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12日 星期三

向日葵 ──紀念梵高 ◎駱一禾

向日葵 ──紀念梵高 ◎駱一禾

 

雨後的葵花,靜觀的

葵花。噴薄的花瓣在雨裡

一寸心口藏在四滴水下

靜觀的葵花看梵高死去

葵花,本是他遺失的耳朵

他的頭堵在葵花花園,在太陽正中

在光線垂直的土上,梵高

你也是一片葵花

 

葵花,新雨如初。梵高

流著他金黃的火苗

金黃的血,也是梵高的血

兩手插入葵花的四野,

梵高在地上流血

就像烈日在天上白白地燃燒

雨在水面上燃燒

 

梵高葬入地下,我在地上

感到梵高:水窪子已經乾涸

葵花朵朵

心神的怒放,如燃燒的蝴蝶

開放在鈷藍色的瓦盆上

 

向日葵:語言的複出是為祈禱

向日葵,平民的花朵

覆蓋著我的眼簾四閉

如四扇關上的木門

在內燃燒。未開的葵花

你又如何?

 

葵花,你使我的大地如此不安

像神秘的星辰戰亂

上有鮮黃的火球籠蓋

絲柏傾斜著,在大地的

乳汁裡

默默無聞,燒倒了向日葵

 

1987.12.1216

 

-

 

◎作者簡介

 

駱一禾,中國詩人,1961年生於北京,1979年入學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1983年開始發表詩作與詩論,與法律系的海子、西語系的西川並稱北大三大詩人,1984年畢業就任雜誌《十月》編輯,主編西南小說與詩歌專欄。1989514日駱一禾與妻子張芙至天安門廣場聲援絕食的學生,因情緒激動昏厥,送醫急救,診為突發性腦血管破裂,531日不幸去世,年僅28歲。隔年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了他的長詩《世界的血》。

 

-

 

◎小編柄富賞析

 

1989326日詩人海子辭世,海子的摯友駱一禾開始傾全力地投入海子詩歌的整理與推介。有許多人認為駱一禾在兩個月後因腦溢血過世,與其投入海子詩歌的工作過度勞累有很大的關係,如果沒有駱一禾與西川,海子的詩歌不會在短暫的時間內迅捷廣泛地影響華人文壇,駱一禾功不可沒,但他往往也被定位為一個海子詩歌的聆聽者,某種程度上海子的光芒甚至也遮蔽了駱一禾本身作為詩人的特殊性。

 

駱一禾的詩歌精神與海子有很大的不同,相對於海子的熱烈,駱一禾的詩多數理性而沉靜,他自己在〈修遠〉一詩中提出了一種接續古中國士大夫「修遠」氣質的詩藝主張:「觸及肝臟的詩句 詩的/那沸騰的血食/是這樣的道路。是修遠/使血液充沛了萬馬,傾注在一人內部/這個人從我邁上了道路/他是被平地拔出」。試著去繼承屈原「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這種求索精神,正是駱一禾短短的寫作生涯裡,詩歌的一個核心。

 

所以一種盤旋的、前進速度緩慢,重複變換姿態而深入原點的,這種飽滿的形式常見於駱一禾的詩歌,這首寫給梵高(梵谷)的〈向日葵〉也有類似的特徵,首段八行就出現了六次的「葵花」,不只是意義上的盤旋推進,也作為擬人擬聲格使用,令無生物得以說話,我們可以注意葵花出現在行首、行末、行中,與是否使用定語(比如「靜觀的」葵花),是否跟隨著標點符號,這些變因如何在段中製造不同的音響效果,在首段駱一禾可以說都演示了一次。

 

梵谷有大量的關於向日葵的靜態油畫,在他寫給弟弟費奧的信中表示:「可以說,向日葵是屬於我的花」。以此內容比興,駱一禾用葵花作頓呼,至第一段倒數第二行末也開始參入「梵高」作為第二個頓呼,隨著「梵高/你也是一片葵花」,在第二段令梵高與葵花的形象相互融合。「血」作為駱一禾詩中最常使用的意象,帶有某種內在的、鼓動的、犧牲的特質,可以說是象徵著駱一禾的靈魂,以及他所見事物的最內在的核心。第二段他把向日葵的形色,與火與血對舉,陸地上梵谷與向日葵金黃的火苗是金黃的血,鏡頭一轉又到「烈日在天上白白地燃燒」,這種意象的撥接,迴環流暢,末日的景象通往梵高的死。

