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屋頂的沙發 ◎林禹瑄

 



屋頂的沙發 ◎林禹瑄


於是我們回到屋頂的沙發

討論未及過境的颱風

或者過期多日的罐頭,罐頭上

霉黑、潦草的地圖

面對整座發皺的城市

假意尋找一盞失溫的路燈

預謀擁抱,預謀溼透的手帕

如同那些紙條陳年

摺疊、反覆,日期言不及義

我們假意渺小


其實很好。一些情緒途經另一些

沒有說話,屋頂上

無人的沙發

擁有清潔的面貌,寬大且合宜

我們坐進去,可以呼吸

可以容納天色深沉,編派、

置放季節的聚散,失落的情節

都有足夠侷促的口袋

彷佛我們,肩並著肩

忽然感到擁擠


但沒有離開,我們的沙發

漸次柔軟、溫暖,可以體貼

願望就能堅硬起來:

在下一場暴雨之前

我們的心都變得透明

而善於毀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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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林禹瑄,一九八九年生。著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取自《春天不在春天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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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葉錦丞賞析


〈屋頂的沙發〉中陳列的物件不少,但整首詩給人的感覺卻是非常乾淨、透亮,如空心、滿佈裂痕但仍堅硬的厚玻璃球。


詩人放置於首段的物品,皆是看似渺小,其實裝載著巨大符號的物件。比如「霉黑、潦草的地圖」,看上去骯髒、漫不經心,實則代表了擁有地圖之人嚮往遠方的心情。即便這種嚮往已經過期。又比如「失溫的路燈」,失溫即代表從前非常努力地炙熱著,點亮光線能夠碰觸到的一切,如今雖然熄滅,但仍然是一盞路燈,隨時可以,或是隨時可以「想要」,再次亮起來。


過期的遠望與雖然過期但還是用力念想著的心境可自「我們假意渺小」一句看出。那屋頂上的沙發與過期罐頭、發皺地圖、失溫路燈、濕透手帕、陳年紙條、言不及義的日期,皆指向了一種方向,想要做一些什麼、想要去往某處的意念,意念縱使破爛、發霉,卻也不掩其光芒。熄滅不是永遠,只是暫時不發光罷了。


那現在嚮往著遠方的這個人與身旁的那個人不在遠方,在做什麼呢?他們好好地在呼吸。坐在沙發中,坐回那開闊、敞亮的屋頂上,好好地呼吸。屋頂容納了各式各樣的天色、季節、情節。沙發是一種起點,在這裡想像著遙遠的季節聚散、情節失落、深沉天色,等哪天有了力氣,就起身出發。路途不順利,暴雨來襲,也隨時可以再次回到這裡,與夥伴擁擠地窩在一起。深深呼吸。


這裡的「擁擠」是很亮的一個詞,其與「侷促」二字共同藏在了非常廣闊、寬大的第二段當中。確實,沙發能夠容納一切想像力、願望,但人不能總是空空地躺在巨大的草原之上,有時也必須依偎著一棵樹,或是一個人,肩並著肩,細細地傳遞溫度。擁擠代表著安心,代表著私密。


第一段描述受挫但不失光芒,第二段給了受挫的人一個溫暖的沙發休息,最後一段,便要再次出發了。在這溫暖、柔軟、體貼的沙發中,萎去的願望終於再次堅硬起來,恢復出發前的精神奕奕。現在,又可以抵擋暴雨了。


最後兩句:「我們的心都變得透明/且善於毀壞」是整首詩的核心。「透明」是一種乾淨的狀態,仿若玻璃,可以弄髒,但也能清洗乾淨。「善於毀壞」則是無盡的韌性,無論風雨怎麼吹打、路燈如何熄滅、地圖如何霉黑、城市如何發皺,都能夠在寬大的沙發上,靠著夥伴、朋友、家人、情人等等,慢慢乾燥、點燃、除霉、攤平。

善於毀壞不要緊,我們也善於修復,善於回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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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葉錦丞

美術設計:#芃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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