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花鹿 ◎曹遷迅

 



花鹿 ◎曹遷迅

——摘自《動物寓言小輯(其二》(創世紀詩刊70周年特刊)


「是那樣難得的相遇,

一切都在靜謐中進行。」


站在池塘邊的草地,

籠罩進水流的顏色裡;

缺漏的陰影上浮現樹林,

樹蔭下的陰影像星星。

踏著星星,我朝向寂寞

並捕捉到無人見過的光線。

那是從我瞳孔的接受與反射,

是一種感覺,是我的思考,

延伸至每一絲空氣。


我由此思考花,樹,太陽與野草;

我通過觀看思考他,也偶爾傾聽。

又滿足地,攤開雙臂,合上眼;

我感受到真實,因體驗到真理而快樂。


「你就是在這時從我身邊走過,

露出鮮明的白斑,栗紅的身影;

此時的記憶仿佛在我出生前就存在。」

而我卻什麼也不問,

只是盯住那唯一清晰的梅花斑,直到精力分散;

思考像雲一樣,在晚霞中散開,沒能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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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曹遷迅,字伯鯉,真名陳治州。2004年生,中國大陸四川省成都市人,現居蘇東坡故鄉眉山。漢語言文學專業在讀,寫詩。曾獲中山大學「逸仙青年文學獎」(詩歌主獎),有作品見於各大刊物及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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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李走走 賞析:

〈花鹿〉是《動物寓言小輯》之中的第二首,花鹿在「池塘邊的草地」由靜到動,以一種別致的寫景散文的手法帶入全詩,賦予感知和思考的雙重層面。

寫花鹿,卻以自身思緒沉澱,靜謐的場面在嘈雜的日頭裡分外珍惜。一人稱的講述由環境走入心境,相遇難得孤獨也令人心悸。

「花,樹,太陽於野草」感知和思考的過渡總在不經意間,花鹿的哲學思考由此發起,經由觀看和傾聽融進一種深刻的自我與自然的共鳴中。

至此傳統的真理性思考似乎告一段落,可是筆者的思維尚未停步。「你就是在此時從我身邊路過」花鹿的出現從靜謐的景象中脫穎而出,成為了畫面中唯一的動靜對比,猶如詩人心靈中的一絲激動與衝擊。鹿的身影不僅僅是一個自然的存在,更是某種象徵,引導深入的哲學反思。

「只是盯住那唯一清晰的梅花斑,直到精力分散;」美好的瞬間是值得更加深刻的精力投入。時至此時,靜謐跟隨籠進溪水的顏色溜走。至於此時後的回報,筆者未曾多言,只是從細膩而深邃的情感體驗表達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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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李走走

◎美術編輯:#芃萱


#動物寓言 #曹遷迅 #創世紀詩刊 

託辭 ◎陳育虹

 



託辭 ◎陳育虹


i. Larghetto


星星在你左手星星

在你右手險險

搖晃著欲墜

不墜

你的夜晚沒有雲


鳶尾藍的天空

只許星星如精靈

在懸絲上緩步

旋舞

這繁複裝飾這轉折是你


低調的隱喻嗎

一些忐忑的藍

急切切這騷動是不是

你的心跳


虛掩著

窗裡若有人

窗開了

月亮探出頭月亮

望著你眼底許多星星


欲墜

不墜危顛顛

變奏著

這夜色啊這夜是不是

戀人的化名


ii. Lento Sostenudo


或者是你

忍不住的猜疑一句

追一句

左手趨近右手

可以嗎一句扣問一句


時間在指尖徘徊

你會來嗎像是暗示

上弦下弦

月亮不出聲

懸絲上的傾訴


擴散成藍

星星任性地奔馳啊精靈

不厭倦嗎這樣

留連窗下

一個夜晚能容納多少


墜落

左手右手

撩亂的銀河

卻平靜卻平靜了

你的夜晚沒有雲這樣


熾熱的藍不對稱的星星

這夜這夜的春蠶

持續的

這種種託辭

你能回答我嗎



◎作者簡介

陳育虹,祖籍廣東南海,生於台灣高雄,文藻外語大學英文系畢業。旅居加拿大溫哥華十數年後,現定厝台北。出版詩集《關於詩》、《其實,海》、《河流進你深層靜脈》、《索隱》、《魅》、《之間》等;以《索隱》一書獲《臺灣詩選》2004「年度詩獎」;另譯有英國桂冠女詩人Carol Ann Duffy作品《癡迷》、加拿大文學女王Margaret Atwood詩選《吞火》。《閃神》為陳育虹第七部詩集,也是1996《關於詩》以來,二十年之代表作。(擷自洪範書店出版《閃神》之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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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藝蓁 賞析


