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來訪 ◎小令

 



來訪 ◎小令


一隻

由母親做成的

螞蟻

慌慌張張

從袋子裡爬出來


掏空雜物後

仍不知

母親進來

到底是

要找什麼


螞蟻

做成的母親

不見蹤影

無從找起

還會去哪裡

再翻我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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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小令,1991年生。台東大學華語文學系畢,專職侍茶數年。著有詩集《日子持續裸體》、《今天也沒有了》、《在飛的有蒼蠅跟神明》、《監視器的背後是彌勒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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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Echo 賞析


〈來訪〉收錄於《力量狗臉》第七期。


此詩篇幅短小但意蘊深遠。首段「一隻/由母親做成的/螞蟻」,迅速構築出異常且不安的視覺想像——將母親異化為蟻,同時將蟻異化為母親,連結到末段「螞蟻/做成的母親」,此種變形(轉化)也拋出曖昧的現實,令人難以分辨真實,並透過轉換語序,讓界線更加模糊,不過這種模糊從另一個角度解讀,反倒讓悵惘而詭譎的「親情幽靈感」更加立體。


這隻母親化的蟻彷彿某種介於「母親的碎片」與「對母親的想像」之間的存在,它「慌慌張張/從袋子裡爬出來」,隱約暗示了日常及潛意識的交界被跨越、被抹除,詩人有意識地混淆認知,以魔幻寫實技巧增強閱讀效果。第二段由這個生物的外在行為(掏空雜物),轉向敘述者的心理活動(「仍不知/母親進來/到底是/要找什麼」),再藉末段「無從找起/還會去哪裡/再翻我東西」強化敘述者的焦慮、難以擺脫的壓迫感,也有種被持續凝視的無力感;從日常生活中不尋常的微物切入,極具畫面感及情緒張力。


綜觀全詩,或許母親已故,也可能不再與敘事者同住,但母親的形象仍現身於生活細節,這隻「蟻」翻動的並非止於實物,也翻動了敘事者的記憶、隱私或情感,甚至是未竟的對話或期待。詩人以極簡手法描繪深層、幽微的親情,以微小的生物(螞蟻)投射至巨大難解的情感/關係,短短數行之內,鋪排出一個被異化的日常空間,也讓我們在閱讀中,重新思索那些不易言說的情感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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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刊簡介


《力量狗臉》,2017年春夏之交誕生;一不小心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力量編輯部:

歡唱巴士/若斯諾.孟

想像中的貓/謝旭昇

姊姊/李柚子


最新期數:

P.D.F 力量狗臉 VOL.10

「時間的暗流在咬我們的腳」

https://reurl.cc/WApd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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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Echo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力量狗臉 #來訪 #小令 #母親 #螞蟻 

有歷史的人 ◎蔣闊宇

 



有歷史的人 ◎蔣闊宇


早餐以後,立場剩一連串拒絕

當宇宙虛空裡迷失家的方向

沮喪的星星從流浪中墜落

放棄了永恆,成為石頭的堅定

在世人決意來到地球以前

燒焦的殞石該過怎樣的人生?


兀自坐起,刷牙,披衣出門

兀自穿越了大半個銀河

曾經乘著光線通往筆直的未來

現在我拒絕超越時間

像早餐前總有失望的一刻

決意拋棄不夠銳利的刀叉


除了劃開記憶上空的對流層

除了身體,洗淨並且擦乾

請深入地表高熱撞擊的洞口

濃煙裡另個宇宙正緩緩上昇

然後幻滅,我的思索

決意撞毀自我好讓世界保存


歷史是流淌在前人鮮血之內

在幻見燃燒的明亮森林中央

倒退著走向黑暗現實

拒絕飛翔的殞石有唯物的憂鬱

歷史淙淙流動,引渡一陣暈眩

一朵花倒著收起笑容

一陣雨倒著回到天堂


同樣是宇宙虛空裡趕著回家

燒焦的殞石把心事烤得通紅

遺忘是冷凍的方法之一

無知是圓謊的方法之一

當遙遠星雲暗示著生存欠缺

有人匆匆吃過早餐

有人收起餐具,發現立場不同


(發表於《風球詩雜誌》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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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蔣闊宇,1986年生,南投草屯人。愛丁堡大學歷史學博士,現於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做博士後研究。曾任工會秘書,獲林榮三文學獎等。 著有詩集《好想把你的頭抓去撞牆》,專書《全島總罷工:殖民地台灣工運史》,與周聖凱合編《我現在沒有時間了:反勞基法修惡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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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哲佑 賞析


