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日 星期六

讓我們後退到盡頭 ◎鄭亦芩

 



讓我們後退到盡頭 ◎鄭亦芩


野地裡沒有眼睛

你坐在夕陽裡聞前日燒完的

柴火與影子末梢

張開雙手讓風穿過腋下

全身細毛癢起來 彷彿觸及記憶

萬物無名無聲

平靜時袒露自己的呼吸

訴說一場無期的遷徙


始終不願睜開眼睛

相信觸碰——古老的辨識系統

在掌心描出夢的形狀

比起現實,更願意凝視真實

並學習成為一頭會寫字的獸


讓我們後退

近乎直覺般抵達盡頭

背脊貼合世界 直到嘗試睜開雙眼

才發現我們的出生與逝去

早已悄悄被發現



◎作者簡介


鄭亦芩,畢業於國北教大語創系,作品散見《創世紀》、《笠》、《臺灣現代詩》、《中華副刊》等報刊雜誌。



◎小編 #周先陌 的賞析


這首富於巧思的詩,意義透過敘述進展而層層疊加。首句「野地裡沒有眼睛」,為詩定下基調,彷彿說著:邊野之處,無他人凝視。「你」因此全然舒展,一切思緒與記憶隨風散漫開來。「萬物無名無聲」呼應《莊子》的萬籟鳴響,卻又有了新意──「平靜時袒露自己的呼吸/訴說一場無期的遷徙」,這兩句暗示「你」未必能在這無名無聲之中保持著平靜,因此才有「靜」與「遷徙」的張力。耐人尋味的是,這「無期」的遷徙,既可能指向永無止境,又可指永不到來。


第二段「始終不願睜開眼睛」,進一步拓展了第一段的意涵:原來野地裡不僅沒有他人的目光,更是一種主動的選擇——不睜開眼,以觸覺與直覺感知世界。不去看,不用審視的態度去面對萬籟,而是感受,「相信觸碰——古老的辨識系統」,感知回歸原始。「學習成為一頭會寫字的獸」,則呈現了一種動物性與文明的張力:詩中的主體既渴望直覺性地存在,又於「書寫」這具文明意義的行為中留下自身的痕跡。或許詩人在探問:文明是否可能回歸本真?


第三段寫「讓我們後退/近乎直覺般抵達盡頭」,為這場永無止境或永不到來的遷徙寫上了一種悖反的可能。開頭的「讓我們」,代表這是一種呼籲、一種預期、一種期待,似乎也隱含對於理想無法實現的悲觀。詩人期待人們能真實地抵達那個盡頭,「背脊貼合世界」,「嘗試睜開」內在的「雙眼」。但當最後寫道「才發現我們的出生與逝去/早已悄悄被發現」,又使詩從自然的浪漫氣息中生出一更大的觀看者:命運早有安排,個體的來去永遠無法逃離更大的「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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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江襄陵-Nysus(個人網站:https://nysushsiang.wixsite.com/mys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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