 

梵高已死,駱一禾的意思是梵高為了向日葵而死,向日葵除了象徵著梵高自己的靈魂(「向日葵是屬於我(梵高)的花」),也是他藝術的實現(他所有畫過的向日葵)。藝術家為了自我的靈魂與藝術而死。然而即使「梵高葬入地下,我在地上/感到梵高」,藝術會代替著藝術家在地上活著,並且長生不死。「葵花朵朵/心神的怒放,如燃燒的蝴蝶/開放在鈷藍色的瓦盆上」

 

詩人閉上眼睛,仍然感受到向日葵在暗中燃燒,藝術超越了視覺成為一種感受「在內燃燒」,像我們注視過強光後閉上眼睛,阻卻不去發紅的視覺,向日葵,梵高的藝術是這樣留在駱一禾的心中。然而他接著問「未開的葵花/你又如何?」新的、可能的藝術,恐懼著已經完成的那些,於是「葵花,你使我的大地如此不安」,詩人對梵高所完成的感到崇敬,而不安,如「鮮黃的火球籠蓋」他的大地,他感受到自己的向日葵、自己的藝術,在過於滋養的「大地的乳汁」裡,默默無聞地被燒倒了。這是一種靠近毀滅的,創作者始能體會的絕望與幸福。

 

 

參考資料:

張桃洲《中國大陸先鋒詩歌簡史》,秀威經典,2019

駱一禾《水上的弦子》,見《駱一禾詩全編》,上海三聯書店1997年版,p830

 

-

 

美術設計: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中國當代詩 #北大三詩人 #駱一禾 #向日葵 #梵谷

2021年5月11日 星期二

春天,十個海子 ◎海子

春天,十個海子 ◎海子

 

春天,十個海子全都復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這一野蠻而悲傷的海子

你這麼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麼?

 

春天,,十個海子低低地怒吼

圍著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亂你的黑頭髮,騎上你飛奔而去,塵土飛揚

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瀰漫

 

在春天,野蠻而復仇的海子

就剩這一個,最後一個

這是黑夜的兒子,沉浸於冬天,傾心死亡

不能自拔,熱愛著空虛而寒冷的鄉村

 

那裡的穀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子

它們一半而於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於農業,他們自己繁殖

大風從東吹到西,從北刮到南,無視黑夜和黎明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

 

-

 

◎作者簡介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1964年生於安徽省懷寧縣高河查灣,在農村長大。1979年考入北京大學法律系,1983年畢業后被分配至中國政法大學哲學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關附近卧軌自殺。在不到7年的時間里,海子創作了大量的文學作品。


他在自殺的前一個月,曾經談到自己對詩歌的希望:「我的詩歌理想是在中國成就一種偉大的集體的詩。我不想成為一名抒情詩人,或一位戲劇詩人,甚至不想成為一名史詩詩人,我只想融合中國的行動,成就一種民族和人類的結合,詩和真理合一的大詩。」

 

-

 

◎小編淵智賞析

 

這首〈春天,十個海子〉是海子人生最後的一首詩。此詩成後十二天,海子便帶著四本書,分別為《聖經》、亨利梭羅的《瓦爾登湖》、海達爾的《孤筏重洋》以及《康拉德小說選》,臥軌於山海關,僅僅二十五歲便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生前只留下了五封遺書,遺書內容卻也極盡怪誕,只寫說如果要追責海子自己的死,則與另外兩名其友人有關。然而,根據其親朋事後追述,其實海子在生前便已飽受思覺失調症所苦。從這首〈春天,十個海子〉中,也不難使我們意識到海子如何受自己的疾病所非難餘生。因此,今天讓我們來讀讀這首詩。

 

