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 ◎李走走
故鄉的歸程一眼看不到盡頭,
懸掛著一條悠長深邃的路途,
遊子的心弦懸掛上故土。
南下是灰黑色的濃煙,
一轉身,把崎嶇的群山撞破。
深綠色的鐵皮裹著的,返程的農民和大學生,
讓兩代人歸於一方狹長。
濕熱暖風夾雜著煙草味
自車廂兩節的交匯處擴散,
煙熏霧繞。開合的閘門攔不住窗外寒,
灌進互不相讓的兩股氣溫搗著偏頭痛。
山海關口二月天依舊苦悶,
零星閃爍昏黃下凝著冰花。
人們在夜色籠罩的淩晨十二點彙集,
從海北始發,終點在天南。
(刊人間魚2024Sep. Vol.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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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走走,詩歌創作者,有詩刊發《創世紀詩刊》《聲韻詩刊》《人間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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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曹遷迅賞析:現代性困境中的歸途書寫
《返鄉》以冷峻的現代性筆觸勾勒出一幅春運圖景,在鐵軌與寒夜的敘事空間裏,當代中國人的精神返鄉之旅被解構成多重矛盾的交響。詩人摒棄了傳統鄉愁的抒情範式,用工業文明的意象系統重構了「歸途」的現代語義。
「深綠色的鐵皮」作為核心意象,既是現代運輸工具的物化存在,更是城鄉二元結構的隱喻容器。當農民工褪色的編織袋與大學生鋥亮的行李箱在車廂裏相遇,兩代人的生存軌跡在「狹長」的物理空間中形成歷史性的對視。這種對視被「濕熱暖風夾雜著煙草味」催化成精神返鄉的複調敘事——前者是土地與工廠之間的候鳥,後者是知識改變命運的實踐者,卻在春運的時空褶皺裏共用著相似的生存焦慮。
詩中精心構建的冷暖對抗系統耐人尋味。「灰黑色的濃煙」與「凝著冰花」的玻璃窗形成工業文明與自然節律的對峙,「濕熱暖風」與窗外倒灌的寒氣則暗喻著鄉土記憶與現代性體驗的撕扯。這種溫度的對位法在「偏頭痛」的生理反應中達到高潮,暴露出集體無意識中的精神分裂症狀:身體向著故土位移,靈魂卻滯留在現代性困境的裂縫裏。
「山海關口二月天」作為地理座標與時間節點的雙重象徵,將個體的返鄉經驗嵌入民族遷徙的宏觀敘事。這個見證過無數歷史轉折的咽喉要道,在當代語境中演變為現代性洪流的測量儀——當「海北始發」的列車載著不同世代的追夢者「撞破崎嶇群山」,傳統鄉土社會的時空秩序正在被鋼鐵軌道重新編碼。詩人刻意模糊「終點在天南」的具體指向,暗示著現代人的精神原鄉已然成為流動的能指。
在修辭策略上,詩人採用工業意象與身體感知的蒙太奇拼貼,創造出獨特的抒情張力。「開合的閘門」既是物理空間的轉換裝置,也是記憶閘門的隱喻「煙熏霧繞」的混沌狀態恰如其分地對應著價值體系的失序。這種高度物化的書寫方式,恰恰暴露出後鄉土時代的情感困境:當故鄉成為需要穿越「灰黑色濃煙」才能抵達的彼岸,歸途本身就成了現代性體驗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首詩的價值在於它超越了簡單的鄉愁表達,在車廂這個流動的現代性實驗室裏,精准捕捉到轉型期中國的精神圖譜。那些「互不相讓的兩股氣溫」不僅是物理空間的溫度對抗,更是傳統與現代、鄉土與城市、物質追求與精神還鄉的多重博弈。當列車載著兩代人穿越山海關的寒夜,整個民族都在經歷著文化基因的重組與精神座標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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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曹遷迅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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