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日 星期五

晨雨 ◎王良和

 



晨雨 ◎王良和


在停車場陰暗的轉角

突然遇到一個意外的雨天

無法拒絕的光明,我只能在簷下

保持我陰暗的身影,時間

打開了它的窗子

沙一樣漏下的時辰

落在我心中

一條陌生的街道

仿佛我第一次和它相遇

輕得被一陣風吹彎

漫天銀色的種子,天空並不擁有

在一個成熟的潮濕的時刻

被寧靜引向高處

帶回我曾經對它的注視

我瞳孔有過的閃光

在我每天走過又遺忘的道路開花

送來一個敞亮的時辰

我的窗子打開,悠遠的傾斜的道路

雨水從這裡流向天空

帶著我無意中告別了的事物

又突然呈現,猶如目前

當我在清晨正要開門離去

便碰到它歸來的明亮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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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良和,原籍浙江紹興,在香港出生。著有詩集《樹根頌》、《尚未誕生》、《時間問題》;散文集《山水之間》、《魚話》、《女馬人與城堡》、《街市行者》;小說集《魚咒》、《破地獄》、《蟑螂變》;評論集《余光中、黃國彬論》;對談集《打開詩窗香港詩人對談》。編有《西瓜開門、冬瓜開門-香港優秀童詩欣賞》、《鍾偉民新詩評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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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李文靜 賞析


被工作迫著要早起的清晨,除了記得要帶錢包、手機、鑰匙、工作包,其實我們日漸遺漏了許多事物在路上,例如觀看一場雨的寧靜與沉思。


詩人王良和在這首詩裡描寫的雨是明亮的,如「漫天銀色的種子」。與這種光明相對的是「停車場陰暗的轉角」,以及站在簷下躲雨的陰暗身影。這裡的晦暗既指停車場裡的空間,其實也暗示了生活的死氣沉沉。日子彼此重複,一場雨便因此成為意外。


看著雨水落下,詩人聯想到時間:「打開了它的窗子/ 沙一樣漏下的時辰/ 落在我心中」。人們對時間的無意識往往是因為日復一日的工作,以致許多時間流走,但流走的卻都像是同一天。直到我們真正意識或想起某個片刻,時間才終於活了起來。詩人想到的是「一條陌生的街道」,「陌生」也可以理解為「全新」,是生活裡的新鮮感。而這條街道或許就是詩人每天必經的上下班路程,終於被日子消磨成「每天走過又遺忘的道路」。但因為一場晨雨,如此寧靜、敞亮,雨水如同使者般引領詩人的脖頸往高處伸展,瞳孔朝遠方注視,遇見天空。


當視野變得開闊,我們的思緒似乎也隨之明朗,於是詩人想到那些「無意中告別了的事物」,但詩中並未說出這些「事物」究竟是什麼。只是讀完這樣一個清晨,我們感覺到這場雨讓詩人停駐,打破了原有的行程節奏,卻因此多了一點重新觀看以及感受生活的餘裕,哪怕看到的只是相同的街道,也因為這一刻銀亮的雨水而變得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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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李文靜

美術設計:#冠宏

身後事 ◎梅新

 



身後事 ◎梅新


我正在思考我死後的事。


我已想好我的眼睛的去處。我死後,請將我的眼睛連肉帶血的取下,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阿里山,或玉山山頂,找一塊蒼勁挺拔,氣勢雄偉的巨石,像原先嵌在我臉上那樣,將它嵌在岩石上。因為地球還沒有眼睛,因為我一直想給地球一雙眼睛,因為別人在我母親面前,總是誇我,說我眉清目秀,氣宇非凡。那末,將來我的眼睛成為地球的眼睛以後,地球也就變得眉清目秀,氣宇不凡了。


