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13日 星期日

四季 ◎吳永華

 

四季 ◎吳永華


灰頭鷦鶯站在芒草莖上引吭高歌

喚起紅冠水雞的繁殖慾望

無視於中杜鵑虎視眈眈的陰謀問候

牠是春天樂觀的荒野歌手


鳳頭燕鷗順著西南氣流尋找無人荒島

捨龜山島,從東方更遙遠的仲之神島而來

朝發夕歸,守候著河口豐盛的魚群

牠是夏天熱情的海上歌手


紅尾伯勞化整為零進入島嶼的城鎮荒野

打破棕背伯勞與烏秋間的領域默契

牠是東北季風的先知,這裡沒有鳥踏陷阱

牠是秋天孤獨的鄉鎮歌手


小水鴨終於在冷氣團的警告下進入南方

溫暖的水域

告別了獵槍與鳥網的恐怖時代,仍習慣於

群聚相互警戒

牠的雙蹼是湖水的溫度計,每夜估算著

北極星的方位

牠是冬天敏感的沼澤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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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永華,宜蘭人,任職於電信公司,投身書寫宜蘭自然誌三十餘年,創作文類以報導文學和傳記為主。他從鳥類自然觀察者的角色出發,寫出集欣賞、研究與保育特色的散文報導。

著有《蘭陽三郡動物誌》、《太平山百年自然發現史》、《霧林之歌:宜蘭古道自然發現史》......等著作,著有詩集《小彎嘴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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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三進 賞析:


#吳永華是誰?

相信許多人讀此詩時,內心會浮現這樣的疑問。

在多數情況下,或許吳永華不會被當作詩人來討論。不過生態詩因為同時兼有「生態」與「詩」兩種要素,水深意外的極深──並非擅長駕馭文字的詩人,就會能言之有物的寫好生態詩。

反之,懂得遣使詩句的自然誌作家,也能透過自身深厚的知識基礎,為詩開拓新的可能性。在生態詩的領域內,吳永華即是屬於這類的創作者。

吳永華是宜蘭的自然誌作家,是首位獲得國史館「傑出臺灣文獻獎」殊榮的宜蘭人。回顧投身自然誌書寫的起點,大學時因常登百岳而愛上攝影,入職場後重拾攝影興趣,視野遍佈故鄉蘭陽平原。後來偶然讀到劉克襄的文章,驚覺自己對故鄉宜蘭的鳥類生態竟如此陌生,於是將鏡頭轉向了蘭陽平原的鳥類們。

如果說昨天將羅智成納進生態詩,是以詩的抽象思索為本位,來蔓生文明後生態想像的話。那麼也寫詩的自然誌工作者吳永華,就是以自然觀察為本位,而以詩的方式記錄下來。


#生態詩裡的特殊存在

特別一提,放眼台灣生態詩發展,不難發現,鳥類是一個特別的存在。除了鳥人劉克襄以外,笠詩社蔡秀菊也常以賞鳥的觀察經驗為題材,吳晟憂傷西海岸系列詩作中,也出現過鳥類的蹤跡。

到底鳥類為何這麼特別?除了臺灣地處候鳥南來北往中途站的特殊地理位置以外。戒嚴時期對山海的封鎖,也阻礙了民眾與鳥類棲息環境的接觸。因此賞鳥活動也在1980年代以後形成風潮,恰巧與因經濟快速發展,而開始大規模遭遇的污染問題併為一綑,成為台灣生態詩的兩大面相。


#吳永華四季講了什麼?

從這樣的背景來看,吳永華的〈四季〉,又能帶我們看到什麼?

