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六 ◎陳有志
風雲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盡忠。
迷彩的海在天邊延燒
延燒。在溝通心靈深處的虛幻裏
上下沉浮左右的是同一個的光頭
腰帶,皮靴,菜瓜布打菜盤和
油。油的我的手臂,睫毛
腳跟與全部的鼻孔
「我是貝緹麗彩死後的但丁,」我說
油很快就喜歡上我的口腔
在意志重新接壤現實的領域
有著覺醒的冷和齒的癲狂
媲美晨星之子受困的地方
有終要成形為豆腐的棉被
蚊帳,秘密,心事和夢想
有比地獄颶風還要擁擠的鐵櫃
衣架,灰色,傷心和無聊
伴隨呼息的雷鳴與呻吟的雨下
掙扎
比響亮的起床號更早被創造
再臨的天明就像維吉爾牽我手要我繼續攀爬
攀爬。至煉獄的天使膝前
用不成熟的語言描述天堂
描述我們都不曾抵達的超越
「吃了獅子,豹和母狼。」
有天很快就會證明這裏真的是最最美好的世界
無論來自太過理性抑或樂觀的主義
可誰又能保證我們有著那麼多的明天
像有那麼多的光頭腰帶皮靴菜瓜布和
打菜盤凌空撞擊旋轉墮落抖擻出油光
當迷彩的海仍在天邊延燒
延燒。在光明持續引誘的黑暗最深處
「我是貝緹麗彩死後的但丁。」我說
誰又能保證我們有著那麼多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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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有志,臺灣花蓮人,擁有阿美族、太魯閣族與外省血統,二○○一年生,國立花蓮高級中學,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畢業,現正就讀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研究所。曾獲第十六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二○二一年後山文學年度新人獎。著有詩集《北上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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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章楷治 賞析
陳有志以此詩獲2024桃園鍾肇政文學獎新詩組優等獎,詩人借由此詩為我們展露理在性嚴肅的當兵生活中所激發的深思。洞六即為〇六,早上六時,是當兵生活時的起床時間,配合引文為軍營起床號提示了標題,引文與內文三者之關聯。
開頭詩人使用相似於詩人楊牧散文「戰火在天邊延燒」,以迷彩軍服替代日光充斥天邊的意象敘述早晨六點連太陽還沒出來卻有一群士兵列隊的畫面。回行重複的「延燒」在長句後的極短句轉變起到了語氣轉緩進入夢境的作用「深處的虛幻」並為第二詩節的現實回歸作鋪墊。列點式的物品體現了軍營中的單調性(統一)與無聊,於是這些東西才會充斥於潛意識中(夢境),同時也放出軍種線索「菜瓜布打菜盤」。從全詩的節奏編排,可以發現詩人在主意象時的以長短句的重複作強調作用,而「油」在此節有兩層意思。一為每日洗盤,打菜的油漬浸染似乎成為陰影籠罩詩人「油的我的手臂……全部的鼻孔」;二為軍營中的單調無聊借由油漬的特性(封存氣味/脫離枯燥)起到詩人被無趣所逼瘋追求一種荒誕樂趣的意象「油很快就喜歡上我的口腔」。後者的詮釋借由「我是貝緹麗彩死後的但丁,」得到證實,《神曲》中貝緹麗彩作為但丁前往天堂的指路人象征「愛、信仰、幸福」而失去一切的詩人借由某種荒誕(油)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第二節回歸現實,詩人講述了軍營起床時的寒冷(牙齒的顫抖),媲美極北之地,出自《以賽亞書》第十四章第十二至十五節:「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從天墜落?……在北方的極處。……」並繼續敘述軍營的早起的痛苦與匱乏(比地獄颶風擁擠的鐵櫃)。
第三節開頭的極短句強調了早起已經養成習慣但無非避免的起床痛苦,而這種痛苦是往好(天堂)的必經過程,詩人以維吉爾牽著手前往天堂做意象且再度兩次強調這件事的痛苦程度(攀爬)。而軍營的嚴格自律生活滅除了三個動物(驕傲,淫慾,貪婪),但詩人使用了「吃」回扣第一節的最後一句,表明了慾望並非被抹除而是被吃下肚潛伏起來。或許在退伍後慾望迸發的未來中的某一天,詩人會懷念起軍營中一種純粹的無趣(純潔)。
第四節開頭兩層意思,一為退伍時間的臨近;二為生命本身的不確定性。此時食堂畫面再度浮現,油光與光明呼應,先是描述伙食兵種早起(延燒),然後是早起後的光明(食物)。
最後詩人以同樣的句子表達信仰的失去,但值得關注第一次時使用的句號在此節卻改為句號,表達了失去的確定性(唯有接受)與不可改變。最後的提問詩人在叩問自己,不只是軍營生活,而是任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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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章楷治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陳有志 #鐘肇政文學獎 #軍營生活 #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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