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5日 星期三

回答 ◎北島

回答 ◎北島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過去了,

為什麼到處都是冰凌?

好望角發現了,

為什麼死海裡千帆相競?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之前,

宣讀那些被判決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迴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如果海洋注定要決堤,

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註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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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北島(本名趙振開,1949年8月2日-),中國朦朧派詩人,出生於北平市。1978年與芒克等人創辦《今天》雜誌,於八〇年代旅居、創作、教學、譯介於歐美各地二十多年。獲瑞典筆會圖霍爾斯基獎、美國西部筆會中心自由寫作獎、古根海姆獎學金、金花環獎等多個獎項,並被選為美國藝術文學院終身榮譽院士。北島也曾擔任香港中文大學東亞研究中心人文學科講座教授,現為中大文學院榮譽教授。出版多部詩集與散文,包含《生活》、《陌生的海灘》、《北島詩選》、《在天涯》、《午夜歌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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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Y:〈時代與他們的眼球〉

 

某種程度上,我覺得要「真正」地談一談這首詩,似乎就要先暫時擱置北島在《回答》裡反覆出現的那些高音調、隆隆作響的巨大意象,回顧一下北島這段頗具傳奇色彩的早年。儘管作者不必然要與詩作綁在一起,但是作為「那一代人」而言,他的青春和語言,幾乎是緊緊捲著整個近代中國史的暴風雨這樣飄盪過來的。一九四九年八月,當時還沒有成為北島的趙振開出生。也就是同一年,中國近代史也正式展開了新一頁:新政權被賦予了名字。一九四九年十月,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式成立。那幾乎就等同宣告,時代必然會巨大的輾過個人,或者碾碎個人。

 

再次回到北島:趙振開生於北京知識份子家庭,讀的學校是北京四中,四中便是當時最有名的高幹學校,亦是文化大革命的起源地之一。理所當然地,北島自然也和那時大部分的學生一樣,成為了紅衛兵。北京四中曾經是北京乃至全中國最有名的高幹學校,亦是文化大革命的起源地之一。北島反感紅衛兵的派系與鬥爭,但無論如何,激昂的口號與「文化」串連,還是深深膨脹起一個二十多歲年輕人心中的理想主義。儘管那注定要迎來破滅。

 

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報》文章引述了毛澤東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隨即開展了全國範圍大規模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活動,因此1968年當年在校的初中和高中生(1966、1967、1968年三屆學生,後來被稱為「老三屆」)幾乎全部得前往農村。作為「老三屆」之一的北島,在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的指令之下,他用了十一年(1969-1980)的時間,作為一名工人接受了再教育。在半封閉的孤獨狀態裡,北島開始有意識地寫起現代詩,接觸到北京的地下讀書運動,並在1978年時與芒克、多多等人創辦起《今天》文學雜誌。最後這個被查禁的刊物,成為歷史上朦朧詩派的匯集地。更後設的說:也許那一代緊緊被時代抓死的人,才能為時代寫出這樣的寓言——「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作為朦朧詩派的鼻祖,北島在〈回答〉一詩中所展現的腔調,反而可以說很不朦朧,而是帶有十足革命、理想而抒情的。儘管每一節都很平均地保持四行的穩定節奏,但整體情感仍然是不斷往上堆疊。我們可以看到,敘事者直面「死者彎曲的倒影」對世界發出明確的質疑與挑戰,甚至不惜如此聲張:「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在第五節的「如果海洋注定要決堤/就讓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如果陸地註定要上升/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北島連續拋出兩個極大意象(海洋決提與陸地上升)建構畫面,但〈回答〉並沒有流於單薄乏味的說教,而巧妙地串起敘事者既抒情又充滿決心的狀態:讓苦水注入「我」,讓「人類」再次選擇峰頂。如果要在革命現場以一首詩來「回應」些什麼的話,那或許必然得是〈回答〉吧。

 

另,這首詩還有一個與詩作相關的趣事:除了遠近馳名的這首名作〈回答〉之外,北島也寫過另一個幾乎沒有公開發表、收錄詩選的前身之作〈告訴你吧,世界〉(1973),其實也很值得愛好者留意異同之處。相關的論述與對比,可以在嶺南大學的碩士生馬世豪〈中文寫作與世界詩歌:北島詩歌研究〉(2009)中讀到論者更嚴謹的分析與對比。比較值得一提的是,公開亮相的〈回答〉少了在〈告訴你吧,世界〉末二行的:「我會說:我不想殺人/請記住:但我有刀柄」中呈現的消沈、協商、不得不的抵抗,取而代之的是最後一節有了巨大的擴張。北島以一種更宏大的樂觀召喚社會,並且將「1976」這個年代刻意標立出來。1976 年是〈回答〉一詩公開發表的那一年,也是文革結束,中國即將邁入一個新階段的時期:

 

「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1976」

 

轉機與星斗反覆變動,歷史也是。新的口號久了,終究也會蒙上另一種質疑與反詰的灰。再度凝視這些象形文字時,長期旅居海外的北島也產生了截然不同的心境。在散文《死亡之書》(2004)的訪談裡他自述:「現在如果有人向我提起《回答》,我會覺得慚愧,我對那類的詩基本持否定態度。在某種意義上,它是官方話語的一種回聲……我們是從那個時代過來的,沒法不受影響,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寫作中反省,設法擺脫那種話語的影響。對於我們這代人來說,是一輩子的事。」但作為遊歷者與詩人,說明最珍愛且始終帶著的東西,北島仍給出了如是回答:「中文。這是唯一不能丟的行李。」