這首詩用科幻的外殼包裝成一個關於現實的寓言,尤其討論到「歷史」、「立場」與「記憶」三者間的拉鋸關係。


在首段中,「立場剩一連串拒絕」一句表示了詩中主角與世界的格格不入。與其成為無人觸及的永恆,他渴求燃燒並墜落在世人面前,並且不讓世人追究他的來歷。然而這種種壓抑以致迸裂,原因就在於他是一個「有歷史的人」──弔詭的是,一部理想的歷史是期待超越時空的,落實在人身上,卻也可能變成近乎無用的;如果只談超越,卻不能在當下給予銳利的批判,那背負歷史的意義又何在?


因此詩的三四段,正描述了這樣一個自毀的過程:因為背負歷史,才更理解自身之無用,或者自身之用正在於面對歷史有了衝撞、燃燒自我的憑藉。歷史給予我們幻見,一個已被去過的天堂,好讓我們可以毫無保留的被犧牲。「唯物的憂鬱」一語頗令人玩味,憂鬱如何可以是「唯物」的?或是因捨棄了主體性,為保存世界而自我物化。


有歷史的人終將因歷史而自毀。而無歷史的人,用遺忘與無知來自欺自棄。詩的結尾迎向了這樣的結局:種種深刻的撞擊,最後也可能只是成為眾多立場之一,陳列在世人面前。但正如本詩的開頭,在一連串的拒絕後,或許會有另一個人,願意將立場燃燒為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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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球詩社/《風球詩雜誌》簡介


風球詩社於2008年成立,為八所大學、十四位學生詩人共同創立的跨校詩社,詩社活動以讀詩會、校園詩展為主,並曾發行六期《風球詩雜誌》,歷任總編為林禹瑄、謝三進。詩社早年成員有廖亮羽、林禹瑄、蔣闊宇、郭哲佑、栩栩、崎雲、宋尚緯、謝予騰、楊智傑等等,而後除社長廖亮羽外,社員陸續換血,曾貴麟、蕭宇翔亦曾參與活動,近期出版詩集的成員有章楷治、雨曦、葉相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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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哲佑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風球詩社 #風球詩雜誌 #有歷史的人 #蔣闊宇 

當陽光側身見我 ◎湯仲偉

 



當陽光側身見我 ◎湯仲偉


當一道陽光側著身子

鑽進我的房間

潘多拉的盒子就要被打開

一口弔詭的鐘開始搖擺

在滿是異味的風中

斷續發出聲響


拔除盤繞在身上的蛇

腳踏實地去接受刑法

穿上囚服

在無形的鐐銬下

一步一瓷磚地走著

要小心 不要踩到線

低著頭 像羞恥的人一樣

看好自己的腳趾頭


背起沉重 走出門外

踩在每一片

乾脆的落葉上

發出清脆的骨折聲

總有一天它們會被醫治

回到樹的年輪

但總先需要經歷些什麼

比如 粉碎


然後 然後

在唾液的雨中

自覺地走上

他人預備的斷頭臺

聽那些精心設計好的報告

等待還有點溫度的刀鋒

斬落毫無價值的腫瘤

斷斷續續 又是一天

如是度過每一天。沒辦法

不是每個人都像潘多拉


在擦乾模糊的眼鏡之後

要趁衣服還粘在身上的時候

纏上他人丟來的蛇

躡手躡腳地走

來時的路


這時候的房間裡

陽光早已逃跑

脫下囚服

讓蛇遊走身上每一個幽谷

冰涼刺透毛孔最深處

捂著不自覺關上的

潘多拉的盒子

只期待在盒子的溫潤中

看見人生的孔洞裡的

——Elpis

就這樣 一直到

陽光再側身見我



◎作者簡介

02年婆羅洲男,馬大中文系本科生,未成形詩社24/25年副社長。寫詩,也寫散文。作品散見於《文藝春秋》。



◎小編 #周先陌 賞析


當陽光鑽入房間裡的那一刻,「我」步入一場自剖的歷程:「拔除盤繞在身上的蛇/腳踏實地去接受刑法/穿上囚服/在無形的鐐銬下/一步一瓷磚地走著」。這場自剖,不只是反省內在與外界的關係,也直視「我」所承受的一切:當腳踩上落葉發出「骨折聲」,「我」便走向一場清脆的刑罰。


