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側錄:E-00185 ◎鄭李宣頤
⠀
日期: - -/- -/- - 側錄 員:DH-3001-2719
對象:獨處的 年人類 女性
發現地點:區 道路 南
對象狀態:漫遊
⠀
-標線 20.00,對象 開始敘述,側錄開始。
⠀
「⋯⋯馬斯提斯,我們逃亡的旅程
今晚就要開始
是時候分配所有後座
騎上最潮濕的夜路
臨走時刻,挑起幾場混戰
這是最後的機會,去逐一殺死
僅此一次的舊日仇人
⠀
從今以後就找上了我
馬斯提斯,今晚我們決定好
如何改換自己的容貌
這是最後一次,十個收緊雙唇的孩童
散佈於同一家舊旅館
並在最暗的時刻同時醒來
與我共枕的陌生人,在背後注視著我
一名同樣清醒的通緝犯
⠀
一切都準備好了
嶄新編號,陌生發音
暴雨時刻,列隊走上最小的碼頭
成為船艙底部
一道安靜的波浪
馬斯提斯,我們將在最冷的凌晨
接受萬無一失的檢驗
如今我已記不清楚
這是你舊日名姓,還是新的一個
⠀
新的生活已開始
我所咬掉的通緝犯的鼻尖
我們逃亡的開頭
今晚一併找上了我
馬斯提斯,我已無法分辨
在眾多道路之中
我們是如何,並且為何
選擇了抵達這樣一個⋯⋯」
⠀
-標線 20.13,對象靜止。
-靜止時間:71秒
⠀
「⋯⋯我們為何在此?如果是為了追求
更好更遠的生活
舊日戰爭,旅途時光
如今我只記得你,馬斯提斯,一個容貌模糊
曾是,或並不是的唯一形體
在這我所不認得的
格外懷念的末日⋯⋯」
⠀
-對象沉默。
-對象 繼續 漫遊。
-標線 70.00,對象 死亡,側錄結束。
⠀
-
⠀
◎作者簡介
⠀
鄭李宣頤,1999年生,喜食鮭魚、栗子、檸檬塔,喜歡狗勝過貓,喜歡少年勝過於少年喜歡的芒草。
⠀
-
⠀
◎小編 #周先陌 的賞析
⠀
首先,我們疑惑此詩的形式。再者,我們疑惑馬斯提斯是誰。
⠀
這首〈死前側錄:E-00185〉曾在2022年刊登於《好燙詩刊》,作為近來推廣現代詩及其音樂性的平台,此詩可以說頗為符合它的主旨:在詩與聲音的紀錄間,迸發出火花。我們似乎可以因而解決此詩的形式問題,它是個「側錄」,較為跳脫了台灣詩歌閱讀者與書寫者習慣的語境;一場詩的實驗,是一趟難被理解的遠行(或許詩人也並不在乎我們是否能懂)。但我們能透過蛛絲馬跡,試著去感受這場向死而生的詩人之旅。
⠀
因為像檔案一樣的呈現方式,這首詩既是「側錄」也是「紀錄」,紀錄一位女性的逃亡過程的錄音,而錄音內容是透過第一人稱不斷地向馬斯提斯對話,其所製造出的節奏與語言頗有西方翻譯詩的意蘊,而馬斯提斯的無聲缺席,讓對話落空為私我的獨白。
⠀
有趣的是,第一段與之後「我」的錄音所處狀態是相悖的,如果說「對象:獨處的 年人類 女性」、「對象狀態:漫遊」是詩人想表達的是「現實」;那麼從第三段開始,詩人試圖描繪迷幻般「真實」的心境:一場看似無目的遊戲的內心逃亡,一場孤寂中與那未明是誰的「馬斯提斯」的共謀。
⠀
再者,詩人在順暢的語句間織造了不少看似扞格的語碼,想「去逐一殺死」「舊日仇人」並不難理解,但為何是「僅此一次」?可以揣想,詩人想表達的是一種領悟:在決心背離世界的那一刻,人們才能夠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少傷疤和仇人。所以僅此一次,「我」和「馬斯提斯」共同屠戮、潛逃、新生(?)。
⠀
「馬斯提斯,今晚我們決定好/如何改換自己的容貌」錄音中如此說道,改換面容是否能作為一次逃難的新生呢?這位孤獨的通緝犯與未明的馬斯提斯一同在旅館睡下,旅館內「十個收緊雙唇的孩童」散佈著。這些孩子是誰?從錄音中不得而知。是否象徵十根因瀕臨崩潰而緊扣的指爪?從錄音中不得而知。
⠀
且同樣作為通緝犯的陌生人共枕、注視著一切。陌生人可能是「我」的孿生、是馬斯提斯,也可能是「我」意識到,這個世界的孤獨者並不只一人──這趟逃亡的最終程不是在陸地,而是海上。不被世間所容者,在「接受萬無一失的檢驗」後,紛紛上了「愚人船」。在海上,「新的生活已開始」,「咬掉的通緝犯的鼻尖」在夜船上回來──孤獨的人們互相傷害,但終於在這艘船上痊癒。我們知道詩裡的那個她最終死亡,但死亡作為新生的起點,詩人似乎也無法確知那是否就是「更好更遠的生活」。
⠀
沒有答案,反而更加耐人尋味。這首詩展開的空間像是小說或戲劇的某個片段,不少未知的符碼不知其然而然地成為詩世界中的理所應當。不論飢餓、疾病、死亡或性慾、愛等,都是個人生命/文學中被不斷思辨的課題,詩人透過她特殊的表述方式,在廣袤的文學史上留下自己的一點聲音。
⠀
雖然我們始終不知道馬斯提斯到底是誰。
⠀
-
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子維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