閱讀整首詩時彷彿在演奏一首曲子,字句伴隨旋律緩緩流出,織成夜裡的細語呢喃。詩中兩小標分別為Larghetto和Lento Sostenudo,Larghetto在音樂術語裡為稍緩板(60-66bpm,也就是每分鐘打60-66拍),而Lento為緩板(40-60bpm)、Sostenudo(近於Sostenuto)為保持和緩,詩人透過音樂術語的應用,交代了詩句的閱讀方式和鋪陳了段落氛圍。


在i.Larghetto中詩人運用較多迴行,如「星星在你左手星星∕在你右手險險∕搖晃著欲墜」、「欲墜∕不墜危顛顛」,可以發現詩人使用迴行的時機多跟星星欲墜而不墜的意象有關,先是營造出緊張感,隨著換行而轉入另一情景,隨著換行字句也跟著跌落,卻被接在下一行的空間裡,如同接在「欲墜∕不墜危顛顛」後「變奏著」,並且接下來即接續到ii. Lento Sostenudo,相較前者,Lento的速度變得更為緩慢,在此部分可以發現詩人換段的使用增加了,「懸絲上的傾訴∕∕擴散成藍」、「一個夜晚能容納多少∕∕墜落」,達成綿延不絕的效果,呼應Sostenudo(Sostenuto)有作為持音的功用,並非漸弱或漸強而是「保持」相同的音色與力度,段與段之間除了語句上的延續,也包含意象上的延續。


夜晚與星星的意象貫串全詩,幾乎全詩「我」的主體是隱藏的,唯一的「我」僅明確出現在末段末句「你能回答我嗎」,其餘皆為「你」,「你」其實一直和星星一樣是處於不安定的狀態,如前述提到的迴行與分段的使用,從一開始「你」的雙手把玩星星,看似俏皮卻帶有「欲墜」的風險存在,後出現的精靈、懸絲也加強了這種輕巧、不穩定的存在。詩人也持續在營造「你」和星星、以及「我」之間的交互,從「你的夜晚沒有雲」為整首詩淨出空間,包含「星星」、「鳶尾藍的天空」、「月亮」,虛掩的窗像是引誘,創造了模糊地帶,在「月亮探出頭月亮∕望著你眼底許多星星」此二句進一步將月亮和「你」的主客關係調換,活化整個關於星夜的意象。而我作為一個觀察者,最後還是回歸去問「你能回答我嗎」,這是一個你我關係的調換,我看似看

到了一切、也經歷了一切,真正的重點還是「你」,「我」再怎麼逼近「你」依舊還只是「我」,無法真正理解你的夜晚,關於一切的諸多託辭還是猶疑。


在ii. Lento Sostenudo中更多關於和題目〈託辭〉的呼應,如第一二段中的猜疑、扣問、暗示,然「月亮不出聲」,每個星星欲墜而不墜,無人能回答關於「你會來嗎」、「不厭倦嗎」、「一個夜晚能容納多少∕∕墜落」等問題,就像是託辭始終作為一個藉口,無法得到明確答案。


全詩透過迴行、換段等技巧指引讀者跟隨「你」和星夜的互動,詩人未刻意以押韻創造節奏感,閱讀上仍十分和諧,〈託辭〉被收錄在陳育虹《閃神》一書〈卷一.無調性〉中,針對此卷,其在接受自由時報副刊文學庫的採訪中談到:「生活本身就是這樣,不一定有一個主旋律,大多是機遇與重複。」誠如其在〈託辭〉一詩中意象、字音與字義的運用,星星意象上的串聯,以及徘徊不定的畫面,都隱含題旨,也跳脫出純粹描繪寧靜夜晚的印象,構成平凡夜裡溫柔而帶有流動性的詩篇。