然而,審判與自虐沒能帶來「昇華」。詩人在詩中埋下絕望的引線:所有受傷的落葉終將回歸「年輪」,那些內外的折磨,只是「輪迴」中無常運轉的一部分,「還有點溫度的刀鋒」,也許斬殺過無數生人、斬殺過無數次自我。於是詩至第五段寫「我」重新纏上「他人丟來的蛇」,重走來時的路,完成一次自我毀壞與重組的循環,卻沒有得到真正的救贖。前段「拔除」蛇,末段卻要「纏上他人丟來的蛇」,房間彷彿是沒有出口的迷宮。沒有「蛇蛻」,只有盒中最後留下的Elpis(希望)。


值得注意的是,這首詩不難讓人聯想到魯迅《野草》,特別是〈墓碣文〉與〈希望〉等篇:那抉心自食的蛇,以及「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的體悟,與詩中的情境呼應。此詩選擇一種靜默的等待──當光線消散,房間裡的人依然困守,詩人肯定著一個無限期的可能:「就這樣 一直到/陽光再側身見我」。



未成形詩社簡介:


我們是在馬來亞大學校園內的「地下」詩社。所謂「地下」,意在社團不曾受校方或任何官方單位所承認,旨在創造一個開放且不受官方拘束的表達空間,讓社員能夠自由表達心中理念,社團內部也能夠自由進行決策與活動。這表示本詩社從不代表任何立場,但任何立場都有可能存於詩社之中。


我們的活動包括讀詩、創作分享、主題閒談等,也在籌備一本詩刊,目前徵稿中。


我們未成形,我們無限可能,我們尋找詩與自己。


臉書主頁:未成形詩社

IG主頁:unshaped_weichengxing


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湯仲偉 #未成形詩社 #當陽光側身見我 

今天的願望是成為孩童 ◎曹馭博(後有林佑霖〈光合作用〉)


 


今天的願望是成為孩童 ◎曹馭博

今天會是一個快樂的星期六

推窗、撢塵,擰起所有

黑色的黏液

我等待著

長長的下午

去幻想一百個朋友的姓名

今天會是遊樂場的

唯一寧靜,壞孩子

所擁有的哭聲

會在寂靜之後死滅

那時我就會了解

捉迷藏在散開之後

會有好幾個夜晚

讓我們許願

如果今天的願望

就是成為孩童,在一個

更小更小的世界裡

為所有石頭、樹木取名

只要不留下

任何足跡,也許

我就能做一個快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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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曹馭博

西元一九九四年生,東華大學華文系創作組藝術碩士(M.F.A.)。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文化部「第四十一次中小學生讀物選介」,臺灣文學金典獎蓓蕾獎,《文訊》「二十一世紀上升星座:一九七〇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詩類二十之一。

出版詩集《我害怕屋瓦》(啟明,二〇一八),《夜的大赦》(雙囍,二〇二二),小說集《愛是失守的煞車》(九歌,二〇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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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淡江大學 #微光現代詩社 在2011年成立,轉眼來到五年後,2016年便集結許多社員的作品而出版了詩刊《光合作用》,留下一代的見證並許下星群的約定。2017年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曾談過這首〈今天的願望是成為孩童〉,八年後的今天,小編想承繼過往貼文,再來分享並嘗試進一步賞析。今夜,也點播一首加藤登紀子〈偶爾也說說昔日吧〉(時には昔の話を),和大家推薦這本在夜裡兀自發亮、至今依然的詩刊。

快樂的週末假日、朋友的姓名、遊樂場、壞孩子、哭聲、捉迷藏、在小小世界裡為萬物重新命名……,許多與孩童、童年相關的元素和視角交織聯繫,構成整首詩的核心主脈;然而與此同時,詩中對於發話者的定位、與童年快樂之間的拉鋸和隱隱劃界、語感種的微妙及不確定性所帶來的悲哀等等,又一再於細節裡,輕巧地經營衝突與張力,讓讀者隨著詩行推進而悄悄更新原先對「童年世界」與「我」的理解。

