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憎惡空虛 ◎扈嘉仁
聽見雷聲我想起宇宙憎惡空虛
動力之蛇,在百萬座共時的水池閃現
我在鍛造一個詞,要能搭橋踰越這所有的雷池
我肯定一些詞只供人划往另一個舊的
文法之網,我肯定它是二流詩人的避孕套
在絕對的手術刀上免責疼痛,讓精神免於誕生
宇宙憎惡空虛,空虛往往是
平庸回報偉大的贈禮。一些詩歌貪婪的
弄壞思維的水閥,溫柔的流產,甚至
詩完成,僅僅是相信更貧乏的相信
創造縫隙,或為結束研擬逃脫的開始
於是更多人會說:相信成就某一種救贖。
而我憑什麼相信未來的人必將走進這?
憑我反覆推敲這一扇門。將聲音和象形越敲越重
借風湧入拳心,湧出一扇扇本就空的門
當風觸動你簷角的風鈴,我想你
會在百年後一樣的抬頭,肯定將再一次想起
彷彿我在雷聲中忘掉閃電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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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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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嘉仁,1998年清明節生,命宮天機化忌,就讀政大中文系碩士班,有雜文集《碎光與神像》。曾獲時報文學獎、優秀青年詩人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等獎項。第十屆楊牧詩獎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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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趙廷瑋賞析:
本詩收錄於扈嘉仁詩集《食言犬》。
我們可以看出這首作品是一首「論詩詩」。論詩詩簡單來說是一種後設形式,以詩來討論詩。這種形式對我來說非常迷人。之前「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有個月的主題就是論詩詩選讀,選的作品我未必都喜歡──但確實都十分有趣:因為論詩詩展現了詩人的詩觀,而且是用詩的方式來談。
竊以為,詩觀就是每個詩人最虔誠的信念,既然選擇以詩人最擅長的詩語言來展示自己的信仰,必然有許多靈光與觀點交會碰撞的火花吧。而這首〈宇宙憎惡空虛〉觀點非常銳利,且讓我們一層一層來拆解。
首先,是「我」聽見了「雷聲」,雷聲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要說它是某種強大力量、形式、詩人,或是詩本身好像都沒什麼問題。至於為什麼我這麼說,迨繼續分析後我們再慢慢來談,只要先記住這一點就好。總之,「我」從雷聲裡找到了某種啟發,想起了這首詩的標題「宇宙憎惡空虛」,至於空虛是什麼,宇宙為何憎惡它?我們就要在後面尋找解答。
下一句,「動力之蛇」的指涉不甚明朗,不過既然是「動力」想必是具有力量的。而談到「蛇」諸君可能會有比較邪惡、負面的印象,可能是來自蛇本身的天性和毒性;或是自《聖經》創世故事來的,蛇是魔鬼,是誘惑人犯罪的惡魔。不過,其實蛇在《聖經》也有別的形象:例如〈民數記〉裡頭,摩西依照神的吩咐建造銅蛇來醫治疾病──所以如果你仔細觀察一些醫學標誌,會發現上面有蛇的樣子(譬如WHO、救護車、衛福部的標誌)。另外,楊牧的〈蛇的練習三種〉也對蛇有深刻的辯證,諸君或可參考看看。總而言之,蛇其實也表示了某種力量的象徵。
而「在百萬座共時的水池閃現」,若是延續這首詩以文學、以詩為題的角度,我們可以想到文學的普遍性、恆久性,也就是文本的厚度可以跨越時空限制,觸動不同的靈魂。因此我們也不難理解,詩意或某種神諭般的啟示,為何可以跨越時空,在池中閃現了。
第一段的結尾我非常喜歡,我覺得詩人這句展現了青年詩人的氣魄和自信。想起蕭宇翔談另一位詩人廖偉棠時提到:「詩人應該不懼於在文字中涉險,這種涉險必須斬釘截鐵地指出『道以外』的事物核心,遠離一切的集體無意識、語言慣性,或作秀性質的內心表演。」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特朗斯特羅姆亦指出:「詩人必須敢於放棄用過的風格,敢於割愛、削減。」
所以我們觀察,「雷池」可以呼應前面的「水池」,詩人提醒我們那是危險的。什麼東西危險呢?也就是過去已然被使用過的東西,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水池,其實暗潮洶湧,詩人一不小心就會落入這危險的窠臼。於是,他要用新的詞來跨越這些東西,正是一個認真詩人的本色。至於掉入窠臼會有什麼後果,詩人在第二段有非常銳利的觀點。
第二段詩人開始批判了。第二段回應了第一段的問題。首先是供人划往舊文法的詞,相對於逾越雷池的,他在鍛造的那個詞。而文法之網則像是我們剛剛講的窠臼,一個看似平平無奇實則深不見底的陷阱。
這個陷阱,波赫士在《波赫士談詩論藝》的〈隱喻〉篇早言之矣。波赫士指出,自我們開始使用文字以來,人們創造了無數種比喻,未來也還會創造出無數種比喻──而身為詩人,我們自然肩負了開創的責任。如果只是因循苟且,墨守成規地使用那些老套的說法,那文學還有什麼意思呢?波赫士舉了一些常見的例子:比如星星和眼睛、時間和流水、戰爭和火焰、女性和花朵──這些比喻本身沒有問題,問題是這些比喻已經用到爛了,難道你就沒有別的東西能寫嗎?
