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瘂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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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
水葫蘆花和山茱萸依然堅持
去年的調子
無須更遠的探訊
莎孚就供職在
對街的那家麵包房裡
這麼著就下午了
輝煌不起來的我等笑著發愁
在電桿木下死著
昨天的一些
未完工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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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簾子的後面奴想你奴想你在青石鋪路的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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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更大的玩笑
鐵道旁有見人伸手的悠里息斯
隨便選一種危險給上帝吧
要是碰巧你醒在錯誤的夜間
發現真理在
傷口的那一邊
要是整門加農砲沉向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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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想你在綢緞在瑪瑙在晚香玉在謠曲的灰與紅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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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夾克的男孩有一張很帥的臉
在球場上一個人投著籃子
鴿子在市政廳後面築巢
河水流它自己的
這麼著就下午了
說得定甚麼也沒有發生
每顆頭顱分別忘記著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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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思量,美麗的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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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時三刻一個淹死人的衣服自海裏飄回
而抱她上床猶甚於
希臘之挖掘
在電單車的馬達聲消失了之後
伊璧鳩魯學派開始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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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中的牙齒可以回答這些嗎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所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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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四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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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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瘂弦(1932-2024),臺灣詩人、編輯、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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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名王慶麟,生於河南,1949年加入國軍並隨之來台。軍校畢業後於左營軍中廣播電台服役,與同在左營服役的詩人張默和洛夫創立「創世紀詩社」。退伍後曾參加愛荷華「國際作家寫作計畫」兩年,返國後擔任《幼獅文藝》主編,之後又擔任《聯合報》副刊主編二十餘年,提攜當時許多有意寫作的人才。晚年移居加拿大,並於2024年於溫哥華辭世,享年九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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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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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攀上最高處將要慢慢、慢慢落下,一日又尚未將盡,夜,還沒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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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早已沉向過去的人事物,與自己遠隔在生死或命運的路口之外,又無比沉重地參與著「我等」的今日,彷彿傷口裡的知音;然而「我等」身處的眼下時空,周遭的人事物皆過著自己的平凡日常,在空間上理應最親近,彼此又活在同樣的下午,這份共時性卻反而諷刺地突顯我與環境的疏離——他投籃、鴿築巢、河流過,我卻反覆在與消逝、死亡、中止相關的事物,以及依舊推移演進的每一天之間,「 #笑著發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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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也倖存下來,
但活著的一切輝煌不起來,
「這麼著就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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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究竟暗含著哪些可能的要素、衝突和難以見光的心思呢?今晚,時間詩選,小編想跟你分享瘂弦名作〈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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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之前的時代:複數的 #19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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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一句「我等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接連由數個轉折、否定詞所構成的句子,便從敘述口吻和價值判斷上,為整首〈下午〉立下複雜輾轉的情感基調。