安溥在ZOEA的歌詞中曾唱及,「我舉起雙臂/對那裏面的千百個我揮了揮/他們從此與我分別」。在〈春天,十個海子〉中,首段其實也帶出了頗類似的概念。春天應當是萬物生機初萌的季節,詩題中的「十個海子」也應著春天的運而復活。「十個」此一象徵的利用固然帶有某種分裂意識,然而卻也帶出了海子對於生命的強烈生存意志。然而,其復活後的行動,卻居然是要「嘲笑這一野蠻而悲傷的海子」,嘲笑他「你這麼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麼?」此一問句隱含了許多複雜的情緒,對自我的懷疑、對清醒/沉睡的問辯,孰野蠻?孰悲傷?這些問題內化了自古至今所有對於生命的疑惑,然而,正因此命題如此巨大,從來沒有誰可以給出一個必然正確的答案。而這也是造就了海子對於自我的困惑與迷茫的最大原因。

  

此困惑所伴隨來的苦痛,在次段便得到了證明,那一個野蠻而悲傷的海子成為供春天所誕生的十個海子玩弄的玩具,被扯亂頭髮、當成馬騎。單純的嬉戲反而造成了詩人本身感到痛苦的原因:「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瀰漫」。我們彷彿能看見詩人看似美好的自我驅策著其野性的本能,向著遠遠的地獄裡墜去,最終只剩下無數行跡浮過後,留下的滿天煙塵。

  

這些美好所帶來的痛苦,累積到某個程度後,卻反而導致了野性的背叛,最終終於「就剩這一個,最後一個」「野蠻而復仇的海子」,從形容詞的抽換(悲傷到復仇),但數量的唯一,可以發現這時候的海子某種程度上已經開始否定了那些春天所誕生的美好的海子。因此,最終他終於僅僅只能「傾心死亡/不能自拔」,只能去忽略那些所謂願景,反而去擁抱那些過去曾視之空虛的事物,無論是鄉村、生命,甚或是一切情緒種種。就如同最後一句詩所云: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到了最後,或許海子也對於自己所懷抱的希望感到存疑了吧。

  

然而,雖然此詩中的海子是一名擁抱死亡,極度厭惡光亮的海子。但海子其實並非總是如此,在其名作〈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中,他曾經寫下「而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此類以捨棄個人幸福,去成就人類幸福決心的句子,在《太陽•土地篇》中,他也曾寫過「想起人類,他的心便開始發熱」。我們得以從他過去的所有思索中,發現這種形而上的哲學思考,使他總是得以超越個體,轉而站在人類的高度,去思索世間萬物。然而,這種必然的超脫,帶來的便是必然的孤寂,在《土地篇》的後文中,他便也寫下了「想起人類,你眼含孤獨的淚水」,此一句子正正能替他的一生下註解──一個永遠想著人類,卻也永遠替自己的孤獨垂淚的詩人。

 

詩人如此,誰能不愛他。

 

 

-

 

美術設計:
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朦朧詩 #巴蜀詩群 #海子 #春天,十個海子 #中國當代詩


2021年5月10日 星期一

北大詩派與巴蜀詩群(1980年代)  責編文/柄富

北大詩派與巴蜀詩群(1980年代)  責編文/柄富

70年代末中國的朦朧詩人們開出了第一排槍聲,在持續且穩定的詩歌產出下,80年代的中國詩歌更是百家齊鳴,在中國各地傳回了對朦朧詩的迴響,基於此各種詩派甚至於詩群的林立,撐起了中國詩歌風起雲湧的80年代。

首先是各地的大學作為一種集結點,寫詩的青年們或者就學或者就近集結,發表詩歌、成立詩刊。如吉林大學徐敬亞、王小妮等的《赤子心》詩刊,華東師大宋琳、張小波的《夏雨島》社刊,四川南充師範萬夏、李雪明創辦的《彩虹》詩刊等等。以大學為單位的詩歌重鎮,讓一批青年詩人開始密切地接觸彼此,泛稱為「大學生詩派」。其中,尤以北京大學79、80級的海子、西川、駱一禾最負盛名,人稱北大三才子;而由海子的詩歌與生平向外擴散的文化效應也最具影響力。因此本週我們將北大三才子由大學生詩派獨立出來為北大詩派,單獨集中來讀,其他同樣發跡於大學校園的傑出詩人,則待下週的大學生詩派主題來分享。

而以地域作為詩學典型劃分的,在1980年代復有「新邊塞詩」或稱「西部詩」等地域詩學的概念被詩論家所提出,新邊塞詩以長期居住在青海的詩人昌耀、新疆詩人楊牧、周濤為代表。學者認為「在詩歌偏離意志、情感的『集體性』表達,更多關注個體的情感、經驗、意識的情況下,『地域因素』對寫作,對詩歌活動的影響就更明顯。偏於高亢、理性、急促的朦朧詩之後,詩歌革新的推進需要來自另外的因素作為動力.......」

