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日 星期六

大象仍然席地而坐 ◎高于棋

 



大象仍然席地而坐 ◎高于棋

勾起長鼻子,搭出橋

通往世界,沒有愛的電廠

這是,最後一夜

憂鬱企鵝依舊沉睡

作家提起黑暗的筆,劃開時間

博物館舉槍,盔甲躁動

中國遠征軍驚醒緬甸的雨林,和平低鳴

我睜開雙眼,從南國北方出發

走出島嶼標本,搭乘靈魂纜車

展開一場限時旅途,穿越海峽

前往天然氣的脈搏

真相太過粗糙,磨傷腳掌的興「旺」

牠是基輔

最後一隻大象

雙眼緊閉,虔誠跪地祈禱

獵豹與獅子紛紛出籠

穿越明天的邊境

飼育員餵養溫柔,沒有蘋果

輕撫柵欄,巨大的信仰

在荒原裡並排而坐

我說,我們共同來自他方

沒有人類,樹叢高聳茂密

遮蔽傷口一路遷徙,笑容是影

你說,我們一起回家

他們躲在烏雲下,牽一隻赤裸的羊

徒步走過街區,穿越森林

一同仰望藍天起霧

機械鳥下蛋

在歷史破殼之前守護,試著

我們用力接住

一些易碎的今天

紅色雨水,滴落自由的眼睛

大陸羽翼未曾翱翔

死亡持續盤旋

模糊了窗戶,草綠和白雪

他們緊閉呼吸的門

盛滿最後一碗羅宋湯

我們屏息擁抱,交換疼痛

粗壯的四肢,小心摸黑行進

生怕吵醒

還沒說完的故事

他用皺紋寫遺書

藏近我皮膚老舊的褶痕

橋梁在生還夢境裡瓦解

我的言語,隨秒針褪色

最後回到千里之外,另一座城市

島嶼的太陽,仍然升起日落的信仰

昨天還會點亮

愛會甦醒

我們仍然席地而坐


◎作者簡介:

高于棋

2001年生,別稱魚鰭,台中人。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畢業,台灣大學新聞所碩一在讀。曾獲成功大學鳳凰樹文學獎散文首獎和新詩貳獎、菊島文學獎現代詩佳作。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魚鰭 小編,高三開始在《中市青年》寫專欄,最近也在台大藝文中心與新聞所兼任社群小編。亂寫一堆東西,包含但不限於詩、散文和報導,偶爾寫劇場評論,最喜歡的作家是李維菁。

作品都在這:https://vocus.cc/user/@yuchifish ,但多數時候不是在拖稿就是在趕稿~

◎小編 #樂達 賞析:

2022年烏俄戰爭爆發,許多平時生活的地方接連淪為戰區,無數人也被迫遷徙逃難,然而這場尚未終結的戰事,不單對人類造成莫大影響,那些曾與人類共存的不同物種,同樣也可能蒙受著生命威脅。甫開戰之際,瀕臨烏克蘭首都的大小戰役,也讓城內基輔動物園中的動物們飽受動盪與不安,其中便包含園內的動物明星――亞洲象 #賀拉斯 。後來在各界人士的搶救下,許多園中動物紛紛撤離、轉介至他國動物園,但基於運送安全風險及動物心理等考量,仍有一些動物留在原地,在多方援助中被妥善照顧,賀拉斯於是便成為基輔的最後一頭大象。當時關於戰爭的新聞不計其數,小編 #魚鰭 (高于棋)正好得知這份消息,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同為見證人間戰亂並輾轉存活下來的亞洲象,魚鰭進一步聯想到臺灣上世紀的動物巨星――林旺,並在這首〈大象仍然席地而坐〉中,邀請兩名不同時空的象相互對話,從另一種新角度來參與本時代的課題。

戰爭已然開始,世界猶如「沒有愛的電廠」,以生命沉寂、沉眠的終末氛圍為基調,但在這看似無可如何的開端裡,詩人作為作家,率先主動用文字來參與時代、回顧歷史。從二十一世紀回到二十世紀,來到第二節,隨著詩中的發話者「我」初次登場,林旺的身世也被複述並延展開來。從「南國北方」、二戰期間的緬甸雨林,被幾番移轉,最後來到臺灣定居終老,並於2003年過世;本在成為標本後便作古的林旺,靈魂卻溢出軀殼及其時代,遠赴當代戰場,將視角由木柵轉往基輔動物園,將臺灣與遠方的烏克蘭接軌。

隨後第三節便引出詩中的第二位象主角「牠」(賀拉斯),並試圖揣摩其困境――受限於戰時的動物撤離策略,許多動物已逃出囹圄,穿越國界、來到安全地區,確保能抵達生命本應擁有的「明天」;賀拉斯與剩下的保育員仍留在原地,即便保育員依舊每日照料起居,滯留的個體卻缺乏任何選擇,僅能無力祈禱。就在此時,林旺前來與牠並排席地而坐,且伴隨「我」的出現,敘述視角也悄悄轉換,讓賀拉斯從原先被旁觀陳述的「牠」,切換為同林旺當面對話的「你」。與此同時,看似主導著世界變局及動物命運的人類,成為被描述、觀看的「他們」,並由相對弱勢的大象擔任這些文字及視角中的「我們」;不過,詩人並未選擇將價值判斷落入扁平的、人象善惡二元的窠臼,其後兩節不斷穿插的「我(們)/他(們)」遭遇,反而彌合了自己與他者的邊界,捕捉人與象在戰爭情境下,同為微小個體、相似而可能共感的不幸身世。

無法抵達確切明天的我們與他們,只好盡可能把握「易碎的今天」,一面抵禦外在苦難的強行介入,一面守護當下對自由的追求與仍在延續的生命故事。而詩人也清楚意識到書寫的分際――戰爭尚未結束,身在參戰國裡的賀拉斯與人類/他們,人與象的際遇仍為進行式,且對種種事件的理解終究立基於現存資料及轉述;換言之,施予任何定論或總結式的主觀判斷,皆是草率貿然之舉。於是便讓林旺降靈於基輔的整場儀式,在結尾一併收束,回歸身處的臺灣島,並再度強調了兩項戰爭世界裡,微弱卻始終存在的重要事物――記憶與愛。

正是前人有關大象林旺爺爺的生命記述,以及當代對賀拉斯現狀的追蹤報導,凡此已被寫定、或早或晚的「記憶」,共構出足可跨越時空甚至物種的共感與體悟,成為我們共有、確知的「昨天」,以此與未知的「明天」抗衡、與正在經歷的「今天」結盟,也讓書寫得以落實為關懷歷史與時代流變的積極行動。也正是在書寫中寄寓著,對於所見、所感、所欲傾聽與理解的人事物,內心懷有的「愛」,從而能回應那有時如無愛電廠般、愛看似已沉睡的世界,並成為彼此「仍然席地而坐」,仍會相互擁抱扶持的核心嚮導。

或如德國詩人赫曼赫塞的詩〈戰爭進入第四年〉(歐凡譯),第二節所寫:

縱然世界因戰爭與恐懼而窒息,

在有些地方,

愛依然,不管是否為人所知,

暗自旺燃。



資料來源:

〈基輔的最後一頭大象:烏克蘭動物園的500公里火線奇蹟〉

https://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2/6135095

文編: 樂達

美編: #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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