 

帶著這唯一的行李,詩仍然在時代與象形文字之間朦朧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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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北島,《午夜歌手》(臺北: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1995年)

北島,《失敗之書》(汕頭:汕頭大學出版社,2004年)

 

成方令,〈訪北島〉《聯合文學》第40期(1988年3月),頁103-108。

馬世豪,《中文寫作與世界詩歌 : 北島詩歌研究》(香港:嶺南大學碩士論文,2009年)。檢自 http://dx.doi.org/10.14793/chi_etd.4

 

小編Y其他文章可見medium:https://pse.is/3f52z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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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林宇軒

美術編輯: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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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中國當代詩 #朦朧派 #今天 #回答 #北島

2021年5月4日 星期二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食指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食指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洋翻動;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一聲雄偉的汽笛長鳴。

 

北京車站高大的建築,

突然一陣劇烈的抖動。

我雙眼吃驚地望著窗外,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的心驟然一陣疼痛,一定是

媽媽綴釦子的針線穿透了心胸。

這時,我的心變成了一隻風箏,

風箏的線繩就在媽媽手中。

 

線繩繃得太緊了,就要扯斷了,

我不得不把頭探出車廂的窗櫺。

直到這時,直到這時候,

我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陣陣告別的聲浪,

就要捲走車站;

北京在我的腳下,

已經緩緩地移動。

 

我再次向北京揮動手臂,

想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然後對她大聲地叫喊:

永遠記著我,媽媽啊,北京!

 

終於抓住了什麼東西,

管他是誰的手,不能鬆,

因為這是我的北京,

這是我的最後的北京。

 

1968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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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食指,中國詩人。本名郭路生(1948— ),山東魚台人。朦朧詩代表人物,被當代詩壇譽為「朦朧詩鼻祖」。出版的詩集有《相信未來》(1988)、《食指黑大春現代抒情詩合集》(1993)、《詩探索金庫·食指卷》(1998)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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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柄富賞析

 

被推為朦朧派先聲,也是地下詩歌的開路者食指於1968年寫下了這首〈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還有另一首名作〈相信未來〉。1968年是中國文化大革命開始的第三年,依照當時毛澤東「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這樣的指示,66、67、68年的中學畢業生都必須上山下鄉,食指正是在1968年下鄉的隊伍之中,離開北京要前往山西農村的路上,寫下了這首詩。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切片於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時間點,然而細節地點出四點零八分,正是詩人當時想記住身邊所有情節、所有場景與人的變化移動,如此的寫照作為開頭,暗示某種大變動就要來臨。在前兩段只有質樸簡單的譬喻與場景的白描,「一片手的海洋翻動」比喻告別時群眾揮動雙手的樣子,「一聲雄偉的汽笛長鳴」則白描地顯示地點,在火車即將開動的月台。第二段則更是純情節的白描,甚至已經有些近於散化,「突然」與「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這類的散文語言在詩中顯得踉蹌,而幾乎要失去新詩的節奏把握能力。

 

然而第三段食指旋即回到一個自持的詩人狀態,一二行使用回行技術重新操持詩的步伐,第一個有詩意、有發展性的句子推波而出:詩人心的一陣疼痛「一定是/媽媽綴釦子的針線穿透了心胸」。將前面兩段喧嘩鼓譟的聲景,拉回詩人沉默的精神,這專注感受著情緒的痛,痛來自哪裡?食指說是媽媽的針線穿透了心胸,並接續著針線,他寫自己的心「變成了一隻風箏/風箏的線繩就在母親的手中」。這種寫法是詩的有機,食指動用聯想,如何由母親的針線到風箏,風箏才像是要飛,畫面又回到母親的手中。如此畫面的迴環往復與意義的結合絲絲入扣,非常精準而且耐讀。這段我認為最能看出食指的才華,第二段的笨拙就像是有意為之的藏鋒。

 

心像風箏,線在母親的手中,食指還可以繼續寫。「線繩繃得太緊,就要扯斷了」因為風箏注定是要飛的,下一個疼痛就在心離母親越來越遠時。詩人又回到散文的質地寫後面三行,他把頭談出火車的窗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陣陣告別的聲浪,/就要捲走車站;/北京在我的腳下,已經緩緩地移動。」但並不是北京在移動,而是自己在移動。詩人如同不諳科學的初民,看見太陽起落而以為她正繞著我們。這種龐大的錯覺正如同詩人與此刻他的北京。

 

詩人的情緒來到了最高峰,線最繃緊的時刻,他真的要離開母親,離開北京了。到了這裡,詩的技巧已經暫時可以放下(但這依然是一種技巧),以詩人直接的呼告接力。「我再次向北京揮動手臂/想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如果捨不得告別的對象是一個人,可以抓緊對方的手,或者相互擁抱,但當告別的對象是一個地方時,這種難以體膚表情的告別,只會讓人更無力。所以詩人寫「然後對她大聲地叫喊:/永遠記得我,媽媽啊,北京!」在這情緒的峰頂尤其適合這樣的表達與呼告,作為讀者讀到這裡,耳膜和心都在震動。