首先來談談「我」吧。整首詩中的我不僅是一個在現實中孤獨寂寞、無法真正快樂的人,甚至在他自己的想像或心願中也同樣如此孤獨——在我所描述、祈願的「星期六」裡,除了自己,始終沒有任何其他人真正出席,實際構成這一天的存在只有塵埃、以水清理時擰起的黑色黏液、僅存於想像的「姓名」與「願望」、以及主宰整座想像遊樂園的「唯一寧靜」。在心願中,一切過於寂靜、毫無生機;即便來到現實,似乎也不曾真的脫離「空想、積塵、撢塵再空想」的循環。換言之,「我」一面用對於未來與當下生活、積極肯定的話語(今天會是一個快樂的星期六)來反覆試圖說服自己,或是透過這份孩童心願來自我鼓勵,肯定我也可以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裡拾起為一切取名或重新命名的力量(或許經由這樣的命名,我也能夠真的改寫現實中的悲哀);一面卻又對於所肯定的對象、為實現它而需做出的改變等,裡裡外外、由虛至實,深深受困於「無力」當中(就連在自己的心願和想像,一個理應最有自主力量的所在中,也未曾真正實現)。

這一系列的矛盾,也由此加深了「我」的悲哀。而詩中偶一出現的「壞孩子」,雖然定位不明,但小編猜想「我」或許正是這位壞孩子——正如遊樂場的世界不曾存在其他人,一切的一切僅有「我」所構成;當這樣的「我」一再面對發願與失效、嘗試自我救贖卻終究無力的循環窠臼中,或許也會為此悲哀而吐露「哭聲」,但自己的哭聲隨後卻又被更深刻的「寂靜」與無力而掩蓋、「寂滅」——這樣的「我」,倘若有天真的變成孩童,有沒有可能仍會是個連快樂都無法帶給自己的「壞孩子」呢?

至於整個遊樂場/童年世界,這樣源於我的小小心願本身,不只是沒有提供其他人存在的機會,甚至連「我」自己的痕跡都不被允許留下,彷彿最重要的「快樂」只有在幻想本身裡才能成形。「我」一旦明顯介入其中,很可能只會破壞這份想像、使之失效,就像我在每一個「今天」不斷自我發願又自我消音,情願「會是」、卻沒有任何一刻真正抵達「快樂的星期六」。將主宰讓渡給寂靜、孤獨與無力,「我」也默默在現實與想像世界中變矮、躲了起來,如哭聲消失、捉迷藏散開,躲進「更小更小的世界裡」等待著轉變的可能——儘管那也許會成真,更也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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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刊介紹

《光合作用》是由淡江大學微光現代詩社所出版的作品合輯,其中收錄歷屆社員的作品。書名取為光合作用,除了延續微光現代詩社的宗旨「僅僅是這樣渺小的微光,便足以照亮整個黑夜。」,也傳達在光的滋潤下,我們要以詩創造自己的光合作用。



〈光合作用〉 林佑霖


在暗夜中搜索

神的不在場證明

星辰都已潛逃

僅存些許微光

低低的

兀自發亮

所有微弱的小小光能

在被吞噬之前

都能擁抱各自的花園

在地面上排列

構成嶄新的星群

(引自《光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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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退後 ◎王柄富

 



退後 ◎王柄富


一場大雨在我眼前開合

在我哆嗦的鐵窗後

濕透前不及展讀的信

想必關於我的失聯

你的乾涸


這是你,擁有太多稱呼

春天、死亡、愛人

陣痛與疲憊的輪迴

讓我怎能不想起

在她胸口起伏的細節裡

我闖入的第一枚彈孔


禁地裡兩人便如何快活地

裸露於想像的射程。

以硝火痕跡試探彼此

巷弄的深度、城市的燃點

如何既勇敢又怯懦

在收妥行李的同時

寫就辭別的信,以對方的火

自焚;再讓時間冷卻

我們毀損的槍管


直到今日你只是遠方

烏雲的隆起

像六月明白雨的巧合

清醒的蛇無法再咬住

夢蛻皮前的樣子

當我緩緩醒轉

在想她的黃昏裡討厭自己

在不愛的時候繼續

維持愛的習慣

往後所有雨天就都像六月


——收錄於《殺青與燙銀》p.115-117


◎作者簡介

王柄富,一九九九年生於台北,喜歡讀詩、寫詩,台師大噴泉詩社第五十三屆社長,臉書粉專「每天為你讀一首詩」成員。曾獲金車網路現代詩徵文首獎、紅樓文學獎新詩組首獎、月涵文學獎新詩組首獎。畢業於台師大國文學系,現為清華大學台文所碩士生。


