作:身上的儲水。

 

蔓荊子:多年生藤狀植物,子孫輩常遭人類採集後製作成枕頭,以其清香減緩失眠與頭痛。性格微苦、微辛、微沉默(沉默時在領受宇宙真理),世代喜愛常駐海邊給風吹。代表作:解熱驅風。

 

薛寶:堅信「讀詩沒感覺就沒感覺;看不懂就說不懂不要猜」,結果自己超愛猜。熟人皆在背後稱其為「薛寶猜」。性格倔強好勝,多年生邊緣型慣性說謊癖。代表作:疑神疑鬼疑人類,暗自猜爆。

 

本週將邀請三位評審一同主演「那不!就是!賞析!」的貌似客觀評審的模擬文學獎決議現場。示範投出午夜夢迴、輾轉反側的作品前,可以先演練一次玻璃心碎裂的眾生清脆。在此也感謝提供詩作的六位勇者,並敬邀讀者愛心暗箭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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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設計:吉兒

圖片來源:小令

 

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喝水〉◎小令

  

過軟的閘門乾成

斑駁的壁畫

妳沒有心思參透紋路裡的餓

妳的閘門肉欲地起皺

妳以為妳渴

  

瘦瘦的兩道門溢出

同牛奶酸掉的毀滅氣味

妳把太多野貓的尖銳收在裡面

它們吃食彼此,但終究還餓

妳相信那真的是渴

  

妳的門剩條縫

僅剛好夠條蛇通過

妳黑黑的甕像想起了什麼

開始用力作嘔

妳思考餓的選項但一切太遲

  

兩瓣葉狀的紅色果肉

刻著直直的雪痕

就著水杯

拼命開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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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小令,一月出生,喜歡丟東西,討厭找東西,寫詩是為了記憶生命中有哪些東西。

2011年加入好燙詩社。長期於衛生紙詩刊發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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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幸秀賞析

 

詩人小令的〈喝水〉和另一首詩〈駱駝〉作為一併獲得葉紅詩獎的詩,其主題皆為女性身體與情慾,詩人以精緻的隱喻描述並告解有關於那些私密之事,儘管女性情慾一直是書寫的重要主題之一,但是透過由女性作為主體所描繪的情景與概念訴求,和過去的凝視觀點相比,有著不同的意義。

  

首段詩句即單刀直入有關於身體的飢渴與乾涸的議題,「斑駁的壁畫」上的紋路裡藏著飢餓,身體會不由自主,僅因為慾望感到興奮,這時候不得不以為是因為身體真的感受到缺少了什麼。後三句以「妳」開頭,節奏感循序漸進,並回扣詩名〈喝水〉。

  

儘管是這樣狹窄的門,「妳」仍將因毀滅氣味而到來的野貓的尖銳,收在門的內側,尖銳或許指涉內心面對世界的攻訐,對不平的反抗抑或是對身體的困惑的抗議,「妳」讓這些尖銳和疑惑彼此蠶食,但是什麼也沒有用,即使問責自己,但身體還是渴求著什麼,也許不能再懷疑而只能相信。

  

蛇在文學與藝術中經常代表男性生殖器官,第三段承接著前二段的背景,描述了性愛。身體像是想起了什麼,沒辦法接受這樣的情境,明明那道門起了皺又渴又餓,如何解釋也無法形容,一切都太遲了。最後一段僅以果肉的譬喻描述了景象,留下意味深長的喟嘆。

  

此篇詩在「想起了什麼」的階段作出了劇烈的轉折,具有閱讀極短篇的趣味,但同時有著詩因其纖細綿密的隱喻而將一切描述得更貼近現實的感受,許多事情的發生與感受往往難以單純用表面的敘述去覆盤現實,也或許現實的一切更接近詩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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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幸秀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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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2019年金車現代詩獎有雙首獎,兩首作品皆以自我的角度發聲,語言平實易讀。

 

——小編Z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葉紅 #女性詩 #女性主義 #小令

2021年3月20日 星期六

我與我之間的柵欄 ◎張詩勤


 


〈我與我之間的柵欄〉◎張詩勤

  

