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6日 星期一

萬華謠言 ◎扈嘉仁


 


萬華謠言 ◎扈嘉仁

0.

聽說只有孩子能看見什麼,聽說

牛眼淚、煙灰,與謠言

滴落在好奇的雙眼

人便走進鬼影幢幢的城市

耳朵貼上公園廁所緊閉的震動的門

耳朵貼上另一對耳朵

當城市的耳膜受孕

他們說,聽見妖怪誕生的聲音

1.

十九歲的小齊

在並非十九歲那年

拉著我在深夜萬華尋妖

霓虹店招,助跑跳上屋簷的野貓

防火巷暗中

打量的視線落在身上

斜斜雨水不斷,燈暈下變換著色彩

走吧,像遛狗那樣子遛我

把成年的行蹤穿針

縫合起不曾並肩走過的巷弄

從桂林路彎進西昌街

藍色鐵捲門前一排越南的石像鬼

KTV傳來老歌,小齊說也曾是

一代人的狂飆與迷失

0.

她未聽聞我舊家的故事

叔叔把脖頸掛上一條粗礪的繩

灰牆面,一只時鐘永遠壞了

秒針兜轉著圈

分與時,維持沉默的懸置

孩子在沉默的沙盒中成人

在叔叔消失後某天,聽說房價大跌

房外飆車的雷鳴

輕易擊落玩具積木小心疊起的高塔

但願閃電不在門口停駐

但願不是踩著暴躁腳步的叔叔

回來,當時我不知道

老房早在傳聞裡住進了妖怪

1.

外人裝配著他們的眼睛

走進這裡,而妳警戒轉頭

小齊,只要他們還想看見什麼

我們將永遠在這裡站定

等待腳步聲和雨水

從身邊遠去

我放下雨傘

傘骨在風中已然解體

雨水洗滌過的巷角

仍舊髒污,棄物鏽蝕的氣味她說

廣州街,遊客腳步

在雙向匯流的動脈攢動

無數巷子蔓延出淤塞的微血管

站壁的中年婦女逕直走到我們面前

十九歲的小齊領我快步

通過衰老的慾望

她無法理解這裡運作時間的機制

然後眼前,沒有更多的然後了

小齊看見妖怪

小齊還是個孩子

0.

民房二樓,是鐵門,我看著叔叔推開

生活偽裝的賭局

牌桌上,妖怪在遊戲

他們全部的底牌攤開朝外,盯著牌背打出

選擇,全盲的人跟從賭徒的狠勁

酒精,毒品,以及十分鐘

一千五的性慾。嫖客吆喝著砍價

越南少女操著她不熟悉的漢語

堅持自己,時間的價碼

我看見一群叔叔的鬼

在他輸掉年輕的地方勉強

租借人的臉皮

1.

眼前一灘積水

穿白鞋的小齊站在那裡

轉身,讓純白裙裾在風中旋擺

她直直看向我,我身後髒亂的街景

「這裡還在償還,」她說:

「你所預支的年輕。」

從她篤定的口吻中我聽見天真

一種源自天真的傲慢

(因此妳才來不及變老?)

不等我反駁,她擠出最後一句台詞:

「活著的人才有機會償還時間。」

小巧的嘴微微揚起

巷子前,身下的影子詭譎,影子和

影子的影子──我和小齊

同時邁開小小的步伐

時間的行蹤,在觀光客獵奇的視線中無心

來回,紡就一個巨大的織體

聽說萬華藏匿著妖怪(還是幽靈?),聽說……

十月的熱風吹飛傳單

煙灰與無數腳印裡

傳單的文字再沒有人能夠看清

我看向她原本站立的,那小片積水

水面清澈,單單映出我的身影

一個萬華盛產的謠言

◎作者簡介

扈嘉仁,1998年的清明節生,命宮天機星化忌。就讀政大中文所碩班,目前定居雨影村。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後山文學獎等。作品在FB粉專「扈嘉仁ㄉ詩」更新。

◎小編 #周先陌 賞析

台北的鬼似乎沒有名字?一個沒有鬼名的都市,顯得如此寂寥。在日本都市傳說中有裂口女、八尺大人,在哈爾濱有貓臉老太、曼谷有幽魂娜娜,但回憶起來台北的鬼皆無名氏,於是煙雨繚繞、冥冥窈窈的台北地景中,詩人扈嘉仁寫下小齊,一個永遠十九歲的萬華女鬼。

如果想到萬華,只能記起龍山寺、占卜預言的算命攤、蛇肉店或燈紅酒綠,那實在不夠道地。跟隨女鬼小齊的步伐,從桂林路彎進西昌街,在藍色鐵捲門前會看見一排越南的石像鬼,聽,KTV傳來老歌,小齊說那也曾是「一代人的狂飆與迷失」。