1980年地域詩學上最有影響力的當推四川的「巴蜀詩群」,在重慶出生的詩人柏樺,亦肯定「地域」作為一種觸發詩歌的機制,「重慶的本質就是赤裸!詩歌也赤裸著它那密密麻麻的神經和無比尖銳的觸覺。」,他說。而之所以巴蜀詩群有影響力,是因於八零年代揭竿而起的「非非主義」、「莽漢主義」、「新傳統主義」、「整體主義」,這麼多條完整主張的詩歌道路同樣都以巴蜀為起點,以四川盆地為中心。在這些主義(我們沒有時間一一去說)之前,有四川五君子之稱的柏樺、張棗、翟永明、鍾鳴、歐陽江河,也會是我們本週選詩的重點。

 

 

參考資料:

張桃洲《中國大陸先鋒詩歌簡史》,秀威經典,2019

洪子誠、劉登翰《中國當代新詩史》(修訂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p221

柏樺《左邊:毛澤東時代的抒情詩人》第3卷,《西藏文學》1996年第3期

 

-

 

美術設計:江襄陵 -Nysus  IG:https://www.instagram.com/nysus_/

攝影來源:Unsplash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中國當代詩 #1980年代 #北大詩派 #巴蜀詩群 #北大三才子  #四川五君子

2021年5月9日 星期日

雪白的牆 ◎梁小斌

雪白的牆 ◎梁小斌

 

媽媽,

我看見了雪白的牆。

 

早晨,

我上街去買蠟筆,

看見一位工人

費了很大的力氣,

在為長長的圍牆粉刷。

 

他回頭向我微笑,

他叫我

去告訴所有的小朋友:

以後不要在這牆上亂畫。

 

媽媽,

我看見了雪白的牆。

 

這上面曾經那麼骯髒,

寫有很多粗暴的字。

媽媽,你也哭過,

就為那些辱罵的緣故,

爸爸不在了,

永遠地不在了。

 

比我喝的牛奶還要潔白、

還要潔白的牆,

一直閃現在我的夢中,

它還站在地平線上,

在白天裡閃爍著迷人的光芒。

我愛潔白的牆。

 

永遠地不會在這牆上亂畫,

不會的,

像媽媽一樣溫和的晴空啊,

你聽到了嗎?

 

媽媽,

我看見了雪白的牆。

 

 

-

 

◎作者簡介

 

梁小斌,1954年生於中國安徽合肥,朦朧詩代表詩人。曾從事過車間操作工、綠化工、電台編輯、雜誌編輯、計劃生育宣傳幹部、廣告公司策劃等多種職業。1972年開始詩歌創作,他的詩〈中國,我的鑰匙丟了〉、〈雪白的牆〉被列為新時期朦朧詩代表詩作。1991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2005年中央電視台新年新詩會上,梁小斌被評為年度推薦詩人。著有詩集《少女軍鼓隊》,隨筆集《獨自成蛹》、《梁小斌如是說》等。

 

-

 

◎小編柄富賞析

 

相對於其他朦朧詩代表詩人,梁小斌的詩歌走的是更單純明朗的路線。有論者指出,「他詩歌意識的『疏朗』,為朦朧詩填補了內在明晰的另一側胎記……他金屬薄片般精美的詩的藝術感覺,甚至啟發了這個群體之外不相干的人們。」疏朗是一個很精準的形容,就於梁小斌早期的詩歌而言,他的句法步履輕盈,以流暢作為主要特徵,因此「疏」而不濃密,而往往又以孩子的口吻說話,選詞淺近而姿態明「朗」。這首〈雪白的牆〉正是梁小斌的代表作,亦曾被選入中國的高中語文教材。

 