總是被他的建構所建構,總是

走進店裡第一眼就發現他的身影

他站在商品架前的樣子是漂浮在可樂上的冰

他的左邊是用右邊寫成的

他的不屑一顧促成我的苟活

我們坐擁的地形迥異

他的山路鋪在我眼前讓別人走

他喜歡的人像海報是我的暗影

他是我論述背後去除不了的浮水印

每當我傾聽自己

他是百般阻撓

形狀優美的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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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張詩勤,1988年生於台北。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班。著有詩集《出鬼》(黑眼睛文化,2015年,獲文化部藝術新秀首次創作發表補助)、碩士論文《台灣日文新詩的誕生──以《臺灣日日新報》、《臺灣教育》為中心(1895-1926)》(花木蘭文化,2016年,獲國立臺灣圖書館博碩士論文研究獎助、新台灣和平基金會台灣研究碩博士論文獎)。現就讀於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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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皮皮賞析

  

此詩為第十一屆葉紅女性詩獎的佳作作品,全詩並無分段,一氣呵成,尤其在這天氣漸熱的最近,予小編一種暢快淋漓之感。

  

首先,在第一句即出現我以外的別人──他,而視角則是我──同時也是事件中的敘述者。「總是被他的建構所建構,總是/走進店裡第一眼就發現他的身影」,在最一開始,我似乎就已經交出了自己的主導權,成為對方拼湊的形狀;而自己的心神,也全權投射到了對方身上。於是我開始觀察他,他站在商品架前的模樣、他的身體側面……可是這樣的心意,他應無接納、更無須談回應與否了。有趣的是,我認為,他的不屑,反而使自己活下來,而非感到絕望。

  

再來,相對的、不同的感受持續延續,對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了敘述者。無法走上的路、在他喜歡的事物面前,成為不受矚目的暗影、浮水印⋯⋯敘述者被孤立在外圍,絲毫無法找到接近對方的途徑。然而,這值得悲傷嗎?最後,敘述者説,「每當我傾聽自己/他是百般阻撓/形狀優美的雜訊」,就算自己都已經因為他,導致無法釐清自己,但我依然認為他是美好的存在。如此既單純熱烈的感情,使小編覺得可愛且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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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幸秀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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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一般詩評,常會將創新與否視為重要的標準之一。但在地色彩濃厚的文學獎,參賽作品整體水平較易參差不齊,創新與否就沒那麼重要了。

 

——路寒袖2001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葉紅 #女性詩 #女性主義 #張詩勤


2021年3月19日 星期五

星球負荷不了的大象 ◎林儀

 




星球負荷不了的大象 ◎林儀

  

持續聽聞著你

某天醒來,我的憂傷

終於長成一頭大象

許多灰階的記憶

譬如菸味爬行整個房間

膨脹而後衰變

只有那年夏天長存

你是風,我便滿佈皺褶等待

有人在我身上留下線索

通往某個輕盈的盡頭

    

某天醒來,也開始習慣

在眾人面前從容

表演如何登陸

多年前我們遺棄因而

逐漸縮小的行星

你的那首歌偷偷被我回放

作為開場讓一切

靈巧,愉悅,一如那些

掌聲的背面

  

平衡的秘密:逆著時針前行

克制膝蓋到鼻尖的距離

克制不安的晃動

傾斜以及時差

譬如連日大雨

面對一堵牆,手握鑰匙

不觸及所有插座

直到你離開的體溫

反鎖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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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儀,1991年生,臺中人,醫學系,創立籠鳥詩社,目前覺得最慶幸的事是大學開始遇到詩,遇到一群溫暖的社員與朋友。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全國醫學生文學獎、愛詩網詩獎、太平洋詩歌節首獎等。

    

(節錄自網站女詩人們:https://leafha.pixnet.net/blog/post/441017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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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林淵智賞析

   

在一切開始以前,我想先說一個故事:

「在小王子的B612行星上,除了玫瑰、蘿蔔等無害的植物,還會長出另一種可怕的植物,也就是猴麵包樹,這兩種植物的幼苗極度相近,因此小王子每天醒來的例行公事,就去巡他小小的星球,拔掉猴麵包樹的幼苗。然而,等他某一天出門旅行,回來,卻發現他的星球已經被猴麵包樹穿越心臟,土崩瓦解了。

小王子哭得很傷心。他很想念他的玫瑰與一切的美好。

但美好終究只能成為回憶,一種無奈的命定。」

  

每一顆星球都有其所能承受的重量,或大或小,但不論其所能乘載多寡,星球終究只有一個,一點點逾越邊界的可能都極其容易讓這顆星球崩毀,並且萬劫不復。此詩運用之核心概念便為此。

