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房間 ◎谷川俊太郎（譯者：田原）

 

關於房間　◎谷川俊太郎（譯者：田原）

人把自己圍起來

是因為空間太可怕

時間太可悲

於是人們安心地想

那裡有取代無限空間的白牆

有取代無限時間的軟床

但窗和門是必要的

門為了親密的朋友

窗為了美麗的夏日

白天外面也有藍天和積雨雲

有原野和街道的睡床

可是晚上 人把自己關起來

「房間很溫馨」人常如此細語

房間忠實地讓人住在熟悉的座標

春 夏 秋 冬 然後突然直到某一天的死──

關於人我不知道以後的事

如果人不在了而房間

就會漸漸像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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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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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川俊太郎（1931-2024），日本當代詩人、劇作家、隨筆作家、翻譯家。生於東京，十七歲時受周圍朋友影響開始詩歌創作並發表作品。二十一歲出版首部個人詩集《二十億光年的孤獨》，被公認為是前所未聞一種新穎抒情詩的誕生。

（參考自《讀谷川的詩：谷川俊太郎詩選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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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編 #浮海 賞析

對於I人而言，房間是令人安心的所在，它以四壁替人劃下界線，明晰地區分內在與外在、自我與他者，令人得以遁逃於內，在有限的實體空間中尋獲無限的精神自由。在谷川俊太郎的〈關於房間〉裡，各種看似矛盾的意象互為辯證，細膩地道出了身居房間中的掙扎心境，讀著讀著，又漸而投射出人生於此世的本質。

詩裡首段以「圍起來」一詞對應空間與時間：空間是「可怕」的，因其無限、遼闊，讓人難以從中札根，尋覓自身的位置；而「時間太可悲」則點出了「房間」不只是空間的產物，也是無窮延伸的時間洪流中一個讓人暫歇於當下的存在。在這裡，詩中的對立不僅在於有限與無限，也在於意識的存有。空間與時間自然而存，沒有覺知，但人對自身的存在卻具有意識，因而才會重視界線，重視自我與他者的區分，並在時空的浩瀚面前感到「可怕」與「可悲」。

在有限的房間裡，人得以安心地想像和棲居，因為「白牆」框住了空間，人便得以蜷縮私密的家屋，「軟床」則讓人沉浸於親切的個人主觀時間，免受無邊世界的虛無所侵擾。然而，把自己圍起來的人，偶爾也渴望與外界接觸，因此房間也必須有「窗」與「門」：後者讓人從自己的空間裡踏出去，接近他人的世界；前者則讓人置身事外地觀望，如在「美麗的夏日」所象徵的自然景觀前，我們站於窗前，能以局外人的視角欣賞，而不屬於、也無需投身於其中。

由建築元素出發的空間辯證，在第四段漸漸過渡至時間（白天和晚上）、天氣（藍天和積雨雲）、城市／自然（原野和街道）、外／內（外面和人自己）構成的多重對立。白天時，外間的景觀至少讓人從觀望中感受時空的變化，到了晚上，卻隨著視覺的中斷，而把人重新投向偌大的虛無，而不得不「把自己關起來」。

詩中最後兩段，房間建成的界線忽然崩塌。隨著四季輪轉與「某一天的死」，我們被迫意識到安心而熟悉的座標隨時幻化。巴舍拉說，人類會恐懼無邊宇宙，是因為它暗示了我們回到原始處境的狀態。那麼在此詩裡，前文中，房間與人本為一體兩面，寫到最後，人卻隨著死亡而跟房間分裂開來──「如果人不在了而房間／就會漸漸像宇宙」，暗示了靈魂與肉體之分。前者逝去後，肉體（房間）也終會回到它原始的狀態，重歸無限宇宙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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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編輯：浮海

美術設計：#李昱賢 @ahhsien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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