 

最後一段作為餘緒,詩人繼續他永遠無法滿足的道別,他必須抓住什麼,也許是誰的手,但「管他是誰的手,不能鬆,/因為這是我的北京,」兩行之間似乎沒有邏輯的關連,卻是情緒走到山窮水盡處,就處處為路,身邊同樣是離開北京的人,我們眼中同樣望著北京,這種告別的疼痛就允許我們抓緊身邊的陌生人。「這是我的最後的北京」可以說是最悲觀的告別,這種與上一句大致相同只加上幾個字的寫法,可以營造出一種默念式而拉長的音響效果,加深餘韻。當時上山下鄉的學生們,確實也無法篤定能不能再見北京,也許如此,這就是最後的北京。

 

讀食指的詩,能夠有感他寫詩的質樸誠懇,他並不誇大某種集體的民族情緒,而是回歸自身去寫最個人出發的遺憾與痛苦,越是個人的也越是普遍的,這特別是後來朦朧詩今天派的精神。這首詩後來以手抄本的形式在中國讀詩的知識青年手中傳遞,引起轟動,為何多多說「郭路生是我們一個小小的傳統」,為何江河說食指是「我們的首長」,讀完這首詩就能了解食指的可貴。

 

這幾天我們接著要讀朦朧詩人中最富盛名的北島,他的代表作〈回答〉,〈回答〉的精神與題材其實就發展自食指的〈相信未來〉(柏樺語),每詩也曾經賞析過〈相信未來〉這首詩,大家可以在讀北島之前再去讀一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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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與參考資料:

01食指〈相信未來〉https://www.facebook.com/cendalirit/posts/2680884921935726

02柏樺《左邊:毛澤東時代的抒情詩人》,江蘇文藝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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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林宇軒

美術編輯:林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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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朦朧詩 #地下詩歌 #食指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中國當代詩


2021年5月3日 星期一

地下詩到朦朧派(1960~1970年代末)  責編文/柄富

地下詩到朦朧派(1960~1970年代末)  責編文/柄富

 

 

台灣讀者較熟悉的中國當代詩流變之起,應是70年代末發生的「朦朧詩」運動。說是運動其實更像是一連串激烈的論爭,朦朧詩的命名來自1980年《詩刊》第八期刊出章明的〈令人氣悶的朦朧〉一文。

 

章明指稱「有少數作者大概是受了『矯枉必須過正』和某些外國詩歌的影響,有意無意地把詩寫得十分晦澀、怪僻,叫人讀了幾遍也得不到一個明確的印象,似懂非懂,半懂不懂,甚至完全不懂,……為了避免『粗暴』的嫌疑,我對上述一類的詩不用別的形容詞,只用『朦朧』二字;這種詩體,也就姑且名之為『朦朧體』吧。」

 

此文的矛頭指向的是擺脫中國五、六十年代頌歌戰歌傳統,「帶著強烈現代主義文學特色的新詩潮」(徐敬亞語),章明為此時期中國正崛起的新詩潮流定義為「朦朧詩」,尤以1978年12月北島、芒克等人創辦的《今天》雜誌首當其沖、當之無愧,刊於其上的北島〈回答〉,舒婷〈致橡樹〉,一首一首都再次登上了當時的權威刊物《詩刊》。《今天》的詩人群就這麼在七零年代末聲名大作地走入人們視野中,本週我們所選的朦朧詩代表也多取刊登於其中的名作。


「朦朧詩」非同以往的主流中國詩歌直抒胸臆,詩人以現代主義的隱喻、象徵、通感手法,去捕捉人的潛意識,實現多重意涵且產生令人不確定的印象,此是「朦朧詩」之所以朦朧;主題上,「朦朧詩」並致力於加強詩歌的「個人化」,五、六十年代中國詩歌詠嘆、宣傳的「集體我」在此時已經漸漸質變,如北島〈宣告〉:「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裡/我只想做一個人」,朦朧詩正代言著一個體經驗與國族集體記憶碰撞、揉雜的時代。

 

然而七十年代末的朦朧詩運動,在1968年的詩人食指(原名郭路生)的詩作中已可見端倪,以參與朦朧詩運動的詩人們的話說,食指甚至是這場詩學革命的「真正的先驅」,多多也曾說過「郭路生是我們一個小小的傳統」。食指的名作〈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當年以手抄本的形式流傳於各地知識青年的手中,不以當時流行的大江大海式的壯闊場景書寫,或者高大而空洞的概念性語詞來支撐,而以日常場景的普遍性,書寫個人如何感應歷史的巨大變動,我們也會在本周略析這一首詩。

 

食指與一批詩人從當時六、七零年代的地下沙龍間脫穎而出,芒克、多多、根子皆在其中,並且成為了後來「白洋澱詩群落」的主力,可以說是當時「地下詩歌」寫作最為可觀的代表,也深深地影響著後來朦朧派以北島為首的一代人。

 

 

參考資料:張桃洲《中國大陸先鋒詩歌簡史》,秀威經典,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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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林宇軒

美術編輯:林宇軒


六月主題:【中國當代詩】⠀⠀主編文/柄富

 

