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口琴 ◎楊智傑
死去的父親在二手樂器行
兜售口琴
陰雲在流動,黑狗在吠,龍眼樹軟軟地垂下
對街,牽我過馬路是另一個父親
苦笑著,夕陽折射黑暗中
銀亮的琴格
櫃台前父親討價還價:「看,這保養多好......」
深夜,腫瘤裡無數琴孔
吹奏父親。父親怕鬼,卻不怕自己
黃昏的廟埕
父親輕晃,與水銀燈無聲合奏
或又一日醫院清晨,父親抽出琴盒
銀液,細心擦拭
像生命擦拭他,以光、以黑暗、以放射線
樂器行外,電吉他少年遠遠訕笑
牽我回家是
從沒學會口琴的父親。田野在閃電、貓在交配
在最後的搖滾區
我也笑著,看嗩吶、雲霧和花籃中
初登場的父親他第一次獨奏——
註:此詩獲得2019年第九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禪詩」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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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1985年生於台北,畢業於清華大學。有詩集《深深》、《小寧》、《野狗與青空》。入選文訊1970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20年20本詩集,獲邀任德國柏林文學協會2021年駐會作家,並以詩集《第一事物》獲第九屆楊牧詩獎。
(取自《第一事物》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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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為配合這個月的寶藏詩選,我特意翻看那些抄寫在筆記本上的詩。楊智傑的〈父親的口琴〉沒有被收錄在作者的任何一本詩集中,這首詩是他在2019年「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禪詩」的得獎作品。
讀〈父親的口琴〉,讓我想起阿根廷詩人波赫士〈雨〉的最後兩句:「帶給我一個聲音我渴望的聲音/ 我的父親回來了他沒有死去。」兩首詩都是寫給逝去的父親,用著不一樣的聲音及畫面去哀悼。
〈父親的口琴〉一詩出現了兩位父親,一個是死前的父親,愛惜口琴卻「從沒學會口琴」,在醫院中飽受病痛折磨;一個是死後的父親,依舊喜愛口琴且終於完成了「他第一次獨奏——」。於是全詩便如黑白琴鍵般穿插敘述眼前的父親與想像中的父親。
那個正在「牽我過馬路」的父親是屬於眼前的,有些愁苦、沉靜。出場時的畫面是「陰雲」、「黑狗」與「龍眼樹軟軟地垂下」,一連串灰黑色調暗示著父親的病:「深夜,腫瘤裡無數琴孔/ 吹奏父親。父親怕鬼,卻不怕自己」,仿佛已經在說父親的面容因病變得憔悴,看在孩子眼裡或許就像鬼一樣可怖。病中的父親虛弱,幾乎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只是在清晨的醫院,默默擦拭著一把口琴。隨後詩中畫面跳換至父親的生命狀態,承受光、黑暗與放射線(放射治療是消除惡性腫瘤的方式之一),但放射線最終沒有壓倒疾病帶來的黑暗,父親就此離去。
父親的離去卻是死後父親的初次登場,「嗩吶」、「雲霧」和「花籃」都是出現在喪葬場景裡的事物。此時的「我」為父親送葬,嗩吶聲噪,仿佛站在搖滾區感受音浪,忍不住想像此時的父親應當已經將心愛的口琴放在嘴邊,擁有不受形體拘束的自由去吹奏口琴,再配合「田野在閃電、貓在交配」的畫面,如同暗示著世間生死的循環。
但那死後的父親似乎總是帶有一點生前的愁苦,當我們揀出那些關於死後父親的敘述來看,如:「死去的父親在二手樂器行/ 兜售口琴」,「櫃台前父親討價還價:『看,這保養多好......』」,「樂器行外,電吉他少年遠遠訕笑」,「在最後的搖滾區/ 我也笑著,看嗩吶、雲霧和花籃中/ 初登場的父親他第一次獨奏——」便可以拼湊出一個有些卑微的父親形象——明明喜愛口琴,卻不得不為了某些原因而將其兜售,最後仍然賣不出去而遭到電吉他少年訕笑。
或許正是因為那從生前一直延續到死後的苦悶,讓詩人最終渴望透過想像,為父親親自搭建獨奏的舞台,讓屬於他的音韻可以不斷、不斷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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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玖洲9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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