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日 星期六

愛人如己⠀ ◎李文靜

 



愛人如己⠀ ◎李文靜

相愛的兩個人

總是做著相同的事:

耳機,吸管,外套,夢和愛

而我現在獨自行走

(以你的雙腳)

在初春嗅到雨水的甜淨

(以你的鼻)

聽一隻珠頸斑鳩在雨中飛起

(以你的耳)

說溫暖的話偶爾

也有惡毒的腹語

(以你的嘴)

倚靠著夜讀書寫字

(以你的眼和手)

夜深時翻閱自己的聖經

熟讀第一條戒律:

我的愛人,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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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文靜

1998年夏季生,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相信詩的偶然大於必然。正在平凡日常中尋找初生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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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啊比 賞析:

「愛一個人,對你而言是怎樣的體驗?」想和他無時無刻待在一起、走遍世界的角落。想在最平凡不過的日子裡,和她度過每個獨一無二的瞬間。或者,僅是期待遇見那麼一個人,能分享所有秘密、快樂、幸福和痛苦,於自己之外,找到足以安放、包容「我」存在的愛人。

〈愛人如己〉便是詩人對「愛」的思索和詮釋。首節敘述相愛的兩個人,總膩在一起享受對方陪伴的時光,電影畫面般,彷彿能看見戀人分戴一對耳機、聽著相同的歌。在一杯飲料插上兩隻吸管,望著彼此對飲甜蜜。互相吸引的靈魂,即使身處不同的個體,也被一股神奇的力量,若有似無地緊緊相繫。

第二節,則將主體拉回「我」一個人行走時的感受。雖回復隻身,然而因時時思及對方,使看出去的景、耳聞的聲、呼吸的氣味,都好似即時視角,套上以愛人為模版的濾鏡——基於愛,欲將感知到的細節和美好,悉數與另一人分享。

全詩在「說溫暖的話偶爾/也有惡毒的腹語/(以你的嘴)」一句到達高潮。「越愛你的人,往往越清楚刀子往哪裡刺。」當對彼此的愛升至一定程度,連感知都能共享,深埋於心的情感、秘密也忍不住交付時,我們放下了武裝,因愛而變得柔軟,同時因之而脆弱。用愛牽住彼此,成了不可或缺的羈絆,卻也化作傷口,伴隨一次次淌血與結痂。

痛著,你因此困惑,所以愛,究竟是什麼呢?當愛由外在的物質、相伴,漸漸延伸至同理、共感、浸透甚至互傷,在愛的命題裡,詩人帶我們重溫那條戒律:「我的愛人,如己。」道出相愛的意義,或許,就是在愛上他者的過程中,學到怎麼愛自己,也學習如何像愛自己一樣,掏出所有般地愛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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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啊比

美術設計:#冠宏

#李文靜 #愛人 #愛 #相伴 #同仁詩選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斜坡上⠀◎呂珮綾


 


斜坡上⠀◎呂珮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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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過一千四百多次晚霞

我們爬坡上去,爬坡下來

也看太陽,一千四百多次

生活依舊沒什麼道理

​⠀

我們只是一直走著又走

前進、前進了嗎

時間的切片就像步伐那樣碎

季風乾癟又強勁地穿過——粉塵與飼料味

穿過——我們在背風側的(有人嘶聲說沙鹿、

沙鹿,感覺像沙漠一樣)青春

我們至少已經在那裡過了

無懼,無敵

​⠀

也無妨。路邊吃幾攤夜市,白天

赴一個約、兩間教室、十件還沒做完的事

人群爬上來爬下去(我看著你

與你沉甸甸的後背包)像石頭又像家當

我們一起走在那條斜坡上

你的身影更長

​⠀

更堅定,一顆寫實的句號

扎根。如果愛說穿了也幾乎就是一無

所有,只用意志挺身去活

儘管我們偷偷想著死

​⠀

我明白一切,同時一無所知

很快我們就會離開斜坡上

明天還會來,路會繼續

​⠀

鏽蝕的記憶仍然會是記憶

你過得好嗎?未來的我們又會從哪裡看見

太陽升起——世界很大,未來

永遠不遠。即使這只是虛張聲勢也好

​⠀

斜坡上的晚霞

曾經很美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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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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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珮綾,1997 年生,國立台北教育大學畢業。合著有《文學關鍵詞100》、《島嶼拾光.文物藏影:臺灣文學的轉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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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冠宏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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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從一個技巧開始談起。

