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紀念愛因斯坦 ◎楊牧

 



紀念愛因斯坦 ◎楊牧

昨夜你和氣地走向我,在初放的木蘭花影下,一襲傳說的舊毛衣,你忍俊不禁問我奈何不寫一首詩送給你,阿勃特.愛因斯坦,偉大的物理學家,猶太聖人。「何況,」你說:「你的研究室正在我隔壁。難道你進門出門從來不曾想到過我?」

偉大的物理學家,猶太聖人。阿勃特.愛因斯坦,據說你最令現代人震驚的發明是相對論,一九一九年,和宇宙有關;可是我不懂,所以和我無關──因為我也是相對論的信徒。雖然我聽說過你的名字,可是我不認識你

你在初放的木蘭花影下慫恿我寫詩紀念你。「何況,」你纏著我說:「今年是我一百歲誕辰。你在研究室裡讀書,難道從來沒聽到過我在隔壁挪動椅子的聲音,咳嗽的聲音?我晚年不太思維物理的問題了,大半時間在想猶太人的問題」

相對於你多皺紋的額頭,窗外是錯落的山茱萸,如今正等著春暖,燦爛,開花。我在迴廊裡散步,彷彿聽到你的足音在天井的另一邊響。而那可能只是我腳步的回音,啊不,是你在散步,想著以色列的問題。我想台灣

科學令我著迷。惟其不懂,我更為科學著迷。你不能令我感動,阿勃特.愛因斯坦,抱歉真的,雖然以色列可以。下雪以後我到處聽人在談論著你,這小城因你而出名。春天來了,他們還在談論你。夏天,秋天,冬天

我很抱歉我不能寫詩紀念你,甚至不能附和大眾來談論你,雖然我多年前曾經熱心傾聽一位猶太人宣揚以色列。至於相對論,一九一九年,那年在中國也發生了些震撼人心的事件,例如五四運動

阿勃特.愛因斯坦,你聽說過五四運動嗎?德先生,賽先生:我們的血和淚;許多人為民主和科學犧牲了生命,在中國。茱萸總有遍插的時候,照亮我細想你的話:Raffiniert ist der Herr Gott, aber Boshaft ist Es nicht

你的信心和智慧鐫刻在演講廳的壁爐牆上。我在木蘭花影和茱萸的光輝下沉吟,我相信真理可以追求,民主和科學也可以。相對論與我無關,可是我能為以色列的奮鬥感動。猶太聖人,偉大的物理學家,你能為我的台灣感動嗎?

(一九七九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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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楊牧,本名王靖獻,臺灣詩人、散文家、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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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1979年元旦,美國與中華民國正式斷交,此前與往後的許多人,皆思量著臺灣如何重新定位自身,又當何去何從。兩個多月後,行經愛因斯坦故地,臨近曾經埋首的研究室,又望見他在演講廳橋上留下的勉勵:“Raffiniert ist der Herr Gott, aber Boshaft ist Es nicht”(上帝也許愛開玩笑,但絕無惡意),楊牧也寫下了這首〈紀念愛因斯坦〉——然而,有趣的是,作為不解卻又著迷於科學的人,詩人又會如何以詩「紀念」這名提出相對論的科學家呢?愛因斯坦既是「偉大的物理學家」,也是一名始終牽掛著民族與國家的「猶太聖人」,學術不曾帶他遠離自己的文化歸屬和政治現實,一如當他在思考以色列的同時,楊牧也正「想臺灣」。兩位身份背景差異甚遠的學者、鄰居、人之間,共鳴如何成立,「感動」又如何能跨越時空而存在呢?

如果說,相對論的提出,動搖了既有對於時間與空間的理解方式,過往「絕對」的時空觀也漸趨失效;從這個角度來看,「相對論」正好可以作為詩中許多時空嫁接、互不獨立的註腳。1955年去世的愛因斯坦,在1979年臺灣詩人的詩作中與之對話,更在無數年「春天,夏天,秋天,冬天」被談論著,宛如在場。當1919年,愛因斯坦思忖著宇宙和政治等問題時,遠在東亞,正有一群人為家國的去向而尋思、奮鬥著。而當詩人自己的腳步聲,喚起了曾在此地逡巡徘徊的、來自過去的物理學家,演講廳中遺留的一段話,也鼓舞著後人持續探求真理時,可以發現在這份沉思中,某些看似脆弱的連結(如置身於名人故地、如不解卻為之著迷、如看見一段話、更如在一切背後默默推動的想像),實際上卻讓充滿差異的人事物之間相互結盟,由此更體會到——

距離從來不是絕對,看似相離的時空、人及語言,始終與彼此相關;體認到如上種種,即便存在一定程度的不在場和無法理解,「紀念」仍能成真,共情於焉成形。

恰如鄭毓瑜老師在〈科學與人〉一文中,曾如此談道:「楊牧此詩作於愛因斯坦一百歲誕辰,由各自相對的角度(國族、學識、處境),進一步推衍各種差異終將歸趨於一種共感;當臺灣的詩人與以色列的科學家可以相互感動,科學與民主、科學與詩之間將不再壁壘分明。」

事物的邊際,在許多情感和想像的越界行動中,逐漸模糊。也正是如此,詩人得以從愛因斯坦的那段德文中,開展出對於「真理」、「科學」、「民主」及其他重要事物的信念,並從愛因斯坦自身、五四運動、以色列的奮鬥……等,回頭聯繫起甫被斷交的臺灣。一如前面由「相對論」引申而來、人事物之間的互不孤立,即便在國際舞臺上喪失一些重要的支持,臺灣及島上許多人的奮鬥也從不孤單。每一份重要的追求、每一步心繫群體的行動,從來不只是行動者各自的單音鳴放,與之相應的回音,將自其他不同的時空情境中響起。


銘記於心的紀念對象,於此,也能回身支持著自己繼續追求下去。追求科學,追求詩歌,追求民主,為之奮鬥且不願妥協,也追求心之所向的真理。畢竟,如果詩人的腳步聲能與愛因斯坦同頻,如果差異最終為彼此引向共感,那又何須擔心再無其他人「為我的台灣感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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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 樂達

美編: #玖洲9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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