六月主題:【中國當代詩】⠀⠀主編文/柄富

這個月每詩的主題是「中國當代詩」,這是一個需要被好好解釋的題目,也有點敏感。好像提到中國我們就特別緊張,確實,這種警戒是必要的,這種情緒的複雜也理所當然,不過如果因為這種國與國間的緊張關係,就特意不去讀中國好的當代作品,那顯然是作為詩歌讀者的損失。挖寶不分敵友,就算是想著知己知敵,百戰百勝,為了讀更美的詩(也為了我們的寫),我們也應該讀中國詩,更好能夠簡單地了解這個重點鄰居的當代詩歌發展史,以及坐鎮當中,有那些詩歌的好對手。
 
 
「中國當代詩」這個詞是發想於唐捐老師的〈現代漢詩的詩意轉換〉一文,他自陳其論文處理的是「現代中國詩(1949年前)」與「當代台灣詩(1949年後)」,這相信也是我們多數人較熟悉的新詩教育路線,1949前的中國到1949以後的台灣,以1949作為現代、當代的分野很有意思。也是在1949之後,中國的詩歌發展踏入了今天我們較為陌生的領域中,這個領域以唐捐的說法依此類推就叫做「中國當代詩」(中國學者稱其為「先鋒詩歌」。),也是本月我們想特別介紹的範圍,從1949一直到2000年世紀末的中國當代詩發展。
 
 
1949年以後,50年代的中國詩歌首先是較為政治口號的集體創作(和那時的台灣一樣),主要是宣傳樣板那樣的詩,當然它也是文學,但因為時間有限,我們就先跳過這段「特別典型」的時期。依照張桃洲在秀威出版的《中國大陸先鋒詩歌簡史》,再來的新詩發展流變依序是「地下詩歌」、「朦朧派」,再到各地大學生群起的詩派詩群,以及其後所提出的「第三代詩歌」,至世紀末互相攻防的知識份子與民間寫作兩派。如此作為本月的四週架構如下,希望可以簡單地帶讀者認識中國當代詩的發展史。
 
第一週:地下詩歌到朦朧派(1960~70年代末)
 
第二週:北大詩派與巴蜀詩群(1980年代)
 
第三週:大學生詩派(1980年代)與第三代詩歌(1986~)
 
第四週:世紀末:知識份子與民間寫作(199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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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林宇軒
美術編輯:林宇軒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中國當代詩 #中國先鋒詩歌 #1949以後

2021年5月1日 星期六

失落的指環


 〈失落的指環〉

為車臣而作

 

直對這罅隙,微光反射的街口

我認得清楚——開放的空間

種植一排無花果和寺院窗下的

紅薔薇,我狙擊的準星對準

 

他們無處閃避每當走到我童年

候車樹下進入我的射程,殘暴的

蓓蕾迎聲開放,隨即向南

疾行四條巷子登樓就位新據點

 

靠窗坐下,將槍隻擱置盆花

陶甕間,有時天空飄著冷雨

海蒂伊安娜我的姊姊我想到你

但散兵踱過我扣板機毫不遲疑

 

或是雪花——想你必然已經

到達邊境的山區了,我快跑轉換

警戒,擠進我們那橋的結構裏

如預定計劃向廣場接近

 

遜札河水面無時不泛著寒氣

遠處傳來地雷爆破聲,太陽藏在

烏雲後面,羊乳酪凝重的天

我們將悉數撤離,下雪前

 

目標右前方高地傾斜的缺口

敵人背對著水光如靶牌通過

我的手指發麻,河水眼看就要

結冰,秋天的訊息東流入海心

  

海蒂伊安娜我的姊姊已經越過

層層疊疊的丘陵,在斷續地雷聲中

到達了阿爾坎喀喇,天黑以前

發完這一槍我上山去會她

 

一隻黑鳥停在橋頭啞啞大叫,斷定

敵人正自城市側面移動,即將

進入我的射擊範圍,這戰爭

炮火連續四個月沒有停過

 

或許他們還在浮艇上增援渡河

從南北兩方向密努突卡廣場

收緊,我是堅持橋頭崗哨

獨立戰爭的勇士一等狙擊手

 

這和那一年幾乎完全一樣,揹負

彈藥緊跟著大家突圍密努突卡

廣場上春花燦爛,看敵人高處

懸掛征服者的旗,驕傲,顢頇

 

完全一樣,流動的警戒線閃爍

如鬼火,埋伏冷槍,快速換崗

渡河去上山,三千五百名獨立勇士

分頭撤退,相約在阿爾坎喀喇集結

 

只是水面多了一些流芹和小鴨

枝頭新葉為老樹張起疏離的蔭

姊姊將我帽子扶正,「未來的

戰士,」她說;為我戴上一枚指環

 

海蒂伊安娜我的姊姊頭上包紮

好看小朵藍花的紗巾,風照樣吹

吹拂她肩頭的髮梢,白金指環

鐫刻H.D.在陽光下晶瑩閃耀

 

海蒂伊安娜我的姊姊,她說:

「未來的戰士,祖國獨立的戰士」

揮手送行在春風中。短暫的分別

她說:為了歸來是祖國的戰士

 