光從解題上,可能就已突顯自然誌視角的可貴。多數人想到的四季,是植披變化、溫度升降的四季,但對需要靠遷徙來因應四季變化的鳥類而言,所謂四季,是更巨大的感受。

因此詩作四段,明朗的區分了四個季節,並且把鳥類世界發生的季節性大事記,簡要的藏進詩裡。

比如第一段春天,捕捉了鳥類求偶的景象,同時也埋進了杜鵑這個戲劇性的角色。杜鵑的育兒習性非常「狡猾」,牠們會把蛋下在其他較小型的鳥類巢中,由牠種母鳥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孵化杜鵑的幼鳥。更令人吃驚的是,杜鵑的幼鳥破殼而出之後,將會把巢內其他鳥蛋或幼鳥頂出巢外,以獨佔母鳥的餵食。因此,吳永華才在這邊寫下中杜鵑「虎視眈眈的陰謀問候」。

詩句簡單,但背後都暗藏各種鳥類的習性,雖然對於不諳鳥類生態的讀者而言,需要許多延伸的補充說明。但吳永華在挑選入詩的鳥類時,確實布置了一個精彩的鳥類世界觀,讓讀者在自行探索的過程中,發覺從未知曉的樂趣。

尤為重要的是,在這樣的詩作中,自然生物再也不是「在天願為比翼鳥」那種以人為本的比喻或典故,而是做為牠們自身,被思考、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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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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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吳永華 #賞鳥 #自然誌 #宜蘭

2021年6月12日 星期六

進化、對象 ◎羅智成

 

進化 ◎羅智成

 

當我回到地球 人類已離開許久

夕陽頻頻回顧 成排貨棧空置的碼頭

海豚無辜的眼神隱約閃爍下一次文明的燈火

被野放的寵物隔代遺傳著不解的憂鬱與溫柔

 

 

對象 ◎羅智成

 

當我回到地球 文明已經打烊

除了還沒耗盡的燈火 夜晚已交還給月亮

雨林樹海的傘蓋下 一萬座城市已被安葬

夜行動物繁殖著更多窺視 在沒有崇高觀點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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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羅智成,1955生於臺北,臺灣詩人、作家、文化評論者、媒體工作者。詩人林燿德稱他是「微宇宙的教皇」,楊牧形容他:「羅智成秉賦一份傑出的抒情脈動,理解純粹之美,詩和美術的絕對權威,而且緊緊把握住創造神秘色彩的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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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蘇吉賞析

 

這兩首詩收錄於羅智成的詩集《地球之島》。羅智成於書序中提到:「在文明之前,一個人類個體對他所不熟悉的地球,會有怎樣的想像或理解?在文明之後呢?或者,某種『後文明』的思維將是何種面貌?」

 

詩人對著文明不在/不再的世界提出疑問。除了文明登場前的原始,「後文明」的思考框架也被點明:當文明襲來,甚至已經退去,世界又會成為怎樣的世界?此問題意識在《地球之島》開展,詩人以詩作答,從〈進化〉與〈對象〉二詩,我們似乎也窺得詩人的自問自答。

 

〈進化〉與〈對象〉都以敘事者我「回到地球」作為開頭──前者標示出人類離開,後者則強調文明打烊。敘事者眼前所見即是人類(及其文明)離去後的場景:包含廢棄的碼頭及被安葬的城市。人造物被棄置的同時,動物及植物無限的蔓延,海豚、樹林、夜行動物成為了要角。

 

值得注意的是,〈進化〉末句點出了「寵物」的存在。寵物在文明與自然的光譜走得曖昧,本該屬於自然的牠們卻被文明馴化、豢養;在文明退場的世界,那些不該被稱為寵物的野獸,卻也逃不離名為「遺傳」的詛咒。詩中祖先的寵物性格傳承,與現今「寵物具有野獸本性」的事實對揚──寵物繼承獸性,是自成一格的生物系譜;寵物性格根植於其基因中,卻是因為外來文明的強勢介入──在生態復興的世界,文明仍刻下了一道痕跡,隨著物種繁衍,文明也依循其宿主得以延續,此處便顯出「後文明」的特異之處:文明化作幽靈,在其後的世界存續。

 