  

在新詩創作的基礎技術中,有一項叫做「回行」。簡單說,回行就是「將原本完整的語句,斷開來換行」。你或許已經注意到,新詩常在不尋常的地方斷句,卻因此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韻味與節奏。這種破壞語句連貫性的寫法,讓文字產生新的張力與可能性。

以下是幾種常見的回行效果:

時間感的延長

換行會讓讀者在行與行之間停頓一下,這個空白,像是一種「時間的空隙」。它讓語句的節奏慢下來,也讓語意在心理上被拉長。

例如詩中這句:

「也無妨。路邊吃幾攤夜市,白天

赴一個約……」

這裡的「夜市」與「白天」放在換行的前後,加上斷句的設計,讓「赴一個約」彷彿是夜市過後、跨過一整晚才發生的事。這就是回行在時間敘述上的巧妙壓縮與延展。

上下句的語義雙關

有些回行會讓一個詞同時屬於上下兩行,並在不同語境中產生不同的意思,形成一種語意的雙關與折疊。


例如這句:

「……如果愛說穿了也幾乎就是一無

所有,只用意志挺身去活」

「所有」這個詞在上行是「一無所有」,在下行則變成「所有,只用意志……」,讓它在語義上被拉扯出兩種不同的重量與情境。這樣的結構巧妙地拓展了語言的層次。

突出關鍵詞

回行有時也像聚光燈,詩人刻意將某些字眼單獨置於一行,使它們顯得更有力量。

例如:

「更堅定,一顆寫實的句號

扎根」

「扎根」這個詞被獨立出來,像是落地的一擊,沉穩而有力。如果把它寫成一行——「更堅定,一顆寫實的句號扎根」——那股力量就被稀釋了。可見回行本身就是語氣的強化工具。

為什麼我們要從技術來談詩呢?當然,你可以單純地閱讀詩、感受它帶來的節奏、畫面與情緒,不需要任何理性拆解。

但詩的創作,某種程度也是一場語言的遊戲。當你理解這些技巧,就像了解了遊戲的規則,能更深地欣賞每一場操作的精彩。

如果借用詩中的語氣來說明這點——

雖然少了一點詩意,但我想可以這樣說:

「如果死說穿了也幾乎就是一無

所有,只用意志挺身去活

儘管我們偷偷想著相愛」

在詩的語言底下,我們其實一直偷偷想著——相愛。

文字編輯:#冠宏

美術設計:#冠宏

#偷偷相愛 #陳冠宏 #呂珮綾 #斜坡 #回行 #節奏 #技術

推敲⠀◎王以安

 



推敲⠀◎王以安

四月,比霧更深的原野

一隊人馬正前進著

「別考慮先後」

那位畫家朋友想——

肉色的皮膚留白

月未升,人已在門前

斗笠頭巾遮擋看不見的光

撫著溫熱的缽

猶疑手心抑或手背

彼處,不可測的深谷

峰巒撐起遠景

一脈新芽破殼,驟而短

仿若扣舷輕響

撞擊執筆的關竅

赤足一步步踏上韻腳

途經來人嶙峋的神情

沒有秒數 沒有刻度地

倏然停下——

組合暮靄的顏色

衣裳綴補話語的原相

蒼藍 蔚藍 靛藍

你面對色塊和水的分際

斟酌意象碎成墨黑,與

身下的啞謎

細葉跟隨雨落,貧瘠

荒原殘存未暈濕的符號

足底厚繭在枯草上標誌

一句,一讀

漸近古木的巨瘤

針一般的野草

橫長在拐杖前端,那裡

你上前質問詩的形影

一次次敲擊,拍打

設想——

滿地未蒐集的毬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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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以安,2005年生,宜蘭長大,現於台大法律系修習魔法,想了解事物的真名。喜歡飲食、田野、地方文化,夢想有朝一日養隻肥貓,每天煮飯、睡覺、聽貓打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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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祺疇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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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有些畫作只是凝定在某一瞬間,但在足夠開闊的視野下,我們還是能看到時間的痕跡,因為事物會露出變化的端倪,例如草木正傾倒、旅人將回頭。而如何和為何變化才是核心。事物與事物相接,藏匿即將發生的動態細節,詩人慎重推敲的,就是由不同的動詞所驅分的細節。