而且通篇讀下來,許多元素和人物錯落其間,括號句裡外彷彿又形成多種聲道;「我等」置身的環境及其氛圍本身,之於發話者「我」來說儼然切身可感、意有所指,卻無法被確切單一的心思或判斷所概括。情感是複數的,時空也是複數的,而我等的心態便以此為基礎,從而讓這首詩的抒情方式顯得隱晦費解(或許這也是不得不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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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樣一種特定時空情境下的新感知經驗,舊的語言使用方式不足以充分承載,而對小編來說,這首〈下午〉正是一種詩人 #回應時代的新技術 。至於讀者,早已活在相異的環境中,我等能如何進入這首詩,試圖理解呢?或許,可以先從創作時代來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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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寫於1964年。1964,距離瘂弦跟隨軍隊來到臺灣,從此與故鄉和記憶遠隔的1949年,過了15年左右;1964,走過二戰和國共內戰,某些 #戰後遺緒 仍駐留在許多人心中。甚至軍事、政治上的衝突未曾稍歇,島外,始於1958年的八二三砲戰,遲遲到七〇年代末才結束,冷戰氛圍更瀰漫許多地區;島內,戒嚴,五〇、六〇年代也是白色恐怖最嚴峻的時期。許多無法被合理化的「傷口」和「死亡」成為可見的日常, #活著淪為一種倖存 ,抒情必須祕密進行,而許多分歧的人生可能(還活著的人、已死去的人、記憶裡在遠方故土的人、此刻周遭如常生活的人……)也雜沓而至,參與在1964年的某次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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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發話者: #奴 與遙遠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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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瘂弦與其他許多渡海軍民一樣,跟隨國民政府來臺之初未曾想到,這將會是一場跟故鄉、家人的長久分隔。而在這首詩中,除了當下此刻的場景之外,那無法復返、宛如記憶裡的舊時空,便如另一種聲道般,悄悄浮現在括號句中。「青石鋪路的城」、「美麗的咸陽」、許多較為古典的器物與意象……等等,在詩中另立一個截然不同的時空情境,無論在空間抑或時間上,都是一處遙遠不可能抵達的所在。與此同時,詩人也設想出一個以「奴」自稱的女性角色,化作另一個發話者/記憶的化身,承載某些對遠方、遠人的相思,並跟隨括號句不時介入整首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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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為什麼會特別以女子形象現身呢?限定性別的意義可能為何?在《瘂弦回憶錄》裡,詩人談過對家鄉、特別是母親的思念,以及彼此之間的驟然分別;而「奴」這枚舊時女子自稱語,配合憶舊的場景物象同時出現,或許正悄悄包裹了對母親、乃至母土的緬懷。這名括號句中的發話者不必然指涉特定人物,卻因此能容許許多難以細分的情思涵納其中。即便來到異地的某個下午,記憶也不曾真的逝去、釋懷,它以宛如母親的聲音一同活在現下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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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要是」:已逝者與倖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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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記憶與當下拉鋸並存,這首詩另有一項深沉難解的衝突,篇幅更長、貫穿前後。整首〈下午〉讀下來,意象看似零散、碎片化,不過隱然也能歸納出兩種不同處境——同樣在這個下午,某些人事物 #猶存 ,而另一些 #已逝 。「水葫蘆花和山茱萸依然堅持/去年的調子」,植物猶能年復一年生長綻放;麵包店裡的人、「紅夾克男孩」、鴿子、河流,彷彿也能毫無包袱、與世事無干地繼續在日常裡做自己的事。然而,發話者「我」除了眼見這些平凡圖景,卻同樣也見證、肩負著其他深切傷痕,兩者之間因共時存在而顯得更加矛盾、錯綜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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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桿木下死著/昨天的一些/未完工的死亡」,既可以是精神上,心中曾經猶存的事物或意念如今已死——重大變故或災厄之後,某些無以名狀的狀態,往往會隨著時差而在不經意的時分抵達,未必在變故當下就能有所反應。像是某些經歷過二戰的倖存者,晚年某天忽然選擇自盡,有些人或許會說奧斯維辛終於趕上了他,卻沒有人可以真正解釋。戰爭創傷、戰後遺緒、與自己有關無關的各種死亡,也可能隨時在這樣的時代下,悄悄抵達發話者「我」心中。除此之外,更恐怖的是,這幾句也可以是對現實情境的隱晦勾勒——處決之後,吊死於路上藉以殺雞儆猴,這在五、六〇年代戒嚴時期未必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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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進一步,不僅是消逝與死亡一再發生,連帶還可能發生一些 #價值錯位 、失序的情形。像是詩中從典故裡借用了幾個名字:「#莎孚」(Sappho)是一名非常傑出的古希臘女詩人,但在此處化為午後麵包店裡工作的平凡女子;「 #悠里西斯 」,亦即希臘史詩《奧德賽》中的英雄 #奧德修斯 (也是喬伊斯《尤里西斯》之所由),竟在鐵道旁「見人伸手」,表現得既像是小販或落魄遊民,也可能是即將被火車、鐵道介入生離死別的平凡人——每一個被送上遠方戰場或判刑的人,往往也是被火車載走,從此生死未卜——伸手,試圖向人群爭取或挽回些什麼(畢竟,在悠里西斯該句之後便迎來了數種「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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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以詩歌拓展語言、感動人心的女詩人,卻無法施展自己的能事;克服了無數來自神與人間的挑戰,這樣的大英雄竟顯得渺小落魄。彷彿在時代環境下,人們即便倖免於難,卻也無法如其本然地展現自我,讓自己消音或錯位而得以融入其中,藉以繼續活著。由此,綜合種種來看,不免讓人疑惑:「死」真的比「生」痛苦,而後者真的比前者還幸運嗎?假如可以選擇的話,究竟是在戰亂中荒謬地死去,還是見證許多消逝,被錯置般徒然倖存下來?而兩者能否比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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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碰巧你醒在錯誤的夜間/發現真理在/傷口的那一邊」,還活著的你,卻發現在這動盪失序的時代下,少數可以確信的價值或真理竟不在身邊所及,反而可能在令人痛苦的創傷中;「要是整門加農砲沉向沙裏」,要是你根本沒有生命餘裕來思考這些,早已在某次戰爭中隨武器喪命,名字取代肉身遺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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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深刻意識到,兩種「要是」、這兩種人生處境根本無從選擇,其實相去不遠,無分幸與不幸;因此,「隨便選一種危險給上帝吧」,生與死早已是可以「隨便」看待的事物了。