目前,我的眼睛有點點小疾,揉一揉,將一粒小沙揉出來,也就好了。


至於我留在空中的歌聲,我倒不擔心,下一陣雨,或打一陣雷,很容易找的歌聲就消失了。


◎作者簡介

梅新,本名章益新,魚川是他的另一筆名。十三歲隨外祖母從浙江來台。文化大學新聞系畢業,曾任小學、中學、專科及大學教職。後步入傳播界,任聯合報編輯、台灣時報副刊主編、正中書局副總編輯、國文天地雜誌社社長,繼任中央日報主筆兼副總編輯、副刊中心主任暨副刊主編。民國八十六年十月十日病逝,文友悼念及個人口述錄音,則匯編為《他站成一株永恒的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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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晉晉 賞析

此詩為梅新晚年臥病時所作,身受病痛之苦,知悉自己剩餘的時間為數不多,開始思考自己轉身後的打算,進而提筆以自己專擅的創作,寫下了一個兼具詩意與哲思的安排。


第一節以一敘事句破題,點明自己腦內思考的內容,化作筆下文字訴諸他人。冷靜而超然的態度,讓死亡不是一件令人懼怕的必然,而是一種生命延續的規劃。


第二節連血帶肉取下的眼睛,放在阿里山或玉山山頂上,賦予這個地球一雙眼睛。巨石蒼勁挺拔、氣勢雄偉,像是成功的器官移植,與詩人的眼睛相互輝映,彷彿大地得到了新的靈魂之窗。不禁一問,山頂上的岩石具備的特性,是否即能取代作者死去後的表徵?


縱然肉身死去,眼睛鑲嵌於高山峻嶺之上,俯視這個世界一景一態。器官之所以選擇眼睛,是作者過去曾受到他人「眉清目秀,氣宇非凡」的讚揚,興許是屬於自己身上最具價值的部分。玉山、阿里山是作為台灣風土的象徵,是崇高、壯麗,明眸掛在高峰之上,必然增添了這世界更多的美感與價值。


第三節以詼諧的口吻,提到自己的眼睛有點小疾,偶爾會揉出一些小沙,然不妨礙自己想要給這世界一雙靈魂之窗的渴盼。


一個人存於世必然會留下各式代表自己的蹤跡,如書籍、言語、影響力。種種蹤跡,都是作者化為言下的「歌聲」,歌聲雖好,但幾經時光與外在的刷洗,轉瞬即逝不容易被記住。與古人講究的「立功、立德、立言」的三不朽精神呼應,在自己肉體死去後,將自己最美好的部分留在世界,延續自我活在他人心裡的精神。


詩篇創作於梅新的晚年,雖然身受病痛之苦,仍然化沈重而憂傷的身後事,成輕柔而淡然的未來規劃。梅新曾自述:「詩人是終身職,是永遠不會退休的,我甚至堅信每位盡忠職守的寫詩者,即使到了生命的盡頭,還會有未完成的詩句,隨著他的軀體埋入土中。有一天,會隨著他的軀體成為化石,他腦中的詩也隨著化石成為永恆。」


這正是梅新實踐自身為詩人的使命,也呼應了本詩的精神,身軀雖然不復存在,思想與詩篇會長存於天地之間,要用他的雙眸來凝視著這世界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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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晉晉

美術設計:#冠宏


#梅新 #身後事 #梅新詩選 #眼睛 #不朽 #賦予地球一雙眼睛 #存在的延續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寶藏詩選

降落 ◎蕭詒徽

 



降落 ◎蕭詒徽


妳是四月的時候走的,所以

今天是四月的第兩百天。我一直在忘記。我以為忘記

會讓自己變輕,可是沒有

忘記某些事情之後

我飛不起來了

四月也是。四月拋下了妳

不曉得妳是錨。不曉得生鏽和思念很像

不曉得想一個人的時候

連春天都會停下來

停下來,像一片羽毛

忘了一隻鳥。像日子不斷過去可是沒有

沒有過去。四月的第兩百天

還是這麼像妳,明明書架塞滿泛黃雜誌

明明積水未乾的巷子

明明雨中的車廂

都不是妳,四月還是越來越長

妳不曉得妳走了之後

妳到處都是,像水與空氣

像水與空氣使一切生鏽

又使一切活了下來

活下來,像停下來

停下來讓日子不斷過去,讓自己四月似的被妳離開

讓雨下進我的身體,每一天

侵蝕妳一點點

讓我只剩下我

然後才能前往某年某月的第一天,或許五月

或許不是

但我沒有要去哪裡

只是需要離開。像第一次遇見妳,飛起來

碰到天空,以為到了很遠的地方

低下頭才發現

自己的影子還在妳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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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蕭詒徽,生於1991。作品《一千七百種靠近 ─免付費文學罐頭輯Ⅰ─》、《晦澀的蘋果 VOL.1》、《蘇菲旋轉》(合著)、《鼻音少女賈桂琳》、《Wrinkles──BIOS monthly 專訪選集 2021》(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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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皆非 賞析:

《降落》是詩人蕭詒徽為紀念一位於2017年春天自殺的朋友而作的詩,作為後記收錄於詩人出版的書籍《蘇菲旋轉》中。「妳是四月的時候走的,所以/今天是四月的第兩百天」詩的開頭便點出了時間,地點,事件,和這件事給予作者的最大感受:時間彷彿就此停了下來。作者採取的直覺行動是選擇遺忘,以為遺忘能帶給沉重的身體前行的力氣,但最終宣告無效,後果是「我飛不起來了。」


活著的人都知道,時間其實沒有停下來,是離開的人被拋在時間裡,錨一樣地把作者禁錮在原地。生鏽與思念類比成為貫穿本詩的意象,忘記不了的反而蔓延的無處不在,水與空氣其實就是生活,而導致的生鏽,是無法遏制的思念,也是活下去的副作用。活下去是唯一遠離這次失去的方式,也是通往遺忘的唯一途徑。感覺彷彿永遠不會再次前進的時間,終究會被逐漸斑駁的記憶推動往沒有妳的方向。


「但我沒有要去哪裡/只是需要離開。」絕大多數時候悲傷不會讓我們從中得到任何事,只是純粹的痛苦;再怎麼綿長的思念,也沒辦法將任何人帶回自己身邊。活下去就是前進,就是離開。初次見面的時候「飛起來/碰到天空,以為到了很遠的地方」,扣回第一段提到試圖遺忘妳已離去的後果,飛翔在這裡指向的是一種很模糊的經驗,無法復刻的情感。以為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但妳從沒停止缺席,既然飛翔時影子還停留在妳身旁,此刻永遠失去了妳而再也飛不起來,妳的離去就是一場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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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編: #皆非

美編: #冠宏

戰爭的第三年 ◎ 謝爾希·扎丹(Сергій Жадан,Serhiy Zhadan)(一尾譯)


 


戰爭的第三年 ◎ 謝爾希·扎丹(Сергій Жадан,Serhiy Zhadan)(一尾譯)

  

他們去年冬天埋葬了他。

那個冬天——沒有一片雪花,盡是大雨傾盆。

匆匆的葬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是為誰而戰?我問。

這算什麼問題?他們說,

  

他是某一方的人,但究竟是哪一方,誰能弄清?

現在還有什麼分別?他們說,結果都一樣。

只有他自己能回答,他們說,可現在已經無從對證。

他真的能回答嗎?他的屍體,連頭都沒有。

  

戰爭的第三年,橋樑開始修復。

我知道關於你的一切——可是這又如何?

我知道,比如,你曾如何哼唱這首歌。

我認識你的妹妹,甚至曾經深愛過她。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麼,甚至知道你為何害怕。

我知道那個冬天你遇見了誰,對他說過什麼。

如今的夜晚,由灰燼與星光縫補而成。

我記得,你總是為鄰近的學校比賽,

可在這場戰爭中,你究竟是為誰而戰?

  

年復一年,我來到這裡,拔除枯黃的野草。

年復一年,我翻動這片沉重、死寂的土地。

年復一年,我看見這般寧靜,也看見這般痛苦。

直到最後,我仍願相信——你從未朝自己人開槍。

  

在雨水的波紋中,鳥兒漸漸消失。

我想請某人為你的罪孽祈禱,但你的罪孽究竟是什麼?