文字編輯:藝蓁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陳育虹#閃神 #託辭 

高窗 ◎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舒丹丹 譯)

 



高窗 ◎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舒丹丹 譯)


當我看見一對年輕人,

猜想他在操她,而她

在吃避孕藥或戴子宮帽,

我知道這是天堂,


每個老年人都曾畢生夢想——

束縛和姿勢被推向一邊,

像一架過時的聯合收割機,

而每個年輕人順著長長的滑道


滑向幸福,無休無止。我不知道

四十年前,是否也有人看著我,

並以為,那就是生活;

不再有上帝,不用在黑暗中


為苦境而焦慮,也不必藏匿

你對神父的看法。他

和他的命運將順著長長的滑道一路滑行,

像自由的流血的鳥。隨即到來的是


關於高窗的思索,而非詞語:

那蓄含陽光的玻璃,

在那之外,是深湛的空氣,昭示著

虛無,烏有,無窮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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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20世紀英國最重要的詩人之一,以冷靜、犀利而充滿憂鬱氣質的詩歌風格聞名。他出生於英格蘭考文垂(Coventry),在牛津大學聖約翰學院(St John’s College, Oxford)學習英語文學,並與同代詩人如金斯利·艾米斯(Kingsley Amis)成為好友。大學畢業後,他選擇圖書館員作為職業,並於1955年起擔任赫爾大學(University of Hull)的首席圖書館員,直至去世。


譯者簡介:

舒丹丹,七十年代生於湖南常德,現居廣州。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任職高校英語副教授。 著有詩集《蜻蜓來訪》、《鏡中》,詩歌入選多種詩歌選本。 著有譯詩集《別處的意義——歐美當代詩人十二家》、《我們所有人——雷蒙德•卡佛詩全集》、《高窗——菲力浦•拉金詩集》,及詩畫集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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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章楷治賞析


〈高窗〉一詩收錄於拉金1974最晚年詩集《高窗》(High Window)。於詩集中拉金一改以往英國田園詩的虛假美,以粗俗口語,俚語的方式告訴讀者田園中有著青蛙尸體,麻雀糞便的醜陋真實。


開頭詩人保持以往親近讀者的態度,以連續輕聲「一對」(a couple)打破嚴肅抑揚格(iambic)營造一種在赫爾大學圖書館,在讀者耳邊輕聲「當我看見一對年輕人」的口語腔調。並以本身與年輕人對比,為此詩破題——展露年輕化思想的轉變與開放。而這些轉變詩人利用連續輕聲前的前重音詞「操」(fucking)與「子宮帽」(diaphragm)營造一種咬牙切齒的抱怨口吻表達對此的不滿。


但拉金知曉這種放縱的快樂「我知道這是天堂//每個老人都曾畢生夢想」,但成年人被世俗的道德觀念,權利地位給束縛「束縛和姿勢被推向一邊」。而後拉金表示這種思想與性觀念的開放化並不會停止,而將持續墜落「順著長長的滑道……無休無止。」


而這種開放化是可以回溯的,拉金發現過往年輕的自己何嘗不也正開放化「四十年前,是否也有人看著我,」。性觀念的開放,回扣第一節「天堂」表示了當代年輕人對於性愛的崇拜,不惜違叛過去上帝所提倡的聖潔。「不再有上帝」(No God any more)拉金突然使用嚴肅抑揚格的形式,表達了世代差異帶來的宗教衰落。


而當人們失去信仰與尊重「也不必藏匿/你對神父的看法。」,人們將陷入無休止的墮落「順著長長的滑道一路滑行,」,因為了追求天堂般的快樂,我們出賣自己的靈魂「像自由的流血的鳥,」。


而後詩人世代如何發現墮落的自我「關於高窗的思索…蓄含陽光的玻璃」,潛在維度浮現,墮落者以仿佛地窖黑暗中抬頭俯視高於頭頂的陽光,一種近在眼前卻觸不可及的高度。而那些陽光(聖潔、高尚、信仰)無不彰顯著新世代對於性愛觀開放的空虛「昭示著/虛無,烏有,無窮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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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章楷治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菲利普拉金 #PhilipLarkin #舒丹丹 #高窗 #英國田園詩 #性愛崇拜 