以小孩的口吻寫詩,梁小斌是這樣說的,「不管多麼了不起的發現,我都希望通過孩子的口吻的語言來說出」。在這首詩裡尤其側重於孩子的身分,不管是語言還是情節上都憑藉著孩子的視角得以前進,梁小斌表現孩子認識事物的方式,是專注的,是單線的,所以一句話說好一件事,乃至一段說好一件事;句間的連接仰賴的邏輯、比喻也是孩子式的,圍繞著「媽媽,/我看見了雪白的牆。」重覆向媽媽說些什麼,像孩子總害怕媽媽沒聽見自己說的話,而此句正作為詩的副歌與骨架,如圓規的圓心,說完一段回到這裡,就可以再重整姿態、重新深入推進「雪白的牆」的象徵。

 

「雪白的牆」比喻某種不可侵犯的,完美的幻想,首先孩子在街上看到它,他「看見一位工人/費了很大的力氣,/在為長長的圍牆粉刷。」顯然這雪白的牆並非天然雪白,有人在粉刷、在維護著這道牆,而且是費了很大的力氣;那名工人還「回頭向我微笑」,要小孩子的我,去告訴其他小孩子:「以後不要在這牆上亂畫。」這一段的政治意涵其實相當明白,小朋友曾經在這片牆上亂畫,牆指的是什麼,小朋友指的是什麼?非常耐人尋味。

 

有趣的是詩人在此處的價值判斷,首先並不表明肯定或者否定,而是回到圓心「媽媽,/我看見了雪白的牆。」這種詩法既維持著結構,也控制著留白。要到下段才會給出更多線索:「這上面曾經那麼骯髒/寫有很多粗暴的字。」表面上,詩人對這雪白的牆曾經負載的粗暴似乎相當鄙夷,甚至「就為那些辱罵的緣故,/爸爸不在了」;然而爸爸是因為被辱罵所攻擊而不在了,抑或是因為爸爸辱罵了什麼而因此不在了,詩人並沒有說明白。

 

乃至形容這雪白的牆,比他「喝的牛奶還要潔白」,再次暗示著這種雪白背後的人工性、刻意性,是乎「我愛潔白的牆」這種不明究裡的重覆肯定,也更細思極恐了。與他形容媽媽是「溫和的晴空」對比,詩人雖不在詩裡說他愛媽媽,但他不斷重覆的那句,「媽媽,/我看見了雪白的牆」流露出的對媽媽的依戀,像是看見了雪白的牆,而向媽媽尋求著安慰與肯定,這也許才是這首詩的核心。(今天剛好母親節,大家母親節快樂!)然而沒有人可以全然的為這首詩下價值判斷的註腳,只能是推測,透過孩子式無邪的呢喃,對母親、對自己說話,梁小斌的詩表面上是明朗的,本質上仍然是朦朧的,許是另一種朦朧派詩人的本色。

 

 

參考資料:

 

張桃洲《中國大陸先鋒詩歌簡史》,秀威經典,2019

徐敬亞〈圭臬之死〉,《鴨綠江》1988年第7期

梁小斌〈我的看法〉,老木編《青年詩人談詩》,北京大學五四文學社,1985


-

 

圖片來源:林宇軒

美術編輯:林宇軒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中國當代詩 #朦朧詩 #雪白的牆 #媽媽 #梁小斌


2021年5月8日 星期六

致橡樹 ◎舒婷

致橡樹 ◎舒婷
 
我如果愛你——
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愛你——
絕不學痴情的鳥兒,
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來清涼的慰籍;
 
也不止像險峰,增加你的高度,襯托你的威儀。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這些都還不夠!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緊握在地下,
葉,相觸在雲裡。
每一陣風過,
我們都互相致意,
但沒有人
聽懂我們的言語。
 
你有你的銅枝鐵幹,
像刀,像劍,
也像戟,
 
我有我的紅碩花朵,
像沉重的嘆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
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
彷彿永遠分離,
卻又終身相依,
這才是偉大的愛情,
堅貞就在這裡:
 
愛,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
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
 
◎作者簡介
 
中國當代女詩人,朦朧詩派的代表人物。從小隨父母定居於廈門,1969年下鄉插隊,1972年返城當工人,1979年開始發表詩歌作品,1980年至福建省文聯工作,從事專業寫作。1983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現為廈門文聯主席。2016年12月,舒婷當選中國作家協會第九屆全國委員會委員。
 
1986年,獲選《星星》詩刊社評選的「最受喜愛的中青年詩人」榮譽。2012兩岸詩會桂冠人物奬得主。
代表作有《致橡樹》、《神女峰》、《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這也是一切》、《雙軌船》等。
 
