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華謠言 ◎扈嘉仁
⠀
0.
聽說只有孩子能看見什麼,聽說
牛眼淚、煙灰,與謠言
滴落在好奇的雙眼
人便走進鬼影幢幢的城市
耳朵貼上公園廁所緊閉的震動的門
耳朵貼上另一對耳朵
當城市的耳膜受孕
他們說,聽見妖怪誕生的聲音
⠀
1.
十九歲的小齊
在並非十九歲那年
拉著我在深夜萬華尋妖
霓虹店招,助跑跳上屋簷的野貓
防火巷暗中
打量的視線落在身上
斜斜雨水不斷,燈暈下變換著色彩
⠀
走吧,像遛狗那樣子遛我
把成年的行蹤穿針
縫合起不曾並肩走過的巷弄
⠀
從桂林路彎進西昌街
藍色鐵捲門前一排越南的石像鬼
KTV傳來老歌,小齊說也曾是
一代人的狂飆與迷失
⠀
0.
她未聽聞我舊家的故事
叔叔把脖頸掛上一條粗礪的繩
灰牆面,一只時鐘永遠壞了
秒針兜轉著圈
分與時,維持沉默的懸置
⠀
孩子在沉默的沙盒中成人
在叔叔消失後某天,聽說房價大跌
⠀
房外飆車的雷鳴
輕易擊落玩具積木小心疊起的高塔
但願閃電不在門口停駐
但願不是踩著暴躁腳步的叔叔
回來,當時我不知道
老房早在傳聞裡住進了妖怪
⠀
1.
外人裝配著他們的眼睛
走進這裡,而妳警戒轉頭
小齊,只要他們還想看見什麼
我們將永遠在這裡站定
等待腳步聲和雨水
從身邊遠去
⠀
我放下雨傘
傘骨在風中已然解體
雨水洗滌過的巷角
仍舊髒污,棄物鏽蝕的氣味她說
⠀
廣州街,遊客腳步
在雙向匯流的動脈攢動
無數巷子蔓延出淤塞的微血管
站壁的中年婦女逕直走到我們面前
十九歲的小齊領我快步
通過衰老的慾望
⠀
她無法理解這裡運作時間的機制
然後眼前,沒有更多的然後了
小齊看見妖怪
小齊還是個孩子
⠀
0.
民房二樓,是鐵門,我看著叔叔推開
生活偽裝的賭局
⠀
牌桌上,妖怪在遊戲
他們全部的底牌攤開朝外,盯著牌背打出
選擇,全盲的人跟從賭徒的狠勁
⠀
酒精,毒品,以及十分鐘
一千五的性慾。嫖客吆喝著砍價
越南少女操著她不熟悉的漢語
堅持自己,時間的價碼
⠀
我看見一群叔叔的鬼
在他輸掉年輕的地方勉強
租借人的臉皮
⠀
1.
眼前一灘積水
穿白鞋的小齊站在那裡
轉身,讓純白裙裾在風中旋擺
她直直看向我,我身後髒亂的街景
⠀
「這裡還在償還,」她說:
「你所預支的年輕。」
從她篤定的口吻中我聽見天真
一種源自天真的傲慢
(因此妳才來不及變老?)
⠀
不等我反駁,她擠出最後一句台詞:
「活著的人才有機會償還時間。」
小巧的嘴微微揚起
⠀
巷子前,身下的影子詭譎,影子和
影子的影子──我和小齊
同時邁開小小的步伐
時間的行蹤,在觀光客獵奇的視線中無心
來回,紡就一個巨大的織體
⠀
聽說萬華藏匿著妖怪(還是幽靈?),聽說……
⠀
十月的熱風吹飛傳單
煙灰與無數腳印裡
傳單的文字再沒有人能夠看清
我看向她原本站立的,那小片積水
水面清澈,單單映出我的身影
一個萬華盛產的謠言
⠀
-
⠀
◎作者簡介
⠀
扈嘉仁,1998年的清明節生,命宮天機星化忌。就讀政大中文所碩班,目前定居雨影村。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中興湖文學獎、後山文學獎等。作品在FB粉專「扈嘉仁ㄉ詩」更新。
⠀
-
⠀
◎小編 #周先陌 賞析
⠀
台北的鬼似乎沒有名字?一個沒有鬼名的都市,顯得如此寂寥。在日本都市傳說中有裂口女、八尺大人,在哈爾濱有貓臉老太、曼谷有幽魂娜娜,但回憶起來台北的鬼皆無名氏,於是煙雨繚繞、冥冥窈窈的台北地景中,詩人扈嘉仁寫下小齊,一個永遠十九歲的萬華女鬼。
⠀
如果想到萬華,只能記起龍山寺、占卜預言的算命攤、蛇肉店或燈紅酒綠,那實在不夠道地。跟隨女鬼小齊的步伐,從桂林路彎進西昌街,在藍色鐵捲門前會看見一排越南的石像鬼,聽,KTV傳來老歌,小齊說那也曾是「一代人的狂飆與迷失」。