裁縫店 ◎黃燦然

 



裁縫店 ◎黃燦然

我凌晨回家時,常常經過一家裁縫店

——當它燈火通明時我才發覺我經過它,

而它並不是夜夜都燈火通明。我經過時

總會看見一個身材清瘦、兩鬢斑白的老人

獨自在熨衣服。他乾淨整潔,一邊熨衣服

一邊開著收音機,在同樣整潔的店裡。

每次看見這一掠而過的畫面,我就會失落,

儘管我的步伐節奏並沒有放緩。那一瞬間

我希望我是他,這樣安安靜靜地工作

像天堂一樣沒有干擾,讓黑夜無限延長。

我不斷閃過停下來跟他打招呼的念頭,

但我的靈魂說:「這是個奇蹟,

你闖不進去,因為你不是

也不可能是它的一部分。」

◎作者簡介:

黃燦然

詩人、翻譯家、評論家。1963年生,福建泉州人,1978年移居香港。1988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新聞系。來港最初幾年曾當製衣廠工人,並於業餘時間上夜校學習英語;大學期間開始寫詩,並擔任紅土詩社社長和《紅土詩抄》主編。1990年起任香港《大公報》國際新聞翻譯,2014年辭職,遷居深圳郊區,專心於翻譯和創作。

著有詩集《十年詩選》(1997)、《游泳池畔的冥想》(2000)、《我的靈魂》(2009)、《奇跡集》(2012)、《黃燦然的詩》(2022)等;評論集《必要的角度》、《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等;專欄結集《格拉斯的煙斗》。翻譯大量文學作品,以詩歌與文論為主,包括《卡瓦菲斯詩集》、《聶魯達詩選》、《里爾克詩選》、《巴列霍詩選》、《曼德爾施塔姆詩選》、希尼《開墾地:詩選‪1966-1996》、《致後代:布萊希特詩選》、《死亡賦格:保羅 · 策蘭詩精選》,蘇珊 · 桑塔格《論攝影》、《關於他人的痛苦》、《同時》,庫切《內心活動:文學評論集》、布魯姆《如何讀,為什麼讀》、米沃什《詩的見證》、布羅茨基《小於一》、《希尼三十年文選》、《站在人這邊:米沃什五十年文學》、《曼德爾施塔姆文選》等。

(取自黃燦然《詩合集I&II》作者簡介)

◎小編 #樂達 賞析:

2023年許鞍華導演的電影《詩》,訪談到詩人黃燦然時,便曾分享過這首〈裁縫店〉。整首詩語言平實,專注描述著一份夜裡看見裁縫店老人的畫面,鋪陳細節的同時,卻又藉由迴行與斷句調整節奏,並適時賦予價值判斷句,作為對前面以來白描所作的註解與承繼。一如前六行描寫出的、老人凌晨勞作的情景,其後便予以發話者的主觀感受「我就會失落」,引起疑問與閱讀的動力,並逐漸接近主題。更進一步,藉由「我希望我是他」等句,將同樣一份情景,由客觀白描的視角默默引渡到發話者「我」的主觀視角,並回頭發掘出詩人如何依憑具體且細節性、看似單純的「描述」,默默體現著對於老人的欣慕與敬意,乃至讓整幅日常生活的畫面,猶如刺點般,擊入讀者的閱讀體驗中。

小心經營著「細節」的比例,既不致顯得冗長拖沓,又能漸次引導讀者進入畫面中的核心主題——發源於日常之中、由重複的勞動所展現出的奇蹟——由此亦可觀察到詩人對於讀者閱讀過程的細心照料。然而回到主題,或許有人會好奇:這份「奇蹟」感究竟從何而來?為何能稱之為奇蹟呢?