太陽繞過高加索山嶔崎上升

大暑將陰影深埋絕望的

幽谷,我們沿著山稜線潛行

晨露在指環上沾點點涼沁

 

舊世紀最堅決的獨立戰士

手指輕揉記憶背面的花紋

衝鋒槍榴彈和利刃烈日下喘氣

直到我步行回到果羅茲尼

 

我說歸來了勇敢的戰士不再

離開,遜扎河的水光照亮

姊姊的指環脫下為她重新戴上:

「上天保祐,保祐你和祖國獨立」

 

那邊縈結的荒山再過去是蛇和

狼的世界,神話與傳說

我流血仆倒的樹林曾經就是

百年前托爾斯泰戰鬥的營盤

 

這邊我們的廢墟果羅茲尼

古老的城市中心鴿子已經散盡

H.D.伊安娜不知去向,新世紀

月暈渺茫為我顯示惡兆

 

黑鳥鼓翼向對岸飛去,我回頭

看到密努突卡廣場又一隻黑鳥

聒噪趕到,相同的姿勢停在

橋頭:複製的幽靈

 

細雪這樣悄悄,無聲下著,地雷

在遠方斷續爆破,遙遠的地方

H.D.伊安娜已經進入約定的

山區了,或者就是不知去向

 

我瞄準高地缺口逐漸在暗淡

橋下漩渦被月暈罩去了,一個

落單的兵士正通過如靶牌,發完

這一槍就上阿爾坎喀喇尋她

 

那人應聲倒地,迷亂的托爾斯泰

廣場一陣雜沓,夾在回響的

地雷和榴彈中;烏鴉隔岸

尖叫,我快跑到二號水門警戒觀望

 

雪地上紊亂的腳印如此多情

留下給毀滅的果羅茲尼,而我的

任務今夜已經完成,發過最後

狙擊的一槍告別毀滅的果羅茲尼

 

我咬牙沿水門黑暗摸索,判斷

出走的方向,天明以前完成撤退

為了開春重返,再來時崢嶸依舊

是為祖國獨立作戰的勇士

 

再見果羅茲尼我的夢幻城市

重炮傾頹的街巷,廣場,硝煙和

油氣凝鑄鬼形魅影成群,撞見

我快槍下喪命那單兵地上躺著

 

他的血流濺了一小塊南方不祥的

夜,覆蓋著無妄的白雪;他的右手

大力前拋復痙攣扳回,征服的火銃

摔出丈遠,左手停在胸口

 

左手?它認定月暈倏忽轉明當下

我狙擊的子彈準確命中的一點

血自手心滲透,凝固,瘦削的

食指上戴一枚怪異的白金環

 

那指環在殘餘的大星映照下

如巨靈逼視,對著雪光瞬息

閃爍聲音堅持,不停地眨眼:

H.D.海蒂伊安娜,海蒂伊安娜

 

H.D.,我認得那指環,啊海蒂伊

安娜——即使深陷腐蝕的死水心

我以盲目的直覺認知,並且

辨認它海蒂伊安娜

 

H.D.,即使禁閉我於烈焰的

銅火爐,我聾聵的專注

也將聽見祖國厄難對我呼救

回應H.D.海蒂伊安娜

 

H.D.,即使他們放縱兵馬

呼嘯,踐踏至末日我們祖國

果羅茲尼,我暗啞的聲帶提示

獨立,將春天預言再生的訊息

 

【附錄】

〈家書〉

 

連日下雨,從街衖的沉鬱情調到中南部山區的土石流,構成全部的,冬之眞實。想起二月中旬的紐約,空氣中也有一種眞實,但感覺上比較偏向清澈,無隱晦的冷冽。走在大馬路邊,或在校園,知道換一個環境,有足夠的空間與時間去想些別的事,終究是極好的。即使甚麼都不想,就這樣走著,也是極好,殘雪快速融化著,水漬擴散著。

 

但我的確不停在想。那幾天早上起來就到街口買報,追蹤一件新聞。二月中旬,俄羅斯軍隊在持續四個多月的猛烈攻擊之後,急於對全世界宣布他們已經拿下了車臣首府果羅茲尼。《紐約時報》顯然對俄軍所說並不相信,但莫斯科軍部和圍城前進指揮所嚴格控制新聞,《時報》危言戒慎,讀起來像讀味吉爾的史詩,既悲壯,又遙遠。到二月中旬,果羅茲尼已經被俄軍轟炸得翻了一層皮,建築物,道路,橋樑,通訊設施,水電,燃煤,無不徹底摧殘,破壞殆盡。一個平時熙往攘來,擁有三十餘萬人口的城市,估計只剩餘不到三千名負責殿後的獨立車臣反抗軍,另外就是那些一開始就躲藏在地下,長久不見天日的普通市民,數目不詳。留在傾覆頹圮的垣壁間的獨立戰士以游擊方式對進城的俄軍進行冷槍狙殺,同時待命撤退去南方近高加索山的峽谷地帶集結,希望開春後反攻回來,將俄軍驅離,像三年前一樣。只是那年的戰爭並不像這一次殘酷,果羅茲尼也不曾被癱瘓到這個程度,變成一座完完全全的廢墟。

 