-
 
◎小編淵智賞析
 
此詩〈致橡樹〉曾在網路上風靡一時,然而有許多人訛之是出自於三毛之手,但其實此詩是出自詩人舒婷的筆下。舒婷身為朦朧詩派的女詩人代表,展現出來的詩之風情確實與楊煉、北島大相逕庭,而懷有她特有的溫柔與細膩,在此首〈致橡樹〉中,她便將關係以一種木棉與橡樹間的關係作為隱喻,而藏於詩的語言之下。
  
木棉生於南方,橡樹長於北方,兩者看似終生無法共同成長的植物,卻因為某種關係而被詩人所聯繫,那這種關係又是什麼呢?詩人並未一開始便向讀者揭示此關係,而是先從自己對於關係的想像開始,即使自己愛著對方,卻也絕不「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為綠蔭重複單調的歌曲」,甚至「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來清涼的慰籍」或險峰,來襯托對方的威儀。這些想像從許多方面開始形塑她所期待的關係,而當此種想像大致形成後,她才寫下「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做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可能有許多人對於關係的想像是一種如膠似漆的樣子,互相附著與攀緣彼此,只有當全世界都知道彼此之間的親密,那種親密才能算是真正的愛,但舒婷並不這麼認為,對她而言,真正的愛應當是各自獨立,互相尊重彼此的,只透過天上的枝與地下的根互相碰觸,緊緊相依。即使彼此的型態不一樣,也一樣能分擔與共享所有氣候,永懷一種堅貞之情。最後兩句便足以證明其命題「愛,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愛固然成就了生命的核心的很大一部分,但為了尋求愛情,而犧牲了自己的位置與堅持,變反而本末倒置了。不管舒婷筆下寫的是真正的愛情、愛國之情,或是任何世間連動的關係,或許都是一樣的吧。
 
-
 
圖片來源:林宇軒
美術編輯:林宇軒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朦朧詩 #地下詩歌 #舒婷 #致橡樹 #中國當代詩
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21/05/20210508.html

2021年5月7日 星期五

手藝 ◎多多

 

手藝 ◎多多

 

我寫青春淪落的詩

(寫不貞的詩)

寫在窄長的房間中

被詩人姦污

被咖啡館辭退街頭的詩

我那冷漠的

再無怨恨的詩

(本身就是一個故事)

我那沒有人讀的詩

正如一個故事的歷史

我那失去驕傲

失去愛情的

(我那貴族的詩)

她,終會被農民娶走

她,就是我荒廢的時日……

 

1973

 

 

-

 

◎作者簡介

 

多多,中國詩人,原名粟世征,1951年生於北京。1972年開始寫詩,1989年前往荷蘭旅居,曾任倫敦大學漢語教師、荷蘭萊頓大學駐校作家,2004年回到中國被聘為海南大學人文傳播學院教授。多多是朦朧派主要的代表詩人,著有詩集《行禮:詩38首》、《里程:多多詩選1973—1988》、《阿姆斯特丹的河流》等。曾獲首屆今天詩歌獎(1988年)、首屆安高詩歌獎(2000年)。

 

-

 

◎小編柄富賞析

 

多多1972年開始寫詩,與芒克、根子、林莽等人同為下放到白洋澱一地的知青,組成了當時頗具規模的「白洋澱詩歌群落」,是整個中國「地下詩歌」時期中最有成績的一批詩人。多多也常被認為是「地下時代」最重要的書寫者之一。2000年他獲得首屆安高詩歌獎,頒獎的主辦方是這麼形容他的,他的詩「由細膩的情感和冷靜又成熟的觀察提煉出對生活、生命,和時間更深層的屬性」。

 

另一詩人宋海泉則說多多的文學是「用荒誕的詩句表達他對錯位現實的控訴與抗爭,不是以受難而是以淪落,不是以虔誠而是對神明的褻瀆,不是以忠貞而是以背叛,不是以十字架而是以童貞的喪失為代價來實現的」。多多的作品讀起來犀利,往往也正是這種原因,他總以銳利的諷刺、荒誕的比喻在其詩中突出一種「相互對抗」的質地。在〈手藝〉這首詩中可以充分地看到,並且也具體呈現了多多的詩觀。

 

