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1996——沒有一場雨因此淋濕我 ◎楊智傑

 



2025/1/10【本日天氣】

溫度:19°C,降雨機率:96%

極端氣候、乍暖還寒、時空旅人、迷途知返

【本日運勢】

整體:4/5,心情的雨是烏有的歷史

愛情:4/5,轉角處值得和過去豔遇

事業:3/5,無情資本主義奴隸機器

財運:2/5,小心錢包失速墜落黑夜

♪♪♪

【本日強運詩籤】

1996——沒有一場雨因此淋濕我 ◎楊智傑


2012在故鄉海產店

遇早婚

初戀女友小媛。西北雨暗暝

伊看看窗外,又低頭

轉開地下電台

說舊情綿綿一直播、一直播也好。一世人平安

怎樣,都好……

 

(窗外只有細雨,輕撫矮泥牆

剝蝕一排

褪色的壯陽藥海報)

 

最後。我們選擇了雨

歷史卻未選擇

在熄滅我們的雨中化為烏有

烏有是盛放紫丁香

雨中

泥濘的工地,烏有是省道旁

名叫「薄紗誘惑」的檳榔攤裡,穿吊嘎

顧店的老頭

 

烏有,就是時代。穿過小鎮工業區

霓虹閃爍的KTV

穿過排氣管,轟鳴的海岸路

長長暑假

女孩

熱辣的短褲與背心

 

(與前座,男孩緊繃的褲襠。)

 

1996在黑暗裡,過彎,失速──彼時我們所擁有的

不正是自由

落體,墜落的自由?

 

2012,卻已沒有一場雨,願意前來淋濕我……

 

騎樓躲雨的外籍工人,倚牆

靜聽菸絲燃燒

小媛恍惚凝視街道

任細肩帶

自白皙手臂輕輕滑落。「那是菸燙的、這是酒瓶……」她指著眼角

這是十七歲

一起摔車的痕跡哪

 

我笑了。「我也已經很少哭了。」她說

 

新的傷口覆蓋舊的。這,就是歷史

在一滴冷氣水的凝結裡

化為烏有

放晴了,我拉起小媛

跨上破機車

直直衝向明亮的港口。我們笑著,唱著

這是2012

但再快一些,這就是1996

 

(我站在雨中/沒有一場雨因此淋濕我/

我該為誰一無所有/又該為誰從此溫柔……)

 

-

◎作者介紹

 

楊智傑


1985年生於台北,畢業於清華大學。有詩集《深深》、《小寧》、《野狗與青空》。入選文訊1970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20年20本詩集,獲邀任德國柏林文學協會2021年駐會作家,並以詩集《第一事物》獲第九屆楊牧詩獎。

(參考自《第一事物》作者介紹)


-

◎小編 #C南 賞析:


#時代與時代的剪接


「烏有,就是時代。」楊智傑在詩集《小寧》中,極擅於這種電影敘事與蒙太奇拼接手法,兩個時代,兩條時間線,1996與2012,兩者界線似有若無,反覆跳躍,一股時代感就此自詩中迸發。


「烏有,就是時代。」楊智傑下了註解,相隔遠遠的十六年,發生了什麼,留下了什麼,詩的第一節似乎昭示著一切都沒變,如此輕描淡寫,我們仍看到時代的痕跡:海產店、地下電台、褪色的壯陽藥海報,曾經的「薄紗誘惑」檳榔攤,如今駐著一個老頭。我們無從辯證這十六年發生了什麼,當歷史不待見我們,身為旁觀者的我們也只能冷淡,漠視,看時代從我們身旁經過,所有似乎都未變,我們也無從評斷。


如今2025,再度回看2012,2012也是一個時間切分,曾經的末日預言在那一年甚囂,反媒體壟斷在那一年撲上街頭,又時隔13年,新的末日預言再度吹來,而社會運動也依然三番兩次乍然而起,我們如何能斷言:這個社會真的有多少變化,與那十餘年前、二十餘年前的曾經?而又有多少不被歷史選擇的故事,在雨幕裡化為烏有?


#觀看歷史,如同觀看一場慢放的電影


緊接著詩的後半節,作者重新辯證前述的「烏有」。以單一角色切入,大時代下的小歷史先被揭開,每個人身上其實都留有痕跡,傷痛、悲傷、身體、故事。一位受暴的女子小媛有著她血淋淋的故事,然而彷如我們看著一場電影,而走不進小媛與她的傷痛史,作者極其克制冷靜,不闡明小媛與她的細節,我們只能看著她「已經」受傷,看著她像揭開一頁書那樣揭開她的外衣、露出傷痕,卻翻不過去那發生在她身上的暴力,我們就這麼只能看著,小媛的淚水「已經」流乾,傷痕停駛於小媛的手腳,我們看她淡漠:「我也已經很少哭了。」


我們如何哭得出?螢幕外的我們被迫冷靜,觀看城市跳返1996、2012,一切的變遷都被冷漠注視著,彷如小媛臂上的舊傷,也必然會有新痕覆上。跟著男孩女孩,再度經過那些時代:小鎮工業區、KTV、海岸路,排氣管轟鳴著。2012不過陳舊化的1996,兩個時代的異同在作者的鋪排下似乎只剩下無止境的失重墜落。而這也是男孩女孩還握在手裡的自由。


我們終究知道所有小小的城市細節都變了,從小媛身上跳脫,畫面拉升至整個城市的大歷史,何嘗不是舊傷結痂、新傷覆上?現時的2012與彼時的1996,似乎也沒了區別的意義,反覆觀看,一切如同冷氣水反覆滴落……,沒有歷史的照看、雨的淋漓,依然還是有冷氣水,觀看彼時之起,現時之落。只是這從老舊管線裂痕滴落的髒水,又有誰在意?曾經的燈紅酒綠褪色,如今鐵鏽褐黃……。


#兩條時間,慢放的電影在速度裡重構


「這,就是歷史。」是,歷史的痕跡固然存在,只是這些痕跡猶如過眼白雲,人人瞥視而過而目光無有駐留,即便故事曾在那莊嚴發生,卻也沒有被誰妥善記憶、沒有被誰妥善接住保存,那如此,歷史還能被稱為「存在」嗎?


相隔16年的同地異時,如今,透過綿長的轟鳴、男孩女孩跨坐的老舊機車,加速,一切似乎都疊加在了一起,舊時代的傷痕新時代依然有,我們義無反顧奔向明亮港口,持續疾駛、持續疾駛,終究2012也會在十六年後成為過去,與1996疊加在一起,彷如時間差不曾存在,彷如這些被雨遺忘、只被冷氣水記住的景致,皆在綿長的轟鳴聲中化為烏有。


大雨作為一種外在的天氣客體,即歷史的照看,我們身處洪流,卻依然能輕易的被遺忘。看詩時,我們是冷漠的觀看者,而若我們活在其中成為主體,我們又該以怎樣的心情去照看褪色的1996、2012、乃至現在的2025?一無所有?溫柔?作者沒有給出他的答案。在詩中,只剩海岸路上的排氣管聲與老舊機車的廢氣味,在雨中輕漾。


來!此時我們加速,從2025,加速;這裡是2012,再加速;同樣的濱海工業區,這裡已是1996。


文編: #C南

美編: #冠宏


♪♪♪

【明日天氣】

狀態:南半球晴天

建議穿搭:灰衣、松香香氛、《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

【明日運勢】

宜 品香、坐船、擁抱接吻,忌 冷落愛人,天空下一對無限貼合的魚將會緊密相繫。


#楊智傑 #雨 #小寧 #痕跡 #歷史 #天氣詩選 #時間 #1996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