我想請某人讓這場雨終於停下——這場滿是鳥影的雨。

可對鳥兒來說,一切都更簡單——

它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救贖,什麼是靈魂。

  

——2017年5月 

 

  

   

   ⠀ 

◎作者簡介:

  

謝爾希·扎丹(Serhiy Zhadan)於1974年出生於盧甘斯克州斯塔羅比爾斯克。他是一位烏克蘭詩人、搖滾歌手、小說家、散文家和翻譯家。他已出版二十多部著作,包括詩集《戰鬥的迷幻故事與其他胡言亂語》(2000)、《戰爭與重建的敘事詩》(2000)、《世紀初的文化史》(2003)、《莉莉·瑪蓮》(2009)和《瑪麗亞的生活》(2016)。

   

他的小說與短篇小說集包括《大麥克》(2003)、《烏克蘭無政府狀態》(2005)、《民主青年頌》(2006)和《美索不達米亞》(2014)。札丹的作品已有多部英譯本,包括《迪佩什·莫德》(Glagoslav Publications,2013)、《伏羅希洛夫格勒》(Deep Vellum Publishing,2016),以及《瑪麗亞的生活與其他詩作》(預計於2017年由耶魯大學出版社出版)。此外,他的作品亦見於 PEN Atlas、Eleven Eleven、Mad Hatters Review、Absinthe、International Poetry Review 等刊物,以及詩歌選集《新歐洲詩人》(2008)和《歐洲最佳小說》(2010)。

  

2014年,他獲得BBC烏克蘭台「十年之書」獎,並曾於2006年及2010年兩度獲得BBC烏克蘭語圖書年度獎。他還曾榮獲胡貝爾特·布爾達青年詩人獎(奧地利,2006)、讓·米哈爾斯基文學獎(瑞士,2014)及安傑盧斯中歐文學獎(波蘭,2015)。扎丹現居烏克蘭哈爾科夫。(取自Words for War: New Poem for Ukraine 作者介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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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一尾 賞析:

     

0.

2013年末,烏克蘭前總統亞努科維奇違反民意拒絕和歐盟簽訂聯合協議。

2014年,爆發廣場革命革命,亞努科維奇逃逸至俄羅斯,俄軍藉機佔領克里米亞半島,並在烏克蘭東部策動頓巴斯戰爭。

2015年,烏克蘭軍隊與烏東武裝部隊於白羅斯明斯克簽訂停戰協定,協議簽訂後雙方仍不時有駁火衝突。

2022年2月21日,正式併吞烏東盧甘斯克人民共和國及頓內次克人民共和國,24日清晨,俄羅斯總統普丁下令進行「特別軍事行動」正式入侵烏克蘭。

2022年,成功反攻第二大城哈爾科夫與南方港口城市赫爾松。

2024年,對俄羅斯本土發動攻勢後,戰爭陷入僵局。

2025年2月18日,在美國總統川普的指示下,美俄雙方就停戰可能在沙烏地阿拉伯進行會談,期間並無任何烏克蘭與歐洲代表。

  

1.

 

本詩選自哈佛大學烏克蘭研究所與學術研究出版社共同出版之 Words for War: New Poem for Ukraine,並依據英文譯文翻譯。

 

2.

  

對於藉由新聞看到戰爭的人來說,俄烏戰爭可能是從2022年開始的,但在烏克蘭東部那是一個已經長達十年的不穩定狀態,出生自頓巴斯的詩人,以敘事者問答與懷想友人的方式寫出在頓巴斯戰爭後三年的景象。

  

詩的敘述起於回憶友人葬禮開始,極度低溫與下雨更添詩的蕭瑟,而「匆匆」的葬禮與他人對於問題的漠視,更顯得旁人只想趕快忘記戰爭的一切,不過「他是為誰而戰?」更勾勒出這首詩,背後的複雜認同。詩中第二段提到:「他是某一方的人,但究竟是哪一方,誰能弄清?」,體現出頓巴斯戰爭的矛盾,究竟是親俄的烏克蘭人,還是親歐有著深刻認同的烏克蘭人,你說俄語還是烏克蘭語在烏克蘭東部一直是一個複雜的問題,但那是場在他人操弄下自己人同室干戈的戰爭。

  