〈對象〉中對文明的離開以「打烊」做註解。令人好奇的是,此處的打烊是否意味著文明將會再次「營業中」?就如同〈進化〉中海豚眼神裡頭的文明,成了隱約不明的伏筆。樹林、樹海安葬人造的城市,讓人想起宮崎駿電影《風之谷》的世界:發散瘴氣的「腐海」擴散、蔓延,胞子森林及光怪陸離的蟲類成為了世界的主宰。不同的是,在那個世界裡人類文明仍留下一線生機,而在〈對象〉中卻只剩下燈火闌珊,連夜晚都還給了自然。「沒有崇高觀點的殿堂」定調了詩人對後文明的想像,人類文明衰頹如殿堂棄毀,斷瓦殘垣後的世界似乎達到了一種眾生/眾牲平等的境界——如同文明不曾來過似的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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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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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羅智成 #末日

2021年6月11日 星期五

島嶼蝴蝶 ◎洪素麗

 

島嶼蝴蝶 ◎洪素麗


周身汗水的驚悸

彷彿醒自一場悠悠長夢

那時島嶼甫從海上浮出

泡沫迸現海岸線長長沙灘上


生命開始出現奇蹟

倒數了幾萬光年啊

抽捲起來的島嶼生命史

有光,有霧,以及閃閃爍爍的迷圖


終於蝴蝶出現了

昆蟲紀元的開始

寒澀的舞姿,粉翅顫顫

燐粉沾著初夏露珠,掠飛青桿

島嶼的生命群落煥發如熱帶暴雨

雨後綠色燦爛如金,碧空明亮如鏡

乘風破浪登陸來一批一批拓荒客

福爾摩沙底豐實與飢渴


戰爭的血腥不放過任何一處人居的地方

島嶼先放逐再踐踏復割讓後殖民

竹竿套菜刀的抗議未已

田犁搗汗淚的勤勞禾穀雙手俸儀

統治島嶼者又換了另一批

苛歛照舊,血腥依常

島嶼蝴蝶循環再生,蛻變繼續

對於宿命冤仇,不曾深加追究


親潮帶大批烏魚下來

黑潮推湧鯖魚上溯

季風雨潮水纏繞島嶼海岸線

給予工作與溫飽的要求

船舶拍浪低禱的咒語

輾轉反側被歧視被扭曲的面目失格


木麻黃吹過枯幹彎腰底呻吟

島嶼成了季候鳥最繁忙的驛站

連根倒拔著生產果實

遺棄荼毒的土地充溢四洩惡水


島嶼在大洋中帶著惡夢醒覺

滿身瘡孔的軀身難以翻動

決策者還未放棄島嶼作一枚籌碼

因此土地的毒癑潰瘡還被適度掩蓋

出了問題就依個案處理

地上汙染工廠轉到地下

垃圾山只要掃出視線外

就算解決啦

飲水弄髒再加氯氣

就是甲級水了,不必顧慮水源地維護

公害問題正如炒地皮

炒得鬧轟轟的,五顏六色

大家反而忘了地皮原本只是單純土色

島嶼如果只是一隻無怨的蝴蝶

讓牠在蛻變中自然死去

死了再變另一隻蝴蝶鬼魂回來尋訪花朵

那就更妙了

寫成詩可以得一個大獎


島嶼於今面臨命運的分叉點

生存與淪亡決於一念之間

鐵刀木倖存於僅餘的闊葉林帶

淡黃紋蝶淡淡飄零於河岸芒草間

假想的寧靜還有片時的真實

無望的悲戚以特異的喧嘩取代


四周濁浪凶狠咆哮

核電廠悄悄洩露放射微粒

含鎘的稻米,變綠的牡蠣

石綿瓦纖維混入大氣

釋放甲醛的透明塑膠袋

盛裝滾燙熱豆漿流體

保麗龍便當盒用過又回收出籠免洗

被棄絕的明天

沒有管制的今日

島嶼什麼時候形成了這樣的面目?