而就在二月中旬某一天,幾個原已逃離果羅茲尼的車臣婦女,為了甚麼原因竟相約潛返毀滅的孤城,不幸在街頭遭數名俄軍撞見,開槍射擊,紛紛倒在雪泥地上。其中一年輕女子名海蒂者實際並未受傷,但佯裝死亡躺著。俄國兵士隨即洗劫婦女身上細軟,其中一人趨近佯死者,看她手上戴著一枚指環,強力卸之不能下,正打算抽刀斷其指以截取之一剎那,指環竟脫滑而出,乃與同伍兵士棄她與諸婦屍首於瓦礫沙發床堆中,嘗試舉火焚燒,但天霾物潮,火苗隨點隨滅,遂倉皇轉移他去。女子因僥倖逃過一劫,以生死原委愬告途中遭遇之行人,傳遍全世界。

 

車臣位在裏海和黑海之間內陸,高加索山之北,面積約臺灣二倍,據說地下儲有石油與天然氣,原屬蘇聯成員一部份;史達林時代曾將車臣人民集體迫遷西伯利亞,赫魯雪夫當政始令返籍。蘇聯解體,車臣亦要求脫離俄羅斯獨立。十九世紀俄國人道主義者,小說家托爾斯泰少年時曾從戎戍邊於車臣一帶。又,舊中國涉外歷史有「車臣汗」,傳為鐵木眞發跡地,在蒙古與滿洲之間,和現代車臣國沒有關係。一說張騫通西域,曾到車臣,惟《漢書》無記載,存疑。

 

天雨路滑,出入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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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利文祺賞析:

  

  這首詩寫於2000年二月,而三月即將舉行總統大選。在這個時刻,台灣又成為中國文攻武嚇的目標。此時,東歐的車臣正在經歷第二次車臣戰爭,抵抗俄國的侵略。楊牧以車臣為台灣,俄國為中國的隱喻,在當時的政治場域亦可以看到。比如1999年十二月,江澤明和葉爾欽發表〈中俄聯合聲明〉,提示中俄在台灣與車臣的立場上為同一陣線,並反對分離主義與激進份子。兩千年春天,中國更發表白皮書〈一個中國的原則與台灣問題〉,強調台灣為中國不可分割之部分,同時並以飛彈試射與部署來恫嚇台灣,企圖影響選情。


  在這樣的政治氛圍,楊牧寫下了這首詩這首關於第二次車臣戰爭的詩。他想像一位游擊兵男孩,伏擊在首都果羅茲尼,此時他的姊姊已經到了山區,到時男孩伏擊完就過去會合。他想起過去在一次突擊中(或許是第一次車臣戰爭)前夕,姊姊摘下自己的指環為他戴上,以作為他的護身符,她說:「未來的戰士,祖國獨立的戰士。」而當他回來時候,他脫下指環歸還給姊姊,他說:「歸來了勇敢的戰士不再離開。」此時回憶停止,他回到現實看到一個俄國士兵,他立刻狙擊。打死這位士兵後,他想著該回到山區了。他離開時看到這位死去的士兵手上戴著姊姊的指環。他意識到姊姊已經死去,此時他的獨立意識更加堅定。


  這首詩附上的〈家書〉展現了楊牧對於弱勢的關懷。我想特別著重於倒數第二段關於車臣的歷史,提示楊牧如何質疑中國和俄國給的大敘述。首先,楊牧將車臣的地理和台灣相比,以此建立他的比較論述。車臣的地理位置和豐富的資源表明其對外國勢力的地緣戰略重要性。 流亡的歷史預示著尋求主權自治和對抗外部統治的必要性。 這些情況與台灣的情況極為相似。 在地理上,台灣處於第一太平洋島鏈,可防止中國擴張; 從經濟上來看,台灣資源豐富,特別在東南海域的島嶼,有開採資源的潛力; 歷史上,台灣曾被幾個外國政權殖民,如今卻受到一個更強大的鄰國的壓力。


  其次,為避免意見過度傾斜於車臣,詩人以俄國的角度提出了另一種觀點。他以托爾斯泰為例,其見證了俄國發動戰爭,清洗高加索地區,並將其領土併入戰爭的過程。托爾斯泰批評了俄羅斯貴族的殘暴,虛偽和冷漠,並讚揚車臣人的英勇。儘管托爾斯泰描在他的小說中繪了為車臣人爭取自由和獨立的鬥爭,但當代的俄羅斯政界人士似乎無法理解托爾斯泰和關於車臣人性的教訓。 19世紀中葉的歷史事件在20世紀末和21世紀仍屢次發生。


  最後,楊牧對中共的歷史敘述提出了挑戰。他質疑政權所支持的大敘述,認為中國歷史上的「車臣汗」與現實中的車臣毫無關係,張騫此次訪問的故事「存疑」。同樣地,中共建構了自己的民族神話,認為其領土疆域中包含「固有」的新疆、西藏、台灣、香港等地。然而事實是,「中國」的觀念是在清末發明的,其邊界在歷代中皆有變化。中國的大敘述是不可挑戰的,且展現了帝國凝視和絕對的權力。楊牧由本土、邊緣出發,聯合車臣,以另外一種敘述來挑戰和圍堵中國和俄國。在這首虛構但充滿張力的故事,台灣和車臣能以自己的聲音說話,說出自己對歷史和外來強權的本土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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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30日 星期五