然而詩人卻引出一個殘酷的事實:「結果都一樣、可現在已經無從對證」,看似他人對於認同拒絕表態,但也道出了在戰爭中的傷逝是無法問出認同的問題,我們無法對於已失去了生命的人追問認同的問題。

  

接著,敘事者以景懷想友人的過往,在戰後的修復中一切將如舊,但人事已非,以一連串的「我知道、我認識、我記得」的重複鋪排讓一開始的:「我知道關於你的一切——可是這又如何?」顯得更加無奈,但那個仍在世的敘事者仍會想問:「可在這場戰爭中,你究竟是為誰而戰?」,總是希望逝去的人站在自己這邊,為的是自己在經歷這些戰爭創傷後仍夠能透過自身投射於的他人敘事修補自己的戰爭傷痛,那是一種讓自己仍舊能夠朝向未來前行的方式。

  

倒數第二段,重複三次的「年復一年」,再次呼籲了詩題,前兩句的拔出枯草、翻動土地,讓「我看見這般寧靜,也看見這般痛苦」顯得更為具體。戰爭後的焦土是一片寂靜,在寧靜的背後,是那些激戰後的痛苦傷逝。「直到最後,我仍願相信——你從未朝自己人開槍。」,那是認同與回憶的相互拉扯,在戰爭後留存於活下來的人的痛苦抉擇。

  

來到最後,詩再度回到一開始詩人描繪的下雨場景,「我想請某人讓這場雨終於停下——這場滿是鳥影的雨。」鳥影可能是什麼?對於戰爭後仍存留於心裡的恐懼?像是在空中的火箭、飛彈、子彈?還是那個無法完全停止,像大片鳥影般無法止息的零星駁火?當敘事者想試圖用宗教化解:「我想請某人為你的罪孽祈禱,但你的罪孽究竟是什麼?」,敘事者希望逝去友人的靈魂能得到救贖,反而更產生另一種諷刺,那些被迫參與戰爭的人的罪孽究竟是什麼?但詩人最後並沒有給出答案。

  

4.

  

2025年2月23日,俄烏戰爭將屆滿3週年,多位在台烏克蘭人與外籍人士23日齊聚在莫斯科駐台北代表處前舉行記者會,並展開巨幅烏克蘭國旗聲援烏克蘭。

2025年2月24日,俄國全面入侵烏克蘭三週年。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

 

紐約時報對於烏克蘭詩人札丹的報導:

https://www.nytimes.com/....../ukraine-serhiy-zhadan......

 

Words for War 網站:

https://www.wordsforwar.com

 

中央社:

https://www.cna.com.tw/news/aipl/202502230143.aspx

 

宋子江,詩在烏克蘭:過去與此刻,你就是武器,武器就是你,《端傳媒》:

https://theinitium.com/....../20220227-culture-poe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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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一尾

美術設計:#冠宏

  

#謝爾希扎丹 #烏克蘭 #戰爭 #頓巴斯 #俄烏戰爭 #三週年 #WordsforWar #SerhiyZhadan #СергійЖадан 

不要對自己有信心 ◎朵漁


 


不要對自己有信心 ◎朵漁

在去往大馬士革的路上,我可能是最先掉隊的人

在通往羅馬城的大道上,每一個十字架都讓我驚心

我對什麽都不再有把握,尤其是對自己沒信心

就像獨自上岸的魚,每一次呼吸裡都有迷惘的風聲

當有人用一袋黃金來換取我內心的秘密,我就要

堅持不住了,不是對黃金的渴望,而是對自己沒信心

當我從一個宴席上退出來,想起一晚上對於人生的

信口開河,「你太驕傲了,知道嗎,你太驕傲了!」

我聽出來了——那正是我自己的聲音

大地上最偉岸的身影,是大教堂的身影

當然,最謙卑的身影也是它的

我們只是一些在沙灘上修築城堡的孩子

一切的勞作與歡愉,只為等待那致命的毀滅

「因上帝阻擋驕傲的人,賜恩給謙卑的人。」

但如果你不給我眼睛,我就找不到你

如果你不給我信心,我就找不到自己

是你為我的才華糊上了一層窗戶紙,在你面前

我感到我的靈魂矮下來——那情形,仿佛星空

被烏雲拉低,一種搖籃般的寂靜籠罩著

這寂靜、樸素的心靈,值得我追慕一生。

◎作者簡介:

朵漁

1973年生,原名高照亮,著名青年詩人、學者。1994年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2000年參與發起「下半身詩歌運動」。現居天津。 主要作品有詩集《暗街》、《高原上》、《非常愛》等;文史隨筆集 《史間道》、《禪機》、《十張臉》等。 現主編詩歌民刊《詩歌現場》。​

◎小編 #樂達 賞析:

深藏身與名,集謙卑與偉大於一身,並透過穩妥的篇幅、樸素的口吻,向讀者、也向自己娓娓描述出一幅安身立命的誠懇姿態,以此在漫無邊際的人群與人生中定錨,確立自己此刻雙腳所踏的位置,更由當下推展至永恆。小編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首出色的詩——朵漁〈不要對自己有信心〉。

整首詩從詩題便引起讀者的好奇:為什麼不要對自己有信心?與自信相對的又是什麼?看似格言式、甚至或許帶有說教寓意的一句話,如何能發展出一首讓人耳目一新的作品呢?隨後詩行便巧妙周旋在大/小、重/輕、顯/隱、滿/抑之間,逐步形塑出發話者「我」的價值判斷,並以此支撐起全篇。相比於大城市「大馬士革」、「羅馬」以及其他正在前往的人群,「我」率先便以格格不入、卑微且孤獨的面目現身:比人都落後,比物更渺小,甚至本應珍貴的「內心的祕密」,都可以輕易地因為某種自我價值的缺失而被取代、讓渡出去。初次出現的缺乏自信,在此,彷彿揭示了某些構成我之為「我」的意義,早已在大環境的包圍下成為真空地帶,絲毫不敢有一聲一響。如此畏怯,讓自我架空、輕質化,卻又仍在一切的低處持續生活著。

但是為什麼,「我」會這麼輕賤自己呢?是什麼樣的外在經歷或人事物,暗自壓抑了我的存在?「你太驕傲了,知道嗎,你太驕傲了!」,一聲詩中難得強烈的指責,竟是源自於「我」對自己的控訴。無論是在「宴會」場合,與外在世界互動,還是置身世界之外,回到自己的「人生」中;無論是個體抑或群體生活,種種事物及發展,幾乎是身在當中的自己所無法預料、掌控的。對「我」而言,或許從根本上便意識到自己不曾真的擁有什麼或能決定什麼,任何對於不可知、不可控事物的主觀看法,無疑皆是一種「信口開河」。一如詩中所肯定的,「偉大」與「謙卑」是成雙共存的對立面。關於未來的遐想,對某些人重要,或許還能建立起繼續前行的自信;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卻也可能如失根般,將自己分心、遠離那些少數實際能選擇的事情——我要如何活著?——同樣也是整首詩環繞的核心,唯一重要且真實的事。

人生不過是孩子「在沙灘上修築城堡」,任何成果轉瞬間便會在海浪下傾覆;在死亡與消逝到來前,「一切的勞作與歡愉」除了它們自身,也沒有任何其他意義可言。然而正因如此,死亡回頭肯定了活著本身。像是電影《末代武士》結尾,天皇想詢問武士如何死去時,倖存的主角反而回答:“I will tell you how he lived.” 而這首詩中的「我」,正以謙卑的姿態回應著關於活著的課題。

迷惘也好,缺乏出眾的才華也罷,矮化的靈魂,反而能在這種樸實無華、始終如一的生活裡,滿足於這份源自活著本身,如「搖籃般」的安詳。不要對自己有信心,不要讓自己因為多餘的自信而失焦,遠離自己難得能把握或追慕的核心事物。「這寂靜、樸素的心靈」,這份發生在每個當下的姿態,從而也推衍至漫長的時空,成為為「一生」與全詩定調,生命中單純坦誠、卻閃耀動人的真實。