在海岸地帶漫步

潮霧黑色,魚腥味濃鹹

海潮遺落空空貝殼上

可以聆聽遙遠深洋的呼喚

忠實的島嶼蝴蝶

停棲沙岸

回憶久遠島嶼初生時的慰安


──1986.10.31《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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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洪素麗,1947年生,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後赴美國紐約國家藝術學院習畫,擅長木刻及版畫。1972年回臺後,又從江兆申、喻仲林習國畫,曾開過幾次畫展,目前旅居紐約,專事文學及美術創作。

楊照曾說:「以出道遲早及寫作年資為標準來排台灣「自然寫作」的系譜的話,洪素麗應該算是這個重要領域裡的前輩。」約自1979年,洪素麗開始關心自然生態,也以版畫及油畫描繪野生動植物,並將木刻作品與散文搭配出版,有《十年散記》、《浮草》、《昔人的臉》、《港都夜雨》、《芳草天涯》、《黑髮城市》…等,除了實地寫作自然主以文學之外,洪素麗也翻譯一些大自然動、植物生態的文章,並出版專門描寫生態的木刻、素描、散文合集《海岸線》、《海‧風‧雨》、《旅愁大地》等,1991年為玉山國家公園寫一本《綠色本命山》的書,並附玉山風景的油畫作品。

另外,洪素麗自20歲開始寫詩,但較少投稿,目前只集結出版《詩》、《十年詩草》、《盛夏的南台灣》、《流亡》、《惜草》五本,陳芳明稱她為「富有歷史意識的詩人」,認為她的詩作整體性地表達台灣歷史、人民、土地的流亡,這種因苦悶而激發出來的精神上的流亡,是台灣文學裡最珍貴也最重要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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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哲佑賞析

雖然已經少有人提及,但台灣曾經是世界知名的「蝴蝶王國」,由於地形與氣候特殊,台灣有超過四百種蝴蝶,其中特有種約佔十分之一左右。而在二戰過後,台灣的蝴蝶加工業大為興盛,包含標本和貼畫的外銷等等,讓蝴蝶產業曾經是台灣中部農村的經濟命脈之一,也讓許多國家認識台灣豐富的物種資源,以及「台灣」這個名字。

以「蝴蝶」做為台灣的象徵,是非常貼切的:我們的身份證上,其實就隱藏了一隻台灣特有亞種的黃鳳蝶。而洪素麗這首詩,顯然就是以蝴蝶為端點,把台灣的歷史濃縮在裡面。前兩段書寫島嶼生命浮出的悸動,第三、第四段開始讓人類介入,成為全詩的第一個轉折,無論是放逐踐踏或者割讓殖民,這裡對立的不只是「自然」與「人」,更是「統治者」與「人民」;因此詩裡的關懷不只是自然的,也是人文的,甚至蝴蝶「對於宿命冤仇,不曾深加追究」。

這表示,這首詩並不反對人類生活所造成的環境變遷--儘管如此可能才是對自然最有利的恢復,但所謂環保,絕非要人類放棄文化,回歸野地,甚而滅絕。相反的,一切以環境關懷為目的的行為,不也都是出自人類的心靈,成全人類的未來嗎?

於是可以理解,環境污染帶來的破敗毀滅,根源是來自人類的無窮貪念慾望;而自然與環保,彷彿是透過島嶼蝴蝶這個意象,照亮人類心中既有的寧靜平安。詩作底下鋪排了第二個轉折,即污染帶來的種種觸目驚心的場景,這自然也映照人心的糾結甚至醜陋。最後收束在蝴蝶回憶海洋,生命的初衷,扣回第一段的海與夢,令人反思海洋、島嶼與生命的關係。或許所謂的生態詩,正是不斷地提醒著生之姿態;我們曾看過,也曾經身在其中,就在一隻翩翩的蝴蝶停下來的時候。



*參考資料:

反芻燃燒的靈魂,生命猶如被撞了一下(宜蘭高中國文科)

https://www.ylsh.ilc.edu.tw/ischool/publish_page/27/?cid=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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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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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洪素麗 #萬鴉飛過廢田 #蝴蝶

2021年6月10日 星期四

棲蘭山之歌 ◎吳俊賢

 