綜觀全詩,其實頗有情詩之感,「只有那年夏天長存/你是風,我便滿佈皺褶等待」、「你的那首歌偷偷被我回放」、「直到你離開的體溫/反鎖了門」,你我之間的互動曖昧叢生,也飽含了記憶的溫存,使人下意識地便要認定這就是一首離別之後的情詩了。

但仔細看,再仔細一些,或許你會發現一些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持續聽聞著你

某天醒來,我的憂傷

終於長成一頭大象」

  

開句便直接地揭示了主體與客體間的關係,「聽聞」這個動詞所隱喻的是無可回逆的指向,只有單方面的訊息輸送,使得「我」的憂傷,在醒復睡、睡復醒的日子裡,逐漸膨脹,終於成為一頭大象,擠滿了「你」「我」之間的縫隙。此一想像十分順暢,理所當然;接著,作者順著大象的形象,提煉出了「灰階」此一字眼,作為叩入詩人意志世界的敲門磚。

於是,承繼此一思緒脈絡轉銜出來的詞彙,便是菸味充盈的房間,真要說此一意象系統的連結性,或許只有難聞的氣味本身而言,然而,作者卻似對此斷裂渾然未覺,又唐突地以膨脹和衰變作為對它的行動處理,固然氣味本身具有發散與收斂性,然而,此兩者的併稱卻無法直覺地聯繫起,而往往會成為解讀的歪斜。而到了末段,又回到了大象本身,描寫其身體的皺褶,皺褶間的縫隙,與縫隙間所能容納的線索,通向未知的盡頭──在這裡我終於看到了一組完整且美麗的意象被組合出來。

但就第一段而言,詩間的意象疏離到極致,彷彿又蹦出了一種怪異的美感,但仔細審視後卻又不堪一擊,此乃抒情詩常有的通病:將意象以一種我行我素的方式聯繫,卻忽略了意象本身所需持有的連動性。

  

「某天醒來,也開始習慣

在眾人面前從容

表演如何登陸」

  

接著次段,卻又來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場景,「我」身在一個慣於被眾人凝視,且須學習從容的地方,我們不難想像這裡或許是一間動物園,或是馬戲班,「表演如何登陸」、「作為開場讓一切/靈巧」、「掌聲的背面」,這些詞彙所營造出來的系統十分集中,但卻也產生了另一個問題,亦即除了「大象」以外的語句雖然完整,卻自外於第一段的敘事截線,而使場景的切換突兀發生,卻沒有提供任何理由以及轉換的脈絡,而以一種暴力的語法強行轉變。

到了第三段開頭,看似依然延續上面的情景,將馬戲班裡的走鋼索具體化,把克服一切困境視為是一種平衡的過程,平衡時間、距離、晃動還有傾斜。這些小心翼翼呼應著「我」所面臨的困境,然而,正當我們以為它的鋼索即將走到底,即將要完美落地的時候,卻聽到咚地一聲,大象像雨一樣落了下來。敘事場景竟又回到了房間裡,「我」面對一堵牆,想著「你」的離開,才知道手中的鑰匙並不是開門的鑰匙,而是「你離開的體溫」才是鑰匙。乍看之下,似乎也順理成章地成了一種意象的挪移與轉化。但仔細看,也可發現不少想當然耳的意象指涉涵括:走鋼索和雨、插座和鑰匙、甚至,連最終的鑰匙本身也與門無關。

  

另一部分,除了意象問題之外,作者亦將方法昭示於讀者面前:「逆著時針前行」,告訴我們在現世的痛苦裡,時間的倒退可以解決一切。

但真的是這樣嗎?

在太多敘事中,都將時間作為一種慣性的解答,此詩也進入了類似的邏輯推演當中。將逆迴時間當成強行破壞時空規則的反部署,卻不知道這卻也是對於未來的不可知性的逃避。如同詩的末尾所說


「面對一堵牆,手握鑰匙

不觸及所有插座」

  

面對一堵遮蔽一切出路的牆,擁有鑰匙卻因為恐懼而永遠不得門而入。固然面對開門的可能,人們更傾向於保守自己的一切回憶,將那些現實消融在回憶的漩渦裡,而小心翼翼地不碰觸到插頭裡的閃電。這是一種烏托邦式的沉浸,抑或又是一種處境的反射?我依舊無知,因而無從知曉。