心懷微塵,知足知止,在寂靜的體悟中,終於也安頓了自己。

文編: 樂達

美編: #冠宏

#不要對自己有信心 #朵漁 #寂靜 #樸素 #搖籃 #靈魂 #謙卑 #偉大

屋頂的沙發 ◎林禹瑄

 



屋頂的沙發 ◎林禹瑄


於是我們回到屋頂的沙發

討論未及過境的颱風

或者過期多日的罐頭,罐頭上

霉黑、潦草的地圖

面對整座發皺的城市

假意尋找一盞失溫的路燈

預謀擁抱,預謀溼透的手帕

如同那些紙條陳年

摺疊、反覆,日期言不及義

我們假意渺小


其實很好。一些情緒途經另一些

沒有說話,屋頂上

無人的沙發

擁有清潔的面貌,寬大且合宜

我們坐進去,可以呼吸

可以容納天色深沉,編派、

置放季節的聚散,失落的情節

都有足夠侷促的口袋

彷佛我們,肩並著肩

忽然感到擁擠


但沒有離開,我們的沙發

漸次柔軟、溫暖,可以體貼

願望就能堅硬起來:

在下一場暴雨之前

我們的心都變得透明

而善於毀壞


--


◎作者簡介


林禹瑄,一九八九年生。著有詩集《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夜光拼圖》。(取自《春天不在春天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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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葉錦丞賞析


〈屋頂的沙發〉中陳列的物件不少,但整首詩給人的感覺卻是非常乾淨、透亮,如空心、滿佈裂痕但仍堅硬的厚玻璃球。


詩人放置於首段的物品,皆是看似渺小,其實裝載著巨大符號的物件。比如「霉黑、潦草的地圖」,看上去骯髒、漫不經心,實則代表了擁有地圖之人嚮往遠方的心情。即便這種嚮往已經過期。又比如「失溫的路燈」,失溫即代表從前非常努力地炙熱著,點亮光線能夠碰觸到的一切,如今雖然熄滅,但仍然是一盞路燈,隨時可以,或是隨時可以「想要」,再次亮起來。


過期的遠望與雖然過期但還是用力念想著的心境可自「我們假意渺小」一句看出。那屋頂上的沙發與過期罐頭、發皺地圖、失溫路燈、濕透手帕、陳年紙條、言不及義的日期,皆指向了一種方向,想要做一些什麼、想要去往某處的意念,意念縱使破爛、發霉,卻也不掩其光芒。熄滅不是永遠,只是暫時不發光罷了。


那現在嚮往著遠方的這個人與身旁的那個人不在遠方,在做什麼呢?他們好好地在呼吸。坐在沙發中,坐回那開闊、敞亮的屋頂上,好好地呼吸。屋頂容納了各式各樣的天色、季節、情節。沙發是一種起點,在這裡想像著遙遠的季節聚散、情節失落、深沉天色,等哪天有了力氣,就起身出發。路途不順利,暴雨來襲,也隨時可以再次回到這裡,與夥伴擁擠地窩在一起。深深呼吸。


這裡的「擁擠」是很亮的一個詞,其與「侷促」二字共同藏在了非常廣闊、寬大的第二段當中。確實,沙發能夠容納一切想像力、願望,但人不能總是空空地躺在巨大的草原之上,有時也必須依偎著一棵樹,或是一個人,肩並著肩,細細地傳遞溫度。擁擠代表著安心,代表著私密。


第一段描述受挫但不失光芒,第二段給了受挫的人一個溫暖的沙發休息,最後一段,便要再次出發了。在這溫暖、柔軟、體貼的沙發中,萎去的願望終於再次堅硬起來,恢復出發前的精神奕奕。現在,又可以抵擋暴雨了。


最後兩句:「我們的心都變得透明/且善於毀壞」是整首詩的核心。「透明」是一種乾淨的狀態,仿若玻璃,可以弄髒,但也能清洗乾淨。「善於毀壞」則是無盡的韌性,無論風雨怎麼吹打、路燈如何熄滅、地圖如何霉黑、城市如何發皺,都能夠在寬大的沙發上,靠著夥伴、朋友、家人、情人等等,慢慢乾燥、點燃、除霉、攤平。

善於毀壞不要緊,我們也善於修復,善於回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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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葉錦丞

美術設計:#芃萱

一柱擎天的群峰 ◎鍾順文

 



一柱擎天的群峰 ◎鍾順文


誰,是誰用火的態勢  

探山的隱私?  