◎小編 珮綾 賞析

這首詩詩從一場雨開始(也從一場雨結束),敘事者鋪陳了頗值得玩味的開頭:「濕透前不及展讀的信」來不及被閱讀的信似乎帶著一種時差,絲絲牽連著兩人之間充滿緊張又戲劇化的張力。最末的「乾涸」對照前面在敘事者眼前「開合」的大雨,又似乎隱隱預示了兩人的差異性。


而「你」又是誰呢?詩中以三個不同的名詞鋪陳:「這是你,擁有太多稱呼/春天、死亡、愛人」詩人將乍看毫不相關的名詞連在一起,反而製造了一種反差的趣味出現。本詩收錄於2019年出版的詩合集,但也使人聯想起詩人2022年的詩作〈春天讓我們想懲罰自己〉的句子:「春天讓我們想懲罰自己/即使不動聲色,也會充滿過失」。敘事者接著如此描述一段情感關係:「在她胸口起伏的細節裡/我闖入的第一枚彈孔」沒有太多的修辭,卻一擊命中紅心。


延續著「彈孔」的意象群,第三段詩人寫出更多兩人關係的延續:「以硝火痕跡試探彼此/巷弄的深度、城市的燃點」詩人也擅長描寫兩個看似彼此相異的詞之間的火花:「勇敢」與「怯懦」乍看互相悖反,但放在一個收拾行李、寫一封辭別信(甚至,以對方的火/自焚)的前綴,就顯得非常合理且精妙。愛如果是一把手槍,射出之前是否也都是必須勇敢又怯懦的呢。末句的詩寫道:「我們毀損的槍管」似乎也隱隱暗示了這段關係之間的傷痕。


而傷痕總是不會輕易被抹滅的,末段的天氣開始變得陰暗,烏雲、雨、黃昏,以及一個只剩下一個在遠方的你。詩中還有另外兩句非常有餘韻的描述:「清醒的蛇無法再咬住/夢蛻皮前的樣子」不清醒的蛇,就能夠仍然咬住夢蛻皮前的樣子嗎?所謂「清醒」又是怎麼一回事呢?敘事者接著寫:「當我緩緩醒轉/在想她的黃昏裡討厭自己/在不愛的時候繼續/維持愛的習慣/往後所有雨天就都像六月」彷彿蛻皮後的空殼,剩餘的語言落在雨水裡面只有空蕩蕩的回音。


在回音之中,萬事萬物都在退後。



臺北大學冬眠詩文學社:成立於2015年,2017年始聘任指導老師,至今歷屆師長為鄭哲涵、林熙強、,以及林餘佐。本社鼓勵學生自主,活動多為讀詩會、作品討論會,時有校外成員參與。討論書籍主要為臺灣現代詩、香港現代詩、中國現當代文學、文學理論、評論與文學史,有時旁及文化研究。2018年始成立楊牧小組,專門細讀楊牧詩歌。


文字編輯: #珮綾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愛人島嶼 ◎李文靜

 



愛人島嶼 ◎李文靜

我用掌心握住全部的你

我小小的愛人

此時,一座島嶼輕輕

自海面上升

被陽光曬過的植被柔軟覆蓋

山脈岩石,肋骨下我撫觸島嶼的起伏

如你安定的心跳

在晴朗的日子裡

我小小的愛人

也不要忘記海正潛伏我們腳邊

她幽深,多慮,暗自湧起犄角

刺向我們虛弱的縫隙

又或是嫁接暗夜的閃電

照亮我們之間

我小小的愛人

那就是一座島與另一座島的距離

但當我用手指劃過漆黑海面

島嶼隨即發光,告訴我

在另一端的你

依舊用掌心握緊全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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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李文靜,1998年夏季生,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每天為你讀一首詩」小編(也是本月雙主編之一),2024年亦正式加入野薑花詩社成為社員。相信詩的偶然大於必然。正在平凡日常中尋找初生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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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樂達 賞析