〈推敲〉帶我們體會的「推敲」至少有三層,第一層是霧中原野裏,前行的人馬正斟酌路向,那些「赤足一步步踏上韻腳/途經來人嶙峋的神情」,是為何出發,又何故要停步,穿過霧中風景又能抵達哪裏?苦行的人只能慎重前進,計算盤川與風險。第二層則是把一切畫下的畫家,他必須從龐雜的景色裏找出細節:「別考慮先後」,考慮正在同時發生的一切,如何彼此關連,核心便是細節的暗示,例如細葉的雨跡、衣裳的深淺,是否走在前面的人已被驟雨弄濕,後頭的人尚且一身乾爽?這些細節中有時間的形相,有風的流動,也有人心的轉變。第三層「推敲」回到詩人身上,詩人在推敲這一切,從曖昧的實相裏召喚細節,看見畫的時候要看見它成形的過程——然而過程中我們又著迷畫中的人事與風物,於是一層捲動另一層。

在這些層疊之外,尚有幽靈閃現,不曾在詩/畫中現身又偏偏在場,像讀到「月未升,人已在門前」一句,我們還是隱約看到天空裏月亮已昇。「推敲」是對細節的慎重,也許是跨越藝術媒介的共同信仰,作為這個典故由來的賈島,連同他筆下尋路的僧人,像幽靈般盤旋在這首詩中。不過,到底該敲門還是推門?是手心或手背更順手?我總是想像敲門而無人響應,與推門後不見一人,大概後者更讓人在孤獨的夜裏感到落寞。

所以,我們也會出於不忍而推敲,像詩作的收結,在想像中漸漸發現藝術的核心,也許一切都可以未成定局,留有另一些餘地:「你上前質問詩的形影/一次次敲擊,拍打/設想——/滿地未蒐集的毬果」。

圖片來源:歌川広重《東海道五拾三次之内 二川 猿ヶ馬場》東京富士美術館蔵

「東京富士美術館収蔵品データベース」収録

(https://www.fujibi.or.jp/collection/artwork/04354/)


文字編輯:#祺疇

美術設計: #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賈島 #推敲 #浮世繪 #歌川廣重 #東海道五拾三次之内 #二川 #猿ヶ馬場 

讓我們後退到盡頭 ◎鄭亦芩

 



讓我們後退到盡頭 ◎鄭亦芩


野地裡沒有眼睛

你坐在夕陽裡聞前日燒完的

柴火與影子末梢

張開雙手讓風穿過腋下

全身細毛癢起來 彷彿觸及記憶

萬物無名無聲

平靜時袒露自己的呼吸

訴說一場無期的遷徙


始終不願睜開眼睛

相信觸碰——古老的辨識系統

在掌心描出夢的形狀

比起現實,更願意凝視真實

並學習成為一頭會寫字的獸


讓我們後退

近乎直覺般抵達盡頭

背脊貼合世界 直到嘗試睜開雙眼

才發現我們的出生與逝去

早已悄悄被發現



◎作者簡介


鄭亦芩,畢業於國北教大語創系,作品散見《創世紀》、《笠》、《臺灣現代詩》、《中華副刊》等報刊雜誌。



◎小編 #周先陌 的賞析


這首富於巧思的詩,意義透過敘述進展而層層疊加。首句「野地裡沒有眼睛」,為詩定下基調,彷彿說著:邊野之處,無他人凝視。「你」因此全然舒展,一切思緒與記憶隨風散漫開來。「萬物無名無聲」呼應《莊子》的萬籟鳴響,卻又有了新意──「平靜時袒露自己的呼吸/訴說一場無期的遷徙」,這兩句暗示「你」未必能在這無名無聲之中保持著平靜,因此才有「靜」與「遷徙」的張力。耐人尋味的是,這「無期」的遷徙,既可能指向永無止境,又可指永不到來。


