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下午 ◎瘂弦

 



下午 ◎瘂弦

我等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

水葫蘆花和山茱萸依然堅持

去年的調子

無須更遠的探訊

莎孚就供職在

對街的那家麵包房裡

    這麼著就下午了

輝煌不起來的我等笑著發愁

在電桿木下死著

昨天的一些

未完工的死亡

(在簾子的後面奴想你奴想你在青石鋪路的城裡)

無所謂更大的玩笑

鐵道旁有見人伸手的悠里息斯

隨便選一種危險給上帝吧

要是碰巧你醒在錯誤的夜間

發現真理在

傷口的那一邊

要是整門加農砲沉向沙裏

(奴想你在綢緞在瑪瑙在晚香玉在謠曲的灰與紅之間)

紅夾克的男孩有一張很帥的臉

在球場上一個人投著籃子

鴿子在市政廳後面築巢

河水流它自己的

    這麼著就下午了

說得定甚麼也沒有發生

每顆頭顱分別忘記著一些事情

(輕輕思量,美麗的咸陽)

零時三刻一個淹死人的衣服自海裏飄回

而抱她上床猶甚於

希臘之挖掘

在電單車的馬達聲消失了之後

伊璧鳩魯學派開始唱歌

──墓中的牙齒可以回答這些嗎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所有的日子?



(一九六四年四月)


◎作者簡介

瘂弦(1932-2024),臺灣詩人、編輯、評論家。

本名王慶麟,生於河南,1949年加入國軍並隨之來台。軍校畢業後於左營軍中廣播電台服役,與同在左營服役的詩人張默和洛夫創立「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曾參加愛荷華「國際作家寫作計畫」兩年,返國後擔任《幼獅文藝》主編,之後又擔任《聯合報》副刊主編二十餘年,提攜當時許多有意寫作的人才。晚年移居加拿大,並於2024年於溫哥華辭世,享年九十二歲。


◎小編 #樂達 賞析


太陽已攀上最高處將要慢慢、慢慢落下,一日又尚未將盡,夜,還沒到來。

某些早已沉向過去的人事物,與自己遠隔在生死或命運的路口之外,又無比沉重地參與著「我等」的今日,彷彿傷口裡的知音;然而「我等」身處的眼下時空,周遭的人事物皆過著自己的平凡日常,在空間上理應最親近,彼此又活在同樣的下午,這份共時性卻反而諷刺地突顯我與環境的疏離——他投籃、鴿築巢、河流過,我卻反覆在與消逝、死亡、中止相關的事物,以及依舊推移演進的每一天之間,「 #笑著發愁 」。

我還活著,也倖存下來,

但活著的一切輝煌不起來,

「這麼著就下午了」。

下午,究竟暗含著哪些可能的要素、衝突和難以見光的心思呢?今晚,時間詩選,小編想跟你分享瘂弦名作〈下午〉。


✍️創作之前的時代:複數的 #1964

從第一句「我等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接連由數個轉折、否定詞所構成的句子,便從敘述口吻和價值判斷上,為整首〈下午〉立下複雜輾轉的情感基調。而且通篇讀下來,許多元素和人物錯落其間,括號句裡外彷彿又形成多種聲道;「我等」置身的環境及其氛圍本身,之於發話者「我」來說儼然切身可感、意有所指,卻無法被確切單一的心思或判斷所概括。情感是複數的,時空也是複數的,而我等的心態便以此為基礎,從而讓這首詩的抒情方式顯得隱晦費解(或許這也是不得不的選擇)。

面對這樣一種特定時空情境下的新感知經驗,舊的語言使用方式不足以充分承載,而對小編來說,這首〈下午〉正是一種詩人 #回應時代的新技術 。至於讀者,早已活在相異的環境中,我等能如何進入這首詩,試圖理解呢?或許,可以先從創作時代來切入。

這首詩寫於1964年。1964,距離瘂弦跟隨軍隊來到臺灣,從此與故鄉和記憶遠隔的1949年,過了15年左右;1964,走過二戰和國共內戰,某些 #戰後遺緒 仍駐留在許多人心中。甚至軍事、政治上的衝突未曾稍歇,島外,始於1958年的八二三砲戰,遲遲到七〇年代末才結束,冷戰氛圍更瀰漫許多地區;島內,戒嚴,五〇、六〇年代也是白色恐怖最嚴峻的時期。許多無法被合理化的「傷口」和「死亡」成為可見的日常, #活著淪為一種倖存 ,抒情必須祕密進行,而許多分歧的人生可能(還活著的人、已死去的人、記憶裡在遠方故土的人、此刻周遭如常生活的人……)也雜沓而至,參與在1964年的某次下午。