即便過了多雲時晴偶陣雨的一長段時間,小編仍記得同為小編夥伴暨詩人 #李文靜 ,曾在信中與《野薑花詩集》季刊裡所分享:「為什麼要寫詩?因為想讓人們更喜歡這生活、這世界。」是什麼樣誠懇於生活的心,願發下如此直率而溫暖的豪語?又是何種詩社如同其依歸般,默默刊行了幾十多期刊物並持續開枝成長?這也暗自成為小編對這個詩社和創作者的初初印象。恰逢本月詩社詩派詩刊詩選,今晚,小編想和大家分享《野薑花詩集》第50期季刊中刊載的作品〈愛人島嶼〉。

整首詩語言易懂而節奏穩定,透過不分節、鮮少迴行、降低形式上的閱讀阻遏,以及反覆呼告的「我小小的愛人」一句、首尾的遙相對應等,讓整篇迴環成情意飽滿的一體,甚至更如一座橋梁、一對相愛而緊握的手掌。既摸索、映現出彼此之間的「距離」,與此同時,卻又隨著詩句推進而不斷向對方延展,最終在兩座島嶼、一端與另一端之間,成功牽起發話者「我」與「你」的手,而後回頭更新了「距離」的意義――宛如一體兩面,距離開顯並涵納著當中的幽暗、未知與潛在危機,卻又作為一切情感的根基,證成這項落實為書寫與呼喚的跨越行動,是如何的堅定而富有韌性,如此默契而長久依舊,如一對異地相知的戀人。不過,在這一系列跨越行動/詩行推進的過程中,卻也藏著某些有趣的謎題。

比方說,全篇聚焦環繞在兩種感覺途徑――視覺與觸覺,對於光暗、手的行為、以及兩者間互動的關注,共同展示出什麼樣具體可感的情境?海面的明暗變化和相關配套的「島嶼」意象從何而來?經由反覆呼告而積累情感力度及重要性的「你」與「我」,為何最初與最終是透過「握」這枚動詞而被連結起來?對此,小編且先分享自己的閱讀揣想。如果愛人如島嶼,「一座島嶼輕輕/自海面上升/被陽光曬過的植被柔軟覆蓋」,島嶼的出沒與光的抵達正好共時並行、恍若相關;島嶼所座落的「海」原初是「幽暗」、「漆黑」而充滿未知與「多慮」,卻因為手的舉動而帶來光明;而這樣的手又能進一步握緊「全部的」對方――這不正是相隔異地的愛人,握起手機,憑藉訊息往返而跨越現實距離的日常寫照嗎?「距離」也從這些線索中出發,具體成形、化為基調。

種種情感互動與維繫、兩心的相互信賴之所以能實現,以及「愛人」和愛的行動之所以會在自己心中持續存在,發話者「我」不斷透過這些視覺變化和觸覺行為等,告訴在手機螢幕中「小小」的對方、告訴可能的讀者,許許多多都立基於這樣讀取與回覆的過程。這看似沒什麼大不了,卻是某些生活情境下無比真實的幸運與艱難――愛人在這當中始終微小,任何想傳遞給對方的喜怒哀樂、感謝、感動、陪伴與支持等等,隨時都可能因為這一片海/手機及訊息往返過程的情況而變質,甚至被取消;一如「我」希望對方不要忘記,如此多變未知的「海」既能點亮兩座愛人島嶼,也能輕易地「刺向我們虛弱的縫隙」,從而默默讓距離成為彼此空間與心靈上的現實。

既然如此,這些微小的讀取與回覆,正與發話者「我」不厭其煩地向對方呼告一樣,在這首詩裡隱然具有無可比擬的重要意義,宛如與「距離」相抗衡的力量。無論往返頻率如何,只要陽光願意繼續回照漆黑的大海,彼此願意繼續呼喚或回覆對方,兩顆心的距離,始終能在日常中被跨越――這或許也是分別處在整首詩第一行的「我」和最後一行的「你」之間,最動人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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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社介紹

野薑花詩集詩社原為高雄市旗山一個社區讀書會,成員因為喜歡讀現代詩進而喜歡寫,更因在臉書集結了一群喜歡現代詩的夥伴,因而於2012年3月份成立了野薑花雅集詩社。2013年12月更名野薑花詩集詩社,2016年4月再增申請立案為野薑花詩學出版社,成員從北到南甚至國外都有野薑花的同仁,同年8月舉辦野薑花第一屆新詩獎。我們除了在臉書po詩分享並藉由討論相互學習,並以季刊形式對外發表詩作及評論。