悲歌為林義雄作




悲歌為林義雄作

 

遠望可以當歸

 ——漢樂府

 

1

 

逝去的不祇是母親和女兒

大地祥和,歲月的承諾

眼淚深深湧溢三代不冷的血

在一個猜疑暗淡的中午

告別了愛,慈善,和期待

逝去,逝去的是人和野獸

光明和黑暗,紀律和小刀

協調和爆破間可憐的

差距。風雨在宜蘭外海嚎啕

掃過我們淺淺的夢和毅力

 

逝去的是夢,不是毅力

在風雨驚濤中沖激翻騰

不能面對飛揚的愚昧狂妄

和殘酷,乃省視惶惶扭曲的

街市,掩面飲泣的鄉土

逝去,逝去的是年代的脈絡

稀薄微亡,割裂,繃斷

童年如民歌一般拋棄在地上

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

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

 

2

 

大雨在宜蘭海外嚎啕

日光稀薄斜照顫抖的丘陵

北風在山谷中嗚咽,知識的

磐石粉碎冷澗,文字和語言

同樣脆弱。我們默默祈求

請子夜的寒星拭乾眼淚

搭建一座堅固的橋樑,讓

憂慮的母親和害怕的女兒

離開城市和塵埃,接引

她們(母親和女兒)回歸

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

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故鄉

回歸平原,保護她們永遠的

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

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

回歸她們永遠的

平原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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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利文祺賞析:

 

  這首詩寫於1980年三月,回應在二月二十八號的時候的林宅血案。在前一年十二月的美麗島事件後,林義雄以及其他黨外份子被以叛亂罪起訴。此時,林義雄六十歲的母親、以及他的兩位女兒被刺殺身亡,另一位女兒身受重傷,至今仍無法得知兇手是誰。楊牧以及悲痛的筆調,為林義雄代言,寫下這首詩。

 

  這首詩的體裁,除了在副標題提示的「樂府」,並引用〈悲歌〉一首,完整詩為「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鬱鬱累累/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這首詩呼應楊牧在西雅圖的心境,他悲傷,但無法回鄉,只能透過遠望,表達思念,但即便回到台灣,也彷彿家中無人。然而為何「家中無人」這是因為楊牧將林義雄的家人比做自己的家人,林義雄的家人被殺害,也彷彿自己的家人被殺害,這也是為何詩題是「為林義雄作」這樣的代言體,也是為何會出現以彷彿是詩人的「母親和女兒」被殺害的句子。

 

  亦呼應了西方「田園輓歌」(Pastoral elegy),以楊牧在《一首詩的完成》中〈社會意識〉曾提到的彌爾頓的詩〈里西達士〉(Lycidas)為例,詩中彌爾頓哀悼身為牧師的朋友溺水而死,他想起自己曾經和朋友享受田園風光,在回憶的同時,也批判了教會腐敗,楊牧認為,這是「一首古牧歌體的輓詩延伸出去,對教會提出了批判」。同樣的,楊牧這首詩或許是現代哀歌,在最後一段呼籲回到田園,筆調也屬於對國民黨的批判。

 

  如同牧歌體中城市和鄉間的對比。國民黨時期因為經濟起飛,讓許多青年開始離開家鄉而到城市打拼。在城市裡,人心疏離,而在鄉下,田園被荒廢。楊牧的田園輓歌建立在這樣的二分法之上。田園在此為美好、和諧、純粹,甚至不曾被國民黨沾染過的社群(community),這樣的社群或許只有在1949年以前可以參考,因此這種社群形式是充滿鄉愁的。此外,楊牧意識到他們那一代在國民政府的教育之下,忘記了台灣的語言、文化,也忘記了台灣歷史(如詩中所言:「逝去的是年代的脈絡」)。如同同一年的作品〈出發〉所言:「我們/從鄉村進入都市,又回歸/鄉村」。回歸到田園,也表示了回歸鄉土,認識自己的土地。

 

  這首詩歌或許呼應了阿岡本提到的「裸命」(bare life)。他認為,當代政權鞏固主權的正當性,透過「排除」的方式將人的生命「納入」,換句話說,人的生命以被排除的形式納於司法之內,成為主權決斷的施行對象,這種情況被稱之為「例外狀況」(a status of exception),而在這種狀況下,人們成為赤裸、可以任由政權隨意宰割的生命體。這樣的暴力體現在猶太集中營內的屠殺,而這樣的暴力也是在法律默許之下運行,甚至更加鞏固了政權。這樣的概念常出現在楊牧的詩中,那些被政府任意蹂躪的裸命,包含了〈林沖夜奔〉的林沖、〈禁忌的遊戲〉的羅爾卡、〈失落的指環〉的海蒂伊安娜,或若幾首關於復活節起義的那些愛爾蘭人,以及林義雄的家人。這些詩歌都顯示了對於任何強權的抵抗,也暗喻了對於國民黨的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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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29日 星期四

輓歌詩


 輓歌詩(為錢新祖)

 

But by such similitudes truth is obscured.

—— Saint Thomas Aquinas

 

1.