所有的靈感都為之屈服  

只剩一些不堪回首的空靈  

於是綿綿細雨為山收驚

濛濛嵐霧替他療傷  

要所有的生機升起  

像勃起的群峰  

告訴那些母系族群的生態  

他們要出征  

征服那些偷伐的山賊  

和無名的火苗  

讓昂首的山  

更莊嚴  

亮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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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鍾順文,1953年出生於印尼。掌門詩社創辦人之一,曾主編《掌門》詩刊、《荷笛》詩刊、《門神》詩刊,曾任中山大學詩社指導老師與港都文藝協會榮譽理事長。曾獲高雄文學獎、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海軍新文藝金錨獎、國軍文藝獎、中國文藝協會文藝獎章、南投玉山文學獎、澎湖菊島文學獎、臺北縣文學獎等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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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 林佩姬賞析〈山的烈焰與復甦——詩性敘事的生命力謳歌〉


這首詩的題目〈一柱擎天的群峰〉源自宋朝王宗賢〈天柱山〉的詩句:「擎天一柱出群峰」。詩人以凝練且具張力的語言描繪了大自然的山與火之間的對峙,以及人與山的共生。採用象徵與擬人的寫作手法,展現自然的生命力與復甦力。其主題圍繞山巒的災難與重生,對破壞者的控訴並呼籲對生態的重視,作者對自然的關照令人動容。


首句,詩人以強烈的叩問「誰,是誰用火的態勢 / 探山的隱私?」,拉開這首詩的序幕。「火的態勢」使火的破壞力產生了立體感,對破壞者表達強烈的不滿與憤慨。詩人以「隱私」一詞賦予山巒人性的特質,引發讀者的共感,也突顯火對山的侵犯是一種褻瀆。焚毀山林後,「所有的靈感都為之屈服」,詩人將自然的創造力比喻成靈性,表達出火災對山的摧殘不僅是林相的焚毀,更是精神層面的剝奪。「只剩一些不堪回首的空靈」,則悲慘地指出災後的一片荒涼,也為下一節的復甦作鋪陳。


詩的第二節展現了自然的恢復過程。「綿綿細雨為山收驚/濛濛嵐霧替他療傷」,此處的「細雨」與「嵐霧」象徵療癒的力量,它們撫慰了受創的山巒,詩句呈現了詩人細膩的情感與飽滿的詩意。「要所有的生機升起」,宣示此種療癒不是消極的修補,而是積極地為未來注入生機。「像勃起的群峰」,詩人以男性性器官的昂揚來象徵山岳的聳立,顯現勇猛的陽剛生命力。


在第三節,詩人再次將山擬人化,並賦予其部落的身分:「告訴那些母系族群的生態/他們要出征」。這裡的「母系族群」指涉孕育生命的萬物,而「出征」則是一種積極主動的抗爭姿態,意即對人類破壞行為的反擊。此節表面上是敘述自然界的現象,實則具有濃厚的寓意,呼籲人們對環境破壞要深痛反省。

末節,詩人把山的形象推向高點:「讓昂首的山/更莊嚴/亮麗」,此處的「莊嚴」與「亮麗」是對大自然的讚譽,也是對其復原力的頌揚。而句子的排列則以倒三角的形構,象徵山巒的逆轉與復甦。其精簡有力的語言節奏感,將山巒由受創走向再創榮景的強烈期待。


結語:詩人以精煉且富張力的語言展現玉山的雄渾壯麗與靈性,同時隱喻了對森林破壞的警示及對自然復甦的期盼。整首詩透過擬人手法,賦予山情感與生命。在山與火在對立中,呈現山岳的堅韌,激發讀者對自然的敬畏與生態保護的反思。這不僅是一首歌頌山岳的詩,更是一首對環境倫理的藝術詮釋的現代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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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人:林佩姬

美術設計:#芃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