詩中同樣有許多細節暗示著相對漫長的時間尺度,如「兩鬢斑白的老人」、「讓黑夜無限延長」,乃至於同一副景象如同複印般,一再重疊於我「常常」經過裁縫店的記憶裡。正是畫面背後牽引出的時間尺度,賦予了身在畫面當中的每個微小人物、瞬間物象、日常舉動等,一份非凡而動人的魅力及肯定。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願意在難以追究的漫長人生中,反覆做著同樣的「一件事」?這份堅持與毅力,背後源於何種心態、想法或情感,又是如何能歷經歲月而被落實成真?而除了揭示出這份由重複煥發出的「奇蹟」,發話者「我」的不介入……不,是無法介入,也連帶讓這幅瞬間畫面彷彿超凡而步入永恆。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樣對於微小人事物、深入且專一的凝視,既表現出整首詩的背後基調——對於身邊日常的誠懇與熱愛——也肯定了每個努力活在日常中的人,無論為了何種原因、正在做哪種工作或行為,皆能成為這份日常中閃耀動人、無可比擬的奇蹟。

再不起眼的舉動,一經反覆的實踐,任何人也能創造自己生活中的奇蹟,像是默默思忖寫文或製圖的每個小編,像是相信詩歌與閱讀,並持續讀到現在的你。


文編: 樂達

美編: #玖洲9zhou

#黃燦然 #裁縫店 #奇蹟 #詩 #許鞍華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快車 ◎孫維民


 


快車 ◎孫維民

  

列車向南行駛,微微震盪,駛向

稻田的家鄉,嘉南平原

穀粒在飽滿的金黃中

漸漸睡熟了——

忽然驚醒於輪轉的韻律

匆忙的汽笛

 

列車向南行駛,光在右方

風在窗外背道而馳

擦肩而過,彷彿也是

急急地追趕

一個風的家鄉

唏噓喘息,落日在西

 

列車向南行駛,陰影

在四方迅速擴散——

收割的日子,我卻向家鄉

追索一片稻田,像風追索

一個記憶中的家園

失去的童真,啊,金色的童年

 

(一九八O·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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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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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維民,一九五九年生。輔大英文所碩士、成大外文所博士。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臺北文學獎新詩獎、藍星詩刊屈原詩獎、中國時報新詩獎及散文獎、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獎等。著有詩集《拜波之塔》、《異形》、《麒麟》、《日子》、《地表上》,散文集《所羅門與百合花》、《格子舖》。


作者十五歲開始寫詩,文字簡約內斂,兼容知性及感性。在這本故事詩集裡,他穿越古今,抵達未來,題材和音色多變,現實與虛構並置,檢視人性和非人性,重設世界的樣貌。(取自《床邊故事》作者簡介)


   ⠀

◎小編 #一尾 賞析:

  

過完年,大家是不是也搭著高鐵或火車,從爸爸媽媽或阿公阿媽回到原來生活的城市了呢?這次回去老家有什麼改變呢?小時候行走的街道、空地、田園有什麼改變,那些老屋還在嗎?這些問題也與孫維民第一本詩集《拜波之塔》裡頭的這首〈快車〉有關。


除了甫獲紐曼華語文學獎的零雨,孫維民的詩歌與散文創作之中,「火車」也時常成為了其詩作的重要意象。「火車」或「車廂」成為一種時光機或時空膠囊的存在,使人不得不逃離(離開)前往異地旅行,在一個「空間」但又不實際在一個「地方」,而在車廂上即成為時空上的空缺、轉換的過度,而在這個只能等待、思考的時間裡頭,總引發詩人的內在聯想與懷想。


配有汽笛的快車,在現在早已成為人們記憶中的畫面,在1980年代的台灣確是現實的場景,在從農業跨到工商業社會的台灣,田園漸漸割讓、人口凋敝的農村,拆屋賣地為服務工業成為科技產業園區。在整首詩中,皆以「列車向南行駛,」製造詩歌重複疊塌的韻律,並透過「稻田的家鄉,嘉南平原/穀粒在飽滿的金黃中/漸漸睡熟了——」來強調稻田的一種接近靜態的景象,在火車經過後「忽然驚醒於輪轉的韻律」,對比於火車疾駛的動態感,「現代性的事物」輾過田園,進入農村。