⠀
一代狂飆,是詩人的緬懷與期許。〈萬華謠言〉於2023年第44屆時報文學獎獲新詩類佳作,此次競賽要求行數在30至100行間,詩寫長了容易文氣散漫,要在字句間保持詩的清醒質地,相當考驗筆法;問其解方,惟出入於道技之間。如果我們細讀這首詩,會發現它相當「放鬆」,如評審陳義芝所言:「以簡潔的口語聲腔,穿越舊時光,懷人並且涉事,述說時張持有度」。我們不會從中感到「炫技」,詩人是誠懇的,他召喚出女鬼小齊,在0與1為分章的詩行間迴盪萬華的前世今生,一場故事宛然成形,而且它好像還沒說盡,可以一直寫下去。萬華可以一直寫下去,這是詩人的一股綿綿猛勁,他讓詩裡的「我」與小齊成為地方的代言人,為地方「入魂」──當獨特的靈魂進入歷史座標地,靈魂與地方合而為一,共同興衰。
⠀
但我們見到的小齊不是「特級怨靈」,她迷失,這成為其軟肋;萬華並未因為入了「魂魄」而鮮活向榮,相反地,小齊十九歲的靈魂聲音彷彿沙啞,好讓這座鬼影幢幢的城市在被窺探時略帶性感。她以言說滿足人們的心願,「謠言」,是口耳傳說中近乎音樂的刺激娛樂,人們需要謠言:既然離不開,那就需要一段故事說服自己那片土地是值得駐足的,即便是豐盈的欲望、是腥羶色。
⠀
「耳朵貼上公園廁所緊閉的震動的門」,「他們說,聽見妖怪誕生的聲音」。敘事者以第一人稱懇求小齊:「像遛狗那樣子遛我」。但「小齊還是個孩子」,一個單純年紀死去的鬼魂,來不及省思一個地方在歷史中惡化的「細節」,她反過來被敘事者「我」的故事所震懾,當「叔叔把脖頸掛上一條粗礪的繩」,視生如死的罪惡之泉源源湧出,被欲望所牽引的人們頓成妖怪,比鬼魂還要凶厲。突然像是一場人鬼間的角力,小齊的聲音被弱化了,敘事者「我」比小齊勇敢,那或許是因為他歷練過,「在沉默的沙盒中成人」,眼見「叔叔」逐漸成妖。
⠀
在人鬼較勁很快達成共識,在舉目所及的萬華,一些事物似乎失去時間,永恆堵塞。廣州街「遊客腳步/在雙向匯流的動脈攢動」,「站壁的中年婦女逕直走到我們面前/十九歲的小齊領我快步/通過衰老的慾望」,小齊「無法理解這裡運作時間的機制」,地方的時間像倒錯、靜止,又像重疊,老化的婦女與欲望的年輕,小齊一時無以明曉,詩人更難以言喻,他無法為那些事件直下斷語,而只能在呈現中將惡具象為妖,他繼續寫:「牌桌上,妖怪在遊戲」,「我看見一群叔叔的鬼/在他輸掉年輕的地方勉強/租借人的臉皮」。
⠀
這畢竟是敘事者成長之地,死去的小齊還太天真,天真到不認為一個地方不存在希望,她看透了一些事情的本質,看透眼前的「我」,不過只是血脈相承的地方人,是欲望的轉世,她傲慢地宣示:「這裡還在償還,你所預支的年輕。」死者已矣,存活的人背負償還者的命運。但「我」是不甘心的,他對此地猶懷一絲的渴望,卻未能明言,他並不知道歷史的萬華能走向何處。小齊太殘忍,敘事者由此「報復」,筆下的她逐漸收縮:「巷子前,身下的影子詭譎,影子和/影子的影子──我和小齊」。彷彿《莊子》中的「罔兩問景」,詩至此明示詩中之我是寫作者的影子,而小齊也不過是詩中之我的一道影子罷了;他們不過一體,回到詩人筆端,所謂的鬼不過是一場又一場夢幻,生命體的延續,由詩人所發明,也是詩人對於萬華的疼痛、詛咒與希望的難分難解。
⠀
詩人以故事代替直接的批判或歌頌,以「妖」為歷史強勢「命名」,意欲凝結人們心目中的地方精神。如果說一座都市必然有鬼,鬼魂必有其姓名,那萬華的鬼體總是不斷被聲色謠言散播著,「無名」於人們的閒談間,卻「有名」隱於心,鬼們因應每個人各自的經歷,對號入座;這是詩人霓虹色調的萬華印象,錯綜複雜的天真罪惡,正如小齊活於他的詩裡。
⠀
-
文字編輯:#周先陌
美術設計:#子維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