✍️另一名發話者: #奴 與遙遠故鄉

詩人瘂弦與其他許多渡海軍民一樣,跟隨國民政府來臺之初未曾想到,這將會是一場跟故鄉、家人的長久分隔。而在這首詩中,除了當下此刻的場景之外,那無法復返、宛如記憶裡的舊時空,便如另一種聲道般,悄悄浮現在括號句中。「青石鋪路的城」、「美麗的咸陽」、許多較為古典的器物與意象……等等,在詩中另立一個截然不同的時空情境,無論在空間抑或時間上,都是一處遙遠不可能抵達的所在。與此同時,詩人也設想出一個以「奴」自稱的女性角色,化作另一個發話者/記憶的化身,承載某些對遠方、遠人的相思,並跟隨括號句不時介入整首詩中。

有趣的是,為什麼會特別以女子形象現身呢?限定性別的意義可能為何?在《瘂弦回憶錄》裡,詩人談過對家鄉、特別是母親的思念,以及彼此之間的驟然分別;而「奴」這枚舊時女子自稱語,配合憶舊的場景物象同時出現,或許正悄悄包裹了對母親、乃至母土的緬懷。這名括號句中的發話者不必然指涉特定人物,卻因此能容許許多難以細分的情思涵納其中。即便來到異地的某個下午,記憶也不曾真的逝去、釋懷,它以宛如母親的聲音一同活在現下此刻。


✍️兩種「要是」:已逝者與倖存的人

除了記憶與當下拉鋸並存,這首詩另有一項深沉難解的衝突,篇幅更長、貫穿前後。整首〈下午〉讀下來,意象看似零散、碎片化,不過隱然也能歸納出兩種不同處境——同樣在這個下午,某些人事物 #猶存 ,而另一些 #已逝 。「水葫蘆花和山茱萸依然堅持/去年的調子」,植物猶能年復一年生長綻放;麵包店裡的人、「紅夾克男孩」、鴿子、河流,彷彿也能毫無包袱、與世事無干地繼續在日常裡做自己的事。然而,發話者「我」除了眼見這些平凡圖景,卻同樣也見證、肩負著其他深切傷痕,兩者之間因共時存在而顯得更加矛盾、錯綜難解。

「在電桿木下死著/昨天的一些/未完工的死亡」,既可以是精神上,心中曾經猶存的事物或意念如今已死——重大變故或災厄之後,某些無以名狀的狀態,往往會隨著時差而在不經意的時分抵達,未必在變故當下就能有所反應。像是某些經歷過二戰的倖存者,晚年某天忽然選擇自盡,有些人或許會說奧斯維辛終於趕上了他,卻沒有人可以真正解釋。戰爭創傷、戰後遺緒、與自己有關無關的各種死亡,也可能隨時在這樣的時代下,悄悄抵達發話者「我」心中。除此之外,更恐怖的是,這幾句也可以是對現實情境的隱晦勾勒——處決之後,吊死於路上藉以殺雞儆猴,這在五、六〇年代戒嚴時期未必罕見……。

更進一步,不僅是消逝與死亡一再發生,連帶還可能發生一些 #價值錯位 、失序的情形。像是詩中從典故裡借用了幾個名字:「#莎孚」(Sappho)是一名非常傑出的古希臘女詩人,但在此處化為午後麵包店裡工作的平凡女子;「 #悠里西斯 」,亦即希臘史詩《奧德賽》中的英雄 #奧德修斯 (也是喬伊斯《尤里西斯》之所由),竟在鐵道旁「見人伸手」,表現得既像是小販或落魄遊民,也可能是即將被火車、鐵道介入生離死別的平凡人——每一個被送上遠方戰場或判刑的人,往往也是被火車載走,從此生死未卜——伸手,試圖向人群爭取或挽回些什麼(畢竟,在悠里西斯該句之後便迎來了數種「危險」)。

能以詩歌拓展語言、感動人心的女詩人,卻無法施展自己的能事;克服了無數來自神與人間的挑戰,這樣的大英雄竟顯得渺小落魄。彷彿在時代環境下,人們即便倖免於難,卻也無法如其本然地展現自我,讓自己消音或錯位而得以融入其中,藉以繼續活著。由此,綜合種種來看,不免讓人疑惑:「死」真的比「生」痛苦,而後者真的比前者還幸運嗎?假如可以選擇的話,究竟是在戰亂中荒謬地死去,還是見證許多消逝,被錯置般徒然倖存下來?而兩者能否比較呢?