棲蘭山之歌 ◎吳俊賢


我的愛人  終將離去

以國家的名分

離開森林的長城


我的愛人  終將下山

以皇家的輝煌

離開山林的故鄉


我再也無法擁抱的愛人

只能遠遠遙望你的高貴

我再也無法親吻的愛人

只能深深回味您的芬芳


讓棲蘭的愁苦雲雨

沖洗雪白美麗身軀

讓棲蘭迷茫晨霧

半掩秀麗清純面容

讓多情山歌迴旋

成山谷飄泊微風

讓多情思念凝聚

成山中不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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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吳俊賢,1954年生於花蓮,畢業於臺大森林系暨研究所、美國奧本大學林學博士。曾任文化大學兼任副教授,農委會林業試驗所主任秘書,專長於森林資源經營經濟學。1981年在臺中中興嶺服役,參加臺中市立文化中心舉辦的「青年文藝創作班」,結識前輩詩人桓夫,開始詩創作。後由桓夫推薦,加入《笠》詩社。1985年出版處女詩集《森林頌歌》,2002年出版詩集《森林之歌》,詩作並非量產,然而皆與森林有密切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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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皮皮賞析

本篇詩名為〈棲蘭山之歌〉,棲蘭山位於宜蘭,地處太平山與梨山必經的台7甲線公路旁,闊葉林與神木聳立,林相豐富;由此可知,棲蘭山是一個風景明媚之所在。

在這裡,詩作中反覆出現「愛人」此一詞彙穿插於文中,彷彿是為一種真誠的呼告,表達了詩人對森林最炙熱的情感。首段即點明為何如此──「我的愛人  終將離去」、「以國家的名分/離開森林的長城」詩人因即將與森林分離而不捨,而森林離開的原因,原因無他,就是因為國家的徵招。值得注意的是,詩人卻不以為國家帶來的只是破壞自然,他反而抱持不同的想法,從下段亦可知:「以皇家的輝煌/離開山林的故鄉」。名分和輝煌,皆是正面意涵,這也宣示著詩人的立場──他曾經是林業所的主任,而林業所是政府單位,這便是吳俊賢與其他作者相異的地方。從他的視角看待此事,他並無與政府站在對立面。

只是詩人還是會想念森林的美好,他筆下的棲蘭山,高貴且芬芳;山頭時常圍繞的煙嵐雲雨、夕風朝露,對他來說,都更增添了棲蘭山的美麗。於是在最後,詩人云:「讓多情山歌迴旋/成山谷飄泊微風/讓多情思念凝聚/成山中不朽故事」就任憑歌曲和微風迴盪在山間吧,思念是不會消散的,詩人對於棲蘭山的情感與念想,將會成為一段永傳的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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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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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吳俊賢 #棲蘭山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蝴蝶和好年冬 ◎詹澈

 

蝴蝶和好年冬 ◎詹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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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蝴蝶,黃蝴蝶,

在菜園遊蕩。

絲絲的稀光,

隨蝶翅上下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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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田園風光,

這彩色的波浪。

彷彿春在喧嚷,

彷彿春波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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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是,這已不是「美」,

這是農家的災難。

蝴蝶下蛋在菜葉,

白菜甘藍要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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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五天噴一回,

為了殺虫日夜忙。

吊絲蟲的「天威」,

使菜心菜面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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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放學補蝴蝶;

看見蟲兒用手捏。

人力不足的農家,

不得不用好年冬。

 ⠀⠀

為了生態自然,

不捕捉蝴蝶?

為了生產,

連蛋都要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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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蔬菜白又胖,

為了消費者的肚囊,

為了短視的中間商,

不得不用好年冬。

 ⠀⠀

白蝴蝶,黃蝴蝶,

在菜園遊蕩。

好年冬,好年冬,

殘毒在血液裏汙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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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每年春夏,全國菜葉類都會被吊絲蟲嚴重侵害,平均三天五天要噴一次農藥,有些缺德的農民,為了省時省力,用含劇毒,殘留時間長的好年冬對付吊絲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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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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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澈,本名詹朝立(1954年10月3日-)彰化縣溪州鄉人。曾擔任《草根》、《春風》等詩刊同仁,曾任《夏潮》雜誌主編、《春風》雜誌發行人、臺灣藝文作家協會理事長。

 