多多將詩比喻為手藝,顯示他對於自我詩歌的要求,是一種非機械式、質樸的,帶有原始而古老神秘的追求。在這首詩裡,我們可以特別注意到他透過「『我寫』青春淪落的詩;「『我那』冷漠的/再無怨恨的詩」;「『我那』貴族的詩」顯示了他作為詩歌寫作者的驕傲,以及詩人對於自身作品擁有的主體性。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寫自己的詩是「被詩人姦汙」、「被咖啡館辭退街頭」、「沒有人讀」、「失去驕傲的」這樣地站於被動地位的詩歌。在這兩種意指的碰撞下,〈手藝〉這首詩帶有一種強烈的諷刺甚至達於冷漠的性格。

 

它也意味著詩人不去討好多數讀者,而在某一個窄長的房間,某一個精神的靜處默默雕琢自己作品的執著與驕傲,即使它不被人讀、失去詩歌應該有的驕傲或者愛情,多多顯然仍是對自己的詩歌充滿驕傲的,他認知詩歌在一個新時代的處境下也許曾經高傲但已不合時宜,但已不合時宜又如何,詩人對於詩歌依舊執著,不在乎其幾乎異端,而孤單的追求,這些詩「冷漠」而「無怨恨」,但它本身就是一個故事,即使沒有人讀。

 

詩的最後兩行寫出了「手藝」的雙重性,詩最後始終會離開詩人,去往農民(大眾)的手中,讀者或者讀或者不讀,這些詩卻是詩人們「荒廢的時日」。令人想到後來台灣詩人廖啟余也有同樣意指的一個名句,「全部的我的技藝,就是虛空」。

 

 

參考資料:張桃洲《中國大陸先鋒詩歌簡史》,秀威經典,2019

 

-

 

圖片來源:林宇軒

美術編輯:林宇軒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中國當代詩 #地下詩歌 #多多 #手藝

2021年5月6日 星期四

人與火組詩之三:地下森林 ◎楊煉

人與火組詩之三:地下森林 ◎楊煉

 

逃不走的落葉松早已飛慣危險的預感

四周聳立的絕壁,正午時的幽暗

沿著小徑,一萬年前的那次暴風雨

還在綠色苔蘚上反潮

鈴蘭花旁若無人,跳著舞

開進猙獰的岩石瀑布裡

 

一群巨大的鳥

收攏強有力的黑色羽毛

渾圓深邃的山谷

千萬噸針葉形的寂靜

在聆聽樹根下那口血紅的鐘

 

在監視:流盡葉脈的潮濕的火

讓蜜蜂繁忙的芳香的火

化身為雨滴、小溪、漿果和松鼠的火

那顆暴躁的心在哪兒跳動

那灼熱之手怎樣伸向生命

抓住一座綠色的小島

把遠古信仰從每個黎明喚醒

天空,縮成頭上一圈藍光刺眼的年輪

 

即使葬身於這一種或那一種火

炸裂松塔的火,雕刻著通紅石頭的火

一萬年後仍將有這片森林,這種靜

比大地還低

無數松子的小心臟依偎著泉水

比天更高

它生長,在太陽上冶煉金子

 

-

 

◎作者簡介

 

楊煉,1955年生。1978年加入雜誌《今天》主要作者之一,1983年發表長詩《諾日朗》,1987年被中國讀者推選為「十大詩人」之一,同年在北京與芒克、多多、唐曉渡等創立「倖存者」詩人俱樂部,並編輯首期《倖存者》雜誌。1988年獲邀至澳洲訪問,隨後展開世界性寫作生涯。除文學創作,亦活躍於國際藝術領域。

 

-

 

◎小編淵智賞析

 

在朱又可的楊煉訪談錄中,曾提及一場德國的朗誦詩歌會。在會後的問答時間,一名詩人顧彬曾問楊煉,你的詩這麼黑暗,光在哪裡?楊煉覆之:「我的詩也許很黑暗,但我在寫,這就是光。」當時響起掌聲一片。楊煉接著說:「貫注在創作裡的能量,絕對是最高級、最明亮的,正是這種能量照亮了黑暗的現實。」