第二段「始終不願睜開眼睛」,進一步拓展了第一段的意涵:原來野地裡不僅沒有他人的目光,更是一種主動的選擇——不睜開眼,以觸覺與直覺感知世界。不去看,不用審視的態度去面對萬籟,而是感受,「相信觸碰——古老的辨識系統」,感知回歸原始。「學習成為一頭會寫字的獸」,則呈現了一種動物性與文明的張力:詩中的主體既渴望直覺性地存在,又於「書寫」這具文明意義的行為中留下自身的痕跡。或許詩人在探問:文明是否可能回歸本真?


第三段寫「讓我們後退/近乎直覺般抵達盡頭」,為這場永無止境或永不到來的遷徙寫上了一種悖反的可能。開頭的「讓我們」,代表這是一種呼籲、一種預期、一種期待,似乎也隱含對於理想無法實現的悲觀。詩人期待人們能真實地抵達那個盡頭,「背脊貼合世界」,「嘗試睜開」內在的「雙眼」。但當最後寫道「才發現我們的出生與逝去/早已悄悄被發現」,又使詩從自然的浪漫氣息中生出一更大的觀看者:命運早有安排,個體的來去永遠無法逃離更大的「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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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同仁詩選 #周先陌 #鄭亦芩 #書寫 #被看

獨白 ◎林子維

 



獨白 ◎林子維


很日常的事情

一日三餐令人鎮定的藥片

就像天狗那樣

把太陽一口

就吞入了黑暗


習慣變成夜行動物

太陽就不是我嘴裡的食物

更習慣在海邊

感受潮間帶的生活

潮汐如何淹沒一切


曾經有人到過月球

插他的旗幟,踩荒蕪的土

說和地球並無差異

我想緊張和焦慮的成分

都是無法被分析


在意識的洪流獨善其身

關於完美與完整

容易脆掉的人,我想

盈虧之間的時間

也許已經不是一個月的周期


習慣墜落和抬頭時一樣

只是星星和月光一起

都不偏不倚地降落在身上

也許只用同一面看著地球

背面的陰影就比較不容易看見


無法和太陽一樣發亮

我也只能靠著別人的光亮

在別人的眼中

看起來比其他星星

更重要一些


註:此詩獲得2022年第12屆新北市文學獎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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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子維,在二○○五年夏末出生,臺中。十七歲,沒有小時候的天真,但還沒有大人的複雜。盡可能地在容易受傷的時代裡,做一個,可以帶著傷口前行的人。期許自己可以變得柔軟。曾經得過臺中文學獎、全國高中創世紀詩獎。


(簡介取自第十二屆新北市文學獎得獎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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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月亮、潮汐、夜行動物、背面的陰影,太陽已經被天狗一口吞沒,因此〈獨白〉這首詩便落在這般幽暗的氛圍裡。


詩中的敘事者在一開始用平淡、日常的口吻告訴讀者,「我」是一個需要一日三餐按時服藥的人。那些藥能令人鎮定,但吃藥後世界不會因此在頃刻間變得光亮,「我」仍然「習慣變成夜行動物」,仿佛這樣就能暗示自己無須渴求來自太陽的光明。而「我」的生活也猶如在潮間帶般,情緒的潮汐時而湧現,時而退去,反覆不定。


曾經也有人蒞臨「我」這顆小小的寂寞星球,如詩中第三節所寫的月球。那人來到後便「插他的旗幟,踩荒蕪的土」,接著說這裡「和地球並無差異」。這樣的結論其實被許多人輕易套用,尤其是在面對那些看似與正常人無異,內心實則飽受抑鬱、緊張與焦慮折磨的情緒病患者。


只有「我」了解自己是個「容易脆掉的人」。「脆」這個字道出仿佛已被風乾,變得輕薄、乾燥、無韌性,輕輕的碰撞(或許是他人無心的一句話或一個行為)便足以把「我」擊碎。也只有「我」了解自己情緒的週期如何運轉,它並不如月亮般有準時的盈虧,有時虧缺比想像中來得更久,這種不定時以及無法預測的特質,更容易教人感覺無力,於是才有了詩中第五節「習慣墜落」的說法。此處的「習慣」也呼應了第二節出現的兩次「習慣」,都是暗示生活中那些昏暗、被淹沒、來不及被拯救的時刻。