在小弟我剛開始寫詩、讀詩的時候,讀什麼都覺得好,寫詩也總是靈感來了馬上就寫好,並自我感覺良好。後來,詩讀多了些,發現泰德・休斯的詩句所謂「一切事物都在繼承一切事物」,和《聖經》〈傳道書〉提到「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所言不假:因為你想過的,前人大概也想過了,要想達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境界恐怕是天方夜譚。
所以說,詩人試圖在諸神的陰翳下變化出新意,其實要做到這一點已經很不容易了,能真正獨闢蹊徑的那都是了不起的大師了。就像楊過一樣,他啥武功都會一點:什麼蛤蟆功、全真派的、古墓派的、桃花島的、打狗棒法、九陰真經蝦米碗糕粿通通都懂──但雜而不精,難成大器。於是金輪國師建議他,你會的這麼多,怎麼不將其融會貫通,自創一套自己的武功?所以後來楊過潛心苦修,自創「黯然銷魂掌」才成為一方之霸。
或許文學創作也類似這種模式,我們從過去的作品汲取養分,但不能被他們侷限,眼光應該更遠。所以在我懂得一些拆解作品的方法後,讀詩就不那麼天真、來者不拒了。看一首詩,我看到它的好,也可能看到它的瑕疵,看到它的強悍與羸弱。
寫詩也一樣,我越寫越慢,越寫越慢,從幾小時到一天,從一天到三天,到一個禮拜、一個月、半年一年數年之類……你會深刻了解到讀是一回事,講理論是一回事,實際寫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為什麼詩人寫那些二流詩人「在絕對的手術刀免責疼痛上,讓精神免於誕生」?因為寫詩沒有那麼容易啊,寫詩是痛苦的。我們有耐心讀書嗎?我們有耐心難產一首詩嗎?我們有耐心在艱難地產下一首詩後,對著你苦心經營的作品,用筆尖的刀鋒鞭打它、撕裂它,切開它的血肉、取出它的骨頭嗎?我們有辦法受人稱讚而不自滿,任人批評而不自卑、領受萬物而謙卑虛己嗎?
很多人是做不到的。包括我。所以很多人去寫安全的詩,什麼是安全的詩?可能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句子漂亮、意象相互指涉而華麗、結構勻稱完整、有抒情有敘事有議題,該有了都有了,宛如教科書式的範本──但就是沒有靈魂。就像剛才曾提到的,詩人應該不懼在文字中涉險:要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精神。我想起楊牧老師的遺作《微塵》,裡面除了詩以外,還有詩人不斷修改的手稿,你可以看到一位詩人對於作品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他的一首詩〈致天使〉所說:
天使,倘若你不能以神聖光榮的心
體認這織錦綿密的文字是血,是淚
我們繼續看下一段吧。詩人再次點題,而此時我們已不難猜出空虛是什麼:當然就是他上一段所批評的那些東西。我讀過的許多詩人都曾提及詩的主動性,以及詩人的被動性,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不是詩人在寫詩;而是詩找到了詩人,賜予詩人能力、靈感,逼著詩人不得不寫作。所以這裡說「空虛往往是/平庸回報偉大的贈禮」,詩神並不眷顧每個人,不是每個人都有才能寫詩,祂賜予詩人指認物事的能力,洞悉幽微的眼睛,但那些二流詩人拿出什麼來回報祂?就是空虛啊,平庸啊。讀這段,我總有種無法言說的悲哀,但也不是不能了解拿出空虛之人的苦衷:因為只有你實際認真寫作,你才知道寫詩真的很不容易。
在句號之後,批判的部分告一段落,詩人展開了另一方面的論述。剛剛是在批判那些拿出虛空的詩作和詩人,現在他要來講什麼「不是」虛空。水閥可以代表開關,「弄壞思維的水閥」代表讓思維源源不絕地湧出來──我會覺得「思考」在任何詩人的創作觀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我喜歡讓人停下來思考的作品,也希望寫出這種作品。
而「流產」的意象剛好可以對應上一段的「讓精神免於誕生」,也就是相對於那些不敢面對創作中苦頭的人,真正努力的詩人寧願冒流產之險,也要嘗試去產生更好的作品──就像剛剛說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而「詩的完成僅僅是相信更貧乏的相信」則讓人有些痛心。記得曾聽詩人陳顥仁的演講,提到詩人瑪格麗特・艾特伍曾說:「寫作的人都是樂觀的。因為你寫完了,你怎麼會覺得它好呢?出版社又怎麼會出呢?又怎麼會有人買呢?」文學,其實就是一種信仰,像詩人曹馭博的〈關於詩的問題──致公車鄰座的小詩人〉這首詩就說:
「寫詩是一種技能嗎?」
我說,是的。
但它沒什麼用
它餵不飽我