接著,視角移動到車廂內向外望著,向南移動的車輛切著風逆向而行,當所有人都離開農村朝向都市的同時,坐車落南像是背道而馳。從城市回到家鄉的路上,「急急地追趕/一個風的家鄉/唏噓喘息,落日在西」,像是要理解、追趕這些年來家鄉的變化,像日薄西山的黃昏,喘息的落寞。


從風寫到光陰的變化,火車移動在稻田留下的陰影。早已收割找不到任何稻田景象的時候,詩人寫道:「收割的日子,我卻向家鄉/追索一片稻田,像風追索/一個記憶中的家園」,所有的記憶都是逆向而行,此時的「快車」成為了情感的虛構裝置,像時光機般在腦內形成記憶與風景的連結,最後詩人告訴我們答案,他在尋找的是:「失去的童真,啊,金色的童年」,那些在台灣快速工商也發展底下失去的農村記憶,那些金黃澄澄的稻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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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孫維民 #快車 #拜波之塔 #稻田 #記憶 #詩 #失去的童年 #發展 #農村 

素描:作為生活指南 ◎林良


 


素描:作為生活指南 ◎林良



我尚未動筆(而我必須)


描摹。不只是復刻

物的輪廓。是尋找

宇宙唯一被接受的理型


是他人的足跡

深陷,我泥淖的脊梁。


我拿起筆,為了一種生的可能,丈量

我與物的距離,物的內部比例。

生活與我的關係

讓紙給我答案。第一筆落下——


(我尚未意識到自己

已經成為盜竊疑犯)


英雄,人們望向你

全神貫注。就是選擇性的遺忘

孑然活著

無從知曉光與明暗

打開感官,聆聽色彩。構圖。形象

關乎接受與再現。你的所有

包括陰影。只是這還遠遠不夠


我問大衛:「英雄如何生活」


    大衛給我他的頭顱。


散落在世界。愛是殘肢,美是斷臂

用樸實的排線拼接組裝

便有了完整的軀殼

只是這還遠遠不夠。英雄的頭顱是詩


把頭顱取下

我問赤足行乞的犬儒:「你都如何選擇」


「詩人給我一面鏡子,一面鏡子給我答案:


要追尋亙古的美德

唱起街市平凡的歌,才能有永恆的名字:

良善的人。從無數造神運動中解放」


——看著你就是看見自己

瞳孔中的瞳孔中的瞳孔,一層一層

累加五官上的五官,穿透凝視的凝視

愈小就愈深刻,靈魂

是風。人們望著我,卻無法呼喊我


我如何擁有自己的名字:

畫幾個簡單的線條

我便是風了

只是這還遠遠不夠,遠遠不夠


像他們,成為傳世的塑像

此時此刻即是苦難

如永遠失去父親的英雄

如凝視硝煙哭泣的詩人

赤裸而立體的悲劇成就圓滿


於是我在停筆之前將一顆子彈放進父親的頭顱

終於像他們。

像平凡的人把自己養成


剽竊慣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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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良, 1999年生於砂拉越詩巫,婆羅洲島民。畢業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大中文所研究生。曾獲紅樓現代文學獎,臺大文學獎,花蹤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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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玖洲9zhou賞析:


這首作品難讀,卻在初讀這首作品時就被詩中高度展現的「美」所吸引。這首詩藉由美術素描的繪畫過程,去展現現代詩與繪畫的美學觀感和感受,再由此連結到自己對於生活的思考。詩人使用素描的方式,企圖再現逝去的雕塑並與之對話,透過哲學的思辨不斷地叩問,以找尋自我價值的答案。


練習素描的過程是透過描摹去不斷重複,早已被復刻無數次的完美,或說「理型」標準,這是被人走了無數遍的足跡,也是在詩人看來深陷無法逃脫自救的泥沼。每一次素描的過程,對於詩人自身而言就像是剽竊的犯人(那時尚未察覺),只能不斷再現與重複一種英雄式的標準答案。


「我問大衛:『英雄如何生活』/大衛給我他的頭顱。」,愛是殘肢,美是斷臂,英雄的頭顱是詩。這是一種完美無缺的理想英雄狀態,彷彿所有的缺陷在英雄身上都會被美化成「美」的特徵。詩人想要跳脫出這種遵守英雄美學傳統,轉向詢問赤足行乞犬儒:「你都如何選擇」。