若你選擇的方向正確,站在風裏

瞭望島與石礁那些似乎就是宿昔

先驗;聖.托瑪士.阿奎納斯以及

其他,經院傳統的結構。但香港

 

曾經看到你的哲學理念一閃而逝

那是倉促。閒適反照於我朝南的

細雨窗前,菸草,晚明,堅忍的

學業,無窮寂寥裹一顆拒不隱晦的心

 

 

2.

甚麼聲音響?海潮反覆拍擊雁鵝

藤壺的船底──彷彿這樣也等於

出發,若是乘船離開選擇黃昏時刻

當晚鐘進而取代了海潮的聲音響

 

隨身攜帶一座指北羅盤,若是沒有

就攜一本講早期耶穌會教士與

羅盤演進的關係,的書,再檯頭

星斗嵯峨處思想正反閃光如最初

 

 

3.

而我們已然失去習慣的辯論規則

試圖以沉默說服對方,無窮的冊葉

分散在書衣和引得之間,我懂得

一些你們不曾詳細說明的對,與錯

 

還不如,不如讓我陪你稍走一程

象徵,朝我們洞明雪亮的方向

這樣蹣跚搖擺,尋視此去幽黯的

前路,光明勝過宇宙創生第一個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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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林餘佐賞析:

  

  哀悼是人類獨特的心理活動之一,也涉及到文學創作的核心:追憶與再現。我們透過各式各樣的技藝去再現、追憶掛心的人事物,其中一個迷人且魅惑的事蹟大概就漢武帝為了賓妃招魂的故事。李夫人逝世,漢武帝思念極深,這時有一位方士少翁稱說他有招魂之術,能再現李夫人的形象。於是,方士方式在宮裡裝置布幕、屏障,並剪裁少婦人影,在晚上點起燈,人影映在佈置之上,漢武帝遠遠看去,彷彿是李夫人的倩影。這個記載看似荒謬,但牽涉到文學創作的動力,也形成文學創作的類別:「輓歌」。

  

  楊牧的創作中不少作品是屬於輓歌這類的題材,像是〈紀念覃子豪〉、〈不是悼亡:寄溫健騮〉、〈一位英國文學教授之死〉……等。這類的作品多半在追憶自己和被悼亡者的過往情誼與共同經歷的日常事件。楊牧寫於一九九六年的〈輓歌〉(為錢新祖)也是如此。在詩的開頭楊牧引了聖.托瑪士.阿奎納斯(Saint Thomas Aquinas)的句子作為引子(But by such similitudes truth is obscured),彷彿也為了學者錢新祖一生追求的志業做了註腳。楊牧在第一段寫著:

  

曾經看到你的哲學理念一閃而逝

那是倉促。閒適反照於我朝南的

細雨窗前,菸草,晚明,堅忍的

學業,無窮寂寥裹一顆拒不隱晦的心

  

這裡所描述的是楊牧心中對錢新祖的追憶畫面,錢新祖所思索、追尋的哲思,在楊牧細雨的窗前相互探照下,詩人憶起昔日的菸草與共同堅忍探求的學業,在一顆拒不隱晦的心不斷地折射出回憶來。

 

  

輓歌詩除了再現逝者與詩人的共同回憶之外,「送行」也是輓歌詩、哀悼詩常出現的敘述情景,楊牧在第二段寫著:

  

甚麼聲音響?海潮反覆拍擊雁鵝

藤壺的船底──彷彿這樣也等於

出發,若是乘船離開選擇黃昏時刻

當晚鐘進而取代了海潮的聲音響

  

楊牧在詩中發問是什麼聲音響,打破了我們的回憶,原來是海浪拍急著船底,這裡出現了「船」這個移動的物件,船意味著分離,意味著死者與生者的分隔,於是楊牧說,在黃昏時刻選擇乘船離去,以鐘聲代替海潮的聲音。鐘聲是一個警示,揭示著分離的到來,輓歌詩除了追憶之外,更重要的是提醒離去的事實。

  

  在〈輓歌詩〉(為錢新祖)這首詩中,楊牧不斷重現錢新祖遺留下來的印象,像是哲思的辯證,於是楊牧寫著:「而我們已然失去習慣的辯論規則/試圖以沉默說服對方,無窮的冊葉/分散在書衣和引得之間,我懂得/一些你們不曾詳細說明的對,與錯」那些昔日的辯論與思考,如今早已失去了發話者,只剩楊牧一人獨自回味,於是楊牧在此又再提及試圖留下彼此過往的事蹟。楊牧在《一首詩的完成》中,形容朋友像是「迎面而來的風」,讓自己得以飛翔、成長。於是,楊牧在面對錢新祖的死亡,最後寫著:

 

還不如,不如讓我陪你稍走一程

象徵,朝我們洞明雪亮的方向

這樣蹣跚搖擺,尋視此去幽黯的

前路,光明勝過宇宙創生第一個正午

 

陪著前行,可以看出楊牧與錢新祖的情誼,這裡的稍走一程可以看作彼此在問學、情誼、生活的延續,並且最終朝向「洞明雪亮方向」。最後楊牧將死亡提升到宇宙的創生,更意味著生命的終點以及日後延續的可能。輓歌詩的寫作除了是輓主與創作者的生前情誼之外,更有創發性的在於對輓主的身後的想像,楊牧在最後一段便呈現如此的臆想,將死亡與宇宙的創生做連結,是輓歌詩中的獨特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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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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