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時間,像煙 ◎顧城
有許多時間,像煙
許多煙從艾草中出發
小紅眼睛們勝利地亮著
我知道這是流向天空的淚水
我知道,現在有點晚了
那些花在變成圖案
在變成燭火中精製的水瓶
是有點晚,天漸漸暗下來
巨大的花伸向我們
巨大的濺滿淚水的黎明
無色,無害的黑夜的淚水
我知道,他們還在說昨天
他們在說
子彈擊中了銅盤
那個聲音不見了,有煙
有翻捲過來的糖紙
許多失敗的碎片在港口沉沒
有點晚了,水在變成虛幻的塵土
沒有時間的今天
在一切柔順的夢想之上
光是一片溪水
它已不小心行走了千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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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56年生於北京;1962年開始寫詩;1966年文化大革命襲捲中國,此後未再正式就學;1969年隨父親顧工下放山東;1973年移往濟南;1974年回到北京,讀書、學畫,並從事油漆工、翻糖工、木匠、店員、編輯等工作;1979年參與《今天》文學社團,與北島、舒婷等人開創了截然不同的新詩風,評論者稱之朦朧詩派;1987年前往奧地利、法國、英國等國講學訪問;1988年前往紐西蘭,擔任奧克蘭大學亞語系研究員和中文口語助教,定居奧克蘭;1993年辭世。
留世有新體詩、舊體詩、歌詞、小說、文論等多種創作,曾出版《北島、顧城詩選》、《舒婷、顧城抒情詩選》、《黑眼睛》、《水銀》、《海籃》、《顧城童話寓言詩選》、小說《英兒》等書。
詩風真摯、自然,與北島同是朦朧詩代表人物,為中國重要詩人。
(節錄自張寶云、林琬瑜合編,《回家:顧城精選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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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晉晉 賞析
渺小微物承載時光│
時光,如煙,容易在空中飄盪聚散。整首詩以艾草薰煙起興,鏡頭聚焦在小火苗上,如星點般的小紅眼睛,散逸到空中卻幻化成淚水。水、火兩者雖不相容的物件,卻在詩中對接,興許在時光消逝的歷程裡,俗世的一切不再重要,只因逝者如斯夫的痛感而悲傷。
而後時光從流動的水,改換成花朵的模樣,最後變成了圖案與水瓶,不再流動的靜物,固化了還有可能的生命。具象的「糖紙」、「子彈擊中銅盤」、「失敗的碎片」,形似不相襯的物件,實為時間所留下的遺骸。最終形成了瑣碎而無意義的廢棄物,沉默於不見天日的深底。
時間的實像與心像│
詩中所描繪的並非物理性的時間,而是心理時間(Psychological time)。具體的時間再流逝過後逐步失焦,而是透過感受去知悉時間的幻滅,時間之水破滅為「虛幻的塵土」;「晚了」、「遲了」的時間感難以量化,成為了失衡後的恐慌與焦慮。最後三句開闊了意境,以純粹的審美凝視時光如煙,或揮之不去,或難以重現,都成了千年一瞬的水光。
複沓節奏中凝視時光│
通篇重複了許多次的「我知道」、「晚了」等詞彙,凸顯出納無力挽回的追悔。也像是囈語,知道往昔不再,仍然對於逝去的種種在心裡留有迴響,人類透過回憶的本性感受餘溫。而這樣低迴的複沓韻律,隨著時光的多樣態變化,所有對時間的感官記憶開啟,囚困在情感迷津中不願解套。
朦朧與蒙太奇│
本詩對時光的眩目描寫,正是「朦朧詩」藝術價值的典型展現。詩句中許多跳接的意象,從艾草薰煙到燭火中精製的水瓶,也可以從子彈擊中的銅盤轉換到碎片沉默的港口。以詩文字化用了蒙太奇,跳接的意象也是時間多樣態的寫照。非線性的敘事,不鋪排時間的順序性,而是用模糊的感官體認時光的各形各色,或消散、或凝固、或碎裂、或流動,在渾沌不明之間刻時間如煙般的朦朧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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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晉晉
美術設計:#芃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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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時間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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