「詩人給我一面鏡子,一面鏡子給我答案」……看著你就是看見自己。素描的練習不僅僅是完美復刻出一模一樣的畫作,英雄的對立面也不只是犬儒與凡人。要如何在其中找尋到自己的名字與存在價值?在畫紙上簡單幾個線條,就是風的圖案,但這些都遠遠不夠滿足個人對於完美英雄的價值想像,也遠遠達不到人們對於「理型」標準的幻想。


要跳脫出傳統的英雄形象,就需要創造出另一個英雄的模板。譬如將子彈放入父親的頭顱,讓平凡的自己升格完成苦難和悲劇的英雄人設,從一個描摹者,成為剽竊他人傳世英雄形象的慣犯,成為他人眼中另一個英雄的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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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玖洲9zhou(https://www.facebook.com/Mr9zhou/ )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林良 #素描 #花蹤文學獎 #馬華詩人 

晨禱 ◎柏森

 



晨禱 ◎柏森

  ——刊於聲韻詩刊第81期

安靜,當夜沉落泥土,世界上

深愛的人們相擁入眠

大屯山脈輪廓,一層潔白的霧,早晨

光線初次經過高架橋墩

城市仍在延遲

半階水杯,剩餘時間底

疾速的鳥翅

正當發著青綠的蘚苔,在岸邊

蘆葦,向風送去

曾經的思念我們提及

記憶,困惑與否,寂寞與否

在那簡略的地景之間,充斥想像的

最多最多便是你我身影

衡量著我們的一生

摸不見的年輪,埋藏在距離中,是什麼讓人

感到偏愛。南風,潮濕扉頁

空蕩間獨自閃耀的露水

在那空蕩之中

已是疲倦,如此

你正流往我

◎作者簡介

柏森,哲學系,一九九九年,著有詩集《灰矮星》(逗點,二〇一九);詩集《原光》獲二〇二四年楊牧詩獎,二〇二五年出版。

◎小編 #子維 的賞析

初見柏森的〈晨禱〉是在他個人 Instagram 上所發出的貼文。詩的起頭自然、乾淨、寧遠——一如詩題中的「晨」字。

雖詩題為晨禱,但在詩中似乎是一夜未眠,以詩句「光線初次經過高架橋墩/城市仍在延遲/半階水杯,剩餘時間底」以不間斷的光影變化具象化時間,同時也代表著,詩中的視角是看著光線「從無到有」。

而若以整首詩而言,柏森在音樂性的處理上顯得細膩,並非單單地指向押韻,而是字與字之間的停頓、呼吸;行與句反覆地前行和退回。不落入俗套的處理,讓整首詩除了「靜」以外,多出了「緩緩」、「輕易」。

這樣的緩緩與輕易表現在時間與「記憶」之中。「蘆葦,向風送去/曾經的思念我們提及/記憶,困惑與否,寂寞與否」亦同「衡量著我們的一生/摸不見的年輪,埋藏在距離中,是什麼讓人/感到偏愛。南風,潮濕扉頁」在更細膩地越進是有些許楊牧的影子:楊牧〈蘆葦地代〉去精巧地處理自身、情緒、某種未能睡著地夢。「我的推理方式是不是/適合你,祇知道我不能/強制你接受我主觀的結論/決心讓你表達你自己(楊牧〈蘆葦地代〉)」

柏森在詩當中似乎也有這樣的企圖心,若續以楊牧「直到我在你的哭聲中/聽到你如何表達了你自己」處理的是感情、是情詩;而柏森在〈晨禱〉當中處理的或許更加地龐大,「在那空蕩之中//已是疲倦,如此/你正流往我」詩中的「你」或許更貼近的是個人本身,一個關於衡量詩間與過去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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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禱〉中的輕易,是詩當中「用力」中的輕、輕巧;卻不易遺忘、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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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林子維/@_poem_wei

美術設計:#芃萱

#柏森 #聲韻 #聲韻詩刊 #聲韻詩刊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