野薑花詩集詩社的宗旨就是:寫中學,學中寫,相互學習,共同成長。看到別人的好才能顯現自己存在的價值,一如野薑花的特性,總不單株成長,香就要共同馨香,美就要美在一起。

(引自野薑花詩集詩社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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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樂達

美術設計:#章魚 

後來 ◎一土

 



後來 ◎一土

後來,我才知道

自己會長白髮,長皺紋,我

有很多個,而身體

有身體的思想


後來,我才知道自己

會忘記,會說謊,會違背諾言

會在某次心碎到達父母親的眼睛

看見種種必須

靠煙酒模糊的痛


後來,我才知道人

不過是一所行走的房間

內外下著雨,有自己看不見的暗室

靠握著冬晨撿到的卵石

消除心的炎症


倚在車廂內側的人

站在貨架前猶豫的人

走著走著忽然望向另一邊的人


牽手的人

張望的人

吐煙的人

走著走著突然在海裏仰頭換氣

望向天空的人

—⠀

◎作者簡介

詩寫得好,詩比人好

詩寫得差,人比詩好


(取自《星的答案悄悄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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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浮海 賞析

〈後來〉一詩出自「水底詩社」的合集《星的答案悄悄成形》。此詩裡,詩人三遍以「後來」為始,形成一種反複吟誦的節奏,讀下來卻層層遞進,由自我與身體、成長中的創傷,推展至人群裡普遍的孤獨。「後來」一詞亦為詩中視角添以一種延後感,讓「我」得以抽身而出,在回望或反思中孕生出自我意識。


圍繞身體的第一段,從微小的白髮、皺紋出發,擴展至身體的多重性。假如「知道」一詞意味著精神意識,身體作為肉身,則彷彿與之對照。「我/有很多個,而身體/有身體的思想」,寫出了意識的萌芽,由一分裂為多,從而習知自身從非固定的個體,而是流動、多元的,甚至隱藏著連自己也未必瞭解的部分,包括衰老,或那些遭生活不知不覺烙於身體上的痕跡。


以身體為起點的主體分裂,在第二段中帶到了成長的探覓──忘記、說謊、違背諾言、心碎,折射出成長過程中的種種跌碰,內裡充斥著武裝、迷惘與創傷。然而「會」一字,又為成長加以一種無奈的必然性。「我」既置身其中,又遊離於外,如事過境遷的回首,才寫出了像「某次心碎到達父母親的眼睛」這樣的句子,摻和著溫柔、哀傷與無力感,如同在旁觀父母親對「我」的旁觀。


第三段由「自己」延伸至「人」,以房間為喻,如「一所行走的房間/內外下著雨,有自己看不見的暗室」。人與家屋本是相互連繫,如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認為透過回憶「房間」,能讓我們學習「安居」於自身。詩中的「房間」意象卻多了一種「困」的感覺,如人愈發成長,愈容易在創傷中架起一堵牆,好讓自己能往內蜷縮。在「下著雨」、「看不見」的內外世界裡,唯一使人安定的是「冬晨撿到的卵石」,卵石的穩定、固著,仿與模糊不定的自己與世界構成對照,而能暫時撫平內心。


詩中最後一段的句式和節奏突轉,以蒙太奇似的短句和情景截圖,將詩作連繫至眾生相,既寫「人」,好像也暗指「我」,凸顯了前文中創傷與迷惘的普遍性。此段寫及的人,會「猶豫」、會「忽然望向另一邊」、會「突然在海裏仰頭換氣」。一群孤獨的個體,走在生活與人群的邊緣,努力找尋著自身的呼吸節奏,同時也持續不斷地在變幻的現實裡與自己角力。


◎詩社介紹


「水底詩社」成立於2021年,最初由香港年輕詩人翳陽成立,後來於2023年遇見現今成員一土和陳謨,湊成三人固定班底。舉辦定期詩聚,志在為現代詩愛好者提供交流的空間。2025年1月以詩社名義自資出版詩選集《星的答案悄悄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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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浮海 @fauhoi__lit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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