「要是碰巧你醒在錯誤的夜間/發現真理在/傷口的那一邊」,還活著的你,卻發現在這動盪失序的時代下,少數可以確信的價值或真理竟不在身邊所及,反而可能在令人痛苦的創傷中;「要是整門加農砲沉向沙裏」,要是你根本沒有生命餘裕來思考這些,早已在某次戰爭中隨武器喪命,名字取代肉身遺留下來——

詩人深刻意識到,兩種「要是」、這兩種人生處境根本無從選擇,其實相去不遠,無分幸與不幸;因此,「隨便選一種危險給上帝吧」,生與死早已是可以「隨便」看待的事物了。生命的本質在時代下被反覆擊打和扭曲,逐漸失重,進而徒留某種虛無感。已經沒有比在這樣的時代中存亡還更荒謬、可笑而悲哀——「無所謂更大的玩笑」了。


✍️進退失據、笑著發愁的「我」

一個平凡的下午,「說得定甚麼也沒有發生」,但其實一切早就已經發生過頭了,少數區別恐怕只在於知與不知、在與不在、活著與否而已。「每顆頭顱分別忘記著一些事情」,每個在世的人之所以仍能繼續生活下去,或許仰賴著對某些苦痛的遺忘、無知或無感,而每個不在世的人也早已挾帶回憶入土。「 #看見 」成為一種恐懼,「 #知情與記憶 」反而回頭介入每一天的生活中,持續向此心攻堅,一如詩中遍佈的傷痕纍纍。

真正值得慶幸的事物不斷後退,退到最小,像是抱著關愛的人(如不知名的「她」)上床。如此親密的小舉動,遠勝過從「希臘之挖掘」所揭示的偉大文明,或是如挖掘古蹟與遺骸、如撿起「淹死人」衣物般,僅能觸及已逝者痕跡的舉動。像是在種種時代縫隙中,尋獲幾點光。

走過許多碎片化的聲音與時空切片,回到整首詩的情感基調:那對於沒辦法遺忘這些,偏偏在某個下午仍能清楚指認出來的發話者「我」來說,到底能抱持什麼樣的心態來回應一切呢?

通篇也貫穿了許多 #否定詞彙 :無所謂、不致、亦未可知、無須、輝煌不起來、未完工、沒有發生……,相形之下卻沒能存在多少肯定的價值判斷。少數由「我」出發的情感表露,不是對遠方不可歸或死別傷痛的悲,反倒是「笑著發愁」,矛盾莫名而真實。再結合前面提到,生死已經是能被「隨便」看待的事物,許多事也「無所謂」了。凡此種種交疊之下,「我」的面貌也慢慢顯得清晰。

「這麼著就下午了」,時間顯得倉促而徒具形式,人尚未能充分反應就被帶往下一刻。被時代的齒輪壓著向前走,卻沒能尋獲一絲價值,足以證明此刻還活著是一件正面富有意義的事——許多戰役打完了,也曾勝利過,但一切卻「輝煌不起來」,反而像是由盛轉衰的下午般持續步向黑夜。即便來到平凡環境裡,卻與周遭人事物疏離,熟悉的人事物竟是在記憶與遠方中,不在此時此地。

然而生活本身也不是非生即死、如此武斷輕率的選擇題,因為人性也會怕死,擁有必須顧慮的諸多因素,而生死其實更多時候更由不得自己,未必能真的構成選項。如此,進也不得,退也不得;生也不得,死亦不得——「我」就這麼 #被困在時間的窠臼中 。

或許這正是「我」最沉重的情感根由:比起還能哭出來的悲傷,更絕望、更虛無、更難解,也 #因看見與記得而更加孤獨 。來到如此境地,心緒蕭索,僅能「笑著發愁」;一如在眾聲寥落之後,「伊璧鳩魯學派開始唱歌」,笑與行樂在痛苦背面誕生,卻不再如此單純。


✍️當問句裡傳來回音,致未來的下午

從時代背景來到詩人的軍旅及渡海經驗,周旋在遙遠的記憶與母土、已逝者、當下時空及倖存者等之間,中間還穿插了中國古典意象和西方典故,凡此種種,共構出如此複雜深邃的「我」,像是將整個連續的時空及感知經驗,悉數涵納於心,並為整首詩引導到最後的收尾。

「──墓中的牙齒可以回答這些嗎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所有的日子?」

已逝者固然無法解答,但生者呢?倖存的我等呢?這每一天反覆循環、所有的「下午」是可以被解答的嗎?答案或許尚未能在1964年成形,或許仍不可預期,但詩人卻走在無數記憶與傷痕之間,拉鋸、見證、書寫,練造出一種回應特殊時空脈絡以及心境寫照的技術,銘記並留存下來。來到如今,早已身在更有餘裕的每一個嶄新下午,當我們回頭讀這首詩時,又能從中辨認出些什麼呢?


文字編輯:謝謝葉貓子和霹靂火一起討論,謝謝魚鰭非常細心看稿回饋的樂達

美術設計: #芃萱

#瘂弦 #下午 #我等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 #創世紀詩社 #這麼著就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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