一代狂飆,是詩人的緬懷與期許。〈萬華謠言〉於2023年第44屆時報文學獎獲新詩類佳作,此次競賽要求行數在30至100行間,詩寫長了容易文氣散漫,要在字句間保持詩的清醒質地,相當考驗筆法;問其解方,惟出入於道技之間。如果我們細讀這首詩,會發現它相當「放鬆」,如評審陳義芝所言:「以簡潔的口語聲腔,穿越舊時光,懷人並且涉事,述說時張持有度」。我們不會從中感到「炫技」,詩人是誠懇的,他召喚出女鬼小齊,在0與1為分章的詩行間迴盪萬華的前世今生,一場故事宛然成形,而且它好像還沒說盡,可以一直寫下去。萬華可以一直寫下去,這是詩人的一股綿綿猛勁,他讓詩裡的「我」與小齊成為地方的代言人,為地方「入魂」──當獨特的靈魂進入歷史座標地,靈魂與地方合而為一,共同興衰。

但我們見到的小齊不是「特級怨靈」,她迷失,這成為其軟肋;萬華並未因為入了「魂魄」而鮮活向榮,相反地,小齊十九歲的靈魂聲音彷彿沙啞,好讓這座鬼影幢幢的城市在被窺探時略帶性感。她以言說滿足人們的心願,「謠言」,是口耳傳說中近乎音樂的刺激娛樂,人們需要謠言:既然離不開,那就需要一段故事說服自己那片土地是值得駐足的,即便是豐盈的欲望、是腥羶色。

「耳朵貼上公園廁所緊閉的震動的門」,「他們說,聽見妖怪誕生的聲音」。敘事者以第一人稱懇求小齊:「像遛狗那樣子遛我」。但「小齊還是個孩子」,一個單純年紀死去的鬼魂,來不及省思一個地方在歷史中惡化的「細節」,她反過來被敘事者「我」的故事所震懾,當「叔叔把脖頸掛上一條粗礪的繩」,視生如死的罪惡之泉源源湧出,被欲望所牽引的人們頓成妖怪,比鬼魂還要凶厲。突然像是一場人鬼間的角力,小齊的聲音被弱化了,敘事者「我」比小齊勇敢,那或許是因為他歷練過,「在沉默的沙盒中成人」,眼見「叔叔」逐漸成妖。

在人鬼較勁很快達成共識,在舉目所及的萬華,一些事物似乎失去時間,永恆堵塞。廣州街「遊客腳步/在雙向匯流的動脈攢動」,「站壁的中年婦女逕直走到我們面前/十九歲的小齊領我快步/通過衰老的慾望」,小齊「無法理解這裡運作時間的機制」,地方的時間像倒錯、靜止,又像重疊,老化的婦女與欲望的年輕,小齊一時無以明曉,詩人更難以言喻,他無法為那些事件直下斷語,而只能在呈現中將惡具象為妖,他繼續寫:「牌桌上,妖怪在遊戲」,「我看見一群叔叔的鬼/在他輸掉年輕的地方勉強/租借人的臉皮」。

這畢竟是敘事者成長之地,死去的小齊還太天真,天真到不認為一個地方不存在希望,她看透了一些事情的本質,看透眼前的「我」,不過只是血脈相承的地方人,是欲望的轉世,她傲慢地宣示:「這裡還在償還,你所預支的年輕。」死者已矣,存活的人背負償還者的命運。但「我」是不甘心的,他對此地猶懷一絲的渴望,卻未能明言,他並不知道歷史的萬華能走向何處。小齊太殘忍,敘事者由此「報復」,筆下的她逐漸收縮:「巷子前,身下的影子詭譎,影子和/影子的影子──我和小齊」。彷彿《莊子》中的「罔兩問景」,詩至此明示詩中之我是寫作者的影子,而小齊也不過是詩中之我的一道影子罷了;他們不過一體,回到詩人筆端,所謂的鬼不過是一場又一場夢幻,生命體的延續,由詩人所發明,也是詩人對於萬華的疼痛、詛咒與希望的難分難解。

詩人以故事代替直接的批判或歌頌,以「妖」為歷史強勢「命名」,意欲凝結人們心目中的地方精神。如果說一座都市必然有鬼,鬼魂必有其姓名,那萬華的鬼體總是不斷被聲色謠言散播著,「無名」於人們的閒談間,卻「有名」隱於心,鬼們因應每個人各自的經歷,對號入座;這是詩人霓虹色調的萬華印象,錯綜複雜的天真罪惡,正如小齊活於他的詩裡。

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子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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