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陽光側身見我 ◎湯仲偉
當一道陽光側著身子
鑽進我的房間
潘多拉的盒子就要被打開
一口弔詭的鐘開始搖擺
在滿是異味的風中
斷續發出聲響
拔除盤繞在身上的蛇
腳踏實地去接受刑法
穿上囚服
在無形的鐐銬下
一步一瓷磚地走著
要小心 不要踩到線
低著頭 像羞恥的人一樣
看好自己的腳趾頭
背起沉重 走出門外
踩在每一片
乾脆的落葉上
發出清脆的骨折聲
總有一天它們會被醫治
回到樹的年輪
但總先需要經歷些什麼
比如 粉碎
然後 然後
在唾液的雨中
自覺地走上
他人預備的斷頭臺
聽那些精心設計好的報告
等待還有點溫度的刀鋒
斬落毫無價值的腫瘤
斷斷續續 又是一天
如是度過每一天。沒辦法
不是每個人都像潘多拉
在擦乾模糊的眼鏡之後
要趁衣服還粘在身上的時候
纏上他人丟來的蛇
躡手躡腳地走
來時的路
這時候的房間裡
陽光早已逃跑
脫下囚服
讓蛇遊走身上每一個幽谷
冰涼刺透毛孔最深處
捂著不自覺關上的
潘多拉的盒子
只期待在盒子的溫潤中
看見人生的孔洞裡的
——Elpis
就這樣 一直到
陽光再側身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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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02年婆羅洲男,馬大中文系本科生,未成形詩社24/25年副社長。寫詩,也寫散文。作品散見於《文藝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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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周先陌 賞析
當陽光鑽入房間裡的那一刻,「我」步入一場自剖的歷程:「拔除盤繞在身上的蛇/腳踏實地去接受刑法/穿上囚服/在無形的鐐銬下/一步一瓷磚地走著」。這場自剖,不只是反省內在與外界的關係,也直視「我」所承受的一切:當腳踩上落葉發出「骨折聲」,「我」便走向一場清脆的刑罰。
然而,審判與自虐沒能帶來「昇華」。詩人在詩中埋下絕望的引線:所有受傷的落葉終將回歸「年輪」,那些內外的折磨,只是「輪迴」中無常運轉的一部分,「還有點溫度的刀鋒」,也許斬殺過無數生人、斬殺過無數次自我。於是詩至第五段寫「我」重新纏上「他人丟來的蛇」,重走來時的路,完成一次自我毀壞與重組的循環,卻沒有得到真正的救贖。前段「拔除」蛇,末段卻要「纏上他人丟來的蛇」,房間彷彿是沒有出口的迷宮。沒有「蛇蛻」,只有盒中最後留下的Elpis(希望)。
值得注意的是,這首詩不難讓人聯想到魯迅《野草》,特別是〈墓碣文〉與〈希望〉等篇:那抉心自食的蛇,以及「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的體悟,與詩中的情境呼應。此詩選擇一種靜默的等待──當光線消散,房間裡的人依然困守,詩人肯定著一個無限期的可能:「就這樣 一直到/陽光再側身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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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成形詩社簡介:
我們是在馬來亞大學校園內的「地下」詩社。所謂「地下」,意在社團不曾受校方或任何官方單位所承認,旨在創造一個開放且不受官方拘束的表達空間,讓社員能夠自由表達心中理念,社團內部也能夠自由進行決策與活動。這表示本詩社從不代表任何立場,但任何立場都有可能存於詩社之中。
我們的活動包括讀詩、創作分享、主題閒談等,也在籌備一本詩刊,目前徵稿中。
我們未成形,我們無限可能,我們尋找詩與自己。
臉書主頁:未成形詩社
IG主頁:unshaped_weichengx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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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湯仲偉 #未成形詩社 #當陽光側身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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