生命的本質在時代下被反覆擊打和扭曲,逐漸失重,進而徒留某種虛無感。已經沒有比在這樣的時代中存亡還更荒謬、可笑而悲哀——「無所謂更大的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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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退失據、笑著發愁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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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平凡的下午,「說得定甚麼也沒有發生」,但其實一切早就已經發生過頭了,少數區別恐怕只在於知與不知、在與不在、活著與否而已。「每顆頭顱分別忘記著一些事情」,每個在世的人之所以仍能繼續生活下去,或許仰賴著對某些苦痛的遺忘、無知或無感,而每個不在世的人也早已挾帶回憶入土。「 #看見 」成為一種恐懼,「 #知情與記憶 」反而回頭介入每一天的生活中,持續向此心攻堅,一如詩中遍佈的傷痕纍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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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值得慶幸的事物不斷後退,退到最小,像是抱著關愛的人(如不知名的「她」)上床。如此親密的小舉動,遠勝過從「希臘之挖掘」所揭示的偉大文明,或是如挖掘古蹟與遺骸、如撿起「淹死人」衣物般,僅能觸及已逝者痕跡的舉動。像是在種種時代縫隙中,尋獲幾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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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許多碎片化的聲音與時空切片,回到整首詩的情感基調:那對於沒辦法遺忘這些,偏偏在某個下午仍能清楚指認出來的發話者「我」來說,到底能抱持什麼樣的心態來回應一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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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也貫穿了許多 #否定詞彙 :無所謂、不致、亦未可知、無須、輝煌不起來、未完工、沒有發生……,相形之下卻沒能存在多少肯定的價值判斷。少數由「我」出發的情感表露,不是對遠方不可歸或死別傷痛的悲,反倒是「笑著發愁」,矛盾莫名而真實。再結合前面提到,生死已經是能被「隨便」看待的事物,許多事也「無所謂」了。凡此種種交疊之下,「我」的面貌也慢慢顯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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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著就下午了」,時間顯得倉促而徒具形式,人尚未能充分反應就被帶往下一刻。被時代的齒輪壓著向前走,卻沒能尋獲一絲價值,足以證明此刻還活著是一件正面富有意義的事——許多戰役打完了,也曾勝利過,但一切卻「輝煌不起來」,反而像是由盛轉衰的下午般持續步向黑夜。即便來到平凡環境裡,卻與周遭人事物疏離,熟悉的人事物竟是在記憶與遠方中,不在此時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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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生活本身也不是非生即死、如此武斷輕率的選擇題,因為人性也會怕死,擁有必須顧慮的諸多因素,而生死其實更多時候更由不得自己,未必能真的構成選項。如此,進也不得,退也不得;生也不得,死亦不得——「我」就這麼 #被困在時間的窠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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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正是「我」最沉重的情感根由:比起還能哭出來的悲傷,更絕望、更虛無、更難解,也 #因看見與記得而更加孤獨 。來到如此境地,心緒蕭索,僅能「笑著發愁」;一如在眾聲寥落之後,「伊璧鳩魯學派開始唱歌」,笑與行樂在痛苦背面誕生,卻不再如此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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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問句裡傳來回音,致未來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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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時代背景來到詩人的軍旅及渡海經驗,周旋在遙遠的記憶與母土、已逝者、當下時空及倖存者等之間,中間還穿插了中國古典意象和西方典故,凡此種種,共構出如此複雜深邃的「我」,像是將整個連續的時空及感知經驗,悉數涵納於心,並為整首詩引導到最後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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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中的牙齒可以回答這些嗎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所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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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逝者固然無法解答,但生者呢?倖存的我等呢?這每一天反覆循環、所有的「下午」是可以被解答的嗎?答案或許尚未能在1964年成形,或許仍不可預期,但詩人卻走在無數記憶與傷痕之間,拉鋸、見證、書寫,練造出一種回應特殊時空脈絡以及心境寫照的技術,銘記並留存下來。來到如今,早已身在更有餘裕的每一個嶄新下午,當我們回頭讀這首詩時,又能從中辨認出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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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謝謝葉貓子和霹靂火一起討論,謝謝魚鰭非常細心看稿回饋的樂達
美術設計: #芃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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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瘂弦 #下午 #我等或將不致太輝煌亦未可知 #創世紀詩社 #這麼著就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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