也沒辦法發大財
但我獲得了生命的熱情
生命帶我到哪,我就去哪
所以那些認真、嚴肅對待詩的人們,其實除了相信也別無他法;但也再無可疑,因為我們相信文學和詩本身就是答案。
詩人「創造縫隙」,用文字開創時空──而且他「結束研擬逃脫的開始」代表他本來想要逃脫,但現在選擇留下:所以「相信成為某種救贖」,我想這也是最好的信條吧。
後兩段則是對未來者或自己的期許。詩人相當樂觀,他相信未來者都是會認真對待文學的,而「走進這」當然是指剛剛的「縫隙」。關於賈島和韓愈推敲的典故我想諸君都知道,就不贅述了。我倒是想到美國詩人葛綠珂的著名作品〈野鳶尾〉的開頭:
我痛苦的盡頭
有一扇門
當然,〈野鳶尾〉跟這首詩沒什麼關係。只是我會想到,詩人推敲、字斟句酌,最後產生詩的結晶,就彷彿是在歷經痛苦之後才能推開的那扇門。那些門是空的,不就正等著詩人往裡頭灌注思維與意義嗎?詩人確實很有理想,他相信只要憑自己願意去受苦,去寫出好作品,那麼未來者便會如楊牧的詩〈代牋〉所說「又一隻海鷗以同樣的決心」,去把詩當成某種救贖。
最後一段「閃電」的意象首次出現,在寫這篇賞析的時候,我一直反覆思考怎麼解釋這個閃電,才能夠符合語意,又連結先前脈絡。恐怕我想的不甚透徹,不過還是提供些許淺見供諸君參考。我們知道雷聲是閃電的附屬,且閃電先於雷聲──雷聲震撼而深沉,閃電短暫而耀眼。
我們最一開始說,「雷聲」可以指某種強大的力量、形式、詩人、或是詩本身,那麼先於這些的是什麼?我個人會說,它是某種啟示、靈光、詩神召喚你的那一瞬間:它炫目燦爛,但迅而消逝,容易遺忘──
當雷聲響徹天際,我們是否還能記得電光閃耀的片刻?我們可還記得讀到一首詩那無限的感動?記得寫下一首詩無論是好是壞的滿足?記得詩如何呼召我們?或許我們還記得,我們寫詩,不為了金錢,不為了名聲,甚至,不為了自己,而為了詩本身的完成。人,常常被表象所迷惑,而沒有看清楚事物內在的真實核心,但那往往是最重要的部分。當然,外在的形式、力量也很重要,但我們也有更值得珍視、注意的東西──一如詩人多多在〈這是被誰遺忘的天氣〉中一句「雷霆從不空虛」。
然而,這裡卻是說他「忘掉了閃電的形象」,意思是他已經誖離了詩的核心嗎?我感覺,詩人整首詩都很有魄力,但最後卻展現了一種猶疑:因為寫作的路上確實會遇到很多考驗,也會無數次懷疑自己的能力,做的事到底對不對──而身為一位年輕的寫作者,這些自我懷疑也特別的多。
所以我會想,他一方面期待自己以及未來的人,能夠好好對待文學,對待每一首詩;但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被外在環境或是其他因素所干擾,而忘記了自己本來的面目,抑或詩意的啟示。這樣的一種反思和矛盾的心情,我認為放在結尾顯得十分真誠:詩人並不矯情,把整首詩作為批判或是呼告,只是喊喊口號而已,而將自己的焦慮以及不安,也都寫了進去。又,作者將這樣嚴肅的作品放在詩集前段,或許也頗有挑戰讀者的意味吧。
最後,若再對照詩人的自行出版的文集《碎光與神像》中的〈碎光之七:重複性勞作〉或許我們能更理解詩人的理念,容我節錄一段:
創造性的努力,在於面對未知、面對「流產」的恐懼,敢於挺進,讓(自己以及旁人)現有的審美觀念得以動搖。
這種努力經常失敗多過成功,我想那是真的。但或許正因為這樣,偶然結出的一顆果實,是有可能,讓那些尚未被作者們承認的「失敗」,以突破性的態勢,成為一種新的作品。
努力必須伴隨懷疑,對自己的懷疑、對現有作品的懷疑,乃至於面對整個文學體制的懷疑。
有些人一開始是努力的,後來都變成用輕鬆的方式維持努力的樣子。
這首詩以重複的意象來凸顯主題,以及他想談的核心內容。其中有批判、自我期待、創作觀、以及懷疑和不安,詩人通過三行體穩重的結構安排,慢慢地把每件事情整理清晰。我認為它不只是論詩詩,它也談詩人、創作的觀點,以及詩人的痛苦和愁煩。當然,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未必精確,如果有別的意見,歡迎隨時賜教。寫這篇賞析,花費的時間不少,但我覺得十分值得,因為在寫的過程中,我也不斷反省自己的創作,以及各種奇怪焦慮的源頭,希望大家也有從這首詩得到一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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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趙廷瑋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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