但回到最開始,破壞那顆星球的猴麵包樹,雖然傷痛本身之巨大受創必深,但卻也注定了之後的旅行與回憶作為救贖,在小王子中,聖艾修伯里處理到了此問題;但在此詩中,我們看見了作者對於失去「自己」的傷痛描繪細膩,卻看不見傷痛之後的旅行。因此,更浩遠的宇宙便成了這顆星球之外所缺席,而成了一種無可迴返的深淵。固然,詩作為抒情的場域,敘事的空間與完整性可以停留在一彈性極大的空間,做更多的發揮。

但是,到底這是否便是「我」所該面臨的結局呢?還是做為一個「女性詩獎」中的「女性」,我們便該擁有更積極的態度?又或是做為一首詩,應該要有更完整的面容?

然而,以上同個問題尚且有許多不同答案,更何況是不同問題呢?以下寫詩思路種種,就任憑各位讀者自行判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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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幸秀

圖片來源:pexels / Eva Elij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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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金車現代詩獎每人可投稿3首詩,為少數可投稿多份作品的文學獎。

  

——小編Z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葉紅 #女性詩 #女性主義 #星球負荷不了的大象 #林儀


2021年3月18日 星期四

當我的身體印滿時光 ◎張雅芳

 



當我的身體印滿時光  ◎張雅芳

  

最先萎軟入土的,是我胸前兩朵

安靜耽美的花

之後有細蛇,攀上我的頸

前半生的纏綿忽然醒轉

誰吻過我糾結過 誰

已非秘密

從前藏過愛的,眼角

終於也養出兩尾畫面清晰的魚

  

檸檬色的月光不再影響我

曾經洶湧的潮水

詩一般告別

  

鵲鳥噗噗展翅

夢境裡啣走我僅存的青色長髮

裸露的足 緊密的年輪

總有人善良地為我驚恐

  

最後,我將老成一座雨林

偶有驟雨,恆常無風

蟲虺鳥獸都來了

闊葉粗籐,他們恣意攀爬張望

我的身體印滿時光

當你側耳,聽見我的意志

依然是完整的生態系兀自運行生長

有水、空氣、剛剛好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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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張雅芳,東海中文系、中文所畢業。曾想變成一個主播、一個作家、或者一個教授,最後只變成一個高中教師,一個負責但保有任性空間的女生,一個注視者,以及一個得了文學獎便會高興很多天的普通人。

  

(取自葉紅文學獎作者簡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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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守志賞析:

  

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衰老」無疑是可堪想像的未來中,最為令人恐懼的一種。許多時候,老象徵的是一切都變得遲緩,而病痛悄然纏身。少有人以悠然安穩的角度關照死亡,然而〈當我的身體印滿時光〉卻提供了一種溫柔的視野。

  

詩人的筆觸始終優雅且柔和,並且透過譬喻,將形而下的老化過程,與形而上的思索與記憶融合。隨著詩作的脈絡,讀者彷彿走入一處逐漸靜定的風景,體驗一場詩意的老去。第一段除了描寫身體可見的萎靡外,「之後有細蛇,攀上我的頸/前半生的纏綿忽然醒轉」當疼痛常駐於身,過往的情感也在這時湧上,而曾經的秘密,在時光風乾下,也就不再秘密了。

  

第二段「檸檬色的月光不再影響我/曾經洶湧的潮水/詩一般告別」是筆者格外喜歡的部分,老後不僅各處變得衰弱,也使得身體不再受時間而擾亂,反而比過往更加平靜了。「裸露的足  緊密的年輪/總有人善良地為我驚恐」則令人感受到一種從容的況味。

  

末段,詩人將前段的諸多意象,收束為「一座雨林」,以此前不曾有過的柔軟,容納了所有的病痛與荒蕪。而即使老去以後,旁人總以為只剩下靜默的能力,然而其中「依然是完整的生態系兀自運行生長/有水、空氣、剛剛好的陽光」一切都仍然運轉著,只是趨緩了、沉穩了,逐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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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幸秀

圖片來源:pexels / Orest S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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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文學獎的不重要冷知識|

台灣其實曾經有「即席創作」的文學獎?金車文藝中心曾舉辦過「高中生限定的現代詩即席創作」比賽!

  

——小編P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文學獎 #葉紅 #女性詩 #女性主義 #當我的身體印滿時光 #張雅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