他長年從事農權運動,曾任台灣農民聯盟副主席、農漁會自救會辦公室主任,於2002年1123與農共生大遊行時擔任總指揮。著有詩集《西瓜寮詩輯》、《海浪和河流的隊伍》及報導文學作品《天黑黑嘜落雨:十二萬農漁民大遊行傳真》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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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林宇軒 @number053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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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以八節四聯句形式完成,口語而易於閱讀。在詩作的前兩節中,詩人呈現出一幅自然生態具有豐沛生命力的景象,而這種氛圍持續到了第三節詩人直言這「不是美」,「這是農家的災難」時方急轉直下。這些在一般民眾眼裡看似美麗的蝴蝶,對以作物為生的農家來說,卻換了一個角色,成為一種不得不消滅的害蟲,詩作情節的張力於是在此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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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到第七節中,詩人以農家的角度進行紀錄,寫下他們是如何面對害蟲以及用什麼方法處理,生動且詳細。這些近似紀實方式的寫作手法到了最後一節,終於回到一開始「白蝴蝶,黃蝴蝶」的視角為他們發聲;農藥「好年冬」的雙關讓整個社會現實更顯得諷刺。面對這些不得不,詩人在作品最後為這些美麗卻無法說話、乃至無法決定自己生命的蝴蝶,譜寫出牠們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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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這種批判性的議題,詩人選擇以類似童謠或順口溜的方式書寫,除了降低閱讀門檻,更使得詩句便於記憶與傳誦。其中,在開頭所使用的ㄤ韻隨著詩行的進行,也變得越來越紛雜,這種形式結合內容的隱喻或許正預視了農家的困境:不是你被毒死,就是我被餓死。詩人真切而深刻地寫出了農家的苦衷,同時映照出蝴蝶的慘況,可以說是一首帶有社會性的生態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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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泱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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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詹澈 #農民運動


https://cendalirit.blogspot.com/2021/06/20210609.html

2021年6月8日 星期二

後勁溪 ◎李昌憲

 

後勁溪  ◎李昌憲


祖先留下來的臍帶

是後勁人的生命之母

後勁老人依舊記得

小時候的後勁溪

魚蝦成群水質清澈


農地變更為工商用地

開始發展工商經濟

部分世代務農的後勁人

放下祖先使用過的農具

賣掉世代傳承的土地

生活獲得了改善


逐漸養成習慣

在家庭,把棄物汙水拋流後勁溪

在工廠,讓毒液廢水排入後勁溪

經不起過分摧殘

魚蝦全部暴斃

屍體日夜發臭

為何沒有法醫來勘驗


後勁溪死了以後

有些人口口聲聲堅持要整治

祖先留下來的臍帶

是咱後勁人的生命之母

為何讓她日夜蒸發惡臭

雨季來時經常暴漲成災


上下班經過後勁溪畔

看見岸邊枯槁的植物

彷彿是千百年來的祖先們

排排坐在岸邊

用眼淚垂釣



◎作者簡介


李昌憲,1954年生,台南南化人。曾經加入森林詩社、綠地詩社;1979年與向陽等人創立《陽光小集》,停刊以後加入笠詩社,長期參與笠詩刊編輯。1980年多發表以加工出口區人事物為題材的詩作,隔年6月出版其第一本詩集《加工區詩抄》、《生態集》、《生產線上》等紀錄。曾居住在高雄後勁地區,親眼目睹了重工業汙染的第一現場,詩集《生態集》寫下了當時的慘況。以大量詩作紀錄工業污染,留下台灣經濟發展奇蹟底下,被遺忘的篇章。


◎小編一尾賞析


一九六八年在高雄後勁設置一輕後,展開高雄漫長的空氣汙染史,一九七一年又成立楠梓加工區。居住在高雄後勁的李昌憲,即為楠梓加工區員工,就近見證了工業汙染的發生。其第二本詩集《生態集》關注工業區造成的環境汙染,以及農業汙染、都市公害、核能危機與野生動物保育等環境關懷。

作為十大建設下重點工業發展都市的高雄,一直以來與石化業有著糾結的情懷,1975年五輕建成啟用後更是後勁人的夢靨,〈後勁溪〉一詩主題為原本作為農地灌溉水源的後勁溪,工業的入駐變為工業排放廢水的排水溝,反映農村轉型為工業區之後,環境的敗壞與聚落在快速工業化之後失去原有的生活型態,造成人與土地之間的斷裂,而當地居民也成了工業化下的環境難民。