然而「我」想要被拯救嗎?想。「我」也想真的看上去與正常人無異,把自己的陰暗收起來如月亮從來「只用同一面看著地球」,如此「背面的陰影就比較不容易看見」。但如果有人識破了「我」這樣淺薄的偽裝,知曉「我」其實「無法和太陽一樣發亮」,那麼就請把你的光亮借給「我」,讓「我」也能感受到成為別人眼中「更重要一些」的人是怎樣的感覺吧。全詩也在此以一個平凡真摯的心願作結:你我渴望的始終是人與人之間善意的連結,如漆黑宇宙中,借著彼此的反光而能穿透更多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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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同仁詩選 #林子維 #李文靜 #地球 #月亮

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在一個時期 ◎吳瀛濤

 



在一個時期 ◎吳瀛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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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時期

疲倦的我曾拒絕了詩

像被遺棄的孩子,讓它哭訴

無情地背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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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變得愈粗暴

白日下盡是荒廢糜爛的殘骸

更無光耀的飛鳥,馥郁的開花

不是人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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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邊

像路斃,我曾倒下

太陽晒枯了我的生命

夜寒冰凍了我的心靈

啊,在那一個時期,我確曾死過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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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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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瀛濤(1916-1971),台北望族吳江山之孫,生於當時為北台灣文化名士聚集地的江山樓。1934年畢業於台北商業學校。瀛濤自童年時期即愛好文藝,在學期間曾參加各種文化活動。1936年加入張深切等人所發起的台灣文藝聯盟台北支部,1939年正式展開他的日文詩創作生涯。和同輩作家不同的是,吳瀛濤在戰爭結束前即開始學習北京語,還曾參加台灣商工學校北京語高等講習班結業,二次大戰結束前,已具備相當水準的中文能力。1944年更曾一度旅居香港,和當時大陸詩人戴望舒有交往。正因為其優越的中文能力,吳瀛濤在戰後旋即被聘任服務於台灣長官公署秘書室,擔任國語通譯。光復前即已使用中、日兩種語言發表詩作,《台灣新生報》的「橋」副刊、《中華日報》的「文藝欄」、乃至雜誌《新新》,皆有刊載其詩作。(取自台北市二二八紀念館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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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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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寫於二二八事件發生的1947年,見證了歷史裡的國家暴力是如何在詩人的心裡留下深深的烙印。詩的開頭提到:「在一個時期/疲倦的我曾拒絕了詩/像被遺棄的孩子,讓它哭訴/無情地背離它」,總讓人聯想起德國哲學家阿多諾的那句:「在奧茲維辛後,詩是野蠻的。」阿多諾的這句話所要指出的是詩背後的語言文化反倒成為了極權的推手,形成時代的文化空洞。但這不意味著對於詩的拒絕,阿多諾也認為如果藝術可以體現人類受苦意識的形式,那我們則必須要「書寫」。詩人在那一個時期裡,在那大規模的殺戮裡,在自由被緊縛的威權蒼穹下,如何書寫是個問題,而書寫本身則是困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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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透過詩人的見證描繪出時代的暴戾,在那個時期裡日子是越困苦而殘暴。「白日下盡是荒廢糜爛的殘骸/更無光耀的飛鳥,馥郁的開花」,詩人以太陽照射大地的光亮比喻無所不在的威權管治,「殘骸」可以指是什麼? 軍隊掃射在建築物留下來的彈孔?槍決的血跡?那些消失的人?或者是從此不完整的家?只有折翼的飛鳥與枯萎的百合,而詩人更直白的寫著,「在一個時期」裡,台灣「不是個人住的世界」,而是充滿暴戾之氣,讓人窒息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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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高壓令人窒息的統治,詩人直白的寫道:「像路斃,我曾倒下/太陽晒枯了我的生命」,那種窒息像沒了呼吸般在路上暴斃。接著,詩人再次以太陽比喻極權的高壓像烈日曝曬般讓人萎靡不振;「夜寒冰凍了我的心靈」,像低溫不止的寒流將人心凍結,以至於回頭一看數月前殺戮,儘管肉身是活下來,但心卻如槁木般,一部分的心也在那個時期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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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紀念二二八時,〈在一個時期〉提醒著二二八不僅僅發生於七十八年前的那一天,三月六日與三月八日軍隊分別從高雄港與基隆港上岸,從南北展開的清鄉期間造成的恐懼、傷痛與社會動盪,乃至白色恐怖延續至1987年的戒嚴,仍是這座島嶼不定時律動的痛。