而這也正是楊煉詩歌的核心,世界上有很多黑暗,但他選擇了面對這些黑暗,並且指著黑暗的最核心,告訴我們那便是光。要讀者能過透過其詩歌艱難涉水,方終於能抵達的地帶。

以此為本,沒有其他詩,能比《人與火》這一組組詩更能證明其之核心了,因此,今天就讓我們來聊聊這組組詩。楊煉的《人與火》組詩有三首,分別為〈休眠火山〉、〈地下森林〉與〈玄武岩台地〉,皆以與火相關的地景,各自帶出了各自宏觀的命題。而今天我們要讀的,便是第二首〈地下森林〉。

  

在前兩段中,楊煉營造了一種孤絕萬年的幽谷場景,除了替森林此一命題開端,同時也折射出「森林」之於此詩的隱喻:從落葉松、苔癬到鈴蘭花,無一不是在險惡之地成長的植物。也只有這種生命力足夠頑強的存在,方得以證實森林在面對之後的大火時,其本身所依存的堅忍與意志。接著,楊煉寫「一群巨大的鳥」──寫牠們如何來到此森林之上,我們彷彿可以看到一顆懸掛在鳥足

的鏡頭,隨著風的氣流晃動,視野之下卻是一整座圓形的山谷,開口正向著太陽那頭。接著,巨鳥群們終於停憩在樹枝上,而鏡頭掉落在地面,與滿地的針葉相生相息,共同看著樹根旁幾簇鐘形的花正在成長。至此,一幅彷彿在《魔戒》中精靈們所定居的森林景象於焉成形。

  

接著,楊煉的筆鋒一轉,開始寫起了火,寫火「在監視」,但與一般摧毀一切的火不同的,卻是火的型態。楊煉筆下的火居然是「流進葉脈的潮濕的火」、「讓蜜蜂繁忙的芳香的火」以及「化身為雨滴、小溪、漿果和松鼠的火」,這三者都與我們印象中的火完全是迥異,甚至是悖反的狀態。這種火反而更接近於傅柯所說的身體的規訓力量,它隱晦、私密,但卻無處不在,從一顆暴躁的心中伸出灼熱的手,操縱一切於無形,但我們卻始終不曾看見其焰色的焚燒,只能感受到其溫度,以及溫度對於一切所進行的掌控,最終「抓住一座綠色的小島/把遠古信仰從每個黎明喚醒/天空,縮成頭上一圈藍光刺眼的年輪」,成為將整個森林緊緊抓牢的存在。

  

這一場虛擬卻又真實的火固然未曾燒毀實質的形體,但其所帶來的終究是一種精神性的焚燒,在文明與人性背道而馳的如今,生物的死亡往往不是來自自然的死去或凋零,而是伴隨著立場、派別甚或於理念等等。這樣的葬身或許有些人會視之為英雄,歌頌他們偉大的情操,也可能有些人會認定這些死亡為一種愚忠,覺得那些犧牲是無意義的。但楊煉卻完全屏卻了那些死,而轉頭來關注那些在殘火中餘生的森林。固然,死去的並非不重要,他們的犧牲或有意義或無意義,都在歷史上有其存在與討論之必然。但樹木的死本就是為了樹林的存在而生,因此楊煉將所有的死都一視同仁,而告訴我們,不管是怎樣的死,「一萬年後仍將有這片森林」,而森林之中「這種靜/比大地還低/無數松子的小心臟依偎著泉水/比天更高/它生長,在太陽上冶煉金子」,即使火再如何將森林掌控在眼裡手心,只要森林本身依然存在,就會有無數松子作為新生命,一再誕生,並且不斷成長,最終脫離森林裡面簇擁著所有行動的火,而到達最遠處的太陽,最終以自己的意志,終於成為最頑強的火。

  

在楊煉生存的年代,不難想像他詩中所影射的森林與火之指涉有其政治性。楊煉曾在訪談中說過:「不管我人在哪兒,我的中文創作就是中國文學傳統的根。不管面對誰,只要我說中文,這就是一個中國的標誌。」固然現在的中國有其話語權的拘束,但對楊煉等這群詩人而言,或許只要詩歌存在的一日,便永遠都會有齟齬,遠遠向著那些試圖掌控一切的權力,發出異議之聲。


-

 

圖片來源:林宇軒

美術編輯:林宇軒

 

-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朦朧詩 #地下詩歌 #楊煉 #人與火#地下森林 #中國當代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