詩句以「祖先、期待與生命之母」強調過去農業社會中後勁人與後勁溪,人與土地間的緊密連結、魚蝦成群,後勁溪是後勁人賴以為生的生活場域,然而當人們進入工業社會放棄務農獲得資本主義的報酬後,換來的是土地的生態浩劫。詩中寫道:「在家庭,把棄物汙水拋流後勁溪/在工廠,讓毒液廢水排入後勁溪/經不起過分摧殘/魚蝦全部暴斃/屍體日夜發臭」,廢水排入溪流後魚蝦暴斃,和上段的成群結隊形成強烈對比,人死了會有醫生開立死亡證明,在工業發展下動物的死活,人類其實是不在乎的,因而詩也諷刺地寫著:「為何沒有法醫來勘驗」。

接著,詩中敘事者控訴著:「為何讓她日夜蒸發惡臭/雨季來時經常暴漲成災」,而詩人將敘事者所看到溪中枯槁的植物,比喻成在地祖先的眼淚垂釣,再次連結過去環境的美好,與今日殘花敗柳的景象對比,而工業化下頹敗的土地,在1980年代於後勁出現許多不明原因的氣爆、民眾罹癌與暴露在極差的生存條件後,終究在1987年解嚴前夕爆發了後勁反五輕運動,抗議民眾站上煉油廠的燃燒塔拉開布條抗議,大規模抗爭與中油協商後確立25年關廠的協議,爾後2014年於高雄前鎮、苓雅區的氣爆事件,更堅定了2015年12月31日的五輕關廠,然而時至今日高雄的仁武、大社、小港、林園的石化工業區仍在運轉著,而高雄的石化業仍舊是都市發展下,面對空氣污染的不可承受之「輕」。

參考資料:地球公民基金會、透南風工作室編:《堅持:後勁反五輕的未竟之路》(台南:透南風文化創意有限公司),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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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泱泱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生態詩 #李昌憲 #高雄 #後勁 #五輕 #工業發展

2021年6月7日 星期一

 

這個角度如何?

責編文/三進


要用什麼角度欣賞生態詩好呢?

回顧生態詩初興起的那個年代,其實背後更大的爭辯是,詩的寫實,是一種主題的政治正確嗎?只要題目挑對了、膽敢批判現況,就算以極白話的方式呈現,也能因為主題正確而被歸類為詩嗎? 

這樣的討論在文學史上確實存在過,生態詩也曾被捲進這樣的辯證中。這是第三週才要跟大家分享的,先賣個關子。不過,這裡想要帶給大家的思考是──詩人們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選擇以「生態」這麼不討好的主題來創作呢?

這種概念彷彿是,當多數人都相信全宇宙繞著地球轉的時代,有人把目光移向了太陽(溫馨提醒請勿以肉眼直視太陽)。多數創作者在抒發情感的同時,淬鍊詩藝的時候;有些人卻把文字攤平,只為把眼前的觀察(無論是生態紀錄還是汙染紀實),記錄得更詳實。

這些詩人們是如何發掘出生態詩題材的呢?或者說,是如何決定要以生態為主題來創作的呢?觸動他們的關鍵,到底是什麼。既然要記錄的話,為何不去寫散文就好,一定硬要挑選詩呢?

身為創作者與讀者,我是抱持著好奇的心態而來閱讀的。這也是上一週以及這一週,以生態詩人專論的角度,所要帶大家一起來看的,這些特別投注在生態議題的詩人,背後都有故事。

這些詩人都有自己的因緣,或許最初他們遇見詩的時候是浪漫的,然而慢慢掌握了詩的技巧之後,緊接著卻遇上了生態的主題。生態是他們周身的現實,詩是他們持有的武器。我是這樣看的:「當詩人走近生態詩的同時,也走出了自身書寫的舒適圈。」

 

這一週,讓我們繼續看看那些,破繭而出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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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編:李昱賢 IG:https://www.instagram.com/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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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詩 #環境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