   ⠀ 

為什麼在事隔七十八年後,仍要不斷地書寫、閱讀、緬懷與持續各種行動?人總是不喜歡記起悲傷的事而擅長遺忘,當二二八成為國定假日的時候,總有人得要記得這不是一個歡慶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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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返鄉假期的擁擠車潮中,別忘了回到家鄉的二二八紀念碑前獻上一朵花,一起回到家鄉召喚屬於自己的二二八故事。一起記得,不要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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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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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二二八事件七十八週年 #吳瀛濤 #在一個時期 #太陽 #記得 #不要忘記 #寶藏詩選

晨雨 ◎王良和

 



晨雨 ◎王良和


在停車場陰暗的轉角

突然遇到一個意外的雨天

無法拒絕的光明,我只能在簷下

保持我陰暗的身影,時間

打開了它的窗子

沙一樣漏下的時辰

落在我心中

一條陌生的街道

仿佛我第一次和它相遇

輕得被一陣風吹彎

漫天銀色的種子,天空並不擁有

在一個成熟的潮濕的時刻

被寧靜引向高處

帶回我曾經對它的注視

我瞳孔有過的閃光

在我每天走過又遺忘的道路開花

送來一個敞亮的時辰

我的窗子打開,悠遠的傾斜的道路

雨水從這裡流向天空

帶著我無意中告別了的事物

又突然呈現,猶如目前

當我在清晨正要開門離去

便碰到它歸來的明亮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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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良和,原籍浙江紹興,在香港出生。著有詩集《樹根頌》、《尚未誕生》、《時間問題》;散文集《山水之間》、《魚話》、《女馬人與城堡》、《街市行者》;小說集《魚咒》、《破地獄》、《蟑螂變》;評論集《余光中、黃國彬論》;對談集《打開詩窗香港詩人對談》。編有《西瓜開門、冬瓜開門-香港優秀童詩欣賞》、《鍾偉民新詩評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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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被工作迫著要早起的清晨,除了記得要帶錢包、手機、鑰匙、工作包,其實我們日漸遺漏了許多事物在路上,例如觀看一場雨的寧靜與沉思。


詩人王良和在這首詩裡描寫的雨是明亮的,如「漫天銀色的種子」。與這種光明相對的是「停車場陰暗的轉角」,以及站在簷下躲雨的陰暗身影。這裡的晦暗既指停車場裡的空間,其實也暗示了生活的死氣沉沉。日子彼此重複,一場雨便因此成為意外。


看著雨水落下,詩人聯想到時間:「打開了它的窗子/ 沙一樣漏下的時辰/ 落在我心中」。人們對時間的無意識往往是因為日復一日的工作,以致許多時間流走,但流走的卻都像是同一天。直到我們真正意識或想起某個片刻,時間才終於活了起來。詩人想到的是「一條陌生的街道」,「陌生」也可以理解為「全新」,是生活裡的新鮮感。而這條街道或許就是詩人每天必經的上下班路程,終於被日子消磨成「每天走過又遺忘的道路」。但因為一場晨雨,如此寧靜、敞亮,雨水如同使者般引領詩人的脖頸往高處伸展,瞳孔朝遠方注視,遇見天空。


當視野變得開闊,我們的思緒似乎也隨之明朗,於是詩人想到那些「無意中告別了的事物」,但詩中並未說出這些「事物」究竟是什麼。只是讀完這樣一個清晨,我們感覺到這場雨讓詩人停駐,打破了原有的行程節奏,卻因此多了一點重新觀看以及感受生活的餘裕,哪怕看到的只是相同的街道,也因為這一刻銀亮的雨水而變得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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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冠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